怪物中毒

作者：三河ごーすと

第一卷 序文 无限的结果，它的最终 Infinite results, the end of it all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Ochuai Asuka

扫图：风

录入：kid

修图：凪のあすから

近代社会是由不合理的《结果》积累而成。

那几千、几亿颗的骰子，大部分都微不足道。

吃什么、喜欢什么、爱着什么人、要怎么死──

每次做下决定而行动，就会掷出命运的骰子。

──宛如蝶羽振翅般。

近代社会便是借由这些无名之人掷出的骰子而得以成立。

这里是秋津洲，京东。

是只要骰子不同，或许就会被称作日本、东京的岛国首都。

经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战败，以及冷战所导致的分裂危机后，资讯通讯技术的革新让世界缩小，进入了网路让世界的所有人都能像邻居般有所连结的奇迹时代。

然而瘟疫粉碎了遍及全球的复杂贸易网、流通网，并打乱这时代的步调。

这场史上最大规模的流行病，把整个世界清楚地区分成了之前与之后。

灾难令整颗地球变成死者多达数亿、有可能令人类灭亡的地狱。

不光是疾病，组成复杂的贸易网崩溃，破坏了如今失去它就无法成立的各国经济，也唤醒了饥饿与贫困，以及由前两者所引发的，战争的恐怖。

从欧洲开始的大战危机毁灭全球经济，终结了永续能源论，世界重回化石燃料与集团经济的怀抱，进入只有同盟国彼此合作、加深孤立的混乱时代。

而最终──

为了确立受誉为世界最高水准的防疫体制，秋津洲演变成一个超管理型社会。

人们就像家畜一般，被绑在义务性参与的SNS（编注：Social networking service，社群网路服务。）封闭社会中挣扎度日，在贫困与繁荣的缝隙间苟延残喘。

在这当中，有个能让人沉迷的唯一救赎。

对完成世界防疫体制贡献良多的巨型企业──《Beast Tech》的福音。

经过政府承认，于限定区域贩售的究极解放。

──亲身感受吧！

在设计奇特的罐中起伏的，三百五十毫升的自由。

拉开拉环一饮而下，强烈的香味与口感在嘴里舞动。

这里是假面舞会街，解放枷锁之地。

各种人关闭束缚自己的终端装置，脱去面具回归《野兽》的街区。

除去社会的桎梏，承认恶行与暴力的必要之恶。

人们为超管理型社会的黑洞沉醉，聚集于此。

在无法之街上喝干自由、回归野兽，疯狂地持续舞动。

顾名思义，能让人变回野兽的液体──《怪物维生素》。

味道是浓重的可乐味。喝光有着化学余味的甘甜液体后，有时候是老虎，有时候是羊，有时候是狼──人们能够变成留有各种野兽特征的人，给心灵戴上假面。

姓名未知，来历不明，只是身分不详的《野兽》们。

即便遭到禁止仍令他们着迷的背德感，在外边世界绝对无法进行的娱乐是──？

除去隔板，饮酒毫无节制的狂欢作乐。无须感受任何责任，与偶然路过的异性共度一夜。彷佛在期望毁灭般，砸进荒谬巨额的金钱豪赌。

一切都随心所欲，这即是假面舞会街。

这里正是地狱的主题乐园。在国家认可的官方贫民窟内，流传着某个传闻。

「──世上似乎存在着最顶级的自由。」

能带来远超普通野兽之顶点的究极魔剂。

消失于许久之前、成为传说的《幻想维生素》，它的传闻被当作社会和学校的消遣，煞有其事地于受压抑的网路角落间流传。

从结论上来说吧。

最顶级的自由真实存在，它被散布到街上，引起的波动带来悲剧与喜剧。

这是生于超管理型社会的《怪物》们的故事。

拼命活在世上，一面享受那一点自由，一面前行的少年少女的传说──现在正要开始。

第一卷 1st chapter 肇逃人马 Hit and run centaur

夜晚，某个寂寥的街角。

看似已经建好半世纪的水泥墙上可以看到无数的室外机。

生锈的轴承转动风扇，发出声响，吹出带有霉味的暖风。

大楼之间堆着应该是从窗户丢弃的垃圾袋，形成像是腐烂五花肉般的渐层，冒出的白色发酵气体被室外机的风吹得晃来晃去，有如亡灵。

这条街就是垃圾场。

主要街道会有清洁公司巡逻打扫，但隔了两条路之外，就是连地主也放弃管理的废墟群，里面都是喜欢做亏心事的『客人』各自开的店家或住处。

因为这里是众人放弃管理的地方，也就没办法享受公共服务，这种生活产生的垃圾及排泄物只能不断累积，看起来如同腌久的腌菜正在逐渐腐烂。

「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哈啊！！」

就像在垃圾山中游泳般──《狼》在这当中奔跑。

在街外肯定会被另眼相看的高级品牌西装脏得惨不忍睹，软绵厚实的胸毛从敞开的衬衫爆出，胀得彷佛要撑开钮扣。

手掌上有绵软的肉球，脸上盖满柔软的体毛。嘴巴喘着带有野兽气息的粗气，伸出的舌头像是要表现出主人的焦急和恐惧，手脚则拼命地刨开垃圾往前进。

「早知道就不来了！不该来的！这种地方！这种地方！这种地方！！」

他发出窝囊的惨叫，没有半点从「狼」字上可以想像到的精悍。

身穿高级西装的两脚之狼慌慌张张地拨开垃圾逃跑，肚子犹如绘本中吞下好几只小羊、变得圆滚滚的野狼般浑圆，并随着动作晃动。

以比例来说，就是七分是人、三分是狼的半人半狼。

「咿！？」

──只能用《肥狼》二字形容的男子转过头。

喀哒哒！喀哒哒！喀哒哒哒哒……！

有什么东西撞开垃圾袋，一边在柏油路留下U字型的痕迹，一边追着肥狼而来。

在寿命即将告终的街灯照明下，那道黑影拉得很长，彷佛老旧黑白电影的一个画面──

四只脚的黑影在嵌着无数室外机、凹凹凸凸的墙壁上拖曳伸长。

「对、对不起！！对不起啦！！所以──不要杀我！！」

陷在垃圾堆里的狼悲惨地叫着。

但四脚黑影毫无动摇，踩着小跑的节奏奔来。

如果这里是《外面》，治安部队就会根据安装在各个路口的监视器拍下的影像出动。

由于大型火器的使用已经纳入武力行使的考量之中，《肥狼》或许能够得救。

事实上，他直到最后都没有舍弃这个希望，难看地求救、乞求慈悲。

「我只是在开玩笑！！因为我听说在这条街上做什么都可以！不管做什么，身分和长相都不会曝光，所以、所以、所以……！！」

最后的话音已经沙哑，变成单纯的呜咽。

「我、我不是认真的！你不是也有那个意思吗！？打扮成那样走在这里，那就等于是在发出邀请啊！？我没错，我……！」

一阵暖风吹过，不是室外机所吹出带有油和霉味的风，而是更加腥臭、更具新鲜感的风。

那是从肥狼上方高处，超过三公尺的高度──吹来的。

「咿叽！？」

就在肥狼浑身颤抖、转过头的那一瞬间──

四脚野兽抬起前脚，举起U字型的巨蹄。

──咕沙！！

「啊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肥狼发出乱七八糟的惨嚎。

他整个人半埋在堆积如山的垃圾袋中。

手似是被瞄个正着，已经半毁断裂。

被连续踩踏的断面黏在柏油路上，黏糊的血液在地上扩散。眼前勉强剩余的肩骨和连接手臂的人肉断面，还有象牙色、肮脏却又鲜明的骨头与肌肉，让肥狼有一瞬间恍神。

「咦？我的、手、真的、断……！！」

可以让肉体一时性兽化的魔剂──怪物维生素能带给肉体显著的强化。

不只是单纯地增加力气，它也会作用于大脑、抑制痛觉，就如字面所示，给人等同于野生动物的顽强，甚至是生命力。但，这样的好处如今──

却成了无法直接死去的拷问。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肥狼一脸无法置信，想要捡起断掉的手臂。

当肥狼哭丧着脸用爪子勾住西装袖子时，由背后逼近的追踪者再次举起前脚，对准窝囊地前屈身子的狼的后背踩下。

「嘎、啊……！？」

背骨响起碎裂的声音，肺的空气被全部挤出，发出咻咻声。

那是蹄。形状并非像牛或猪那样，由中指跟无名指分成两瓣。

以人来比喻就是脚趾变得足以盖住整体，是一体成形的蹄。那蹄上充满奇蹄目动物该有的特征，还染上彷佛踏入血洼中的赤红鲜血。

噗噜噜噜……！

现场响起鼻腔震动的声音。

那声音满含愉悦，是马表现出的情感信号。

它做出表示喜悦和兴奋的动作，同时还想残忍地践踏一条性命。

「救、救……我！？」

……咕沙！！

求饶没有传达给对方，那颗头就如同滚落的鸡蛋。

犬科混人科的异形头盖骨整个碎裂，里头的东西溅了出来。

那个蹄带着数吨的压力，以几乎垂直的角度踩烂狼男。成了碎肉的尸体埋入垃圾中，沉入从破裂的垃圾袋中掉出、散发出异臭的腐败物里。

那东西很大。

即使有半只脚埋进肥狼整个沉入的垃圾山，却仍站得笔直。

薄薄一层的褐色短体毛，和蓬松柔软的犬科皮毛截然不同。踏在柏油路上的四只脚又粗又长，与其说是生物，更让人联想到结实至极的重型机械手臂。

那乍看之下，就是头马。

但在马这种生物本来脖子的位置，却是清楚分割成六块的腹肌，无法承受住由内到外的膨胀而破裂的内衣残骸，勉强包裹住丰满胸部及淡色的尖端。

身上所穿的运动夹克，也像是撑得饱满的肉肠。

紧锢住正面的拉炼虽已彻底拉开，但看起来仍像是大人勉强穿上小孩的衣服似地备受拘束──在街灯微弱的照射下，甚至可以看到一点一点溅到上头的血。

半人半马（人马）。

这个彷佛连接马身及人身的异形，真面目隐匿在都市的黑暗中无法看清。

「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哈啊……────♪」

但它的嘴一边急促地喘息──

些微可见的嘴角一边跟着无法隐藏的喜悦节奏扬起。

京东假面舞会街·夏木原──在这能让人类兽化的《怪物维生素》合法特区中，犯下骇人案件的杀人鬼《肇逃人马》，踩着跳舞般的脚步离开──

「这也太惨了，都稀巴烂了。」

「3D扫描、数位保存结束。回收遗体，开始作业。」

造访现场的两人组扫描了遭踏扁的尸体和加害者的痕迹。

光线一点一点地扫过现场，记录并保存犯罪现场，进行精密的档案数位化。

按照原本的做法，收在耐冲击箱的笔电会立刻传送档案，让专业部门进行解析，但在通讯回路几乎坏光的这条街上却做不到这点。

「都这个时代了，还要亲手把资料带回去是怎样。这技术水准也太低了……」

「古今中外，传输超大容量资料的最快速度，就是利用运输工具连记录媒介一起运送。」

「这点东西没大到那种地步吧。唉，没办法，光有工作就该偷笑了。」

为了卫生，他们身著作业服、戴着护目镜，手上还套着厚厚的橡胶手套。两个长相及身分皆不明的人物捡起已经散发出强烈腐臭味的遗体，费心费力地装进袋中，嘴上不断地聊着。

「这股臭味去不去得掉啊。我们是今天要转进去吧，是不是超紧张的？」

「不会，毕竟有一半是工作。」

「啊，好诈。居然一个人装酷，你这人就是这样。」

「我没装，不过──……」

身穿作业服的二人组之一扯开口罩。

那张脸保有人类轮廓的线条，嘴唇带着淡淡的喜悦。

「我很期待──看来终于能变《普通》了。」

支撑生态系，犹如分解者的立场。作业服上写的公司名称为《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

他们打扮得像是会在某个大楼或街角看到的清洁人员，静静地展开行动。

「阻止坏事跟开始高中新生活，要兼顾双方也太难了吧？」

「前者是工作，后者是人生。哪边重要不用我说吧。」

「是没错啦，但我们的状况是跷掉前者，后者就完了。」

双人组当中的另一人因为毛皮蓬松，把连身工作服和口罩撑得鼓鼓的。

低语的他用凌乱的作业服隐藏带着野兽轮廓的人形模样，像个圣诞老人似地，扛起塞满成人男性遭踩烂遗体的大袋子，在接近黎明的街上迈开步伐。

「走吧，伙伴。至少也该冲个澡、换个衣服，不然真干不下去。」

「嗯。」

两人并肩扛着尸体和机具，带着情报，显得很吃力。

他们并非警察。听声音像是十几岁的年轻人，充满隐藏不住的青涩。

「赶快抓住犯人，去享受青春吧。反正都有头绪了。」

「抱歉，麻烦你早点过去进行搜查。我要等交出文件后才能过去。」

「好喔。是说──」

被害者──维持着野兽的姿态就这么死去，长相和出身都不明的某人遗体。

看似生活富裕的西装，还有钱包、手表和鞋子，甚至是沾满血的袜子都被潜伏在现场附近的某人带走，以形同裸体的状态被塞入袋里，连名字都没有的悲哀肉块。

「死在外头，就是一场大骚动；死在这里，就是一张纸片。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呢？」

「《外面》的大人很闲吧。」

想起回到办公室后要填的文件范本，其中一人说道。

连案件都算不上的清洁作业报告书。若拆解这篇拘泥形式的文章，意思就是──

『掉了个巨大垃圾，已经清除完毕。结束。』

随便到如此一句就能解决。人类的性命很沉重，野兽的性命却比垃圾还微不足道。

但要是没人处理，就碍眼至极──连这点都有如垃圾一般。

扛着只能说是白死的某人，清道夫们消失在飘荡着早晨薄雾的街角。

────　01　特殊永续人兽（特认）　────

即使时光流逝、时代改变，车站仍有股独特的气味。

让石炭和煤烟给熏得黝黑的蒸汽火车，其黎明期要追溯到久远以前。列车进入月台，在停止的同时就被喷上消毒液，没有脸孔的人们彷佛在拨开薄雾般一一下车。

「…………」

「…………」

人们以络绎不绝的步伐走着，期间没说半句废话。

上班族和学生这些占据交通尖峰时段的多数派，口罩配戴率是100％。近年开发出的皮肤服贴型抛弃式口罩，会侦测配戴者的肤色进行调整、融合。

也就是所谓的『路人脸』──这种口罩犹如一层超薄皮肤，可以盖住除双眼以外的嘴巴、鼻子等裸露在外的部位，几乎彻底阻隔了飞沫与病毒。这种紧贴的构造不妨碍脸部辨识，在公共空间也可以戴。

顶着路人脸的人们，移动途径受到设置在月台及车辆的监视器辨识。

三百六十五天，二十四小时，《神之眼》都会即时监视所有国民的所在之处与移动路径。

为了预防感染而启用的监视系统当初还受到高声反对，说这是侵犯个人隐私、个资需要受到保护，然而最终还是不敌SNS上要求强行规范的过激压力，实际应用也已过去数年。

哔哔哔……！

在想要下车的人当中，终端机的声音响起。

接着人潮一起分为左右边，空出一条路。

在大众脸口罩底下，众人笑容满面，似乎就要拍起手──

「……哼。」

在分开的人潮前方，是一名少女的身影。

她穿着位于车站附近的都立学校──赤根原高的制服，头发带着略尖的自然卷，用与其说是可爱，不如说感觉倔强无比的眼神环顾周遭，轻轻低下头。

──叽……！

她所坐的轮椅轮胎发出嘎吱声，在分开的人潮间前进。

露在迷你裙外的双腿附有结实的肌肉，看起来就是带着健康标志的运动员。但空出路的所有人都证明了，她并未装病。

藏在天花板的监视器聚焦在少女的脸上。

它跟少女的所持终端同步，透过脸部辨识解析个人资讯。

『国民登记编号XXXXXX　京东都立赤根原高中2－A』

『卖豆纪　命　赏罚履历　都中学全体田径　女子一千五百公尺　冠军　大会纪录』

透过转为暗号的国民登记编号，开启所持终端上的SNS。

参照她平日生活的文章，还有作为田径选手获胜的骄傲模样──

『交通事故造成脊椎损伤　右脚麻痹』

『生活支援需求度：B』

搭乘同一辆车的人们终端装置纷纷跳出通知。

社会管理系统《神之眼》推崇对社会、身体层面上弱势者的支援行为。

──而实行者作为模范市民，可以确实赚取到点数。

叮咚♪

『恭喜，您的生活支援贡献升至B。』

『信用分数＋1。分数将会加至社会信赖度──』

是没有关闭通知吧。

终端的机械音声与信用分数的增加通知自人潮某处响起。

「请过请过！」

「小姑娘，你有困难的话，我可以帮忙唷？」

「……不需要。」

盖住半张脸的群众口罩微微出现皱褶，藏不住底下的笑意。

只不过是一点，却也是重要的一点。在这个超管理型社会中，信用分数是所有社会活动的标准，像是从减税到信用卡或贷款的额度等等。

光是空出路就能赚到分数，那当然会满面春风。

「……谢谢、你们。」

少女说出的感谢，也带着一种沉重、被硬逼着表达的感觉。

「「「嗯！不客气！」」」

但确定自己积累善行的群众全都爽快地回应道。

命草草地环顾这些人一圈，便转动目前少见的手动式轮椅下车。

当然，就算她什么都没说，坡道也会自动出现。她要去的地方，总跟拥挤无缘。不管现场多么人山人海，面前都会空出路，还会看到愉悦的笑脸，并持续响起点数增加的通知。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吵死了──！！」

穿过群众，终于离开车站后──

卖豆纪命彷佛是要吐出堆积到极限的不满，这么吼道。

天空很蓝，风很澄澈，马路上干净得没有半点垃圾。

大概是稍微错开时间的关系，目前已不是通勤上学的尖峰时段，除了她以外没有半个人影。

因此她也不再需要忍耐，便把短时间内累积起来的负面情绪转为言语脱口而出。

「要装出亲切的样子，好歹也把通知声关掉啊……！」

在她现在所居的世界，【匿名】就是种特权。

大家都装出一副温柔的模样在生活。

叽、叽、叽……！

她的体脂肪率只有个位数，手臂肌肉极为精悍，教人难以相信是女性的手。

命用双手控制着轮椅前进。这是目前已很少见的非电动轮椅，只能靠人力推动，没有半点动力辅助。

脖颈渗出汗水的她仰头望着坡道，在坡度陡峻的远方可以看到校舍的墙壁。

「……呼、咕……咿……！」

她咬紧牙关，准备用力转动车轮的握把──手轮，但就在这时──

从袖子滴落的汗水流过掌心，让她滑了一下。

「啊！？」

命发出不像女孩的叫声，滑掉的手轮自手中松开，使轮胎失去控制。

轮椅依照惯性定律，往正后方──陡峭的坡道滑落。

（糟糕，要死了……！？）

没有爬到顶端、滚落车道的话，后面就是有很多车辆来往的一般车道。

耳边瞬间可以听到车子的引擎声和行驶声。即便是自动驾驶车辆的自动煞车，也不知道它能不能应付突然冲出来的异物。最糟的状况，就是自己会被直接辗过。

（……啊，不过、嗯……）

准备扳动煞车杆的手没了力。

（算、了……？）

原本咬紧牙关的下腭也失去力气。

她像是要放弃这世界的一切，突然放开了煞车杆。

滑落的轮椅。彷佛要飞往正后方般闪过的景色──

──叽！

「！？」

忽然停住了。

她反射性地撑住差点因惯性而被抛出轮椅的身体，并转过头。

最先映入命失焦的视野的──

是驶过的车辆。

有人插了过来，挡住差点压上步道路缘的车轮。

……要是迟了哪怕那么一秒？

「～～────……────！！」

一阵寒意窜过背脊，身上涌出冷汗，像是被泼了一整桶水。

过去体会过的感觉重新复苏。这仅是几个月前的事，时间还没过多久。她当时正跟社团的后辈一起聊些无意义的话题……记得就在她没什么兴致地附和了某个偶像如何的八卦后没多久──

旁边冲来了一辆手排车。被时下罕见、手动驾驶的跑车从旁撞飞，背骨弯曲、整个人腾空的那种感觉……

（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死了吧。）

当时她真实感受到了《死亡》。命觉得，自己在那时就已经死过一次了。

她保住了一命，只是双腿无法动弹。接受手术，做了复健，她透过尖端医疗的力量终于回复。哇啊，好幸运，得救了。得珍惜这个机会，积极活着才行……！

她当然不可能有这种念头。

（不能跑步，我就一无所有了。）

命对跑步就是如此地倾注所有。她只喜欢跑步。除此以外，她什么都没有。

失去双腿的她成了一具空壳，不管去哪里都会引起一阵骚动。

被强加在自己身上的通知追着跑，被人笑嘻嘻地同情。

感谢难得的善意，然后度过余生──

她已亲身体会到，这有多么悲惨了。

「没人──」

逞强的话脱口而出。

「拜托你救我啊？」

「……」

那个抓住轮椅推把，以自己身体作为盾牌，阻止命冲出车道的人──是名少年。

他的年纪应该跟她相仿，或者比她小一点。头发由七分黑发和三分白发组成，而且是特殊的左右非对称造型。尽管时尚品味奇特……却完全没看到他有半点喜欢打扮装饰的感觉。

他身上穿着跟命相同的赤根原高男生制服。虽然戴着黑色的海绵口罩，但在这个时代，也就只有超级乡巴佬会使用这种阻隔病毒、抑制飞沬效果都不显著的口罩。

他的眼神隐约有些混浊，皮肤苍白。老实说，那冷酷的长相是十足的帅哥，可惜这对颓废的命没有任何安慰的效果。

「别做鸡婆的事。」

命这么说，并回过头仰望少年。

就在这时，少年随风微晃的白色浏海前端微微地融化。

（咦？刚刚那个……是错觉吗？）

那就如同线香的烟，非常微弱──

白发前端冒出十分浅淡的烟，飘荡的空气间混杂着刺激的香气。

那股气味完全不臭，反而还酝酿出带有高级香水气息的成熟氛围。

（该怎么说呢……看起来就很受欢迎。）

少年俊秀的长相的确令命在意，但隐隐带着忧郁的阴郁气质更教她耿耿于怀。

「你就是那种会被有钱的OL包养的帅哥呢。」

「……不用你管。」

听到她忍不住说出的感想，黑白双色的少年露出厌恶的神情，终于答道。

「你的陪同者呢？」

「哪有那种人。」

「这样啊，你……」

看，来了吧──命做好心理准备。

不管她表现得多有攻击性，但自从她无法走路后，就没有人会反击她了。

命的嘴巴本来就很坏，常常跟朋友争执或争论，连她自己都清楚这种不懂忍耐的性格就是个显而易见的缺点，可这对命来说，也是不可或缺的『自己』。

她都是做好冲突的觉悟在反驳，也有被讨厌的觉悟。

然而，自从失去双腿后──

（每个人都只会傻笑，根本不听我讲话……！）

从没有人好好听她说话。

连生气都没有，只会带着同情说着『真可怜』、『看起来好辛苦』、『很痛苦吧』，宽容地原谅因不幸而动摇的可怜蠢蛋，顺便卖弄亲切赚取点数。

（别开玩笑了，我又不是点数交换券！）

仰头狠瞪对方的命这么预想。

然而帮助她的少年，反应却与这截然不同。

「是个人渣呢。」

「啊？」

命不由得不知所措，反应也很随便。

少年稳稳握住轮椅的推把，回望着她，眼中没有丝毫同情。不光如此，命甚至还在其中感受到彷佛在看不懂事的孩子般，觉得厌烦的隔阂。

「要死是你的自由，但辗到你的话，开车的那个人人生就毁了。」

「……啊。」

被突破盲点，命冲动的脑袋稍微冷静了些。

「我不会要你感谢我，但别牵连无关的人，会给人带来困扰。」

「第一次见面就说教？你明明就是无关的他人……」

命嘴上说着严厉的拒绝，胸口却感受到一阵刺痛。

──刚刚是我不对。

她有自觉，也很清楚。想想也是，是自己逞强失误，在千钧一发之际受到帮助，可比起道歉，自己居然先张口骂人、挑对方毛病，真是太差劲了──

「……抱歉，对不起，刚刚是我的错……！」

「有道歉呢，真了不起。」

「──啰嗦！」

她及时维持住即将失控的理智，说出道歉的话。

「我之所以感到焦躁是因为个人的事情，没道理迁怒于帮忙的你，就只是这样。还有……谢谢你救了我。」

「你性格虽然很差，但却不是人渣呢。」

「人渣……你的嘴巴是不是也挺坏的？」

「我只是用相应的态度在回应你。感觉用敬语也没用，而且你也不喜欢吧？」

「……」

因为被对方说中，命无言以对，不禁陷入沉默。

紧接着，命感觉后背传来一股力道，是握着轮椅推把的黑白少年推着她开始爬坡。

「唉，你干嘛。是有从后面推女生的癖好吗？」

「这是我的好意，虽然我不想耗费多余的体力。」

黑白少年用感觉十分认真的厌烦声音继续说：

「让你独自爬这道陡坡，要是你摔死或被辗毙，又会造成某人的不幸。这种无益的连锁效应，还是事先阻止比较好。」

「……哈，说得真好听。」

在轮椅上，命用手肘靠着自己如同棍棒般动弹不得的膝盖，撑住脸颊。

「假装成坏人，设下防线表明『我不一样唷』、『我不是伪善者唷』。」

「啊？」

「偶尔会有这种类型的人呢，耍帅赚取点数、暗自傻笑的闷声烂货。」

「真是差劲到让人惊讶的想法呢，我好久没遇过性格这么糟糕的女生了。」

看到对方比起生气，反倒先露出犹如发现新种生物的表情，命用闷闷不乐的声音说：

「抱歉啊，我不是坦率感谢型的弱势者。」

「也不是这么说。嗯，你这样也很好。」

对方用意外轻快、感觉不像是推着一个人的顺畅节奏爬上斜坡。

黑白少年把命推到斜坡结束、学校附近的平地处后，就放开了推把。

「我没有想要你的感谢，只是自己想这么做罢了，受到特别感谢也很麻烦。所以对我来说，你的反应还不赖。但其他人遇到的话，应该会生气吧。」

「还真宽容啊。你嘴上这么说，其实SNS上已经收到一堆点数了吧。」

在这个超监视社会里，经过个人认证的SNS和信用情报绑定得很彻底。

只要做出善行，就能增加信用。反过来说，要是犯罪或给人带来麻烦，就会减少信用，也会对所有的社会生活造成影响。信用愈高，从信贷的额度到减税都很有利，反之则很不利。

「救了条人命，真是太好了呢。生活支援贡献B补正绝对可以加个五十点。」

「是吗？」

「那当然，信用卡的额度一定也会上升喔。」

她边说边转过头。

放开轮椅的少年踩着缓慢的脚步走向同一栋校舍。

命也转动手轮，控制轮椅前进──然后察觉到异样。

「你的智慧型手机没响耶，是设成静音模式了？」

在车站内让路给可怜的轮椅使用者，＋1点。

明明刚才光是这样就响得那么大声，黑白少年身上却完全没有收到通知的迹象。

原则上，终端装置没办法完全关掉个人通知。虽然可以设成静音模式，让手机不会发出声音，但通知来时还是会产生震动，周遭的人也会有一定程度的感觉。

「怎么可能响，我又没有智慧型手机。」

「……什么～～～～！？」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黑白少年的发言怪到需要她重复了三次的「不可能」。

「骗人的吧，现在有人能不用智慧型手机生活吗？」

「靠着现金跟纸本媒介的文件，总有办法搞定。」

即使是所有行政服务几乎线上化的现在，也还是存在靠纸本媒介办理手续的窗口。

但使用者只有极少数的老人或怪人，常常有人喊着合理化，要废止这些窗口。

「毕竟还是有最低限度的受理管道，真是帮了我大忙。」

「你只是关掉通知了吧？像是做了什么不妙的改造。」

「没有那种技术啦。是说，要是能做到这点，那不就能尽情犯罪了。」

轮胎嘎吱嘎吱地作响。

少年不经意地与命并行，掏了掏口袋，拿出一部陌生的机器给她看。

「这是我的手机。」

「……呜哇……这是什么……！？」

那是部被手垢弄得脏兮兮，表面涂装也掉得七零八落的折叠机械。

她在学校的技术史课本上看过照片──

「这是叫功能型手机吧。是在比我们父母的时代更之前时用的……这能用SNS吗？」

「用不了，也拿不到点数。也好啦。」

……啪。

少年用熟练的动作，宛如打开小笔记本般打开了折叠式手机。

小小的液晶萤幕，只是勉强还没有破，防撞保护贴也破破烂烂的。

像是快要坏掉般不断闪烁的萤幕显示出个人认证画面。

这部分本身倒是跟命一样。

少年打开手机，通过个人认证后的档案显示出──

『国民登记编号《删除》　京东都立赤根原高中2－A』

『霞见　零士　赏罚履历　《删除》』

『特别记载事项──特殊永续人兽（特认）《吸血鬼》』

「……啊？」

这行莫名其妙的文字，让命的脑袋变得一片空白。

少年把脸凑近她，用手指扯下口罩──端正的脸庞隐约有种性感之美。

美丽的唇微微扭曲，弯起的嘴角露出了白皙的牙齿。

「手下（狗）的项圈，用这就够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黑白少年与轮椅，一人微笑，另一人表现出警戒心。

两人就这么在早晨的上学路上──互相瞪视了好一会儿。

＊

「很久很久以前，当神明或英雄还存在于这世上时──……啊。」

都立赤根原高是间相当普通的公立高中。

拥有最新的设备，建筑物广大，学生人数众多，但校内的人很少。

预防感染、实施远端教学的结果，就是采取各班、各学年轮替的方式到校，学生可以碰到所有人的机会也就是开学典礼跟毕业典礼。

或许也是因为这样，校舍内隐隐给人空荡荡的印象。

在迎来上学日的2－A教室，轮椅也方便进出的最后一列座位上，卖豆纪命翻着显示在平板上的课本页面，低声咕哝道。

她一心专注在运动上，对历史几乎没有兴趣。

考试时只会在考卷写上没搞懂意思就记住的重要句子，所以也不瞭解。

「人类处于不拼命战斗就要灭亡的关头……嗯，感觉好假。」

但那已是过去的事。

不管是能让人类变成石头的魔女，还是可以光靠瞪视就夺人性命的魔王，这些家伙早就都灭亡了。

世界上的博物馆似乎还保管着化石、破烂不堪的武器、手、指头或头发等感觉很假的东西，可以说完全没什么现实感。

感觉就跟看着小时候男生沉迷的恐龙图鉴一样。

她不觉得早就灭亡的事物有任何价值。

「咦？转学生他们跑到哪里去了！？」

「由美，你眼神很可怕耶。怎么了？」

「因为！他们很帅耶！我再说一次……他们超帅的！！」

午休时，压得特别低的声音传入随意吃完午饭、正看着平板的命耳中。

她无意间往那个方向看，是一对辣妹风的同班同学组合在吵闹。

「黑白的那个……是叫零士吗？他的确很帅。不过黄色的那个人还好吧？」

「你不懂～他很行。我可以看到，他绝对有硬邦邦的腹肌。」

「那只是你的喜好吧……算了，不过那两人都是人兽吧？」

在这番漫不经心的对话中，「人兽」这个词让命的身体有了反应。

「偶尔会有呢，这种很久很久以前的怪物？之类的家伙的子孙。」

「什么怪物，才不存在呢。」

「不，我说真的。现在是几乎没有了，但狼男啥的？那个还是有啦。只是现在没办法变身了，好像是什么DNA？的影响。」

「讲得好模糊。」

「我又没兴趣。是之前政经的老师讲的──说他们在法律上跟猫狗一样。」

「咦，所以是动物吗？明明是帅哥？……难不成，帅哥是可以养的！？」

「你的结论才让我吓到。」

命对这些感觉光听就会摧残脑袋的对话感到厌烦。

（特殊永续人兽（特认）、啊。）

显示在功能型手机画面上的个资，在他一转学就马上被公开给班上所有人。

没想到竟然会同班。对这宛如漫画般的命运，比起惊讶，命感受到的是毛骨悚然。

（真的是偶然吗……应该也有不是的可能吧。）

这该说是野生的直觉吗。

虽说这直觉在遇到意外时没有任何反应，并不能当真，但跟那个奇妙帅哥──霞见零士同时转过来的另一人，让命感受到某种来路不明的怪异感。

「普通的人兽嘛，你知道的吧，就是在街上干掉《魔剂》时会变身的那个。」

「啊──那个啊。会变成兔子啊狗啊猫的，很好玩耶。」

「对对对，就是那个。效果只是暂时的，等喝掉的药没效了就会变回来吧？」

「变不回来的话很不方便吧。还会变得超显眼。」

「变不回来的例子就是特殊永续人兽，也就是特认。这种事情好像偶尔会发生唷。」

「唉──但那种人很普通吧？」

「你跟我说我也不懂啊，就是会有那种人吧。」

「哦──不过，差别待遇也不好。而且帅哥最赞了，这样很好啊？」

「你这话就某种意义来说的确是真理。」

她对同学之间还在继续的愚蠢对话充耳不闻。

「基本上是当作动物对待，但他们好像也有付税金？姑且也能到学校上课这样。」

「哦──所以才会转过来啊。啊，可我记得那条《街》是有学校的吧。」

「那边啊──是喝药变身时做爱生下的特认在去的。那里也没人管教，所以超乱的。最好不要靠近那边喔，毕竟那个地方已经相当于一个帮派了。」

「唉──原来如此。你好熟唷──」

「都是传闻啦，传闻。我可不晓得实际情况唷？我又没去过《街》。」

「咦──？是很有趣的地方喔，又很刺激……下次要不要去看看？我可以请你用魔剂。」

其中一人微微弯下身，用彷佛在耳语的音量提出邀请。她似乎是想密谈，却被命全部听见了。

「不要，那个变身是随机的吧？要是变成猪，那就是一生之耻了。」

「这个啊，根据我最近听到的消息，说都是看人的。」

「那是怎样？」

「听说啊，就算喝了相同的魔剂，结果也不全是转蛋，而是有某种法则。像是有些人就容易变成狗，有些人容易变成猫，或是容易变成㺢㹢狓（编注：分布于非洲的大型哺乳动物。）之类的。」

「㺢㹢狓也太夸张……」

「咦，㺢㹢狓不可爱吗？它的毛是条纹的耶。」

「我不知道，也想像不出它是怎样。我愈来愈想拒绝了。」

「啊──不过听说啊，除此之外的特殊……」

她们的声音突然压低，命听不到后续。

虽然有些遗憾，但命却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双手托腮，仰望着天空。

「怎样都好啦。」

一到午休时间，就立刻离开教室的可疑转学生们。

人兽，Man Beast──被这么称呼的奇妙家伙们。

「希望他们别碍事。」

要是那家伙像今早那样特别过来纠缠，那会有点困扰。

命在放学后有该去的地方，也有要做的事，不想被打扰。

不管最后自己这具没用的身体会如何。

所以，成败与否──就在今晚。

＊

在卖豆纪命苦恼的同一天、同一时间──

设置于校舍屋顶的长椅上。

「我们被传得很厉害耶，零士。这样算名人吧？」

「谁知道，赶快吃。」

在呼呼作响的寒冷高楼风中，两个男孩并肩坐在长椅上，大口嚼着午餐。

一位是发丝有七分黑、三分白的冷淡少年，霞见零士。

他的身高约一百七十二公分，修长的双腿与小脸间的平衡，既让他有符合成长期少年的帅气，同时也散发出成熟的伶俐氛围。

「你今天的便当是不是偷工减料了？都是褐色，给我放蔬菜进去啊。」

毫无讲究的便当盒。

洒上鲣鱼香松的冷饭，煮得软烂的高丽菜，特价的便宜香肠。

菜色只这几样，只有量还算多的随意男性料理──两人的便当菜如出一辙。

「蔬菜很贵。有高丽菜，你就该感激了。」

「这煮得很烂耶，你是老爷爷喔。至少给我生的！能不能弄成沙拉！？」

「这是快要烂掉的特价品，生吃会吃坏肚子。这是我的考量。」

「真假，好惨……太惨了……」

另一位是在制服底下还套了件松垮T恤的少年──不，是男人。

他的身高只比零士略高一点，但从衣袖和领子露出的手脚与颈部粗度却不同。紧绷的肌肉既年轻又健壮，彷佛把一束束犹如粗绳的肌肉都浓缩在里头了。

他的金发看起来像是染的，颜色却有些黯淡，或许是因为染好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他露出一副就是觉得不好吃的表情，把似是亲手做的随意便当送入口中。

「要是转学第一天，就被人看到两个男的吃菜色相同的超随便便当，我宁愿去死。」

「随便你，这有什么不对。」

零士一边啜饮水壶里的茶，一边狠狠瞪着嘴上抱怨却没停下筷子的人。

「很丢脸耶！？你一直都这样，都不会在意所谓的面子吗！？」

「打肿脸充胖子也没意义。讨厌平摊便当钱的话，就用自己的钱去吃自己喜欢的东西。」

「是这样没错啦……啊～好想吃肉，好想吃得饱饱的，好想吃些有分量的东西。」

「《工作》顺利的话，就可以拿到报酬。到时候就能好一点了。」

「真的？能吃肉吗？」

「可以用美乃滋配高丽菜。不，鲔鱼罐头的话……应该可以？」

「好微妙！但我有点干劲了！贫穷实在是太讨厌了！」

混杂喜悦和牢骚的高声发言空虚地消散在空中。

显示在男子SNS帐号、个人认证画面上的简介内容是──

『国民登记编号《删除》　京东都立赤根原高中2－A』

『赖山　月　赏罚履历　《删除》』

『特别记载事项──特殊永续人兽（特认）《人狼》』

这份档案在他刚刚跟零士一同做转学自我介绍时被公开，漂亮地让同学们都退避三舍。

他的长相绝不算差，虽给人肌肉男的印象，但开朗及友好的特质更加引人注目，是可以自然交到朋友的类型。但情报公开后，现在的他交不到任何朋友。

「我有随便去跟几个人搭话啦。」

「人家没报警？」

「好过分！呃，他差点就报警了……」

在课程的间隔、午休前的些许空闲时间。

月以同年级的男生为主向众人攀谈，结果十分惨淡。

「差点就报警了啊。」

「也不用怕成那样吧？我又不会咬他们。」

「官方把我们当作动物。是有戴项圈，但他们又看不到，当然会有人害怕啊。」

「真是清醒──你也想要吧？像是女朋友或朋友之类的《普通》事物。」

当月这么一说，零士便停下准备掬起最后几粒冷饭的筷子，答道：

「有必要，那是我该做的事情之一。」

「真好啊，普通的朋友。等交到朋友，我想跟他们一起打游戏。一直跟你打，总觉得微妙地没有手感，还是该说腻了呢。」

「你可以网路对战啊。」

「我们的通讯环境很烂啊，终端也没多余的储存空间。」

「我个人是觉得应该去逛街。跟人碰头去买东西、买衣服、看电影或吃甜点自拍，卡拉OK也该去一趟。」

「你是少女吗。」

「是。但指的不是我，而是我该完成的责任。」

他再次动起停止的筷子，把最后的饭粒送入口中。

用像是在吃沙子的表情吃完便当后，零士把便当盒包起，重新仰头望向有些凉意的天空，改变话题。

「──然后呢？你工作完成了？」

「在你迟到的期间确实完成了喔。我闻过鞋柜的东西了。」

月轻轻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语气很轻佻，却带着自信。

「猜对了。要打官司的话好像需要检测微物迹证或解析，但可能拿不到样本。」

「因为洗过了、吗？也是，这种状况，想想也理所当然。」

「目标似乎有付出不少努力来隐藏。湿掉的袜子有厕所的漂白粉、粪便、小便跟血的气味。是把脚伸进抽水马桶或哪里清洗，再穿上袜子套上鞋子……的吧。」

女子光着脚踩入抽水马桶中。

哗啦啦地把血洗掉。

「是把脚伸到马桶里清洗的吧──肇逃人马。」

月边想像这一幕边说，零士听了则轻轻颔首。

「在那条《街》上，浑身是血的人能用的水源，也就公厕了。」

「毕竟四只脚也进不去爱情宾馆啊，如果是无人宾馆倒还可以？」

「根据目击证词、现场足迹和回收的尸体上的痕迹来看，对方可是超过三公尺，体重要以吨计算喔。」

「床会塌掉吧。超显眼的幻想种不管藏在哪里，都会穿帮的。」

身为人兽的他们没有一般警察拥有的搜查权和逮捕权。

也就是没有高科技的恩惠。

两人无法透过街头的监视器影像或大众交通工具的移动记录确认目标所在。

因此只能靠敲入脑中的情报，以及用双腿掌握到的事实──瞄准并紧追猎物。

「记得之前也发生过两起同类型的事件吧。」

「嗯。都有人清楚目击，传得沸沸扬扬。因为是后巷，所以犯人大意了吧？」

犯案现场的《街》上没有每个十字路口都会设置的监视器──《神之眼》。

犯人或许就是认为犯行不会留下影像记录，才大意导致这样的结果。

想起无聊的细节，月轻轻抓了抓脸颊。

「有人目击的话，就跟前后巷无关了。」

「后巷里面的人意外地多，像是被埋在垃圾里的流浪汉或小混混。」

潜伏在暗处，取得目击了犯人──《肇逃人马》之人的证言。

被某个组织派出的手下（狗），就是这两人。

「根据第一起和第二起事件的目击证言，肇逃人马离开后有目击到可疑人物。是躲在小巷里等饮用的魔剂效果消失，变回人后才回到车站，搭电车移动的吧。」

「……嗯──她应该很嗨吧。」

使人兽化的《魔剂》提神效果很强，会让人情绪亢奋，并降低理性。

要是沦陷得太深，能系统性地思考事情的能力也会变得迟钝……

「穿着沾满血的袜子的女高中生──要是真目击到这么显眼的对象，也会传出谣言吧。」

「车站内的监视器没有照到类似的人物。」

「真假，你是怎么查到的？」

「潜入负责站内警备的单位，直接确认的。」

尽管已经逐步自动化，但管理统筹AI的职责终究还是得交给人类。

因此警备室依旧存在，只要潜入，就可以尽情窃取内部的情报。

「真方便。没人能料到，竟然会有人用那种方法入侵吧。」

「以执行方来说，那么做意外地麻烦，偶尔会给肩跟腰带来负担。」

「你讲话有时候真的很像大叔耶。」

经过整理，事件的原委如下──

「犯人以人的姿态前往《街》，在无法地带饮下魔剂变成幻想种。然后她彻夜在街上到处奔驰，踢死的几人以醉汉为主，药效则在黎明时分失效……」

「摇摇晃晃地想回家，却因为沾满血的袜子惊慌失措。在厕所洗好回家，直接到学校……该怎么说呢，都是走一步看一步吗？处理得真的很随便。」

「表示犯人已经多少开始在意起他人眼光，但……不觉得有人在追踪自己吧。」

要是线索在此处就告终，手下（狗）的职责也就结束了。

就他们仔细调查出的内容，三次的犯行中，所发现的尸体有十一具。

不是十一人──而是十一『具』。

「从饮下魔剂离开车站，进入没有监视器的《街》那时起……人兽就算被杀，也只算器物损坏。待遇就跟动物相同，死了警察也不会行动，追根究柢连身分都不明。」

这就是《街》的规则，是没有任何束缚的自由与解放的代价。

「没有身分，也没有饲主，那就跟撞到野狗一样。根本白死了吧。」

见零士自嘲地这么说，身旁的月也同样露出苦涩的神情。

「今晚也要做吧。」

「会吧。」

被预言将发生惨剧的《街》，亦即──

京东假面舞会街，夏木原。

────　02　假面舞会街　────

──夜幕降临。

在如树根般盘根错节的大都会铁道网中，近年已彻底整顿完毕的环状线内，有几个车站存在着过去从不存在的某种系统。

「……哈啊、哈啊、哈啊、哈啊……！」

某个男人走过自动检票口。车钱已透过终端用感应式的自动支付付清。

设置于检票口的《神之眼》会针对体温、心跳和其他方面进行诊断，要是有明确的疾病征兆就不会开门，只能就这么空虚地离开。

「好闷、好烦……啊啊，快点、给我快点啊……！」

在掩盖住半张脸的群众口罩底下，男子难看地咂了下嘴。

这名西装紊乱、呼吸急促、看似随处可见上班族的中年男性一穿过月台，就用智慧型手机开启胶囊状的更衣间，租用最少要租十分钟的独立包厢。

「可恶，好闷热！！呼的气好臭，而且好烦！！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脱下松松地黏在皮肤上的口罩，他把它甩进垃圾桶。

直接吸取如同甘露的空气，上班族雀跃地脱下西装。

他轻轻叠起西装，把它跟着智慧型手机一起装进放着换洗衣物的袋子里，从配置的ATM取出必要金额的现金，装入只会在这条《街》使用的钱包。

只穿着内衣裤的男子一张一张地算着领出的纸币。

「钱，OK。换洗衣物也没问题了……！好了，要去玩啰──！到周末啦！！」

在隔音的独立包厢内，男子从平常面对周遭时被迫装出的客气、照顾之锁中得到解放。

他抱着解放感呐喊，并从钱包里取出一张小额纸币。

将其投入设置于ATM旁的自动贩卖机──

视窗显示出色彩不祥的瓶罐，男子犹豫地用手指描摹这些样品。

「今天要选哪个呢……果然还是《红》吧！」

这些采取复古设计，复刻成旧时代能量饮料的罐装饮品正是《魔剂》──

它们被称作怪物维生素，是超监视社会容许的解放之钥。

维生素有三个种类。

红色，带骨肉的标志，《肉食》风味。

绿色，新鲜高丽菜的标志，《草食》风味。

紫色，利爪与蛙蹼的标志，《爬虫类·两栖类》风味。

只能说粗略到极点的分类。

三种风味的味道如出一辙，就是添加大量砂糖和香料的化学甜味和香味。

好期待会变成什么。人兽转蛋就是他每周末一次的乐趣。

……噗咻！

他朝点购商品的面板伸出手。感应的感测器运作，机器掉下《肉食》风味的红罐子，男子兴冲冲地拉开拉环，把冒泡的饮料一口气灌入喉咙中。

「～～～～！噗哈────……！」

他一下子喝光饮料，嘴角还带着碳酸的气泡。

容量是基本的一百六十毫升，也就是迷你罐。当然也有大容量的大型罐，但效果基本上不变。

虽然一时间曾有传闻说，大量饮用就能变成特殊的形态，有人一次喝了几公升，可喝太多的结果最多就是引发咖啡因中毒。

……咕沙！

男子捏扁生物塑胶制的罐子，扔进垃圾桶。

「哦哦哦哦哦哦哦……！来了，来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身穿内衣裤的男子颤抖着呐喊。

染上汗水的衬衣立刻从内侧开始膨胀，混杂犹如骨头的白和褐色条纹的毛皮密布男子全身，嘴角延伸，耳朵拉长，骨骼也嘎叽嘎叽地产生变化。

「嘻～～哈～～～～！！去玩啰！！」

充满了解放感的喊叫声。

野兽与人类的成分七比三──是生活范围遍及非洲、欧亚大陆的条纹鬣狗和人的混合。

野生的鬣狗是种甚至可以从一对垂眼感受到可爱的生物，可男子混有欲望的脸却丑陋无比，在强烈的药物刺激下，他情绪高昂地冲出独立包厢。

把手上的行李放入完全自动化的置物柜，费用在那一瞬间就会结清。

行李会暂时自动保管在车站内部的仓库，使用费会根据行李里的智慧型手机连接的信用资讯，由收款单位进行收取。当然要取回行李时也不需任何手续，只要露脸就行了。

靠着登录在智慧型手机内的脸和指纹等，分辨是本人或是其他人。受到彻底管理的情报化社会，要是能看开这些，其便利性确实充满魅力。

「好了，今晚要做什么呢？哦，姊姊！一起玩吧！」

「咦～？哥哥，你有多少啊？」

自车站内朝着出口处走去时，他向经过的雌猫女孩们攀谈。

她们穿着像是泳装、剪裁过的暴露牛仔短裤，虽用无肩带背心遮着胸部，又有光滑的短毛皮遮挡肌肤，反倒显得更加煽情。

平常在社会中受到压抑，穿的衣服就像是分发下来的，因此女性们都各自穿着喜欢的衣服。不光是哥德萝莉到庞克风，无论男女都用一副莫名其妙的打扮走在大街上。

灿烂的霓虹灯。风纪混乱又如何？踏出车站一步，就是群只能用「杂乱」来形容的人群，贩卖脱离所有限制的各种商品以及服务的店家一间接着一间。

「有猪头喔、猪头，很好吃喔！刚烤好的！」

「小哥，有很棒的女孩喔，要不要乐一乐？可以不戴套直接做全套唷！」

「干杯～～！喝吧喝吧喝吧！今天不讲虚礼！」

名符其实的猪男厨师正在切分刚刚烤好、滴下肉汁的中华风猪头。

蜥蜴头比出下流的手势，朝着路过的雄性攀谈拉客。

在大面积占据道路的居酒屋中，廉价酒毫无卫生观念地被注满在金盆里，供身穿凌乱西装、像是上班族的兽人们大口畅饮。

改写身体特征，截断所有官方的追踪，化为标志性的『动物』。

没有副作用，没有异样感，即时且随意的《变身》。

能变为截然不同自己的《魔剂》──怪物维生素、合法特区。

被视为改变了人类史游戏规则、二十一世纪初头的大流行病和社会混乱，人们强烈的危机感日渐加深，喊着要解决根本性的因素。人们要没有病毒造成不安的清净世界！

超管理型社会在这些歇斯底里的要求压迫下完成，但也有很多人在谴责主导的政府和失控的金融界，人们持续在压抑中追求那一点点的自由。

而为抑制大流行做出极大贡献的巨型企业给出了解答──

那就是《Beast Tech》靠着其功绩与强权，推动成立的特区法案。

饮下魔剂的人，可获得非人的生理机能与代谢。

也就是说，饮用魔剂的人感染普通病毒或细菌性疾病的风险很小，理论上是零。

而且，维生素起作用的人体细胞会异常促进细胞分裂及自然治愈，一点外伤几分钟就能痊愈。只要有适当的处理，骨折等重伤也是几个小时就能彻底治愈。

名符其实的梦幻药品。

以应对传染病、战时体制为名义突破所有限制。SNS义务化与公共个人认证的独占。言论限制、集会、宴会与性服务等受到管制，成了扣减信用点数的标准──

事实上那些都受到禁止的超管理型社会中，唯一的例外。拥有所有自由的那条街。

人兽特区──假面舞会街，夏木原。

＊

在稍稍偏离夏木原站所在之处的繁华街暗巷内，站着两名少年。

太阳落下，月亮升空。赖山月着迷似地仰头，望着遭雾霾遮挡的明月。

站在他身旁的黑白少年则是霞见零士。明明身处于这个人兽特区，两人却奇异地没有变成野兽，而是维持着人类形态，一脸无趣地摆弄功能型手机。

「……还没吗？」

「还要一下，再一下就好。来了、来了、来了……来了……哦哦哦哦……！！」

月的头发开始倒竖。

牙齿长长，鬓角也伸长到脸颊处，厚厚的毛皮自内侧撑起制服。

胀得厚实浑圆的肌肉和骨头、锐利的眼神、灰色的毛皮，染成黄色的头发则如同挑染般留在头上，彷佛是要留下过去身为人的痕迹。

「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Werewolf。

人狼。

被如此称呼的古老妖怪，早就过时、似是虚构产物的存在犹如现实的狼般「呼……」地叹了口气，并缩起差不多膨胀了两圈的巨大身躯。

「抱歉。让你久等了吧，我好了。」

「我是无所谓啦。」

──现场发出类似喷雾的「咻────……」声。

声音来自于化为人狼的少年身旁，霞见零士口罩底下的嘴。

挡住半张脸的黑色口罩缝隙间喷出白雾，像蛇一样形成漩涡。

跟冬天会设置的加湿器类似，但动作却又像是生物。自口罩缝隙间漏出的白雾挂在他的脖颈处，如同围巾般包围、隐藏嘴唇到下巴这部分。

「每次都这样，吵死了。不要叫。」

零士满脸不快地瞪过来，月则抓着毛皮，低声回答：

「抱歉抱歉，就是觉得蠢蠢欲动，这就是所谓的习性？」

「要是被人当作不会纠正宠物无意义吠叫的饲主，我会很丢脸。给我忍住。」

「别那么自然地把我当作宠物啦！？你才是吧，感觉就会被有病的OL包养！」

「其他人也这么说过，你们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人狼和雾气少年在昏暗的巷弄里愤愤地互瞪了一阵子。

「……这场争执没有意义。我会给你洁牙骨，下次给我忍住。」

「好喔，这样就扯平了……好吃！」

一口咬住零士打开包装递出的宠物用洁牙骨后，月便领头开始前进。

「那个好吃吗？」

「如果是人形的时候吃，味道就不太够了。可一旦变成这个样子，味觉也会往这边偏。」

「是吗？」

「是啊。人类的食物是也很美味，但总觉得味道会变得非常清楚？这样。」

「说得真模糊……你喜欢吃的东西是什么？」

「鸡柳跟绿花椰！要水煮的。」

「……你这样果然是狗吧。」

「你说什么！？」

两人一面持续这种无聊的对话，一面走在暗巷中。

超商的赤色灯光在没有法纪的街上亮着，但窗户却是强化玻璃，厚厚的一整面墙上装着铁栅栏。毛皮黯淡的兽人们如同受到光芒的吸引，叠在一起呼呼大睡。

他们以报纸跟纸箱代替棉被，腐烂便当、呕吐物和酒精的臭味围绕在此。月心不在焉地避开睡在地上的障碍物前进，以免踩到人。他厌烦地咕哝道：

「不回去的人增加了耶。」

「你说的是这些偶尔来还不够，甚至定居在路上的家伙吗。」

在假面舞会街里，仅有部分居民拥有居住许可。

除此之外的人不是住在无法地带的废墟，就是把道路当作睡床──

这种占据者在假面舞会街到处都有，要多少有多少。

「这边哪里好啊？外面明明更漂亮，饭又好吃，也不臭，而且很安静。」

「你这样问，一般都会得到『因为没有自由』的回答吧。」

「嗯，毕竟自由在这边遍地都是嘛。只是……」

「仅限于可以自己保护自己的人。」

掉在地上的一小块热点心，留在竹签上的一点肉──

超商门前正以此为中心掀起一场战争。

「这是我的！！放手，混帐家伙！」

「发现的人是我！呃、咳……！？可恶，去死吧！！」

两个像是街友的瘦弱流浪犬男正在彼此纠缠、撕咬和互殴。

聚集在此的街友们没有阻止他们，而是一脸无趣地望着这一幕──

……叩！

一记猛拳正中下腭，其中一位流浪犬男摇摇晃晃地倒在地上，陷入垃圾当中。

周围的占据者立刻一拥而上，把手伸进那个人的口袋。

「啧，真穷酸。连零钱都没有。」

「……在魔剂失去效果前，得赶快买下一罐。喂，钱啊钱，给钱！」

「咳！嘎！住、住手……你们都给我住手！」

「没办法，就用这套破烂放过你吧。脱下来。」

「咿────！」

倒地的流浪犬男别说是零钱，连身上的衣服都被扯开，即将被剥光。

「……完～～全没救了啊，喂。」

「这很常见。走吧。」

月和零士十分傻眼地看完，立刻离开现场。

走过小巷，他们来到靠近大街的一角。

这里的废墟有占据者定居，与暗巷相比还保有些秩序。

在破烂建筑内用废材搭建的摊贩打起招牌，到处都是私酿酒，并飘着烤制来路不明的肉而产生的烟，充满酒和菸草的臭味，看起来就像是许久以前热闹繁华的黑市。

「好臭……」

「真不想混在里头。」

捏着鼻子的月和满脸厌恶的零士走在暗巷里的居酒屋街。

途中，来往垃圾街道的人兽们都目不转睛地瞪着零士。

「果然很显眼啊，毕竟你几乎维持着人形。」

「我有遮着脸，这就够了吧。着装也符合要求啊。」

无礼的视线几乎都集中在零士身上。

尽管用奇妙的烟雾遮住半张脸，但这副没有毛皮或鳞片的模样明显就是个人。

在这条街上，饮用怪物维生素就等同于着装要求，因此零士的模样显得很突兀。许多人兽狐疑地瞪着零士，他却毫不在乎地无视了。

「不，我不是在说这个。要察言观色啊，察言观色。」

「那是我在这国家唯一讨厌的价值观。」

白雾围巾轻轻摇晃，零士特意透出厌恶地弯曲的嘴角，这么说道。

月嫌麻烦似地梳了梳蓬松的毛，叹了口气。

「我是能够理解啦～……零士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你有资格这么讲别人吗？」

「也对。不过，说起来还真像玩笑。」

月哼一声，对着冷淡回应的零士笑出声。

「能彻底融入空气中的你却不会察言观色（译注：在日文中「空气（空气）」也有气氛之意。），很滑稽对吧？」

「啰嗦……嗯？」

零士打断月当玩笑说出的话，望向前方。

在挤满各种人兽的居酒屋街，人海里一阵骚动，其中还传出像是在哪听过的声音。

「就说很碍事啊大叔！！都占到路上了，过不去啊！」

「啊啊？……呃，是怎样！？这小鬼没喝药啊……！」

「而且还带手机！？居然带开机的手机进来，住手住手，别拍照！！」

营业的廉价酒摊堵住了狭小的道路。

像是劳动者的人兽们围绕烤着不知名内脏肉串的铁板，应该是靠着承包特区内的建设作业和肉体劳动，来维持生计的一群人。

粗暴的男子们──这团体以长了角的犀牛男，以及有着四根牙的疣猪男为中心人物，围坐在地上喝酒，几乎占据了整条通路。而就在他们的正中间──

有张在这时代很罕见、完全手动且没有动力辅助的轮椅──还有它的主人。

「真假啊！她是那个……跟我们同班的吧，名字有点复杂的女生！」

「……我去捡回来，麻烦你掩护。」

「零士！？啊啊真是的……受不了！」

少年轻盈地跳入吵杂的人群中。

与人类的耳朵相比，兽人们的耳朵变化远远丰富得多──圆形、四角和三角等。

零士擦过兽人们的耳朵顶端，像是没有体重的棉花或白烟般滑过半空中，景象愈来愈清楚。

（果然是今早的那家伙。）

是叫作命吧。坐着轮椅、性格恶劣的少女正遭到人兽们纠缠。

她在来前似乎换过衣服，身上穿着社团用的运动服。上头有赤根原高田径社的标志，虽然很想劝她「别把个资都挂在身上来这种无法地带」，但现在没那时间了。

──相对地，这些醉汉……

应该喝了很多酒吧。犀牛男脚步踉跄，却举起那有如圆木的手臂逼近。他打掉命的智慧型手机，并顺势把她从轮椅上抓起。

啪！

双腿不便的少女被扔到犹如淤泥的暗巷地面上。

还以为浑身沾满泥巴的命会有些沮丧，她却立刻用相当可怕的表情瞪回去，嘴上喊着什么。

零士不知她说了什么，但感觉是相当狠的坏话，被她骂的犀牛男露出獠牙，手下的疣猪男则用没穿鞋的蹄踩烂掉在地上的手机。

在他理解到这个程度的瞬间──

「你在这种地方干嘛？」

「咦？……呀！？」

零士的动作无声又轻盈。

他降落在命与激动的两个人兽──犀牛男和疣猪男──之间。

抱住可以感觉到结实腹肌的腰，零士抬起体重与身形相比之下略重的她。

「什、什、什……！？你要干嘛！？」

「闭上嘴，不然会咬到舌头……是经典台词呢。有机会说出来，感觉好像有点开心。」

「你是从哪冒出来的！？不要──！你是怎呜哇……咦！？」

由于过于震惊，混乱至极的命瞬间停止叫喊。

一名少女，身材紧实的运动员，体脂肪率极低，却依旧有几十公斤的重量。而看起来文雅的少年却轻易地把人抱起，稳稳当当地在人群间穿梭奔跑。

（骗人。平衡──好强！？）

对跑得比谁都多的命来说，这是件教人难以理解的事。

重量可以靠力气辅助，但平衡就不可能了。那柔软的身手，把一个大活人夹在腋下还能维持姿势，并且跑过挤满人的居酒屋街。

他用异常滑溜的动作──带着理解不了发生什么事的她，时不时轻易地穿越人墙，如同一阵白烟般窜过比肩接踵的人群之间。

「喂、喂，别跑啊，臭小鬼！！」

「好、好快……已经看不见了。啊、喂，你这家伙！在干嘛！」

「嘿嘿，不好意思，拜啦！」

整个人呆住的犀牛男与疣猪男的叫喊声，以及某个陌生的声音依序传来。

「这条街严禁用真面目进入，手机也不能带。最糟的状况，你可能会被杀喔。」

「我只是用了导航！我迷路了，这条街太乱了！！」

「这里被指定为特区后，在地图应用程式上的更新就是以年为单位了。最好不要仰仗那种东西。」

「这个垃圾堆就没有常识这种东西吗！？」

或许是因为恐惧的缘故，少女情绪激动地喊道。

紧接着，在周遭来去的几名人兽面露疑惑，发现了声音的主人──格格不入的《人》。

「怎么回事，有人在耶。是个小鬼，还是女的。」

「啧，又～是来拍什么愚蠢影片的吧。我们可不是杂技团啊，该死的！」

众人露出愤愤不平的样子低语，并投以轻蔑的视线。

「啊？这些人是怎样。」

「因为出于好奇就想来拍人兽、开实况的笨蛋很多。」

这类型的实况主或记者常常会不小心窥见很深的部分。

他们的东西大部分会当场就被处分掉，人也会消失，连尸体都找不到。

「这一带还比较靠近大街，常有门外汉跑来。赶快回去，不然很危险。」

「我又不是自己想来这种笨蛋的聚集处的！！」

听到零士的劝告，命咬紧牙关，别说是平静下来，反而还更加激动。

「喂……你们是怎样？在我们快快乐乐喝酒的时候吵吵吵，吵死了！」

「你们想死吗？……那就如你们所愿吧！」

几名人兽──散发出酒气的混混挡在两人面前。

他们手上拿着小刀和打破的瓶子。在黎明前回到车站，等魔剂效果消失、回复人样并换上服装，这些人就能摆出普通市民的样子回归生活。然而，现在并没有能束缚他们的规则存在。

他们就是名符其实的野兽，没有忍耐暴力冲动的理由。

「吵死了，跟你们无关！大叔，你们喝酒吵闹的欲望大到不想做人了吗！！」

透过环抱住命的手腕，零士知道她正在发抖。

过度的攻击性──是恐惧的反面表现。是刺激到心灵创伤才有的反射性行动。

等零士理解到这个程度时，命扔下更进一步的炸弹。

「你们到底有多想找人讲话啊，年纪那么大了还怕寂寞吗！？回家去跟家人一起喝啦！！」

「啊啊……！？」

「喂……！」

这就像是火上浇油，朝火药库扔炸弹。这番批判的痛骂让人兽们纷纷激动起来。

「我有看到喔，那个小鬼从刚刚开始就坐着轮椅在这一带晃，那时她还拿着智慧型手机。」

「现在没拿耶，表示没有东西监视了吧。那……我们也不用忍啰？」

「嗯。不管把她揍飞，还是直接杀了都行。毕竟轮椅实在太挡路了！」

可能也有酒劲的影响吧。

人兽们虽顶着动物的姿态，却露出丑得惊人、很有人性的表情拦住两人。

「就因为有残疾，你就可以撒娇、享乐……我们得拼死拼活地辛苦工作，但你的脚不能动，肯定有拿什么年金？轻松过活吧！」

「就是啊。却还讲什么『我好可怜～！』、『帮帮我～』？」

「你算哪根葱啊，这个会错意的女人。看来得让你明白，缺陷品就是得死的道理！」

举着凶器的醉汉──几乎等同于暴徒的人步步进逼。

「谢谢你的帮忙，把我放下吧。」

「会死喔。」

见自己抱着的命这么说，零士皱起眉头。

「我可不能把你也卷进来。好，好极了。你们要做什么，要揍我？踢我？还是强暴，啊啊！？那就插进来试试啊，我会在被干掉前咬掉你们一块肉！！」

「这、这家伙……」

面对命坏成这样的嘴，醉汉也不由得缩了一下。这已经不是性格刚强的等级了。

这么惊人的好强和豁出去的态度，还有奇妙的干脆，在某种意义上是运动员很罕见的特性。

虽说她的确是自作自受，零士也没有救她的道理跟义务──

「……应该要捂住她的嘴的。」

零士用没有抱着命的手捂住脸，仰天嘟哝道。

（──但是。）

在那一刹那，他自问自答起来。

（一花（你）一定会要我救她吧。）

当他想着于那么一瞬间闪过心中、所失家人的昔日面容时──

「给我去死吧！！」

人兽们纷纷袭来。面对这些狂暴至极的暴力分子，零士并未退缩。

「快放开我！！不然连你都……！」

「闭嘴，蠢女人。」

在他大喝的那一刻，命感受到了轻微的压力。

零士弯下膝，轻轻一跃。

两人像是无视重力般划出弯曲的轨迹，高高地──飞上夜空。

「咦……！？」

暴徒们目瞪口呆地仰望轻轻飘起的两人。

「呜哇……！」

命赞叹出声。下方是那条肮脏恶心、犹如垃圾堆的居酒屋街。

如同癌细胞般增殖的木板房，没有好好打扫、宛如堵塞血管似的大街。

可一旦离开地面，向下俯瞰──在夜空中闪烁的鄙俗光线，也美得像是银河。

零士先在木板房的屋顶落地，然后又用轻巧的动作接连跳跃，靠着屋龄不晓得是几十年的老旧大楼窗框、室外机和线路等少得可怜的立足点不断前进。

「你能在空中飞吗！？」

「不能──只是很轻而已。」

在莫名其妙的回应下，两人轻飘飘地落地。

这里离刚刚发生争执的现场很远，是栋废弃大楼的楼顶。暴徒已无法企及，他们看丢了如白云般拖着长尾跳走的两人，自身掩埋于距离遥远的群众当中。

「明明很胆小，讲话就别那么冲。还真像颗炸弹。」

「我、我才不怕！！这是激烈的颤抖！！」

「你的发音有点不对喔。」（译注：命原想讲「武者（Musha）震い」，意指武士在面临重大战役前，因为激动、兴奋而发抖的现象，却讲成「无茶（Mucha）震い」。）

在大楼楼顶，零士轻声笑了笑，接着落到倾斜的水塔顶端，稍稍擦去上头的锈斑和泥垢后，才轻轻放下命，让她坐着。

「……谢谢，你帮了我两次。」

她似乎也真的有在反省，尴尬地道谢。

「你会道谢啊，我还以为你在的圈子里没这种文化。」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啊。要是我在这时候不道谢，就只是个性差的蠢蛋了。」

「就算会道谢也一样。你的确是笨，个性又差。」

「啊！？也不用说到这种地步吧！？」

「到底想怎样……你刚刚也承认了吧。」

「是承认了，但感觉也很火大啊。」

「蛮横。」

嘴上虽这么说，零士还是观察了命的言行举止。

（看起来很生气，却又没生气。）

对这位名为卖豆纪命的少女来说，喝斥痛骂就是鼓舞自己的燃料。

比起斥责对手，她会借由申斥、扮演生气的自己激发肾上腺素。

分泌过多肾上腺素，自我展现《愤怒》。倘若不这么做，她一定会害怕、发抖，一步也动弹不得吧。从他碰到的手传来的血压、心跳是这么说的。

而这──又是为什么呢？

「你对酒鬼特别执着呢，是讨厌酒吗？」

「最讨厌了。要不是那种人──我还能继续跑。」

她无力地侧坐在生锈的水塔上。

只有按着健壮的大腿与裙子的手和姿势像个女孩子。

「你知道吧，就是、那个……我很害怕的事。」

「有那个感觉。」

愈弱的狗就愈会叫，在这个野生的街区是理所当然的道理。

理解到自己已被看穿，命便顿时停止逞强，自嘲地举起颤抖的手。

「在一年的最后，去年底……我被蠢蛋开的车辗了。」

「交通意外啊。」

「对。我脊柱骨折，如你所见，右脚也麻痹，没办法再跑步了。」

她为此倾注了自己的人生。她失去了自己。

不生气的话，她就没办法去面对光看就会感到恐惧的可怕对象。

（但这攻击性也太过头，考虑一下自己的安全啊。）

说到底，这里本就不适合生活中需要支援的人来。

在这无法地带，很少有人会去怜悯他人或帮助谁。

对大多数人来说，这里是享受酒和娱乐的游乐场。

他们都不想被卷入麻烦中，坏了兴致。甚至会透过践踏、无视外界强迫的慈善行为和人道考量，来感受愉悦。

受到禁止的事情很有趣──这便是人类的丑恶习性。

「听说啊，开车的家伙在辗到我的五分钟前还在这条街上喝得东倒西歪。听说他非常有钱，付清保释金后还在自由世界里活得逍遥自在。」

「他的信用应该已经很低了才对。」

「如果有做适当的处置，好像也不会被扣点。也是，毕竟他给了我很多钱啊──但我很想跟他说，那种东西无所谓，把我整个弯曲的脊骨恢复原样。」

「那些人不是那个驾驶。」

「我知道。我就是在迁怒，很差劲，也很逊。」

她想必也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

从她抿紧的嘴唇和湿润的双眼，可以看到与愤怒不同的情感。

「但，还是不行。看到那样的人，我就会火大到想杀了他们。除了比赛开始前，站在赛道前看到其他对手的时候以外，这是我第一次有这种感受。」

「……你每次比赛都会那么做吗？」

「我不会直接痛骂对手，只是会在心中想着要杀光所有人。」

「你是不是怪怪的？还是说运动员这种生物都是这样的吗？」

「这个嘛，其他人的事我不清楚。这只是我自己的做法。」

真是个笨拙的女人──零士心想。

只知道战斗，就像是古时候的战士。可如今，这种手段已被剥夺。

除了极力反抗……她不知该怎么做。

「那么，至少练习闭上眼、捂住耳朵。那种纠缠方式就跟自杀没两样。」

「……有那么危险吗？」

零士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总之，说白点她就是个很糟的女人。嘴、个性和态度几乎都到了最差劲的地步。

但，不知为何，零士总有种想帮助她的心情。

（啊啊，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就是这么回事。

即使竭尽心力、拼死拼活又笨拙──他也讨厌不了坚强地挣扎活着的人。

今晚她很幸运。自己就在纠纷的现场，救出了她。

所以她没死──得好好告诉她这一点。

（下次要是我不在，她就会死……明明还有工作，真麻烦啊。）

要是什么都没做，导致这种后果，那自己想必会后悔──因此零士说出严厉的警告。

「很危险。这里是无法地带，就算误入的笨蛋死掉，警察也不会认真搜查。不能自卫就别来，只会被杀掉。」

而且还没办法死得很漂亮。

「假面舞会街从刚成立到现在，发生过好几次同样的事件。这件事在外面绝不会被公开报导，却是来过这条街好几次的人都知道的《常识》。」

「……听不懂，是什么事？」

「就是《食灾事件》。市区贩卖的三种怪物维生素里，最受欢迎的就是《肉食》。只过一晚的话倒还好，要是用久习惯了──就会坏掉。」

食灾，那即是说──

任肉食兽的本能摆布──

「意思是……会咬死谁吗！？就算变成怪异的样子，也一样是人类吧！？」

「就是有这种失去理性的例子。对变成肉食的人来说，活着的猎物就是快乐源泉。就像发现老鼠的猫，会想紧追着它，杀来吃掉。」

那是种远超越性爱、本能性质的快乐。

「你能活着，是因为我偶然在场。虽然那个地方有的只是醉汉，但还是有足以把你变成碎肉的力量，也没有不出手的理由。」

「……」

零士面对面凝视着命，这么说着。

命屏息听着这番话，接着仰起头不断地挥手。

「……好呛喔。这是什么，好像加湿器。」

「别搪塞我。」

白雾围巾包覆着零士，藏起他的脸。他继续提醒，要挥开白烟的她不要逃避。

「听好了，下次我可不会帮你，我也很忙。我会送你去车站，你赶快回家吧。」

「我知道。你这家伙……还真是莫名认真，又会照顾人呢。」

零士露出有些无奈的表情，又一脸冷淡地回答：

「你要是死在那边，是我们要去收拾。别增加我们的工作。」

「咦？」

他的回答显得很厌烦。但命一副意外的样子，仰头看着维持站姿的他。

「什么意思，你在做警备的打工？」

「差不多，这条街从营运到清扫都是由我隶属的公司包办。」

「那这条街会充满垃圾，就是你公司的问题了啊。」

「垃圾太多，速度追不上啊。人手不足，处理车又少，薪水也很低。」

假面舞会街范围很大，好像可以容下过去天皇所在的整个东都。

而有许多人从全国各地慕名而来。单一间公司实在应付不来──

「已经够忙了，我可不想处理同班同学被分尸的尸体。回去吧。」

「……打工的吸血鬼，这很怪吧？去吸血维生啦。」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又不是蚊子，怎么可能做得到。」

提出身为特殊永续人兽（特认）──还是《吸血鬼》的身分证明，就必定有人会开这种玩笑。

「劝我喝番茄汁是基本，也被问过好几次能不能接受大蒜。我是不清楚其他人是怎样，但我不会过敏，可以正常地吃。」

「也是。这么说来，你也是大白天就出来走了。」

「就是这样。我是人，只是户籍上是那样写。」

「……哼嗯。」

原来是这样吗──命接受了这件事。

简单来说，就是零士是个有点厉害的家伙。

「偶尔会有这种人呢，像是移民过来、成绩很好的对手。不过这也不重要啦。」

「是吗？」

「当然啊。无论出身如何，厉害的人就是厉害，跑得快的人就是跑得快。反正我很火，那就平等地把两种人都揍飞就好，根本不算什么问题。」

「你是魔王吗……」

这种风格很像是漫画中会出现的战斗狂，或是邪恶大魔王。

零士有点烦恼，救了这种女人真的好吗？

「难道说，你在顾虑我？」

「……你觉得是，那就是吧。」

「别害羞啊。不过，也罢，我不觉得不舒服。」

命不悦地转过脸，这番不坦率的动作让零士轻笑出声。

就像是不亲近人类的动物，这种经验他有。

「我有养仓鼠。」

「你突然讲这干嘛？」

「其实是妹妹养的，出了很多事情，才改养到我这边。平常我都拜托其他人帮忙照顾，但会尽可能地自己喂食，可它每次都一直会想咬我。」

「它讨厌你吧？」

「嗯，正好就跟现在的你很像。」

「好火大喔。什么意思，帅哥玩弄女性的手段？」

「就算你拜托我追你，我也拒绝……怎么说呢。」

少女坐在生锈的水塔上，零士则站在她身侧。

少年与少女，一个仰望着对方，一个俯视着对方。

「你意外也有正经的地方嘛，蠢女人。」

「你才是意外普通耶，吸血鬼。」

「我很普通，我想变得普通。所以……我才会工作。」

零士的笑容寂寥。这明明就是个平平无奇的愿望──

看起来却彷佛有条他人难以触碰的界线。

「脸上怪异的模糊，甚至能跳上大楼的跳跃力……你明明就不普通，却想变得普通啊。」

「也没那么复杂。」

非人少年犹如冥想般闭上双眼，低声说起自己的愿望。

「不必用现金买票，而是透过自动检票口来使用运输工具──」

「在上锁的温暖房间内听音乐，不受任何人打扰。」

「偶尔奢侈一下，去餐厅享用美食。」

「──我只是想过这样的生活。」

断断续续的愿望。都是些微不足道的事。

但是，倘若连这些都没能享受到，或是不被赋予呢？

「我知道你正过着很艰困的人生了，虽然我并不同情。」

「不同情我啊，真是稀奇。」

「我才不想互舔伤口，况且我也不想拿你的不幸当自慰材料。」

哦哦，真是太可怜了！──她不想像这样对着人家的不幸说三道四。

也不想消费他，佯装理解他，然后就这么结束。

「不能再跑的我，无法成为人类的你……没办法做到本该能正常做到的事。我当然会非常焦躁，非常火大，非常想变得正常，非常想变回原样。」

「你不会对此产生共鸣吗？」

「会啊？但同情和共鸣是两回事。」

「是哪里不一样呢，不懂。」

「就是要倚靠谁，还是要独立起来的问题──相距甚远唷。」

犹如贫民窟野猫的少女，顶着被居酒屋街的污泥弄脏的脸，如此比喻道。

是这样吗──就在零士这么想的时候。

「抱歉打扰你们闲聊。喏，还你！」

喀锵──随着一声沉沉的金属声，有人把轮椅扔到废弃大楼的楼顶。

一双犹如皮鞭般富有弹力的双腿，踮起脚尖踏着墙壁的凹凸处、腐朽的室外机、裂痕或裂口。

被蓬松毛皮覆盖的黄色挑染狼男──赖山月把忘在那条居酒屋街的命的轮椅放下，并跳上废弃大楼的屋顶，仰头望向水塔上的两人。

「两位是在约会吗？很像美漫中的场景耶！」

「啊？你谁，是认识的人吗？」

面对出言调侃的月，命一脸怀疑地皱起眉反问。

「是认识的人，你也认识喔……在教室做自我介绍时，他就跟我在一起。」

「啊啊──转学生。不帅却很受欢迎的那位。」

「等等，不帅倒还罢了，我很受欢迎吗！？真假！？受谁的欢迎！？」

三人的对话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

满脸觉得麻烦的零士，兴趣缺缺的命，还有整个人往前倾的月。

「我们班的女生，她们好像喜欢肌肉男。」

「……太好啦！！偶尔也会发生这种事嘛，可以有吧！耶！！」

「他超开心的耶，看来相当不受欢迎……真可怜。」

「毕竟他穷，在各种意义上都很贫困。」

「啰嗦──！是说，你们也赶紧下来吧。待在那边不冷吗？」

「……也对。我也有想去的地方，麻烦把我放下去。」

见命低头恳求，月忽然像只狼般，咧开大大的嘴露出笑颜。

他的表情意外地丰富──就是SNS上泛滥的可爱宠物脸。

那张情感表现像个人的脸虽属于野兽，看起来却惊人地像极了人类。

「好喔。嘿！」

如果零士是雾气或烟云，那月就是能柔软跳跃的弹簧。

轻松踢着混凝土攀爬而上的人狼，落在狭小的水塔斜面上。在这不到一秒的时间内，他就用爪子勾着粉刷的剥离处当作立足点，并轻松地抱起少女。

他一鼓作气，却没有弄乱她的裙摆──护送得郑重又迅速。

「……你坐起来的感觉好上百倍！」

「对吧？感谢您的乘坐，欢迎您再度搭……乘！」

月用犹如杂技似的连续跳跃把命放到废弃大楼的楼顶，并弯起嘴角一笑──

「好臭！！……感觉会因为这个呼吸而失明。狗臭味真的超重！」

「咦？真假！？啊，是因为刚刚吃了洁牙骨吗！？喂，零士！」

「是我的错吗？话说，你是原本就臭吧。明明有好好刷牙，为什么会臭？」

「不知道啦──！因为人家是狼啊，狼就是会这样吧！？」

遭到意想不到的言语批评，长相可怕的人狼眼眶泛泪、垂头丧气。

「我觉得会自称『人家』的男人不太对劲。」

「好巧，我也这么认为。犬科动物，别装可爱了。」

「啊、啊、啊！这默契十足的谩骂是怎样！你们性格差劲的地方也太合了！」

「跟这女人相比，我很普通。」

「我可不想被飘飘人这么说！」

零士一边跟命互骂，一边像是无视重力般在半空中划过抛物线，轻轻落下。

他确认了下被扔上废弃大楼的轮椅。幸好，没有明显的损伤。

「看起来没有故障，应该可以正常行走。」

「不过，都这个时代了，居然不是电动轮椅啊。是有什么坚持吗？」

面对兴味盎然的月，命气势汹汹地说：

「只是因为脚不能跑了，才会换成用手来跑。你有意见吗？」

她用强烈的目光狠狠瞪向月。若是普通的不良少年，就会感受到足以让眼眶泛泪的压力。

「没啊。积极不是很好吗？」

「怎样都好啦。」

质问被简单带过，感觉像是扑了个空的命继续说道：

「是吗。话说回来，你们是什么关系？是性方面的？」

「只、有、这、点、绝、不、可、能！！不过是有同居啦，是室友！」

「理由是为了节约，毕竟租金可以减半。另外就是公司的同事。」

「哦，是刚刚说的……清道夫啊。」

命脑中浮现的印象是偶尔会来学校的清洁业者。

像是身穿连身工作服、替地板打蜡的老人，或者是用平板指挥扫地机器人的技术人员，但这对搭档却都明显偏移了这两边的标准。

「意思就是要捡街上的垃圾吧，是个好工作。」

「说是垃圾，也是感觉有点不妙的《害兽（垃圾）》就是了。」

依照现行法规，魔剂──人兽维生素使用者不算人类，而是动物。

因此目前没有能够取缔他们的法律，但要是他们危及人类，或者是在特区内做出超乎常理的问题行为或破坏，公家机关便会委托清洁公司进行《驱逐害兽》。

「身分保证，还有最低限度的人权，某个企业就是以这些为报酬雇用了我们。」

既是动物、也是人类的零士说明。

获得些微的权利，取得允许而能位列社会底层的存在。

「毕竟考虑到警察死掉或受伤的风险，就不可能让他们在这条街上执行驱除作业。」

月接着如此说道。在这条无法之街中，官方唯一的自净作用。

处理无法放置、过于危险的《害兽（垃圾）》的清洁业者──

「就算饮用魔剂的家伙是动物，警官却是彻彻底底的人类。出现死人可是个严重的问题，没有连同整条街一起毁灭的觉悟也干不了这行，所以就需要我们这样的人。」

「……警察不是有枪吗？不能用麻醉枪之类的想办法处理吗？」

「对于真正豁出去的人兽，温吞的药是没用的。话说回来，麻醉枪在法律上需要有兽医师执照跟狩猎执照才能使用。根据体重和种类，有效的药量也会完全不同喔？」

直接引进表面世界的治安维持机构──警察实在过于危险。

因此才把他们当作以消耗为前提的棋子，似是想以毒攻毒。

「以便宜的经费雇用我们──特殊永续人兽（特认）是最快的。」

「你们能够接受这种理由吗？」

见零士露出自虐的笑，气愤的命噘起嘴。

「老实说，是会觉得『哪能这样啊～』……但也没有其他地方能去。」

「就是工作。」

正因为身处社会上的弱势立场，能选的路就只有一条。

即便感到厌恶、不满，也想不到半点解决的办法。

「真讨厌啊。感觉就是大人们为了轻松，牺牲了人。你们的工作的确是必要的，但只是被随心所欲地利用了吧？」

「你会把别人的事情，当作是自己的事来生气啊。」

「不管是别人还是自己，只要看到有人被小看，我就火大。」

「……你是混混吗，真可怕……！」

三人各自表现出不同的反应，其中长相最可怕的人狼，却不敢在激愤的少女面前造次。

月的尾巴无力地垂下。命没有管他，而是抓住附近的瓦砾撑起身，想要自行坐上放在旁边的轮椅。

「啊，要帮你吗？」

「不需要，我自己可以做到……喝！！」

上臂肌肉随着她没有半点少女气息的呐喊，发出低鸣。

「只有右脚完全麻痹。左脚只要使下力，就能做到这点小事。」

「原来如此。」

零士若无其事地触碰轮椅，固定在命容易坐上去的位置。

他一直维持在可以出手协助的位置，守望着她微小的奋斗。

「的确……虽说是善意，但什么都有人帮忙，或许也会让人难受。」

「就是这样。连自己能做到的事都被人做完是要干嘛，我又不是小朋友。」

「呃，我是可以理解啦。但你也太像个硬汉……你是女孩子吧？」

「性别根本不重要，只是因为我很强……嘿！！」

如此断言的命一边驱使腕力，一边坐上轮椅，终于坐了上去。

「呼……！小事一桩。」

「你是硬汉吗。」

看到她额头冒汗、坐着喘口气的模样，零士带着些许愕然和敬意这么说。

「我大概理解了，把你当小姐对待是没意义的。」

「我从刚刚就很在意，不要一直你你你地叫──叫我命就好。」

「突然就要称呼名字？可以吗？」

「我讨厌自己的姓氏，而且又难念。我也会叫你们月跟零士的。」

「……我摸不清距离感。一般来说，这是等建立朋友关系后才会做的吧？」

零士面露困惑。

「没差啊，算朋友了吧。况且我们还是同学，我也受了你们很多帮忙。」

「……你说什么……！？」

「真假！？」

命无心的一句话犹如炸弹，让人兽们有了反应。

「喂、喂……我们有女生朋友了耶！？怎么办！？」

「等等，冷静，别慌──首先，她能不能定义为女生还是个问题。」

「也对，毕竟是个硬汉。但除去这一点，这是我们史上第一个外头的朋友喔？」

「确实……该怎么应对？呜，没有指南啊……！」

「……你们是笨蛋吧。」

两个当事人应该是认真且严肃地在进行讨论，可在旁人眼中，少年与人狼面对面烦恼朋友关系的样子，看起来就是出闹剧。

「那作为朋友，有点事情想拜托你们。」

「来了啊。做你的连带保证人？」

「丑话先说在前头，我们可没钱喔！？不过……倒是还请得起超商的甜点？」

「太奢侈了，我只能请一罐罐装咖啡。」

「真是小家子气，谁要你们请客了，我不是在说这个啦。」

命举起食指往下比，问：

「这里没有电梯吧？」

「这可是废墟，连电都没有。」

「对吧，所以帮我下楼梯，拜托。」

啊啊──零士理解了。

这栋废墟建在没多少无障碍概念的年代，确实没办法坐轮椅下楼。

「这倒无所谓。我们送你去车站，你回家去。」

「不行，我有必须要做的事。」

「那要是我说──你不回去就不帮你下去呢？」

「我就把轮椅推下楼，自己爬下去。」

「还真是毫不犹豫……」

命想必不是说谎或虚张声势。说要做，她就会做。

尽管三人来往的时间还很短，但零士和月都清楚这一点。

「……拿你没办法。带她下去，月。」

「嗯。是说──能不能跟我们说明状况？这样我们搞不好还能帮忙。」

「那也不行。这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该做的事。」

见到她蕴含坚定决意的眼神，两个人兽双双动了起来。

零士在前，月在后，两人像是在扛神轿般，扛起轮椅迈开步伐。

「──谢谢你们。」

在她的感谢下，两人走下快要坍塌的废墟阶梯。

「一片黑耶……什么都看不见。」

「我们是没差啦，对吧？」

「怕的话就闭上眼睛，反正你也看不见。」

「啊？我才不会怕！」

命反射性地做出反应，但她的心跳、体温和血压都跟着上升，体味也有了变化。

感受到所有代表恐惧的信号，人兽们却没有追问，而是沿着毁坏的楼梯走入都市的黑暗。幸好里头没有完全的死路，三人几分钟后就回到了地面。

就在他们离开废墟，望见街灯微弱的亮光时──

「……终于安心了。是说我刚刚才发现，直接跳下来不是比较快吗？」

「可以是可以，但一般来说很危险吧。万一掉下来，是会死人的。」

「安全第一，人命是最优先的。毕竟你的价值可比我们高多了。」

「意外保守耶……那我走了，再见！」

回到马路上的少女随着叽叩叽叩的车轮声离去。

而她离去的方向，当然跟车站完全相反。

她的确是觉得害怕和恐惧，但某种胜过这些的理由，让她徘徊于无法地带。

两人目送着她的背影愈变愈小──

「怎么办？」

见人狼斜眼看过来，零士轻轻地吐了口气。

「毕竟已经是朋友了──你懂吧？」

「好喔……时间差不多到了吧？」

月看了看埋在蓬松毛皮中的手表，说：

「《那个》出现的场所每次都不同──但时间几乎是一样的。」

「是正好会在那个时候忍不下去吧。」

就像是肚子会在固定的时间感到饥饿般。

「也就是说不杀人就平息不了吧。是在这附近吗？」

「不会有错，我可是清楚地记得那家伙的臭味。」

月回答零士的问题，并动了动濡湿的黑色狼鼻，嗅着天空。

「啊！？」

恰好就在命离去的小巷深处，也就是暗巷前方──

发生了爆炸。

「……连闻都不用闻了。」

距离大概两个街区吧──零士边回过头边嘀咕。

燃烧汽油而冒起的黑烟形成香菇的形状，冲击比声响早一步传到。

到处都是玻璃破裂的声音，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轰隆声。

「零士，你看到了吧？」

「嗯，是车。就像玩具般飞到正上方，掉下来后爆炸了。」

拥有非人感觉的人兽们，确实看见了爆炸前一秒的那一幕。

首先，是小汽车犹如蹦起的弹珠般，飞到夜空中的轮廓。然后它掉下来，似乎是狠狠撞上了可燃物容器，引起像是电影般的惊人爆炸。

原因，恐怕是──

「──出现了啊，《肇逃人马》。」

望着远远冒起的火焰和黑烟漩涡，火光把他们的脸颊照得通红。

维护秩序的走狗们马上奔赴现场。

────　03　幻想种　────

两名手下（狗）目击爆炸的几分钟前，离居酒屋街两个街区外的《等神街》──

这里是以靠酒或药嗨起来的雄性为目标，实行各种榨取的雌性聚落。

谈判是仿照传统的直接交涉。

等待着神──也就是客人的女性们，从经典的黑道妹到半地痞集团的一员都有，也有离家出走、想找金主的少女。

从个人户到组织，各式各样的女人分别身穿符合自己角色的服装站在路边，在散发出些许温度的怪物维生素贩卖机和街灯下，抓住经过的《神》。

近代的私娼寮，背德超色鬼大卖场。仅仅十几公尺的直线周围，便有想取得此处权利的黑帮、地痞和自卫团体等混杂于此，是不折不扣的危险地带。

接受组织支援的，就是爱情宾馆。他们DIY并修理了很久以前盖起的废弃建筑，接着在改装好的建筑里提供各种服务，让《个人营业》能就近解决。

路上停着几辆面包车。

除了驾驶座外的座椅都被拆下，放着靠枕和面纸的卖春车飘荡着促进人兽交配的香气──闻起来和香草很像。

周遭则有一排煽情的雌性们。

光滑柔顺的焦茶色和橙色毛皮，纤细的腰肢，丰满的胸脯。

她们都穿着几近下流的微型比基尼遮着胸部，下身是突显臀部的紧身裙。

半圆耳朵上戴着金耳环的黄金仓鼠型妓女微微露出内裤。

「──要『三张』唷？」

「哦、哦！……嘿嘿嘿，棒，真棒！！」

打扮得像个小混混、激动到彷佛立刻就要咬上去的鼬鼠男递出高额纸币。

雄性把用橡皮筋绑成一捆的钞票塞入比基尼的胸口处后，雌性便邀请他进入车后座──

喀哒哒！！喀哒哒！！喀哒哒！！

现场响起兽蹄踢击、剜过路面的声音，而且还是近代社会不会听见的马蹄声。

「……喂，有没有听到怪声？」

「咦～？那种事情怎样都好啦。快点来做吧。」

在淫秽的粉色照明下，勾起情欲的古龙水香气间，雌性脱下胸罩。

被迸出晃动的胸部吸引住，鼬鼠男把手放上长裤。

──轰隆声。

「咦？」

光要发出这声状况外的疑问，就已经使尽全力。

眼前的一切都成了慢动作。卖春车的车门呈U字型飞出，接着映入眼中的是比椰子还大的特大兽蹄。

某种巨大的生物把整辆车踢出去了──不管是即将脱下裤子的鼬鼠男，还有准备接受雄性的仓鼠少女，都在完全没理解这点的状况下，连同座位被迫高速旋转。

旋转旋转旋转旋转上升旋转下落坠落掉落，然后是──狠狠的碰撞。

爆炸。

汽油味、轰隆声和火灾，似乎还能使用的警报器响起，街道上扭曲的消防栓脱离原位，冒出水柱。在红黑色火焰的照耀下，显露出了一具褐色的巨大身躯。

「噗噜噜噜噜噜噜！」

上半身穿着不合时宜的运动服，并发出带有疯狂愉悦的喷笑声。

半人半马。下半身是马，但尺寸不是同一个等级。

她比应当有三公尺高的超特大挽马还要强壮，有着久远古代马的雄壮外貌。还兼具留在化石中原始哺乳类的巨躯，以及千锤百炼的英国纯种马身姿，是种异端艺术。

虽说是马，但从相当于颈部位置长出的，却是相较之下显得娇小的上半身。

袖子因鼓起的肌肉而变得紧绷，看起来像火腿。固定衣服正面的拉炼全开，原本撑住丰满胸部的胸罩及破掉的上衣残骸因汗水而黏在皮肤上。

而那头乱七八糟的头发及从额头长出的多叉鹿角挡住了她的脸，令人无法看清──

「那、那是什么！！怪、怪物……！？」

「是幻想种！！骗人的吧，真假！！超稀有耶！！」

爆炸声和热浪叫醒了两个醉倒在路边的人兽。

在近处目击到的怪物姿态，正是神话传承中所说的古代人马。

「这是用已经灭绝的上古怪物──像是博物馆里会有的肉和骨头做出来的！！市售商品根本没办法相比──据说会变得超会跳超强的！！」

「啊！？什么嘛，太诈了吧，有这种东西吗！？」

这是流传在人兽特区中似真似假的都市传说之一。

市售的怪物维生素是由霸权企业《Beast Tech》所贩售，有三种一般类型和两种特殊类型。也就是肉食、草食和爬虫类·两栖类，以及只在可以确保安全的设施中贩售、能够飞翔的鸟型，还有主要以供应商为中心进行贩售的业务用鱼类型等。而在这当中──

似乎还有远远超越以上所有商品，教人上瘾的类型。

究极的快乐，能唤醒神秘怪物的──幻想维生素。

躺在暗巷的醉汉──肮脏的褐鼠男们因为酒精造成的醉意，并未感受到恐惧，只是一边回想着传说，一边仰头看着站在火焰中的怪物。

「呼────…………！！」

那个眼神，完全是《上瘾》的眼神，让目击者们颤抖了起来。

「糟糕……跳过来了！！得逃……嘎！！」

「啊咿！？」

有一人在转过身准备逃跑的瞬间就死了。

巨大的身躯奔驰而来，犹如铁锤的巨大马蹄一踩，就踩烂了褐鼠男的头盖骨。

头骨内的血和像是乌龙面的组织混杂在一起。半人半马的怪物──《肇逃人马》像是在踢塑胶袋似地，先把缠在脚上的尸体甩开，再无情地追着逃跑的另一人而来。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双方的距离顿时缩短。

对方随时都能踩死他，却没这么做。马蹄声喀哒哒、喀哒哒，在柏油路上留下了U字型的痕迹。

面对怪物要玩弄自己似地从背后冲来，褐鼠男自暴自弃地喊道：

「你是怎样、你是怎样、是怎样啦！！」

「我什么都没做啊！！只是喝了酒睡着而已！！住手，放过我──……！」

「！！」

眯起的细眼里透露出愉悦。

她的情绪明显地愉悦。不是冲动，也不是愤怒，只是因为很快乐才追人，并且想要夺取对方的性命。她笑容满面地用鼻子发出呼噜噜噜的声音，并伸出舌头湿润嘴唇。

就在她准备踩烂褐鼠男头顶的前一秒──

「啊……──……！？」

肇逃人马第一次发出像是人类的声音，显露出她的惊讶。

有什么东西从小巷窜出，彷佛是想保护褐鼠男。

已经加速的巨躯没有停止，那东西卡在人马的马蹄上，被她踢飞。

那东西发出金属的声响，撞到地面并弹起，并狠摔在地──

──轮椅、脱落的车轮、一名少女。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褐鼠男逃走了。人马没追上去，她现在顾不上那边。

弹出去的少女啪一声，掉在贫民窟中水沟一般的水洼内。

她浑身沾满泥巴，脸颊擦破了皮，满脸鼻血，差点就被踩死。

「……！好痛……还、还以为会死……！！」

她用尚未骨折的手，使尽力气缓缓撑起上半身。

少女的下半身无法动弹，身后像拖着东西般拖着萎缩的脚，但──她仍面向正前方。

「你在干嘛，学妹？」

「咦？啊、那个，因为、那些、家伙……！」

人马发出声调怪异、却如同鸟啭的声音。

匍匐在地、身穿运动服的少女──卖豆纪命仰望那巨大的身躯，低声呻吟。

「是想复仇吗？谁拜托你这么做的？」

「因为……因为，那家伙、喝酒、失控，所以……！」

弱者与强者立场倒转。

踹开车辆、把人踩死的肇逃人马，竟会害怕这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少女，怕到浑身颤抖。

「就是因为、像那些家伙的人！！才让学姊、再也无法跑步！！」

听到这番如同借口的呐喊，命直指重点：

「你有听到我的话吗？──谁这样拜托你了，混帐家伙！！」

命握拳砸向地面，溅起些许泥水。

「我不甘心！！我很火大！！被蠢货开车辗过，梦想全被毁掉！！」

「我对所有人都很恼火，火到想杀了他们。可如果真要做，也该是我来做吧！？」

「不是我的话，那就只是在杀人啊！？为什么是你来啊！……笨蛋！！笨──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命孩子气的谩骂中，肇逃人马摇摇晃晃地往后退了几步。

她扯下身上的运动外套抛开，裸露在外的乳房轻轻摇晃。

跟命同一间学校──都立赤根原高田径社的运动外套被她扔下，染上污水的颜色。

街灯的光芒微弱。

披散的乱发，额上的多叉鹿角，明亮却发红的双眼。

而作为这一切基底的那张脸──就是个天真、甚至会令人感到稚嫩的女孩。

「我都知道！！你的袜子整个都红的，染上的血污都没去掉！！居然还直接放进田径社的置物柜，你白痴吗！！很臭耶！！给我发现啊！！」

那是昨天发生的事。

命溜出感觉不自在的教室，跑到社团办公室跷课时──

她注意到腥臭的异味，打开了某个置物柜。

接着发现沾着如果冻般凝固的鲜明血迹的袜子，还有空的注射器──

「不想穿帮，至少好好洗过再丢啊！！那根本是不可动摇的铁证！！」

她立刻告知了老师，但表面上却没任何动静，让她一直都在烦恼该如何处理。

今早，她想说『学妹』或许会来上学，于是去了学校，结果扑空。那么，人一定就在这里。

她感觉学妹是来假面舞会街了。因为只要不是患了什么特殊的病，非医疗相关人士的人，只可能是在这条无法之街使用注射器。

然后，她便目击到骚动的现场。

过来一看，只见身穿母校运动外套的笨蛋在嘲笑人、撞开人。

「怎么了？──说点什么啊。丑话先说在前头，我是真的很生气。」

「我、我。无法、原谅。所以，才想把、那些人……」

咕叽一声，她抬起沾有血和肉片的马蹄。

彷佛是想藏起拖着黏糊痕迹的血滴和大脑碎片般，她慌慌张张地在水沟清洗自己的脚。

「都杀了。才买了……维生素、打，变得能、做到这些……！！」

受到自己自白的鼓舞，她的情绪愈变愈激动。

肇逃人马做出抱紧自己的姿势，以犹如做梦少女似的动作把手放到脸颊上，弄乱因溅到血而染上血斑的头发，并弯下了身子。

她弯起前腿，把手伸长到极限。

「学姊……要坐上来吗？」

「啊？」

听到对方的邀请，命疑惑地回了一声，然后眨着眼仰望行为异常的学妹。

她没在说谎，也不是在开玩笑。那张陶醉不已的笑颜，是在邀请朋友参加最好玩的宴会的表情。

但那肯定是个辗杀醉鬼的地狱宴会。

「你说这话是认真的吗？」

「当然。我们一起踩扁笨蛋、一起玩吧？很畅快……超棒的，好好玩！！」

她舔着嘴唇，漾起扭曲的笑脸。

这个异形奇兽，原本想必也是个可爱的少女。

可她已经不正常了，如同以火焰将少女外型的蜡像烧到熔化后的残骸一般。

「──……别开玩笑了！！」

命毫不犹豫地挥开对方伸出的手。

「义愤填膺的很畅快嘛。别把我的不幸变成你的正义！！」

「……咦？」

肇逃人马整个僵住，似乎无法理解这番话。

「别擅自陈述我的疼痛！！悔恨也是！！愤怒也是！！这些都是我的！！是只属于我的故事！！不要从旁擅自怜悯我！！不要同情我！！」

没错──命心想。

她不介意对方产生共鸣，但她绝对不愿让对方擅自蔑视、同情自己。

这样啊，她没了脚，连跑步都不行了。但是──

──她可一点也不认为自己变弱了。

「我只是失去了腿，不要片面认定我已经放弃了！！我会赢！！绝对会赢！！脚不能跑，我就用手！！虽然还不太瞭解，但我会参加帕拉林匹克运动会！！」

「咦？啊？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强好强好强好强好强。

她坚定无比的自我，只能用这两字来形容。

面对困惑地后退几步的肇逃人马，命更进一步地甩出这句话：

「未来的金牌属于我！！我不像你这么闲，还跑来杀那边的醉鬼，也太蠢了吧──！？笨蛋！！赶快回去，学妹！！」

「我、我　啊　我　都　是　为了　学　姊……！」

断断续续的声音颤抖不已。

但命断罪般的话语没有停止。

「你做的事情才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

「你擅自把我受害的怒气当作你的故事，按自己的心意杀人。虽然我觉得根本就不是我的错……」

……即便如此──

「自首吧，学妹……我不知道警察会说什么，也不晓得这会不会成罪。」

「可是我会跟你一起去道歉。我会低头，也愿意服刑──……回来吧。」

她的双眼渗出泪水，声音颤抖。

最后像是挣扎、像是祈祷似地，期望般说出赎罪的劝告。

「学……姊！！」

「！！」

肇逃人马没有顾虑，高高地提起杀戮的马蹄。

她笔直地挺起身，举起马蹄，准备踩死倒下的少女。

「……也没办法、了吧。」

U字铁锤。命闭上双眼，预备接受这犹如锤子的一击。

「那我就死吧……舞。」

「──别擅自去死。」

突然，在露出赎罪者表情的少女眼前──

出乎意料的第三者声音，在附近微微响起。

「咦？……啊咕！？」

紧接着，腹部传来一阵剧痛，以及冲击。宛如雾气般晃动的人影介入她们之间，硬是踢了命的腹部，把她踢到人马的脚踢不到的位置，让她远离危险。

命在地上滚动，浑身沾满垃圾跟污泥，最后落入水沟，发出水声。她在疼痛中半睁着眼，马蹄以慢动作落下，一下子踩破那个介入者的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卖豆纪命，即使自己即将被杀也没哭的女孩──

目睹到刚刚才交到的朋友头颅被踩烂，彷若被打破的西瓜──

少年不成人形、遭到踢飞的一幕，霞见零士的《死》──教她哭叫出声。

＊

在命的悲鸣响起时──于另一栋像是要建来俯视凄惨现场的废墟内。

一个男人，以及一名少女轻飘飘地站到即将崩塌的屋顶上。

「那就是你中意的人？」

「嗯，虽然还是新人，却是非常难得的人才喔？」

男子身穿色彩沉稳的西装外套和高领毛衣。

高䠷的身材以及适合戴眼镜的知性容貌，兼具身为成熟男性的品格和玩心，是个适合以「会玩的大学教授」形容的人物。

「我记得他是吸血鬼吧。但那样感觉真的会死耶。」

「不不不不不，不是喔。他不是吸血鬼。」

站在身边的少女摆弄着手机。

她的年纪大概十二、三岁，有着天真无邪的美貌和一头白色长发，既帅气又带着可爱。

少女的身形纤细，与光滑的肌肤相得益彰，如同白色瓷器般，像个虚幻的艺术作品。

「可是，纪录上是这么写的。难道是骗人的？」

「也不算骗人，想知道那孩子的真实身分吗？」

「故弄玄虚，真烦。这种说话方式在夜总会会让人讨厌的，还是别用了吧？」

「……直接切入正题，就是没有其他能够分类他的种族。毕竟是政府机关，不承认个人的分类，所以就只能选个稍微有点关联性的类别。」

像是对少女尖锐的指谪感到惊慌，男子用略快的语速说明。

「霞见零士。没错，那孩子的真实身分是──」

＊

在暗巷中，一出惨剧拉开序幕。

碎裂的头盖骨，喷射开来的骨头碎片、肉和鲜血瞬间塌陷，变成黑雾扩散开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嘎！？啊啊啊啊啊啊！？」

混乱至极的肇逃人马在黑雾中大吵大闹。她胡乱挥舞手脚，狠踩着马蹄，但无形的雾气只是飘荡在那里，没有任何手感──还反过来窜起、包围住她。

黑色黏液黏糊糊地黏在人马的脸上、手上、脚上和乳房上。

「……没有、靠近我……？」

倒在地上的命想要触碰飘着的雾，它却只是在手指间留下奇妙的触感，没残留半点痕迹就穿了过去。

黑雾立刻就遍及整个暗巷，在这当中──

命的双眼清楚地看见了。

没有头部的人影，刚刚才跟自己成为朋友的少年最终的结局──

如同皮影戏的戏偶，在雾中舞动。

宛如拔去木塞的香槟，宛如开了洞的汽球。

碎裂的头部成了不断猛烈喷出黑雾的源头──

「蛇……！？」

咻────

在雾中，没有光泽的黑暗凝聚起来，如蛇似地抬起头来。黑蛇发出咻咻声，在马路和墙上四处爬行，等包围住疯狂的人马后，就一齐朝她刺去。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无数的突刺声连续响起，皮影蛇突然成了有着哥德风装饰的枪尖，形成枪之幕，由脚边、墙壁等几乎所有方位往人马刺去、拔出、再刺去。

「好痛！！好痛、好痛！！这是　什么　好刺……！？」

肇逃人马痛苦地扭动大闹，由黑雾凝聚的哥德风长枪如玻璃般裂开。

散落的碎片再次融入半空中，变成细小的黑色粒子，混入雾里。

雾又形成新的长枪，犹如玩具的枪尖对准人马的脚、胸、侧腹、脖颈、全身各处的骨头、肌肉、血管或眼球刺去。

（那是……牢笼！？）

（血……雾的、牢笼。脚下、腋下、背后……刺得超级精准……！）

就算只是抬头呆滞看着这一幕的命，也能看清这一点。

这是捉住猎物就不会放过的束缚，也是伤害折磨猎物、使其孱弱的武器──

这就是持续舞动的无头黑影使出的《攻击》。

「叽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人马发出彷佛昆虫的惨叫声，并挥起灌注所有力气的强壮手臂。

血管浮凸的粗壮手臂揽动雾气，打散即将形成长枪的黑雾。勉强错开被刺的时间点后，肇逃人马立刻就要逃离现场。

怎么可能放过她。

不断跳动的无头尸体中，心脏还在跳动。扑通，扑通。

为什么能听见本该听不见的心跳声？这个疑问马上得到了解答。

（传递过来了。从皮肤、耳朵，连骨头都──！！）

碰到黑雾的部位──手脚的皮肤自不必说，甚至透过耳朵和呼吸到达喉咙深处、到达内脏。

小到肉眼看不见的超微粒子，每一颗都是心脏，都是血液，也是──

「──是你吗！？」

「没错。」

无头尸体重新有了头。

黑雾凝聚起来，形成有口罩遮挡、只露出半张脸孔的真实面貌。

有如水墨画般的黑白瞬间凝固，一切的色彩迅速回笼，接着成形。

「吸血鬼。在特殊永续人兽（特认）管理总帐上，我被归类为《吸血鬼》──」

「但据我们社长所言，原本的我似乎不是。」

──雾的怪物（布罗肯）。

在比黑暗更深浓的雾中，能够看见原本绝不可能看到的身影。

贴在命眼睛上的雾，让她看见了那张漠不关心的脸，把身影传递给她。

「我不清楚这具体来说到底是什么东西。毕竟这只是跟布罗肯奇景──透过照进雾中的光，让影子形成奇特影像──套上关联才有的牵强分类。」

因此没有任何意义。

他是什么东西？没有半点能够说明的部分。

「所以我不是人类。要是不注射非怪物维生素的人类维生素，连维持人类外形都做不到。我就是这种虚无缥渺的《瑕疵品》。」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人马在雾里啪哩啪哩地折断持续刺来的长枪，焦躁不已。

她举起大如椰子或保龄球的拳头对准零士，但……

「即使是瑕疵品（怪物）──只要用得好，就能成为武器。」

对于由背后逼近的巨驱，霞见零士没有害怕，也没有惊讶，只是弯起手指。

「黑白雾法──伤黑牢。」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刹那间，雾以比刚刚高上许多的密度化为长枪、化为栅栏、化为牢狱。

哥德长枪一边分岔，一边扩散，像是要侵犯人马的全身般──由垂直、横向及斜线方向贯穿了她。

「啊……啊……！！好痛……好、痛……！！」

摩擦的牢笼发出嘎吱声。

即使全身无一漏洞地被刺穿，人马还在刨地挣扎。

「人类维生素很珍贵，市面上没有贩售，也没纳入保险。所以，价格很高。」

像是在观察抓住的虫般，零士用冷漠的眼神仰望着人马。

面对少女的胸部，由发达的硕大胸肌变形而来的果实，他一脸无趣。

「也就是说，我需要钱。变成人后，就要花钱。需要吃饭，需要房子，也需要衣服，会想要一个跟自己一起生活的人，要维持《普通》……很难。」

为了延续《普通》状态的时间。

为了能一直维持《人类》的身分。

他才选了以驱除《害兽》维生的清道夫行业。

「抱歉，到此为止了──《肇逃人马》。」

「啰……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人马发出惨叫，陷入失控，踹碎黑色牢狱。

碎片立即化为雾气，彷佛落在红茶内的方糖般融进空气中。

就算全身被穿出洞，人马还是甩开束缚，以凌厉的巴掌拍向零士。

然而……那一掌直接挥空，没发出半点声音。

「啊……咦……！？」

「我是雾，就算有人的形体，实体却只是飞沫。」

在被打的前一刻，零士的轮廓变得模糊，让巴掌像是穿过幻影般挥过。

「呜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人马彷佛怒不可遏地跺起脚，超过数吨的巨大身躯造成大地摇晃，让柏油路产生裂痕。

她大闹到感觉可以用肉眼看见冲击波的地步，但零士却如同白云、如同雾霭、如同黑影般──接二连三地出现在半人半马的怪物周遭，遭到踩踏，被抹消后又再次出现。

「颜色……变了？」

这时，命忽然看见了。

肇逃人马周围的雾的颜色无声地一齐改变。

从有如木炭般没有光泽的黑，变成彷佛不断落下的灰般不起眼的白。

「叽咿！？」

一碰触到由黑转白的雾，肇逃人马的皮肤便被烧烂。

现场响起奶油扔到加热铁板上时会有的滋滋声。纠缠而上的白雾──受黑色牢狱囚禁的伤口还没痊愈的怪物，遭到充满强烈药品气味的强酸之雾包围。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白浊的眼球、鼻腔和喉咙。一发出惨叫，就会把氧气跟强酸白雾一起吸进去。

所有的黏膜都在灼烧，皮肤被烧到掉落。巨大的身体痛得翻滚，不断地发出悲鸣、悲鸣、悲鸣和惨叫。

倒在远处的命忍不住想朝痛苦挣扎的人马伸出手。

「别碰，你也会受伤的。」

「你做、什么……你对她做了什么！？」

命大喊。在这期间，强酸白雾也依旧缠着肇逃人马。

白雾就像是捆住遗体的绷带般缠遍人马全身，毫无遗漏──

「不是说了吗──我是细微的飞沫。」

扑通──心跳声再次响起。

零士的全身顿时变成雾气。

他刚混入周围的白雾中消失，接着便迅速地在命的眼前定型，形成心脏。

几乎是瞬间移动。零士在不满一秒、几乎算是眨眼的时间内再次构筑出分解的身体，抓住命正要伸向人马的手阻止她，并在她耳边呢喃：

「就想成是接近奈米尺寸的积木的概念。分子可以借由组合、结合的方式形成所有物质，不管是刚刚的『牢狱』那种坚硬物体──」

还是现在攻击怪物的白雾。

「也能在雾状的状态下，操纵简单的化学性质。只要调整氢离子浓度，水就是酸，会变成一碰就会令皮肤溃烂、肉块溶解的剧毒。」

「酸……那她周围的雾全部都是吗！？」

「嗯。是可以让肺和气管烂掉，也能溶解眼球跟皮肤的超强酸雾。」

极为残酷的处刑方式。

「黑白雾法──白雾酷梦。」

从吸入白雾的那时起，内脏就会被溶得乱七八糟，凄惨死去。

「这是我的胃袋。虽然不能成为养分，但我会一并消化掉的。」

「……住手！！」

零士并未夸耀，连笑都没笑，只是在说着理所当然的事实。而命抗争道。

她拼命伸手想要碰触零士，手却完全没有碰到他，只握到了空气。

「你在干嘛！！我又没拜托你救我！！」

「是你说我们是朋友的。」

「……咦？」

出乎意料的发言让命僵住。

「必须要帮助朋友。这应该是人类社会的常识，难道不对？」

「不，是对的。但我是……！」

明明不一定会找到人，命还是来到了这条街。

来到这个折断自己脊柱的垃圾们的巢穴，自己绝对不想靠近的场所。那是因为──

「──我是抱着会死的觉悟来的！因为我想阻止那个愚蠢的学妹……！」

「真的是这样吗？」

零士平静地提出疑问。

在这期间，肇逃人马仍在酸的包围里痛苦挣扎，她的手脚末端已经碳化了。

「即使命死了，也阻止不了她。她根本就不是为了你。」

而肇逃人马一直踩死人的理由──

「是因为义愤填膺地杀人很有趣。用正义的棍棒杀死认定是恶的对象很有趣。而且，命，这番话你应该有亲口跟她讲过。」

「嗯，没错。可是，即便如此……即便如此……！！」

纵使自己只是遭到了利用──

在电车上让路的上班族，被分数吸引而装出一副亲切样的人们。跟对于温柔的感谢之情比起来，对于被硬塞亲切的抗拒感，以及无可奈何的悲惨更胜一筹，更加扰乱她的心。

可是，即便如此，她无论如何──

「就是想救她，我才来的！！」

无论自己是多么悲惨。

都不构成对朋友见死不救的理由。

「舞虽是超坏的坏蛋，可就算如此、所以……！虽然我没办法说明清楚！！」

「这也不代表需要直接杀了她！！倘若真变成这样，她不会有多后悔，也依旧不会知道自己哪里不对，只会傻傻地死去啊！！」

她不想要这样，不行，这是错的──她是这么想的。

「要杀的话，就连我也一起杀吧！！所以……求你了，请……阻止、她……！」

命涕泪纵横地大喊。

在强酸的雾气中，肇逃人马痛苦地满地打滚。

皮肉较薄的关节处已经溶解，甚至能开始瞧见骨头。

「……这样啊。」

真是乱七八糟的理由──零士想。

这应该不是单纯的照顾自己人。这个女人──命理解肇逃人马的罪，却依旧请求保住她的命，甚至愿意献出自己的性命。

不是只把恶人认定为恶，杀了她就结束。

而是要告知恶人说她做错了，让她以人类的身分受到制裁。

「啊啊……这样啊。」

雾的怪物（布罗肯）。没有形体，难以捉摸的气体怪物。

雾气形成的虚拟心脏扑通扑通地激烈跳动。

这是名为霞见零士的存在认定自己为人类，祈求《普通》的理由，也是根源。

「……我知道了，一花。」

他曾有个双胞胎妹妹。

长相跟他很像，心灵却与他完全相反。

她不怕生，对任何人都很温柔，跟总是会设下隔阂的自己不同。

『爸爸跟妈妈一定都会理解的。』

『哥哥不是怪物──哥哥非常温柔！』

温柔的是你──他无数次这么想。

在十二岁的春天，他整具身体崩溃，变成雾气。双亲对遍布房间的怪物胆颤心惊，用牛皮胶带将房间封死，把他关在密室里，当作不存在。

面对外面的人，他们以零士突发疾病为由带过，以他成了茧居族为由带过，成了一对拥有悲哀孩子的可怜父母亲。在这期间，妹妹袒护他，给他吃的，给他点心，会和他一起玩。

（～～～～～～～～～～～～──────！！）

然而，妹妹死了。

光想起此事，无形的心脏就痛得像是要碎了。

她才是该拥有幸福的那个人。她应该要普通地结婚生子，然后老死。

但幸存的却是他这个怪物。

（所以我必须变得《普通》。）

妹妹养的仓鼠完全不亲近他。每次喂它，它都会咬过来。

妹妹喜欢的衣服是飘逸的裙子，楚楚可爱。可惜不适合他。

她想吃的可丽饼。想去的购物广场。想跟朋友一起度过的时间。

（全部、全部、全部都要。）

为了取回这些，为了平等且普通地活下去。

为了连妹妹的份一起，保护某人的幸福──怪物渴望着《普通》，并且活着。

……哗沙！！

在一声像是将水泼上灼热石头的声音过后，形成漩涡的强酸雾气逐渐收束。

一名少年──霞见零士在有薄雾围巾遮挡脸部的前提下，现出身影。也不知是怎么样的奇迹，连他身上的衣服也一度变换成微粒子，接着组织出和原本丝毫不差的样子。

「啊……叽……」

「还活着啊，真不愧是幻想维生素。」

肇逃人马倒在路上。

这条暗巷就像溶解陷落而成的泥沼，其中倒着全身皮肤及黏膜都脱落的巨大驱体。

她的状况惨得像是具尸体，但还在呼吸，手脚也一下一下地抽搐着。她身体各处的皮肤已展开再生，正以可怕的速度进行回复。但──

「就算有幻想种的超再生，也不可能在维生素失效前彻底痊愈。在全身烧烂的情况下，即使回复人样，也肯定会留下伤痕和后遗症──杀了她反而是种仁慈，即使这样，你的想法还是没变吗？」

「那当然。」

命毫不犹豫。

「维持着失败、丢人的样子，一生痛苦地……」

「悲惨地活着，就是我跟她的惩罚。所以……救她。」

无法逃离犯下的事件、所杀的人和毁坏的事物。

明知会很痛苦，还是要背负──她的话中没有动摇，彷佛是在如此断言。

「她是这么说的……姑且确认一下，可以吗，社长？」

「少装傻，你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吧？」

「啊！？」

这个突然介入的嗓音，令命倏地抬起脸。

一名西装男自附近的废墟──能俯瞰暗巷的建筑内现身。

这人既轻佻又稳重，散发出轻浮玩咖的氛围和奇妙的知性感。后巷内飘荡着浓厚的药品臭味，他捏着鼻子，啪一声打了个响指。

「反正我们不负责搜查这条街的犯罪，也没有责任。等善后处理结束，就是送去医院了吧？」

「社长，送医院是无所谓，但麻烦你帮忙搬运一下啦，你以为那有几吨啊！？」

「才不要，那好重。俐落地完成工作吧，各位劳动者。」

「好过分……这个黑心企业……」

狼男──月戴着感觉是犬科专用、能确实盖住口鼻的特殊口罩现身。

「辛苦了，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给我帮一下忙啊！？居然用这么超过的做法，光味道就让我快死了……」

月身后停着一辆拖车，强光忽地照进后巷，十几名强壮的兽人拿着像是清洁用的连身工作服、塑胶袋和拖把等各种工具，踏入现场。

工具和制服上都印着一个标志──《Beast Tech》。

「……那就是你工作的公司？」

命指着标志问，零士则满脸无趣地摇头。

「车跟工具是总公司的备品，我们是承包商。」

「所以薪水才会很低……是说──我根本没机会出场啊！」

「没有才好。多亏如此，才能顺畅地安排善后处理。五分钟后撤走，办得到吗？」

「好喔。很好，钩子钩中啰。再来、再来！」

叽叽叽叽叽，绞车一边发出生锈声，一边低声运转。

「那个可以碰吗？会不会烫伤？」

「不会。早就已经无害，只是因为有水才会湿湿的。虽然会有点臭，但麻烦不要计较。」

在命和零士谈话的期间，近似于拖吊汽车的程序正在进行。

身穿连身工作服的男人们俐落地用钢缆固定住极度衰弱、一下一下抽搐的巨大人马，并用钩子勾住她的肉，再以设置在拖车上的绞盘吊起她，放到车上。

「……没问题吗？她会得救吧？」

「安排没花多少时间，也把总公司的医疗队叫来了，应该可以捡回一命吧。」

命怯生生地问，但回答她的不是月，也不是零士，而是那位奇妙的西装男。

「如果对方能被劝服，希望可以用逮捕让事件落幕──这是零士的要求呢。他说既然犯人是《外面》的学生，也该考虑到对方有空间重新做人的可能性。他的想法很温柔吧？」

「……我只看到他差点就把人杀掉了耶！？」

「那当然，这家伙可是差点就要杀了命耶。」

月熟练地给放到拖车上的人马盖上布，接着转过头。

「命来这里，是为了说服她吧？」

「……所以，你们连这都看穿了？」

「毕竟你们同样是田径社的，你也没有其他要来这种街区的理由吧。」

所以──

「表示有可能会活捉目标进行治疗，才会由我安排运送跟医生。」

「而零士负责捕获目标。不过实际上，她的确是差点对朋友出手，尝试说服也无用。他自然也会有杀掉她的念头──」

西装男接续月的话，举起一根手指轻轻晃动。

「你这笨拙的迁怒还真是大排场呢。」

「……不好意思。」

「没事，治疗就交给我们了。从《总公司》外流的幻想维生素──必须要调查它的出处及外流途径。虽然最下游的实行犯可能没有那样的情报……」

男子一边对低头道歉的零士这么说，一边摸索西装口袋。

他取出一个冰冷的瓶子，用丢的交给零士。医疗用的安瓶上头，标着用从未见过的语言书写的标签，与用塑胶袋密封的注射器与针成套。

「先打吧。烟雾这么呛，让人很头痛。」

「……是。」

黑雾在半空中捉住那个瓶子，剥开包装后吸起药水。

那乍看之下只是水的透明药剂轻盈地摇晃、刺进零士的手臂，然后把内容物注入体内。紧接着，少年模糊的轮廓便清楚地稳固了下来。

「那个……就是人类维生素？」

「是啊。普通的维生素会用动物的肉片跟体毛来调配，而这个用的是人类的DNA。因为配方特殊，价格还颇高。没有员工折扣的话，贵到会让人哭出来。」

「……居然有员工折扣，你们是工厂什么的吗……」

「工厂的话，应该会再轻松一点吧。」

对于脸上混杂了傻眼情绪的命，恢复人形的零士指向可疑的西装男。

「我来介绍，那个奇怪的大叔就是《假面舞会街》的营运承包商，业务内容是街道清洁。」

西装男像是在接续零士的介绍，不知从哪取出一张名片。

他蹲下身，把名片递给还倒在地上、彷佛是在啃泥巴的命。

「我是怪物维生素开发贩售批发商，综合幻想企业『Beast Tech』关联子公司──《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的社长楢崎。请多指教啰？」

「啊……？」

命一脸怀疑地仰头看着对方，并接过名片。

在进行善后处理的吵杂声中，《肇逃人马》事件解决了。

＊

「听说那家伙得救了──谢谢你们。」

都立赤根原高的中庭，有人在开放的草皮和小路上推着轮椅──

月、命还有零士一手提着装有午饭的超商塑胶袋，漫步其间。

「嗯──不过真亏她能活下来，毕竟都被烧得体无完肤了。」

「那是幻想种的生命力，在效果消散前应该有痊愈到最低限度……」

「嗯，医生说了，别说是提供证词，连能不能恢复意识都不确定。」

推着轮椅的月，惬意地享受吹过中庭的风的零士。

虽有人帮忙推着，表情却透出几分疲惫……而又感觉豁然开朗的命。

「……她的父母有来探病，我们第一次碰到。」

「这样啊……是怎么样的人？」

「普通人，就是超普通的上班族和主妇。他们都不知道她在做这种事，哭得超惨，还一直说对不起、对不起──」

应该光回想起来就很难受吧。

然而命像是要把过于苦涩的记忆都吐露出来般，感慨地说：

「他们还说，会为了赔偿女儿所杀的人们、以及那些人的家人而努力。预定是会继续工作，但会把房子跟车全部卖掉，也想去调查被害者的身分……或许会查不出来，可两人还是决定这么做。」

「没用吧，假面舞会街的伤亡几乎都不会被究责。」

「为什么，都有人死了啊！？」

「就是单纯的身分不明。无法锁定被害者，也无法证明他们是《人类》。」

聚集在那条街上的野兽们，都解开了社会的枷锁。

把手机关机，忘记SNS，也没有身分证。

因此查不出身分，他们的死常常只会被当作动物死亡来处理。

所以没办法赔偿，也不会被问罪──

「即便如此，还是要做……我认为，他们就是这样的父母。」

「……是吗。」

承认女儿犯下的罪，想要补偿的心思是温柔，还是严格？

三人都不晓得。

「他们感情很好吧……普通的家庭应该就是那样？」

「别问我，我家十二岁时就全毁了。」

零士满脸厌烦地说，并摸索吊在手上的超商塑胶袋。

他从袋中取出感觉是亲手做的、贴有海苔的饭团，撕开保鲜膜。

并抬头看着以蓝天为背景，开在枝头的不知名花朵。

「他们自己选了条难走的路，要坚持啊。」

「那当然。不过你们还可以正常地来上学吗？不是为了调查什么的吗？」

「可以啦。我们可是花了很多工夫，准备好文件，透过正规管道入学的！就按原样去过吧。」

「就是这样。毕竟我们也付了学费，不来太浪费了。」

「是喔……那我们还要做一段时间的同侪了。」

她这番话听起来没什么意思，但无论是谁都能感受到其中微微透露出的喜悦。

「是说零士，别自己在那边吃啦。等坐好了再吃啊。」

「就算举止有些没规矩，但我又没有会被扣分的SNS。这是没加入社会的人的特权。」

「至少洗个手啊。快点，狗狗，拿面纸出来。」

「好喔……等等，狗狗是在叫我吗！差别待遇啊！？」

听着这些无聊的对话，零士扬起嘴角。

他仰望着天空，在吹过中庭的风中，把过咸的饭团送入口中。

（在太阳下，跟认识的人一起吃饭。距离近，可以聊天。可以连系在一起。

我能借此变得『普通』吗……有像一花期望的那样活着吗？）

不知道。死去的妹妹不会回答他。

可是，他不认为自己抵达的这个地方是个错误。

「依旧失败，依旧丢人，依旧痛苦──」

「还是要活下去。为了那家伙做出的事情，以及……」

像是要接续零士的呢喃般，命也跟着抬头看向天空。

「我自己的赎罪……你要怎么办？」

「我也一样。」

在这个疯狂的世界，坏掉的时代。

「──毕竟我约定过，要『普通』地活下去。」

当这句低语随风消失后──

「……星期天，等去医院探完病，我想去看看衣服。」

「怎么了，不会是想叫我跟你一起去吧？」

「又没关系，就去嘛。这样也很『普通』又『青春』啊！？」

「你也一起来啦，那种像是乡下不良少年的打扮超土的耶？」

「咦？真假！？这很土吗！？我本来还相信这样很酷炫耶！？」

三人结伴走着──新的日常开始了。

＊

「还剩三罐？」

被称作搜集家、收藏家和风雅人的人种有特殊的癖好。

不管是私人或公开场合，他们都会想用自己喜欢的东西填满长时间逗留的空间，时时看到它们，比如自己的所在之处、寝室、书房或办公室。

位于假面舞会街·夏木原的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总公司社长办公室也不例外，楢崎在里头放满自己出于兴趣收集的莫名其妙珍品和奇物。

里面放的主要是标本。无数飘荡着保存用樟脑气味的蝴蝶展翅标本、贝壳、剥制标本、化石和骨骼。当中甚至有些外形明显异常的收藏，可以窥见他庞大收藏品的一角。

其中有张厚实得可怕的办公桌。那是从树龄几百年的巨大樫树采下的一枚板，如今地球上已经没有可成为材料的大树，无法取得，因此有了超乎想像的价值。

他把话筒夹在肩膀上，那是如今已成了古董品的转盘式类比电话机──但它在假面舞会街却还在服役中，毕竟在这使用以智慧型手机为首的行动电话会遭人白眼。

他倾听着从话筒传来的声音。

『去掉这次，自研究部遗失的幻想维生素还有三罐。』

听到清楚的报告，楢崎傻眼地皱起眉头。

「是有配过的版本？」

『是配药前的原液。若经过稀释，一罐约可以用三十次，效果能持续三十天。』

「……是哪里的笨蛋，把这种东西放到别人可以带走的地方的？」

『总公司的董事因为责任的问题，地位岌岌可危。虽然彻底调查了，却没有半点结果。』

「归根结柢，不是总公司的大人物争执后的结果，也不是互扯后腿的结果，而是外来犯吗？那么，跟那位女高中生……加害者兼被害者的人马妹妹的关联呢？」

『有查了她的幕后，可目前还没任何发现……调查还是会继续进行。』

「你的意思是，犯人从警备森严至极的总公司极秘仓库偷走超危险的药，几乎白白送给了又没什么关系、随处可见的高中女生？」

『…………』

电话那一头的沉默，等同于消极的肯定。

『这显然不划算。会是愉快犯，或是宗教、意识形态的思想犯吗？』

「谁知道。或者……是怎样都无所谓？」

楢崎喀一声放下话筒，朝办公桌伸出手。

菸管装饰架上放着一根海泡石菸管，因为长年的使用染上了琥珀色。他拿起菸管，从受到湿度管理的保管箱中取出菸草，轻轻塞进去，用火柴点火。

他柔和地吹出悠然的烟，不是像抽纸卷菸那样大口忙碌地吸，而是近代爱菸家喜欢的方式，那是他让自己放松的方法。

「那么，差不多──是时候了？」

在紫烟之中，他静静低语时。

在同一天、同一时刻、同一条街的不同场所。

他的担心，成真了。

＊

都内某医院的集中治疗室。

躺着一名浑身包满绷带的昏迷少女，她身上有无数连接着医疗机器的管子。

双亲为女儿的这副模样痛心不已，却还是忍着眼泪一直望着她。

他们知道女儿犯的罪，也有赎罪的觉悟，但──……

「没办法在SNS上贴文。」

「果然吗……我也是。到底是怎么回事？」

手里的智慧型手机萤幕上，显示出的SNS主页画面是无情的《冻结中》。

事件败露，女儿被送进医院，他们看到无数的证据。尽管不会被问罪，可杀人无数及破坏行为都经过证实，他们在SNS上表明自己必须为此赎罪，但没过多久──

公开声明后，画面经过几秒的反应时间就遭到冻结，这几天内一直都是这样。

「是有询问过总公司，却得不到回应。会是政府机关吗……」

「不知道，警察是怎么说的？」

「就是坚持着『没发生那种事件』……该怎么做才好……！」

不承认罪行。

不给予惩罚。

彷佛是要把目光从一切挪开般。

罪人与她的父母被排挤出社会，在这个小小的病房内并肩而立。

滴、答、滴、答……

「咦？」

父亲突然察觉到在现今罕见的指针时钟声响。

他找起声音的源头。环顾四周后，他发现床边的医疗机器旁，有个不合时宜的蛋糕盒。

刚刚来看情况的护理师就站在这里──

「是忘了东西吗……？」

就在想起这点的父亲朝蛋糕盒伸出手时──

──爆炸。

与安装在蛋糕盒里的指针时钟连动的高性能火药炸裂。

集中治疗室的抗恐攻和抗爆设计奏效，冲击波没有波及到外面，只有室内遭到了破坏。

黑烟、火灾、自动灭火装置尖锐的响声、惨叫、异味和灼热。

受害者共有三人。

连续辗杀犯《肇逃人马》──都立赤根原高一年级的池田舞，当场死亡。

她的父母，同样当场身亡。死因是设置在病房内的炸弹。

事件发生三分钟后，犯人在深网上刊登了犯罪声明，洋洋洒洒地列举出政治面的诉求。

男女平等、对性少数群体施以救济、与所有歧视战斗、一言难尽的老调重弹。

完全没有说明特意选择医院的重症患者和家人作为目标的理由，在警察的事件档案内追加为需要调查的项目后，就有几个反体制游击队遭到揭发，招供出犯行。

──隐匿。

某个护理师的智慧型手机。

有封保密讯息寄到她的SNS私讯箱中。

『恭喜，您的社会秩序贡献升至A＋。

信用分数＋1000。将授予特别奖赏，让您升迁至总公司医疗部。』

『为了新时代的秩序，感谢您的协助。

──Beast Tech。』

所谓的真实，只要述说的人不在，就能透过谎言进行改写。

在超管理型社会中，那是过于荒诞的《普通》。

第一卷 2nd chapter 狩猎JK兔女郎 JK bunny hunt

无论是何时、何种时代，就算因宗教和情势形式改变──

人只要保有社会性，吊念已逝重要之人的葬礼与祭祀就不会断绝。

秋津洲，京东某处的活动会场排除了所有宗教色彩，却摆着三个棺材，里头装有裹着白布的遗体，供奉些许花朵的祭坛清楚地表达出安魂的思念。

「哟。」

「真冷清，只有我们吗？」

「谢谢你们过来，他们好像也姑且是联络了远亲……」

一个人身穿制服，坐着轮椅。

出席池田舞──过去的肇逃人马、田径社的学妹、赤根原高一年级生──及其双亲的葬礼，并吊念他们之死的人只有卖豆纪命，以及刚刚才出现的奇妙二人组──

特殊永续人兽（特认）兼转学生的霞见零士和赖山月。现场就只有他们三人。

「但对方说不想参加从未见过的亲戚葬礼。」

「……真狠啊。」

面对命抛出的说明，零士也只能这么回答。

最初提问的月，也看似感到心酸地望着并列的三口棺材与遗像，静静地颔首。

在几个小时前，他们得知了医院遭受爆炸恐攻的情报。当时葬礼已安排完毕，这个场地再过几十分钟也会撤走，火葬后的遗体则会合葬在宛如置物柜的公墓里。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让命露出半分茫然的表情──

「……学妹她、做了绝对无法容许的事。要是受到法律制裁，也是没办法的事。」

她早就做好觉悟。

成为学妹暴行契机的自己也是同罪，她本也准备负起责任。

「考虑到她所做的事，就算被判死刑也不奇怪。即便没有被问罪，也必须一生背负此事。但……这样的结果，谁能接受啊。」

她的手因不甘心而颤抖，握紧的拳头发抖着。

月站在她身旁，要是变成人狼的姿态，感觉会卷起尾巴轻吟出声。

零士看起来一脸平静，可望着遗像的眼神带有复杂的情绪。

「感觉好怪。人好不容易得救，却又以这种方式被除掉。」

「那当然……何况我们还没跟她说过话。」

无论有何种理由，她都无疑是杀人犯。

的确，没有过度同情她的余地。可就在她受到家人支持，准备为偿还罪孽而行动时，就出了这种事，令零士心里感受到犹如被尖刺刺中的细微闷痛。

而跟她愈亲近的人，感受到的痛楚想必会更尖锐深刻。

「为什么她得死？连同医院一起被炸……怎么可以。警察说是恐攻，但真是这样吗？唉！」

面对命的呐喊，特殊永续人兽（特认）们答不出来。

「……拜托你们，告诉我……！」

「就算想告诉你，我们也什么都不知道……无法回答你。」

「毕竟我们不是警察。一旦离开那条街，甚至都没有完整的市民权。」

见命泪流满面地恳求，两人没办法回答她。

如果是在假面舞会街内，公司还有以驱逐害兽为名义进行治安维护活动的权限。

两人就是受到委托，去执行那些的立场。可一旦离开那条街，他们就只是透过企业（Beast Tech）才勉强保证了身分，受允在最低限度内进入社会生活的《动物》。

所以，对于这起因病房爆炸而导致一家惨死的事件，他们原是没办法给出任何回答的……

「这完全是我的想像，没有任何根据……感觉有封口的可能性。」

「封口？那是什么，什么意思！？」

零士边用手指敲着太阳穴边说，这似乎是他沉思的习惯。命紧盯着这样的他。

「命，你有犯罪史吗？」

「啊？我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啊。」

「那你大概也不可能知道。在这个国家内，除了假面舞会街以外的犯罪──都会被彻底追究。」

维护治安是国家所肩负、最重要的职责之一。

特别是在这个超管理型社会下，需要对有可能动摇这个体制的犯罪采取坚决处置，因此国家以极大力道推行完善的犯罪预防、搜查和逮捕。

「现场周边的监视器影像、脸部辨识与SNS行动轨迹。倘若犯人是拥有市民权的人类，就没办法避开一切四处逃窜。毕竟真的会被抓，这次的手段太危险了。」

「当然危险啊，那是炸弹耶。」

「危险的方向不同啦。」

月似乎连想像都觉得厌恶，脸皱得像是咬着什么苦涩的东西，继续说：

「只过着普通生活的话应该不知道，在假面舞会街外，非法持有武器可是超级重罪喔？炸弹跟它的原料就不必说了，光是企图制造这件事泄漏就会被抓。」

「就算没有实行也是吗？」

「那当然。所以这个国家跟外国不同，要实行炸弹恐攻简直难如登天。毕竟现场会以奈米为单位进行调查，零件碎片与剩下的炸弹成分全都会被查到。」

能跨越这个障碍，进行恐攻的──也就是反政府、反体制组织。

因为这理当需要个人犯不可能会有的高额资金、技术及各种支援。

「这种惊人军团盯上的竟然是正在住院的罪犯和家人？与其炸飞不晓得能不能立案的女高中生，更优先的目标应该要多少有多少吧。」

这实在太过古怪。

「也就是说，如果有被盯上的理由，就是是跟《肇逃人马》注射的……幻想维生素有关。那类恐怖组织可能是知道药品外流、人遭到逮捕，才要封口。」

零士如此推理──却有个声音从意想不到之处提出了异议。

「假设那种组织真的存在，且尚未被逮捕──」

男人打了个响指，并抱着一大篮吊唁的花现身。

没有穿好的高级西装外套搭配高领毛衣，让他像个知性与玩心并存的绅士──

「这个事实本身就是异常。不过这推理倒是很精采。」

「社长！？」

「没错，我是社长。呀比──♪」

明明有张如海外演员的帅大叔面孔，却说出这样随便且轻佻的问候，这种反差实在诡异。

然而在葬礼现场，他的问候完全不管用，显得格格不入，现场陷入一片不愉快的沉默。

「哎呀呀，没用吗？我本来是想缓和气氛的。」

「哪能缓和！！大叔你干嘛，是来惹火人的吗！？」

把花放到排除了宗教色彩的祭坛上，男子合掌拜过后转过身，遭到命的顶撞。

「不是不是。刚才说的没错，没犯过法的普通市民无法理解在这个超管理型社会中，国家权力有多可怕吧。总之，从结论上来说……」

在这个国家·秋津洲中──

「在这有义务使用绑定个资的SNS的社会，信用度被数值化、变得肉眼可见的时代，现在有可能变成恐怖分子、或是做出犯罪行为的人，都会遭社会事前排除。」

犯罪，亦或是类似的麻烦行为。

无论哪种犯罪者，最初都是先从轻罪开始，随后受社会排挤而逐渐升级的例子很多。

系统会彻底摘除这些嫩芽。累积轻罪、令信用度降低的话，就会被治安组织标记，甚至会在AI的自动监视、行动记录的彻底调查下，成为预防性逮捕的执行对象。

「也就是说，这种人在犯罪前的准备或计画阶段就会被逮捕。想避开这些，就只能完全不用SNS，在无法使用行政服务和社会公共建设的状态下生活。」

「……这样没办法正常生活吧？」

突然出现的《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社长。

命想像着被行政机关排除在外的生活，回答楢崎。

「没办法使用信用支付，就无法正常缴纳通讯费、燃料费和自来水费……也没办法租房子，食物也只能用现金支付。这根本是原始人了吧。」

「确实如此。当然他们也有可能就在深山里过着原始人般的生活，但你觉得那样的人能特意制作炸弹，去炸大都市的医院吗？」

「不，那不可能吧。首先，他们连电车跟公车都不能坐耶。」

最终结果，就是会在移动时被SNS和脸部辨识排除，遭到逮捕。

「就是这么回事。在这个社会里，实质上是不可能犯罪的。最起码，恐攻的实行犯别说是遭到逮捕，连线索都没掌握到，甚至还没有半点报导，这种情况根本是天方夜谭。」

「……开始有阴谋论的味道了。所以呢，你想说这是国家出手隐瞒的？」

「没错，你很懂嘛。」

「啊！？」

认为不可能而随便提出的答案，竟被楢崎轻易地肯定了。

「不想让肇逃人马的事件变成社会问题──有这种想法的掌权者很多。毕竟就算会有很多问题及牺牲，还是得留着假面舞会街，作为管理社会下的抒发管道和必要之恶。」

「所以就把她……连着家人一起杀了吗！？」

「就是这样。不过我也并不认同这是正确的。」

杀害被告人，除去应该要提出控告的原告，逮捕挑战社会秩序的恐怖分子。

「意思就是，这样的故事已经开始发展了。最近大概会拘捕拥有过激思想的人物或团体，把他们当作这次恐攻的实行犯处理掉吧。」

「加上冤罪……啊，有够恶心，没解决到根本性的问题啊？」

见月插嘴，楢崎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是吗？可以在威胁到国家政策的问题发生前就加以扼杀，还能顺便解决掉危险分子。只要别在意正义或道德之类的概念，这么做的确有解决到根本性的问题。」

「那才是最该在意的地方吧！？」

「只要没曝光、没证据──没被SNS记录到的话，一切都将葬送在黑暗中，这件事就等同于不存在。国家传播的故事可信度，你们是不可能颠覆的。」

这就是近代最尖端的《战争》，是媒体战有的概念。

认知战──传播对自己阵营有利的故事，营造正当性，取得支持。

「过去的宣传战是从政治宣传发展起来的。现政权完全掌握SNS和媒体，还增强了国家的管理统治，想反抗他们以及支持他们的国民意志，首先就不可能。」

「……这话题能在这种地方聊吗？批评政府是会被炎上的吧。」

这个社会里的『炎上』意思，远比网路黎明期的『炎上』还要沉重。

在SNS上收集来的意见，会经由AI审查反映在信用分数上，遭受社会和经济层面的制裁。如字面所示，这种行为等于是放火烧了自己的社会地位。

但楢崎却一脸无所谓地对害怕的命露出微笑。

「哎呀呀，你是在担心我吗？不必在意，这种场合的对话不会有人听见。就当作我有做这方面的处理吧。」

「啊？什么意思？又没隔开还怎样的，一般来说都会被听到吧。」

「他做得到。」

见命面露怀疑，零士插嘴道。

「社长整个人可疑到爆，很难详细说明──但他确实能做到那种事情。可以当作这里的对话不会泄漏出去，所以我就讲了──」

身为雾的怪物（布罗肯），他不喜欢《气氛》──这个国家特有文化的理由。

「这里跟外国不同，自由受到束缚是国民自身的《常识》。看到没戴口罩、一边喷出飞沫一边大声讲话的人，命会怎么想？」

「啊？会觉得真是个肮脏的大叔吧。」

「那是培养出来的《常识》。要戴口罩不是由国家立法定为义务，而是感受到感染风险的国民自身这么希望，并且在SNS炎上没戴口罩的人，希望他受到惩罚。」

他不会否定戴口罩这件事。对于防疫来说，这点反而非常重要。

「──这次的事件也差不多。令人痛心的事件，反映出国民希望惩罚犯人的意志，然后立刻就有符合的人遭到审判。而且还是感觉就可能这么做，应该要吃苦头的人。」

「很久以前，处刑罪人是种娱乐。据说在断头台的周围，摆放着写满了犯人动机和残忍手段的小册子，甚至还有摊位供应小吃、甜点和零食。」

像是要顺应零士的话语一般，楢崎嗤笑道。

「在现今，正义是种娱乐。先痛打看起来像是犯人的人一顿，再慢慢挖掘出真相──并没有放着不管，还是会去抓真正的犯人，但也要总公司没牵涉其中才行。」

「总公司……是指你们的母公司吧。」

「Beast Tech──在大流行后大跃进的综合企业。说老实话，这次事件追根究柢本就是他们放任幻想维生素外流的错。倘若池田舞同学的治疗顺利，她的证言公开，大家想必都会大声追究他们的管理责任吧？」

听到他干脆的暗示，命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这意思是，炸弹是你们公司做的！？」

「可能性大概不是零吧？总公司的影响力以怪物维生素和群众口罩为中心，遍及我国全域。要控制财政界、警察和SNS的舆论也是小事一桩。」

也、就、是、说──他的语气像是在带入节奏。

「国家、国民、总公司。从表层与背地里治理这个国家的所有力量都在行动，想透过今天的葬礼，解决她的死亡事故、以及因幻想维生素外流导致的肇逃人马事件。」

「所以你是要我放弃？……少开玩笑了，大叔！！」

命用强烈的眼神直瞪着楢崎，紧接着他轻轻挥了挥手。

「不是。我的意思是，不可能透过正当管道追查这起事件。」

「别拐弯抹角，讲得简单点。」

「对啊对啊，社长。一直东拉西扯的话，真的会被讨厌喔。」

被部下──零士和月连声进逼，楢崎一脸惊讶。

「咦？真的假的，我被讨厌了？我不是受到敬爱的社长吗！？」

「……这是你的妄想。到底是谁一直放着你不管，让你变成这样的？」

「你最好去趟医院喔，社长。不然就是加薪。」

「现在这么不景气，光是每个月都有好好地支付薪水，你们就该感谢我了。虽然很便宜。」

「发牢骚就免了。还有其他可以追查事件的方法吗！？」

既然无法用正常管道追查──

用不正常的管道，就可以追查这起事件了──楢崎隐隐透露出这样的言外之意。

「靠外面的警察和侦探是不行的。但我们《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的工作，正是预防假面舞会街内的犯罪、维持治安和清扫街道。对于极度危险的幻想维生素，也要锁定入手管道和调查受害者。」

「真了不起啊。可惜你们的母公司就是幕后黑手。」

「哦哦，怎么会这样，不可能会有这种事！为了证明本公司的清白，就由我们这群忠实的狗展开行动吧。不过伤脑筋了，预算不够！」

楢崎宛如一个沐浴在聚光灯下的演员，整个人转了半圈。

「啊──！只要有预算！就可以调查了！太悲剧啦！」

「……只要付钱就可以了？我可以相信，要是你们那个可恶的总公司是幕后黑手，你们也会确实追下去，有条不紊地将总公司逼入窘境对吗？」

「毕竟证明总公司的清白也是我们的工作。要是真查出什么不妙的证据，的确是教人伤心，但到时候跟隐匿有关的上层就得负起责任，然后就有几个位置会空下来了。」

真是一番卑鄙且世俗的发言。

「根据提出此事的方式，我跟《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也能获得巨大的利益。因为不管怎么吵这件事，都不可能击溃那些人，不然这个国家会瓦解的。」

「……能把下令隐匿的家伙揍飞吗？」

命眼神锐利，露出做好觉悟的表情面对那番丑恶。

「我只能回答，有这可能。毕竟我们公司的客人满意度不是很高。」

「别说得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啊，社长……」

命没有理会月低声说出的吐槽，摸索丧服的口袋。

「这样就行，钱由我来出。」

「我们也没廉价到会因为女高中生的零用钱就行动──」

就在他说到一半时──

「两亿如何？」

「尽全力调查吧，各位！」

「喂！？」

看到命递到眼前的手机画面上、银行应用程式的存款金额，楢崎瞬间改变了态度。

「你也太没节操了大叔，为什么立刻就变卦了！？」

「原来其实很廉价吗……是说，这么多的钱，你是从哪拿来的？」

「可别小看女子田径的菁英选手。我还从辗了我的垃圾手中挤出高额的保险金、和解金和其他各种赔偿。」

那是一个人的生命──右脚，还有身为运动选手未来的价值。

她把这一切都亮出来，毫不犹豫地交出去。

「──这些全都给你，麻烦你当作正式的委托。找出散布什么幻想维生素的人，还有杀了我学妹和她家人的垃圾。他们是存在的吧？就在那条街，或是你公司的某处！」

「没关系吗，这是很重要的钱吧……以后生活不会有困难吗？」

「没问题，我父母很有钱。」

「我半句都无法反驳！！」

见命展示出巨大的经济差距，月也无可阻止，楢崎则拍拍他的肩膀。

「好了，既然委托人出现了，这就是正式的工作喔，各位特殊永续人兽（特认）！」

或许是彻底拿下工作的缘故，他犹如贵族的脸蛋漾起带着俗气的笑容。

「根据我从值得信赖的情报来源得到的线索，总公司开发中的维生素遭窃──而且还是四罐稀释前的原液。这次的《肇逃人马》恐怕是其中的一罐。」

「也就是说，还有三罐！？真假，有这么多吗！？」

「真的喔。幻想种本来就不是人类身体能容纳得了的。要是糊里糊涂地打下去，立刻就会陷入失控状态，因为无所不能的感觉而引起惨案！」

楢崎跳起愉悦的踢踏舞，名牌皮鞋的鞋跟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防止那些情况、保护街区和平，顺便揭发阴谋。真是个好工作啊！」

「……完全上当了。」

零士没有理会做出夸张招牌姿势的社长，对命说：

「社长准备从你跟总公司两边都得到钱跟利益，要停下来就趁现在。」

「哼嗯。」

命一副彷佛想说「那又怎样」的表情。

「我两亿的报酬，零士他们能拿到多少？」

「零吧。因为是以公司名义在支付薪水！」

「……至少把一半的一亿给他们两个吧。这是成功的报酬，这样会比较有干劲吧？」

「真假！？」

听到这句话，贫穷的少年们直接僵在原地。

「一、一亿……喂，那是多少钱，可以买什么啊，零士！？」

「你冷静，只是区区一亿。别慌，就一亿……总之──」

面对惊慌失措地抓着自己袖子的月，零士回道──

「──可以在松野屋点特大碗再加个蛋，也可以把弹簧都凸出来的床换新了。」

「真假！根、根本就是有钱人啊……！？好厉害！！」

「而且换的还不是IKUA的床，而是《良印》的。也可以买新的床单和地垫。」

「喂喂喂喂喂喂！！真的会很有干劲啊，伙伴！！」

「嗯……还不坏。」

看着两位暴露出自己生活水准有多低落的两人，命瞪向他们的雇主。

「你还是再给员工多加点薪吧？他们真的超穷的啊。」

「身为经营者，听起来还真刺耳。」

扬起完全不难过的浅笑──楢崎环顾四周，以这句话作结。

「好吧，本件事就由我们《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以两亿承包了。之后我会再送上正式的文件跟你签约，你就先汇一半的一亿过来当作订金吧。」

「你也太贪了，社长……还没展开任何行动，就要先拿一亿吗？」

「毕竟只有口头约定，随便怎么说都可以。我想看看她的觉悟。」

社长脸上虽然笑着，说话却直击重点，表露出他不可大意的一面。

「这是正当的生意喔。身为支付你们薪水的经营者，我当然得这么做吧？」

「如果你是想试探我，那没用的。这种东西只是个数字，我没有半点留恋。」

她毫不犹豫地顺势操作手机。

从自己的户头汇款到对方提供的帐户──金额是九位数。

「汇好了。给我好好工作喔，偷工减料的话，我会让你后悔这么做。」

「哦哦，好可怕好可怕，但我喜欢你的当机立断。没问题，契约成立了！」

楢崎也取出自己的手机，确认余额后──笑得彷佛一个正受人喝采的魔术师，接着啪一声拍了下手，转向自己的员工们。

「工作内容是调查幻想维生素外流事件，以及加害者被炸死的真相，锁定犯人，查出适用的《处分》及法条。等任务完成，报酬的一半──一亿就是你们应得的份。」

「……一、一亿。哦哦……这种数字一点现实感都没有。」

「经费呢？你要决定好搜查需要资金的时候要怎么处理。」

月惊讶地瞪大眼，零士则还留有些许冷静，探究详细的条件。

「我出订金的一半、五千万当作搜查经费。只要能向秘书音留提出发票，你们可以自由使用。相对地，有一半的费用会从公司和你们的报酬里扣除。」

「也就是说……若经费用完，公司和我们能拿的份就是七千五百万啊。」

「就是这样。虽然还有所得税什么的麻烦手续，会让实得金额减少，但以这个算法还是会有一大笔钱落入你们的口袋，至少赚得会远比我们公司的一般业务还多。」

特殊永续人兽（特认）们的眼色变了。

这是将情绪化的义愤填膺套上大义名分，并获得了利益的结果。

这点燃了生在资本主义社会的怪物们的热情，两人静静地对彼此点头。

「瞭解，我们接下这份工作了。」

────　01　《半套》疑虑　────

──在《肇逃人马》，也就是都立赤根原高一年及的池田舞，以及她父母葬礼的隔日。

「然后呢？我可是付了钱，你们会立刻开始搜查吧。」

「交给我们吧。」

放学后的教室。

两人围着命的轮椅，零士背对映照蓝天的窗户站着，月则没有规矩地屈膝坐着。

三人正准备商量今后的方针，其他学生们却匆匆忙忙地离开。

「唉……大家好像在躲我们耶？」

「因为你看起来很粗鲁。像那个坐姿，是以前戏剧里的笨蛋才会做的吧。」

「或许吧……可是又没有椅子，借其他人的位子坐也不好吧？」

「只要站着不就好了。」

「主动占了最好的窗边位置，居然说这种话！？过分──太过分了──！」

月忿恨不平地抱怨着，零士则毫不介意地继续说：

「先调查幻想维生素的获取途径。」

很直接的方针。

「总公司甚至动手封住关系者的嘴，也要阻止演变成诉讼案件，是因为这件事被深究会很伤脑筋吧。那我们只要彻底做他们讨厌的事就好。」

「你的个性还真差。是说，你们有调查过舞的家吗？」

「在她被逮捕后我们就立刻去了。没有明显的线索，但在夏木原站的置物柜内发现了池田舞的私人物品。我们查扣了混在换洗衣物和课本中用剩的《幻想维生素》。」

零士拿出列印出来的几张照片，上头拍到楢崎像是恶搞摆出的胜利手势。在他身后的厚重办公桌上整齐地摆着制服与内衣裤，中心处则是一罐塑胶瓶。

「就这个？……好不起眼的外观，我还以为感觉会更危险。」

「制造过程虽然很奇幻，但毕竟是工业制品。」

用橡皮塞堵着的塑胶瓶，是可以装入注射用药剂的样本瓶。

只要把注射针头刺入橡皮塞，吸起药剂后直接注入体内，就会立刻发挥效果。

「虽有未使用的注射器和针头，但那是量产品，应该很难追踪流通过程。」

「……这种器具是轻易就能使用的吗？我都没办法替自己打针耶。」

「说是注射器，但技术都有在进步，没用过的人也能很快上手。」

针非常细，几乎不会感到疼痛或出血，可以按照简单的说明进行操作。

「毕竟幻想维生素不是正常的药，不需要打进血管。最坏的情况，就算直接喝下去也会发挥一定的效果。只是随意打进皮肤里，很轻松啊。」

「你好熟喔，感觉就像是有体验过。」

「因为不管是工作还是私底下，我每天都有经手类似的东西。」

「好危险的发言。虽然雇用你们的我这么说也怪怪的，但你们也满不妙的。」

面对傻眼的命，零士轻声笑了。

「你喜欢光明正大战斗的光之战士吗，赞助人？」

「只要可以揍扁来挑衅的笨蛋，无论是用钉棍或光剑都可以。」

「好糟糕的对话。我们是钉棍吗？」

零士对这么咕哝的月说：

「钉棍现在已经标上一亿的价格，我们必须证明那份价值。」

「……也对。既然出了那么多钱，如果是我，会期待一下有没有全自动殴打功能。」

「那就是我们。命不必动，要动的是我们。有多少报酬，我们就要展现在其之上的成果。」

也可以说他进入了工作模式吧。

现在的零士并不是跟命相遇时那种情绪化的态度，而是带着那晚她目击到人马狩猎时──

狩猎怪物的，怪物之冷酷。

感受到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怕感觉，命插嘴道：

「那，具体来说要怎么做？」

「追踪肇逃人马、也就是池田舞的行踪。还有她平常的品行、在假面舞会街的行动和接触者，应该可以在哪找到她跟外流维生素的幕后黑手间的经历。」

「唉──小命，你是在去年冬天发生脚受伤的意外吧？」

「是啊，这两件事有关联吗？」

听到月这感觉突如其来的问题，感觉旧伤遭人触碰的命表现出不悦。

「要说的话是有。池田学妹的动机……最起码一开始的契机，是袭向仰慕学姊的不幸意外，或者该说是对肇逃犯的复仇。大前提是这样没错吧？」

「……是啊，我想，她应该没说谎。不懂克制暴力的蠢蛋，偶尔也是存在的对吧。」

在家庭、生活、拳头、话语和权力上，攻击他人不会有任何犹豫的类型。

「但她不是这样。她是个如果没有理由，就连虫也杀不了的人。」

就命所知，池田舞并没有暴力倾向。

因此即使看到为数众多的证据，她在目击本人的暴行前还是无法确信。

「池田学妹是个怎么样的女生？」

「算是内向吧，是没有朋友的类型，性格相当阴暗。」

命微闭起眼，怀念失去的回忆。

「可是──我们很合得来。你们知道的，我性格很差。」

「这的确是没说错。」

「也帮我说点话啦……总之，那家伙非常尊敬我这个性格恶劣的人。说我跑很快、很强、好帅，看我就好像在看什么憧憬的偶像。」

以尊敬与爱情筑起的玻璃雕像。

但它却碎了，再也无法回复原状。

「我被车辗过后，她来探病时一直在哭。哭得比没办法再跑的我厉害一倍，还很认真地说想杀了犯人。」

「不知道她拿到幻想维生素后，为什么没有直接盯上肇逃犯耶。」

「因为我没告诉她是谁。我是知道对方的名字和住址啦，但我觉得要是告诉那个笨蛋，她就真的会去杀了对方，所以我才没说。」

「而且也没有能调查的管道、吗？」

「要是我告诉她了，是不是最后就只有肇逃的家伙会被杀？………呃。」

命紧抿嘴唇，像是被自己的话伤到了。

「抱歉，我说了蠢话。」

「……嗯。」

倘若真的告诉了她，肇逃人马或许会直接盯上犯人，并杀死对方。

可若真是如此，那里头就有了命的意思──也就是利用朋友的间接杀人。

「虽然我觉得对方是垃圾，想要他去死，但没有要杀他的意思啊。如果这么做，那我也是个垃圾了。」

「是啊。」

可是──零士先用彷佛隔着靠垫的音量低语后，继续道：

「成为契机的意外发生在去年冬天，到现在经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人是会冷却的。

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总有一天也会转弱，慢慢熄灭。

「然而她却实施了犯罪行为。这时机，老实说真的有点晚了吧？从意外到现在这段期间，一定有什么能让她实行复仇的契机。」

「……是幻想维生素吗？」

「恐怕是。调查池田舞这几个月的踪迹和接触过的人，以及她在假面舞会街去过的地方，很有可能抓住什么线索。」

点头同意月的提问后，零士的背离开原本靠着的窗框。

然后他直接走向教室出口，打开感应型的半自动门出去，两人也跟在他身后。

「你要去哪？」

「田径社。那里是命的老巢，而且如果池田舞的性格真如她给人的印象那么阴暗，在有共通话题的社团，会比起在班上更容易建立起人际关系。或许可以得知她最近的情报。」

「你的脑袋意外地聪明呢。」

「毕竟我入学的成绩比月还好。」

「只好一点吧！也就三分左右吧！？没差多少好吗！」

两人很自然地一前一后，中间隔着轮椅护送她。

他们排成了一列──前进的零士，在正中间不断转动车轮的命，以及跟在最后面的月。

这奇妙的一行人就如同古典游戏中的队伍，让错身而过的学生们露出怪异的表情──

「你最近有去田径社露过脸吗？」

「没有。前阵子去拿一直放在置物柜中的私人物品后，就一直没去了。」

「是发现那些证据的时候啊。」

命发现沾满血的袜子和遗留物，就是她与事件扯上关系的开端。

「那只要能调查池田舞的置物柜，说不定会找到什么。」

「你想找的该不会是内衣裤吧，那只会让你觉得臭喔？」

「我知道。之前我去过，但那个时候没什么特别的线索。」

听到月忽然脱口而出的话，命回头一瞪。

「啊！？是怎样，竟然擅自搜索女生的置物柜，我要报警了喔！？」

「是调查啦！！根据现场的目击证词，我们掌握犯人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有加入社团，所以我在转学第一天，就悄悄把社团室置物柜之类的地方都查了一遍。」

月轻敲自己的鼻子。

「用的就是这个。小命你不是把找到的沾血袜子处理掉了？那个味道还留在置物柜里，我就顺势也闻了池田舞的鞋柜和室内鞋等等。」

「是只会闻奇怪地方的狗啊……真像变态。」

「别用那种像是在看垃圾的眼神看我啦！？这是工作，工作！对吧，零士！？」

「……实在很难包庇你。就算是工作，你也的确是闻了女性的体味啊。」

「啊，过分！不要背叛我啊！？」

命斜眼瞪人，月出声辩解，而零士则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所以，你也没有池田舞最近的情报啰？」

「就只有发现沾血的袜子之后，联络社团伙伴问过。听说她最近都跷课，尤其是放学后几乎都不来了。然后……」

在这个没参加社团，消失无踪的时期──

「我听说，社团伙伴的朋友有在夏木原看到过她。我想说那个笨蛋跑到那种街区，肯定是在做什么糟糕的事，所以我那天才会去找她。」

「然后就遇到那个了……该说你是运气太好了吗？」

「差点被踩扁，应该不算在幸运的范围里吧。」

三人一边持续对话，一边走出校舍。

他们就这样在午后开始西下的太阳照耀下，来到校庭。换好运动服的田径社员们已经开始热身，看来还没正式开始练习。

「干嘛沉默，赶快去搭话啊？」

「不──等等，我现在在练气。」

「没错，该怎么说呢，不是有那种感觉比较容易让人接受的时机吗？」

两人躲在阴影处凝视田径社员们，一副畏缩的样子。

「你们是有社交障碍吗？也太边缘了吧。」

「不是啊，我们又没经验……这样很可怕不是吗？就是、如果她们不接纳我们，会让人很沮丧。」

「嗯，应该先预习过再去挑战。月，你负责演田径队。」

「咦？……好，我知道了。那我是田径队！呃……田径队会做什么呢？」

「会跑步吧，所以我要在那之前去攀谈。等等，我现在来设定模式。」

「……喂。」

命用傻眼至极的眼神，瞪着这次开始一本正经地演起小剧场的两人。

「你们够了喔，笨蛋。这种事情就按普通的样子去做就好，普通。」

「就是因为不知道那个『普通』是怎样，我们才会做这种事啊。」

「对啊！呃，如果我是普通人，突然被零士搭话……会先报警吧？然后叫救救我，警察先生！这样！」

「我完全同意，但这样没有进展啊……应该想想避免对方报警的方法。有没有什么好主意？像是全裸骑脚踏车登场，或是用胯下那个边弹钢琴边攀谈？」

「怎么全是裸体表演啊……这是你的笑点吗？」

命用诧异到不行的表情吐槽，自己转动轮椅。

「搭话由我来，你们跟我一起来。」

「呼──！真的太感谢了！！」

「得救了，谢谢。」

「……总觉得在给你们一亿的时候，你们感谢的分量也跟这差不多。到底什么情况？」

如果是开玩笑也就算了，但她感受到两人是认真的，这程度就已经无可救药了。

这个二人组──特殊永续人兽（特认）们对人情世故生疏的程度教人惊讶。或许也是因为在假面舞会街这个环境经过强化的关系，但命觉得更多的是缺乏单纯的社会经验。

「命学姊！？……好久不见！谢谢您过来！」

「嗯，今天只有你们吗？」

一靠近正在暖身的田径社，对方便主动来跟命说话。

似乎是队长、隐约散发出轻佻氛围的女孩低下头。另外也有其他几位社员，但她们只是远远瞥向命和身后的两人一眼，也不试图靠近。

「……总觉得，小命是不是被畏惧了？」

「因为我从入学开始，连同当时的二、三年级在内，速度都是所有社员中最快的，是实力最强的人。」

「速度基准制啊……真不愧是田径社，速度快的人更了不起啊。」

「算是吧。也就是说，现在的我就是个最没用的家伙，所以你们也不用在意喔？」

回应完月和零士，命转向女孩。

抬起脸的她用力摇了摇头，摆动有点卷的短发。

「真的很可怕，我还是不奉陪了！谢谢您！」

「……看她的态度，总觉得除了速度外还有什么别的。像是暴力。」

「别在意这些啦。所以说，你们几个为何没参加舞的葬礼？」

面对这么直接的谴责，田径社的女生们脸一下子就扭曲了。

「因为，听说她死的地方不太好……」

「顾问说最好别去。因为这是件丑闻，要是一不小心闹出事来，有可能整个田径社都不能参加大赛，所以在网路上烧个香就好什么的。」

「真薄情呢──你们明明是伙伴。」

零士的语气与其说是责备，更像是感到不可思议。

「你们不是朋友吗？我以为这种社团伙伴通通都是挚友。」

「……我认为这种事情只会出现在漫画里喔。」

「这样啊……真可惜。我又多知道了一个《普通》。」

见零士露出有些失望的表情，田径社的女生一脸怀疑。

「真是个怪人耶。难不成……是命学姊的男朋友！？」

「怎么可能啊，是最近有来往的人（朋友）。」

接着命用手抵着下巴想了想。

「因为一些原因，他们对假面舞会街很熟。我准备拜托他们，调查舞死掉的理由和原因之类的。因为我绝不可能就这么放着不管。」

「要是这件事败露，您的评价会降低的……！」

「正好，反正我家有钱，我个人的信用就算跌到最低也不会死。我可没有成熟到朋友被炸飞，还能一脸无所谓的地步。」

某种意义上，她的话相当傲慢。她没有可以失去的事物，就算失去了也能忍受。

听到命如此笃定的发言，田径社的女孩尴尬地咬紧嘴唇。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命学姊这样的……」

「啊？这很普通吧。」

「……应该没有吧，嗯。」

「嗯，我们虽然对人情世故不熟悉，但命并不普通。」

「啰嗦！你们是谁的同伴啊！」

像是要带过尴尬的田径社女孩，以及胡乱插嘴的零士和月的发言，命气着喊。

她的语气不是认真的，反而比较像吐槽。田径社员们似乎也理解这一点，现场氛围没有变差，她们反而用近似同情的眼神看向可疑的二人组。

「你们是最近转来的转学生吧？我们不可能跟无关的人说内部的事情。」

「不用讲那么深入的事。她最近的样子、去了哪里、跟谁见过面……给我们这种程度的资讯就够了，详细的部分我们会去查。」

「喔……你这样简直就像侦探耶。」

「很遗憾，我们是清道夫──但性质很相似。」

见女生社员放下些许戒心，零士拉开足够的距离后，挪开口罩。

藏在底下的面孔露了出来。黑白相间的头发，如刀锋般尖锐、却像刃纹完整的刀似的眼角，加上轮廓锋利的线条。一心投入社团的女孩们见状大声骚动。

「……就、就算是帅哥，我也不会上当喔！？等等可以拍个照吗！？」

「啊，好诈！！我、我也想拍！」

「抱歉，饶了我吧。毕竟出了名也不会有任何益处。」

零士静静地说完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女社员，并施加压力。

「我也认为命是个危险的人。但──她对身为朋友的学妹不合理的死感到愤怒，若有什么不当，她也想揭发它。我没办法详细说明，可她花了很多钱。」

付出牺牲，自掏腰包。那是她觉悟的证明。

「要是你们有哪怕一点珍惜朋友的心，也请协助我们。拜托了。」

「你这么说，很难拒绝耶。那……就光明正大地一决胜负吧！」

田径社女孩用力指着零士，发出挑战。

「一百公尺一回合决胜负。要是我们获胜，就给我们帅哥同学的照片！」

「……要是输了就没有资讯了？」

「不，我们会说的。要是帅哥同学赢了，就不用给照片，我们也会告诉你知道的事。」

「那这样还有比的意义吗……」

「她们只是想把帅哥保存在手机里。毕竟这边根本没有男性气息，只有一堆女猩猩。」

「命学姊，请您闭嘴！如何，要接受挑战吗！？」

社员们瞬间沸腾起来。面对在她们的喝采下，向自己递出挑战的田径社女孩──

「──好，我就接受挑战吧。」

零士静静地表示并就位。

＊

田径社女孩们以及同伴的欢呼声瞬间就结束了。

「好──慢！！慢到吓死人！！」

「干嘛装成一副强者的样子啦！？超逊的啊，零士！！」

「哈啊、哈啊、哈啊……！」

一百公尺赛跑的结果，田径女子代表纪录为一百公尺十一秒。

霞见零士的纪录，一百公尺约十四秒。不需裁判──一目瞭然的一败涂地。

「就差一点点。」

「少吹牛了……你之前不是还飞到天上去了吗，为什么会输？」

命敲了敲额头冒汗、浑身无力的零士肩膀，压低声音问。

「因为我早上注射过《人类维生素》。在药效发挥的期间……还有一个小时，我就只是个《人类》。」

「不，这比一般水准还低喔。长着那张脸，却是运动白痴是怎样……？」

命露出傻眼的表情。

女孩子们按照约定，用手机拍起零士出汗的脸。

「明明脸这么帅，超可惜的……」

「好帅……嗯……小帅哥……」

女孩的视线死盯着用手帕擦拭滴落汗水的零士。紧接着，一脸傻眼的命操作智慧型手机，让萤幕显示某个词，递到他眼前。

「顺便问问，你功课如何？这个你念得出来吗？」

给他看的词是《蔷薇》──是国中生左右的学历就可以正常念出来的汉字。

「……蕨菜？」

「不要用这种微妙难懂的方式耍宝！感觉超像认真的，很可怕……」

「因为都有草字头，我推测这是植物的名称。到这边为止都是正确的吧？」

「是真的啊！！」

大家先是感到惊讶，接着忍不住大笑。

两人犹如漫才一般的节拍引起众人的笑声，田径社的女孩们纷纷捧腹大笑。

「噗……呼呼呼呼……好、好强！！竟然融入了这种哏……！」

「我很认真啊。」

「不，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转学生还挺有趣的耶，命学姊。」

「嗯，是啊。」

零士态度冷淡，但命并未看漏月的表情，他悄悄捂着头伤脑筋。

她用力伸出手，抓住月的衣领，耳语道：

「大家好像都以为是在搞笑……但那是真的吧？你们真有这么笨？」

「我们没接受过义务教育喔。靠自学考上高中，光这点就值得称赞了吧！」

既然跟能力无关，而是没有接受教育的机会，那就没有办法了。

对于身为特殊永续人兽（特认）、一直接受非人待遇的两人来说，这是个大问题。

「我们是有在设施念过书，但讲义是很久以前的课本，范围从小学到国中、参差不齐，也没有老师，所以我们只有在网路上搜寻和看上课影片，老实说有很多地方都不懂。」

「在这种状况下还能考高中，代表你们脑袋其实不错吧？」

他们的头脑应该是真的很灵光。老实说，要是处于相同的境地，命没有自信能做到同样事情。

但这先暂且不提──

「很好！那接下来跟我比吧。我会为伙伴报仇的！」

「咦？……呃，是可以啦，但我们不需要你的照片喔？」

「不，我不是想被拍啦！？但不展示一点能干的地方，说要调查也没有说服力啊。我要是赢了，希望你们可以跟我们说各种资讯。」

「知道了，那我接受挑战！」

田径社女孩再次站上起跑线，摆出蹲踞式起跑的姿势。而月喀哩喀哩地动了动颈部，站得像是个要赛跑的小孩，跟她形成了对比。

老实说，月是外行人的感觉表露无遗。按一般常识思考，就算有男女之间的差异，他也不可能胜过田径社的女孩。命预测对方应该会以极大的差距获得胜利──

「小月会赢吧。」

同时想着，预测会落空。

命带着确信，对回来的零士这么说。

「你对我直呼名讳，对他却会加上『小』啊。好亲昵的感觉。」

「这样比较好叫，而且跟Get Chance发音很像，很吉利。」

「是这样吗？也不一定吧，那家伙也是跑步的门外汉，或许会输喔。」

命把手肘靠在轮椅扶手上撑着脸颊，仰头看向满脸事不关己的零士。

「你很不会说谎呢。」

「是吗？」

「嗯。」

比赛开始的信号响起。田径社女孩踢了下地面，有了个漂亮的开场。

她冲了出去。但一阵风像是要贯穿她旁边般直接吹过，吹乱她有些卷的浏海。

「……啥啊啊啊啊啊啊！？」

「好快！？是黄色的流星！？」

泥土被月普通的布鞋剜起，他脚上穿的甚至不是运动鞋。他采取的是踮起脚尖的奇特跑法，却用几乎算是瞬间移动的速度追过田径社女孩，跑完一百公尺。

「这样就差不多了，是我赢了吧？」

「纪、纪录呢！？刚刚花了几秒！？你现在马上入社，立刻马上！！破纪录！世界纪录！可以去参加奥运了！！金牌！」

「不，抱歉，我没办法入社。」

田径社女孩甚至忘了要跑到最后，而是停下脚步，用憧憬的目光看着月。

月没留半滴汗，一面轻轻抓着脸颊，一面转身。

「那个限人类参加吧？我跟那家伙都是禁止参加的。」

他用豁达的笑脸这么说道。

＊

零士被认定为令人惋惜的帅哥，在田径社女孩们的心中，评价急速下降，却还是维持着一定的数值。

至于长相先不提、跑得超快的月──在田径社女孩们心中的评价破纪录地上升。

月拼命忍着因为受欢迎而得意起来的表情，决定以工作优先，再次展开询问。

「──我们学校有奖学金学生的名额……」

田径社女孩的证言开始了。

「啊──我知道。就是可以透过补助金免除学费、餐费或房租的那个吧？」

「你真瞭解。」

「因为我有去查过，想说能不能申请。但条件超严，就放弃了。」

在帅哥和黄色不良少年的围绕下，田径社女孩说起八卦。

田径社女孩不断交互看着两人，继续说明：

「就是那个。虽然待遇超好，可条件严苛到一旦成绩下降就要立刻退学……听说如果没有超高的SNS信用分数，就没办法通过条件。」

「然后，那个奖学金学生怎么了？那个池田舞应该不是吧？」

「对。是目前就读我们学校的奖学金学生，最近有些奇怪的传闻──」

即使是到了社会信用跟SNS绑定的现代──

既然要在有不特定多数相遇的场所，和他人建立连系，就躲不开负面的另一面。

「听说她有在做《半套》……」

「那是什么？」

「是《半套H》的简称。就是、不是真正的做爱，而是让人摸胸部或屁股的那种。在SNS上约人，拿零用钱……」

「……啊！？」

月发出惊讶的叫声，零士也不快地皱起眉。

「在这时代，还真有人在做吗！？在并非深网的SNS上！？这绝对会曝光啊！」

「害怕信用分数下降的人绝对不会做，但到哪里都有那种……该说是吊车尾吗？就是分数原本就低的人，听说她们好像就会做。

──详细情形我不清楚，总之就只是传闻啦。」

田径社女孩就像这样，犹豫地说着。

「总之那个奖学金学生和小舞──大概就是在她不再来社团的前几天……

我看到她们走在一起好几次。」

「明明回家的方向相反，却会一起搭电车。

我认识的人有看到她们在夏木原的……那条街的车站下车。

所以就传出了流言，说很奇怪。」

「可是，谁都阻止不了……对不起，对不起……！

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那样……！」

田径社女孩最后流下眼泪，情感涌出，令她无法再说下去。

听到这个资讯约十分钟后──

「会给人做的奖学金学生就是你吗？」

「你没礼貌到让人惊讶呢。」

放学后的校舍内，霞见零士叫住正走在某条走廊一隅的少女。

她有头中长黑发，富有光泽，如濡湿的乌鸦羽毛般。

那对大大的杏仁眼散发出强烈的光辉，一脸怀疑地望着突然出现的黑白发少年。

零士手上的功能型手机画面，是SNS上公开的个人简介截图。

『国民登记编号XXXXXX　京东都立赤根原高中2－C』

『柿叶　萤　赏罚履历　无特殊经历』

『16岁　生日　12月24日　兴趣：阅读』

『入学成绩榜首　新生代表』

『无亲属·家累·父母　生活援助·社会支援度：B认定』

无依无靠，却有极为优秀的成绩和信用分数。

光这样就可看出她的出众，可真见到了本人──

（看起来实在不像是跟问心有愧的外快有关的人。）

无论是那直挺挺的背脊，还是瞪着自己那干脆俐落的眼神。

（有在《做》什么的人，在内心某处都会感到内疚。）

或许是这个缘故，这种人都会具有过度的攻击性，对刺激也会反应过于敏感。就是因为内心理解自己所做之事的危险性和犯罪性，才会有那种反射性的行为模式。

但，在这位看起来纯洁、贫穷却又美丽聪慧，说起来算是才貌双全的少女身上……看不到这些。

「你不生气啊，我都做好被痛打的觉悟了。」

他用试探的语气询问。

「你是今天的第三个人，我手痛。」

「所以你打了前面两人啊……」

萤不尽兴地这么说，左手也开始做出轻挥的动作。

「左边行得通吗？」

「不需要讨论这个。」

尽管步调有哪里不一致，两人的对话却奇妙地对上了。

而在放学后的走廊互瞪的两人身后，躲在走廊转角处的是──

「……是不是选错人了？零士的沟通能力差到极点，超乎我想像。」

「嗯，是没错啦。」

坐着轮椅的命，以及握着推把的月。他们躲在离得稍远的阴影处，观望零士前去询问曾与《肇逃人马》、也就是跟池田舞接触过的人物──柿叶萤的状况。

「要是我用了跟一开始的零士相同的台词搭话，那可就惨了。」

「我会报警。」

「别立刻回答啦，我真的会很沮丧……呃，我知道自己品行不好啦。」

月无论是那头黄发还是气质都不太佳，虽说讲过话后就能立刻知道他脾气很好。

因为他们觉得零士会比像个不良少年的月更能进行友善的接触，才决定让他单独展开接触。

「我赌他会被揍，一千圆。」

「啊，我也想赌那边的说。」

「这样根本没办法赌嘛。」

变成局外人的两人这么想着，并预测结果会是零士被打、交涉破裂。

他们等这一幕等了好一阵子……然而──

「……他们是不是聊得很起劲？」

「骗人的吧，会被那种超随便搭讪钓到的女生，真的存在于这世上吗！？」

在没办法听到对话内容、距离微妙的位置上，两人探出上半身。

「成绩优秀、品行端正、才貌双全。以第一名入学的优等生──

我听说要是拜托这个人，她就会让人做什么《半套H》。」

有一封邮件寄到彷佛骨董般的功能型手机里，里头有《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总公司搜出的SNS日志分析结果。零士对公开的资讯进行适当的搜寻，尝试细查后，得出了一定的结果。

「那是这里……赤根原高的一到二年级间的传闻，主要似乎是男生在传。事情在深网的学校地下网站，或是SNS的私讯上已经传开了。」

要是在跟个资绑定的公开SNS上散布错误的谣言，就会减少信用分数。

大概是害怕扣分，正值青春期的男孩子们，只敢这样忸忸怩怩地聊这些无聊的色情话题。

「……」

柿叶萤思考了一会儿后，用食指和大拇指比出圆圈的形状。

「我去告他们，会有赚头吗？」

「应该会跟律师费打平，或倒赔。」

她边比出古典的《金钱》手势边问，零士则正面回答了这个问题。

而她听了看起来也不是很遗憾，反倒还轻笑出声。

「这样啊，钱果然不会白白掉下来。」

「真要告的话，等有了实际伤害再告，利润率会比较高，但最好还是别这么做。」

「哎呀，你是在担心我吗？转学生。」

她知道我啊──这么想的零士眉毛微微一动。

「一副『为何会认识我』的表情呢。因为你很有名啊。绝不主动融入班级、神秘的独行侠转学生。你的消息最近在SNS的动态时报上出现过好几次。」

「……是吗？」

「嗯，刚刚田径社的人才分享了资讯。你跑步速度很慢嘛。」

「那场比赛就差一点……SNS果然是个坏文明，不是什么好东西。」

见零士面露嫌恶，萤从制服口袋取出智慧型手机。

她打开SNS，滑动页面更新动态时报，大概看了一下──

「那么，你是来问那个传闻的吗？性欲真强。」

「不是。我已经调查过，你没在做那种事情。」

「那样也很恐怖啊，你是跟踪狂吗？」

「是拜托公司的事务员查的，不是我自己查。毕竟我没在用SNS。」

「又得知了令人讨厌的资讯。事务员好可怜。」

「……虽然我没有反驳的余地，但姑且听听我的辩解吧。」

零士一脸尴尬地操作起功能型手机。

「我们搜了你SNS的日志。社会上大家一般说的《半套H》──范本的文章结构大概都像以下这样。像是《半套希望　无套F1　戴套F0·5》这样，告知服务内容和价码。」

「真的是我最不想知道的知识呢。」

汇率是0·1等于一千圆。

以年轻和性为商品的个体户，在这最古老的买卖中属于最底层。

「你跟我说明这种像虫子腹部一样的恶心事，我也很伤脑筋。你是在性骚扰吗？」

「我也不想这么做。总之，我们彻底搜过你的日志，寻找那类的发文，但结果为零。最起码你没在SNS上找客人。」

「你是会确认自己是不是女朋友第一任男友的类型？」

「不是，但感谢你的含糊其词。如果用的是肮脏的形容，我会受伤。」

「你有处女情结？」

「……我刚才道谢的意义已经没了喔？」

「因为我想让你体会一下，初次见面的男性突然对自己提出性相关话题的不快感。」

「别采取这种讨人厌的对待啊……不对，你会报复也是理所当然。」

在夕阳西下的校舍，两人占据了走廊正中央。

男性和女性凝望彼此，但所说的对话──主题微妙地偏移了。

「你去做偶像如何？」

「……偶像？」

听到零士突然牛头不对马嘴，萤眨了几次眼。

而她对面的零士，只是继续说着自己感受到的事。

「因为你是美女。」

「……是吗？」

「嗯，这样也能卖到高价，还不用冒半套H这样的风险。」

「你这是在夸我吗？」

「我是这么打算的……不对吗？」

对着一脸不可思议的少年，少女愣住了──

但这脱线的样子似乎触动到了萤内心的某处，她轻轻笑了。

「真是个怪人。这是让有负面传闻的资优生去做偶像的奇怪邀请吗？」

「我没有那方面的管道，但要找的话应该可以找到。」

宛如3D扫描机的眼睛。他用没有性意识的观察眼神，由下往上打量少女。

头很小，身体娇小，脚很长，也就是所谓的模特儿体型。她修长的身材不是刻意节制的结果，而是在自然生活中维持的，没有半点歪掉的偏差。

通透的美貌，化的也是淡妆，只凭最低限度却又干净的加工，也能把她的美貌烘托得不可方物。可以想见若是她学会打磨自己的方法，一定会有惊人的成果。

她的双眼闪着好奇的亮光。脸看起来很帅气，却隐隐带着温度。如矿物般的石榴石之美，再加上若隐若现的笑容余温，能教让感受到如同烈火的温暖。

「怪人……」

「会吗？」

「常有人用下流的眼神看我。不管是在电车里、教室里或走廊上。」

她不是在自傲。她的美貌就是有那种程度的价值，去问一百个人，应该几乎所有人都会同意。

自己的外型优越，不是错觉──她自己似乎也承认这一点。

「可是你对我的脸、胸部和脚，顶多只觉得像是掉在公园里的漂亮树枝吧。」

「……哦，原来如此。」

零士露出「经你这么一说」的表情点头。

「你是很棒的树枝。如果被我妹妹捡走，一定会被当作圣剑来耍，你可以感到自豪。」

无论是天生自然的，或者是透过人为打磨的艺术──

「人都会想碰触、靠近美丽的事物，所以才会为此支付代价……付钱。光是存在就拥有贵重的商品价值，这是个很棒的才能。光是存在，就能证明你的价值。」

甚至不需要在宛如臭水沟最底层的肮脏街区，做清道夫的工作维生。

零士甚至感受到了纯粹的羡慕。若是光论外形，他也明白自己有价值，但既然身为特殊永续人兽（特认），他就只能当一只毛皮光亮的野猫。

「就连低级的模特儿挖角，也不会这么光明正大地打量我。」

她的表情已经超越愕然，而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你是奴隶商人还是什么的吗？」

「不，我只是羡慕你可以只用一张照片展示价值。」

不管多努力工作，我的生活也没有变得轻松（译注：出自日本诗人石川啄木的短歌，收录于短歌全集《一握之砂》。）──他想起在某处听过的这句话。

野猫就是野猫，无论毛色有多么亮丽，也不会有人捡它回家。最多也就是心血来潮，用一副混杂着善意和优越感的表情，在路边放个猫罐头吧。

但那就是零士想要的。

「我跟伙伴若是不工作就得不到认同。稍微跟我聊聊，柿叶萤，不会花你多少时间。」

「豆皮乌龙面。」

「……？」

「我没吃午饭。」

对于零士打听的要求，她给出的回应出乎意料，让他有一刻陷入沉思。

但萤果断地指着走廊深处──学校内设置的茶水空间和餐厅。

「你请客。」

她非常干脆地要求道。

＊

──滋噜滋噜。

她的嘴用几乎听不见吸吮声的流畅动作，接连吸入细乌龙面。

零士彷佛在看什么缩时摄影的影像。为了避免沾到酱汁，她撩起头发，偶尔用手帕擦拭因热汤汁而出汗的肌肤，在点餐后的三分钟内就一口气吃光了面条──！

「──多谢款待。你不吃吗？」

「我没钱。」

把豆皮乌龙面吃得干干净净，没留下半滴汤汁、半根葱的柿叶萤满足地问。

查看老旧钱包内部的零士有些痛心地回答。

「因为我是穷学生。」

「我也是，你的请客帮了我大忙。」

「我请的乌龙面好吃吗？」

「非常。一想到你还在饿肚子，就觉得特别好吃。」

「别拿我的不甘当作提味的高汤。」

少年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看起来完全就像是在开玩笑，但他的肚子的确是饿了。

中午的便当──是鱼肉香肠和饭团。今天是由同居室友的月负责。他还算会做菜，可是为了节省伙食费，菜色都只有到达及格线。不怎么咸的米饭和香肠，两者味道很配，但心却很冷。

想起这样的伙食，零士就对热腾腾的乌龙面感到羡慕──也觉得自己有点悲惨。

「所以，你要找我说什么？」

萤细心地把免洗筷合在一起，放下大碗后问道，态度意外地配合。

「讨厌的问题我回答不了，但可以答一些代替乌龙面的钱。」

「感谢你的协助。是有关前几天过世的田径社一年级学生，池田舞。」

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她的表情经过控制，却可以看出她受到了些许心理冲击。

这让零士确信，柿叶萤认得《肇逃人马》──生前的池田舞。

「生前有人曾经目击她跟你有所接触，你们聊过什么？」

「我认为查探故人的隐私是不好的行为。」

「我也这么想。但我受了她朋友的委托，正在调查她的死亡。」

「……你是侦探？」

「类似，不过是清道夫。我没有侦探业的营业许可。」

换句话说就是非法的，但营业许可这种东西，原本就跟人权受到限制的特殊永续人兽（特认）无缘。

不受规则束缚──当然也不会受到保护。既然得到保护，就要受到束缚，自相矛盾。

「非法的啊，是想挑战管理社会吗？」

「我受雇于某间企业。别说是挑战，根本是被饲养的，税金也很高。」

零士需要缴交所得税、住民税和其他的零零总总作为公共服务的参加费。

靠着隶属《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公司的信用分数，才能勉强维持《人类》身分的拘束。

「这是工作，希望你把这当作是提供给顾客的服务。」

「这种事情不是都要保密的吗？」

「没有特别需要保密。所以，你的回答是？」

萤取出智慧型手机代替回答。

「三百五十圆──我还你豆皮乌龙面的钱，让我付款。」

「很遗憾，我只能收现金。」

他的手机是犹如骨董的功能型手机，没有装支付用的电子钱包应用程式。

萤看了他的手机，有些退却。

「……都这年代了，还不用电子支付啊。」

「我的信用分数完全不够，但总有一天也想拿信用卡看看。」

萤边说边收起手机，拿出钱包。

她钱包的破烂程度与零士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上头印的几个世代前的动画角色已经剥落，只留下宛如僵尸的悲惨形状。她从钱包里取出几枚硬币。

啪──

在如同棋士下出一步棋的声响中，她确实地把钱放到桌上。

「你的意思是不能说吗？」

「嗯，但我的确有跟她说过话，这我承认。」

萤仔细地收起破烂的钱包，从学生餐厅的座位上起身。

「事关隐私，内容我不会说。所以钱还你。」

「这样啊，那我就自己去查了。」

「知道了，我会避免曝光的。」

「嗯，祝你好运。」

「嗯。」

说完，她便转过身。

她踩着如同模特儿般毫不犹豫的步伐离开餐厅，零士目送她的背影，随后，他身后传来轻微的冲击。

「喝啊！！」

「……很痛耶。」

被人用巴掌轻拍了下头，零士转过身。如他所料，身后正是那两人。

「什么很痛！你有在认真做事吧！？」

「太直接了啦，你这个天然到不行的家伙！是说，正面询问是不行的！应该要更那个一点啊，就是用巧妙诓骗的感觉让她说溜嘴，这样不行吗！？」

他们是因为一直观望着发展，才感到焦虑吧。

两人彷佛水坝决堤般喷出一直忍着的话，零士却淡然地无视了这些。

「我得到许可了，她说可以去查。」

「做出这种宣言是要干嘛……只会遭人提防吧？」

「就算提防也没用，我知道她要去哪。」

「啊？」

他不慌不忙，却也没有任何动作。

零士没有半点要离开学生餐厅去追柿叶萤的迹象，而是淡淡地说：

「你们想像一下连结柿叶萤和池田舞的契机。有难听传闻的资优生和有复仇志向的田径社员，你们觉得她们会自然而然地展开来往吗？」

「这个……不会吧。」

「嗯，而且柿叶萤是那种个性，她不可能主动跟对方攀谈。」

「是因为你们个性都很阴暗的关系吗？说服力不一般耶。」

命用半傻眼半理解似的表情说，零士直接接受这像是挖苦的说法。

「根据田径社的证言，柿叶萤和被害者有在学校接触过几次。」

这是田径社女孩的证词，说目击到『好几次』两人在校内接触。

「不是单纯站着闲聊。若是持续性的关系，那就是由池田舞为主体去接触柿叶萤，最终形成这个关系。而两人的接触点──」

资优生和复仇者。

若真有什么可以连接两人的事物，那就是──

「校内的负评指的恐怕就是那个。池田舞在事件以前并未出入过假面舞会街。社团常常请假则是在最近开始，最长也就一个月左右。」

「嗯，听田径社成员的证词，就是这种感觉。」

「这就表示，一个性格正经且全心专注在社团上，而且还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的阴沉女生，是自己潜入了假面舞会街，跟黑帮和流氓交锋，买到真正的幻想维生素的。」

「……这样整理过后，听起来超不合理的。」

「在命眼中，池田舞是会做出这种行为的人吗？」

「不可能。虽然她一生气就很可怕，却没有这么机灵。」

餐厅内开始飘出一点烟雾，像是烧焦似的臭味。

学生餐厅的墙边有扇大窗户，从那边看出去，窗外的天空赤红，傍晚即将来临。

「所以自然能得出一个结论，她有个领路人。某个会带着不熟街区的人物进入深处区域，甚至诱导她购买幻想维生素的人物。」

零士的头发开始微微挥发。由末端开始，像是发丝组织松开，又像是熏黑的火山口。

在浅淡的紫烟围绕下，零士轻轻拨弄浏海，露出锐利的目光。

「命，如果是你，会轻易说出自己有在出入假面舞会街的事吗？」

「怎么可能讲啊，那样超丢脸的，应该说曝光的话会被停学或退学喔。」

「就像是未成年说自己要去风俗店的感觉啊。」

月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零士微微颔首。

「假面舞会街的本质，就是没有个人认证系统，可以排解压力、管理社会中的发泄管道。

在有个人认证的设施身分曝光──而且还是学校，根本就是恶梦。」

不是建立起相当深刻的信赖关系，就是在同一条船上──掌握了彼此弱点的团体。

不管怎样，若不是内部相当团结的集团，是不可能集体前往那条街的。

「没有建立交友关系的池田舞，不可能独自潜入无法地带。首先以心理层面来看，她就不可能行动，当然也有去了能干嘛的问题。从命的意外到事件之间空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恐怕就是基于这些原由。」

「有想要复仇的心思，却无法独自潜入假面舞会街……吗？」

没有管道。即使想在学校内找到那种连系，但那些人一般来说都会在同伴间保守秘密，不会泄漏。

在只是认识的速食关系下，当然不会立刻表明这些，既然如此──

「但是，此时有个据传有在出卖身体的资优生。这个社会连在爱情宾馆都要使用和个人绑定的电子支付，所以如果未成年人要做这种事情──」

「得用现金交易，地点当然是假面舞会街。也就是说，如果传闻是真的……」

「嗯。」

零士接续月的发言，导出结论。

「在这间学校里，柿叶萤就是最可能确定有在出入假面舞会街的人……池田舞很有可能在学校的地下网站或SNS上取得她的负评，企图与她接触。」

「然后事件就发生了。那……」

月动了动鼻子，方向是萤离开的学生餐厅出口。那里已经空无一人，没有任何人在。

残留在空旷空间中的香气──是廉价却干净的肥皂味，混杂着健康女性的体味。

身负古老血统，人狼感觉得到这种常人绝不可能感受到的、分子等级的痕迹。

「所以那女孩就是池田舞的《领路人》啰？」

「有可能。本人的反应明确地表示出她有不想说的事。既然还有两人一同在夏木原站下车的目击证言，几乎可以确定是事实了。」

倘若是无凭无据的误解，那对方应该是严词拒绝，再甩个巴掌就结束了。

可是曾有人目击过，两人在车站和假面舞会街的入口处待在一起的身影。

「柿叶萤有可能就在做那方面的生意。如果她是透过SNS推销以外的管道找到客人，在那条街上秘密进行活动的话，或许可以得到跟幻想维生素有关的深层情报。」

于是两人一起行动，遭到『复数』人物的目击。

田径队的成员表示，两人不仅止于一、两次的接触，而是一同出入街区数次。

综合以上资讯，导出的结论是──

「──池田舞和柿叶萤，两人之间成立了一笔交易。这个可能性很高吧？」

舞知道萤的秘密，也约好会保密。

作为代价，萤在假面舞会街中为舞引路，协助她取得幻想维生素。

这些线索足够他们如此推论。这番靠着证词和反应得出的结论，令命哑口无言。

「……零士你明明汉字都读不好，却能说出很精明的事情耶。」

「毕竟我的学历是小学中辍，我承认自己的学习内容有偏差。」

知识并不等于智慧。

虽有智慧，却在缺乏知识的状况下长歪。被排除于管理社会之外，想要回去的怪物们。

「命，你就参与到这边为止。接下来我们会处理。」

「……你们要去追那女孩？她已经不见了耶，没问题吧？」

「无须担心。」

在淡淡烟雾的围绕下，零士朝旁边瞥了一眼。

月就在他的视线前方。名字与他相同的卫星尚未升上天空，他也尚未显露出真正的模样。

「她吃了豆皮乌龙面，真是帮了大忙。女孩子的气息里还混了豆皮、高汤和葱的味道。」

据一般的说法，狗的嗅觉是人类的几万倍。

但狗的嗅觉没有厉害到能像人类一样整理情报，能够传达的方法也有限。

那么人狼呢？要是有狗的嗅觉，同时拥有人类头脑的处理及传达能力呢？

「就算离了一公里远，我也不会让人逃走的。走吧，伙伴？」

「嗯。」

怪物们留下担心地目送自己的命，一同开始追踪目标。

────　02　JK兔女郎俱乐部　────

「该怎么说呢，跟踪女孩子，会让我有种微妙的厌恶感耶？」

「这是工作……不过感觉的确不太好。」

离开学生餐厅后，两人疾奔，仅仅几分钟便追上了目标。

在顺畅运行的列车内，人潮还算拥挤。零士和月一手抓着吊环，盯着人群另一侧显眼的柿叶萤的黑发，一边持续跟踪一边对话。

戴口罩在大众运输工具中是理所当然的礼貌。盖住半张脸的零士也就罢了，月的口罩却有些错开到鼻子。虽有些老年人为这违反礼仪的举动皱起眉头，却没有提醒他。

而理由──是因为没必要。只要车内监视器照到，就会借由脸部辨识以及SNS连动锁定本人、给予惩罚。虽然只是一点点，还是会被扣除信用分数。

放着不管，人也会受到天罚。有些年轻人还真蠢──他们在背地里冷笑，就这么不管。

然而，根本没加入SNS的怪物们怎么可能受到处罚──

「嗯，来了啊。」

「这个好慢喔。不过大家都是这样，也没办法抱怨。」

口袋里传来些微的振动。他们没有特地打开确认的意思，却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确认点──以固定的间隔距离，设置于各车站月台和车站间的信标。它们会跟几乎所有国民都有的手机终端进行连接，在人通过确认点的时候把位置情报传给伺服器。

也就是说，无论是智慧型手机还是功能型手机，只要带着拥有通讯功能的手机终端，一使用大众运输工具，移动路径就会一直受到国家的监视和掌控。

「不管到哪里都处于监视当中。因为范围太大，甚至让人遗忘其存在的无形牢狱。」

「是会想稍微喘口气吗？如果只是喝醉闹一场的话倒是还好。」

「我们只要工作就好……嗯。」

手机传来新的振动。不是通过确认点的通知，而是有人来电。

为了不给他人带来困扰，他们移动到角落。零士戴上无线耳机，并用骨传导麦克风，将声音压得极低进行通话。

这通几乎不会被外部听到的隐匿通话，另一端是──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办公室，秘书室。

「──辛苦了，音留小姐。情报呢？」

『公开情报的详查结束。柿叶萤，生活援助、社会支援度为B认定。』

草草问候过后，孩子气的可爱声音搔弄耳膜。

自称为楢崎秘书的小女孩──鬼灯音留。有着一头如同冰块的寒色秀发，体格看起来就是个孩子，身上穿着像是在假扮职业女性的职业套装，服装却整整齐齐，十分贴合身形。

听说她是从《总公司》调过来的，但零士他们也并未得知详情。而事实上，她是个与外表不符的优秀技术者，在情报支援方面是个可靠的存在。

『从房租开始，政府都有提供足够的补助，能够维持最低限度的生活。也就是说──』

「房租全免啊～……呜！真好、真好──！超有帮助的啊！」

月发出迫切的呻吟。这是低廉的薪水每个月都会被确实扣掉房租的穷人的牢骚。

『相对地，每个礼拜都要接受一次生活指导，还要跟民生委员进行线上审查面谈。信用卡所有刷卡记录每个月都会经过彻底审查，还有义务提交给会计师。』

「……果然还是免了。」

光想像就超麻烦，月在口罩底下装出吐舌的样子。

「也就是说，就算不做奇妙的打工，她的生活也不会有问题吗？」

『至少午餐是有经费的。有提供补助，所以实质上算免费。』

「那她完全有足够的钱吃豆皮乌龙面啊，那孩子为何不吃午餐？」

『我有取得她的付款记录──有被严重警告、用途不明的刷卡款项。』

「等等……音留小姐，那是犯法的吧？」

无法当作没听到的零士吐槽，但从耳机传来的声音却很不以为然。

『是负责的民生委员保密意识太低的问题。竟然把复制的付款记录就这么放在职场提供的电脑里，密码也维持出厂设定。太小看我了。』

「是这种问题吗……？」

就算东西被丢在荒郊野外，擅自拿走感觉也是犯罪。

从总公司调来──身为连系BT总公司的人，鬼灯音留却是这样的人。

只要能得到结果，她能毫不在意地做出违法、或者是接近灰色地带、踩在边缘线的钻漏洞行为。也因为上司楢崎的放任，她几乎是处于无拘无束的状态。

「算了，已经做了的事情也没办法。而且平常就这样……」

『对啊，那我继续啰？』

「麻烦了……习惯这种事真的可以吗？」

不理会零士的叹息，耳机另一边的稚嫩声音说出危险的内容。

『用途不明的钱总额大概有三百万，相当大笔。』

「去向呢？既然有付款记录，应该可以查到吧？」

『是使用复数ATM一点一点地转为现金，没有网路上的记录，所以才有问题。』

「不知付给谁的不明金流、啊，在这时代行不通呢。」

『就是这样。』

这时，零士突然想起某件事，并瞧向位于人群深处、能够隐约瞧见的萤。

她正靠在车门上，拿着一本陈旧的文库本在读，看书名似乎是很久以前的文学作品。那本书感觉很旧了，破损的封面上还用胶带固定，但连胶带都开始脆化并脱落。

看起来甚至就像个楚楚可怜的文学少女──在这幅带有艺术气息的构图中感受不到黑暗。

「月，你记得吗？她是用现金支付豆皮乌龙面的钱。」

「这么说来确实是。但她一开始是想用手机支付。」

「我们平常就带着零钱，所以很容易忘记，但这个时代会有女高中生带着零钱包吗？」

『几乎没有。也就年纪大的老人，或是预备用来以防灾害时用的吧？』

在推广不使用现金、电子支付普及的现今，身上带着现金的人骤减。

尽管目前还有地方像赤根原高的学生餐厅那样，作为从前遗留的痕迹，留着能够使用现金的窗口，但使用者却极端地减少。可在超管理型社会的一小部分地方，现金支付如今正成为主流。

「追踪不了付款记录的金钱用法。说到要用到大额现金的地方──就是假面舞会街。」

「也没其他地方了，毕竟那边也用不了智慧型手机。」

因此，在以夏木原为首的假面舞会街内，几乎不可能使用电子支付。

说到底，电子支付在付款时需要进行本人认证，那好不容易建立的匿名性就等于没用。所以旧时无法追查金钱流向的现金支付，就成了如同特异的无法之街的主流。

『我顺便也查了交通局的位置情报追踪记录，以及她所住的公寓大楼出入记录。』

「……真的是超私人的情报耶。」

『事到如今装乖也没用啦没用。柿叶萤在这一个月内都很晚回家，她常在日期即将变换时才到家，也确实有在夏木原站留下上下车的记录。』

「资优生的禁忌夜生活……一般想来就是假面舞会街了吧。」

月把体重都放到吊环上，使其嘎吱作响并说道。

『这发言真像老头子。』

「……感觉很像色情作品随便取的标题，有种老人味。」

「喂！啰嗦！为什么你们只有在玩弄我时这么有默契！？」

「是有破绽的人不好……啊，到站了。」

些微的压迫，因煞车产生的惯性。零士没特别打招呼就把电话挂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摘下耳机，放入口袋。人潮踏入月台，他们一边用双眼追着柿叶萤的身影，没有错失半刻，一边顺着走下月台的人潮继续走。

除了转乘的旅客，其他人不是离开月台穿过检票口，就是兴冲冲地进入胶囊状的更衣间。他们会在里头把手机关机，喝下怪物维生素，前往假面舞会街。

柿叶萤──她也朝着其中一个更衣间走去。那个小小的随身行李中，放的应该就是换洗衣物。

更衣间在某种意味上，就是个究极的个人空间。要是随便靠近使用中的房间，会十分地引人注目，想偷窥的话还有可能被围殴。周围已经有很多喝了维生素的人兽，他们的感觉也会变得十分敏锐。

「怎么办？……喝了维生素，体味也会变化，很难追耶。」

「里面也没有监视器。就算有，我们做的毕竟是违法调查，不可能取得浏览影片的许可。」

那么，想确认里头的情况……就只能《偷窥》了。

零士来到离那排更衣间有些距离的阴影处，面对墙壁坐下。

他装成身体刚好不太舒服的学生正在呕吐的样子。

「《人类维生素》的效果也几乎没了，我去看一下。」

「……该说这很方便吗，还是怎么样。你不是变态真是太好了。」

咻咻咻………──些微的喷气声响起。

零士蹲坐在路边，并垂下头。他的脸庞消失了一半，变成线状的白色淡烟。

更衣间内为了预防里头充满飞沫和病毒，都会一直保持换气。零士靠近不停吸气、排气的换气口，想要窥看柿叶萤目前更衣、饮用维生素的情况。

飘在雾中的《眼睛》。

那个彷佛是用超精细的小点描绘出的《眼睛》被进气口吸入。

这种视野近似于远端操作的无人机。只要还有微量的分子连接散成雾状的肉体，零士就能保有视野。他穿过如同隧道般的进气口，甚至钻过对付病毒的过滤器，而就在他差点看到更衣间内的情景──那一点点的肤色，还有萤脱去衣服的身影时──

「是说，偷窥女生换衣服果然还是不太好吧？按照要守法的观念来看，这就是犯罪耶。」

「……！！」

雾的《眼睛》倏地停止，然后像是萎靡了般散去。

零士闭上视野，再次被吸入排气口，脱离更衣间。

化掉的半张脸一恢复原状，零士便筋疲力尽地跪在地上，捂着脸呻吟。

「确实是……非常差劲……！」

「不，是我不对！对不起！！这是工作，你也没办法嘛！」

「性犯罪是不可以的，我想遵守作为《人类》最低限度的规范。我……做不到！！」

「你的态度超认真的耶！？不对，你说得也没错，总之抱歉啦！」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还是看到了……我、我……怎能这么做……！」

零士是真的感到痛苦，月则轻抚伙伴的背。

「啊──真是的，快冷静！……糟糕，她出去了。」

「什么？」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租借空间不知何时空了出来，有新的使用者正要进去。

从零士放弃偷窥，到叫回眼睛为自责所苦之间只有几分钟的空白。柿叶萤就像是预测到监视消失的时间点，趁机消失在假面舞会街的人群之中。

「抱歉……月，你有办法追踪气味吗？」

「气味改变了很多哪……我没什么自信，但只要给我大概的方向，应该勉强可以。」

月移开口罩，不断用鼻子发出鼻音。

「只要在适当的地方《变回去》，鼻子也会变好。抱歉，在那之前就麻烦你模糊了。」

「瞭解。」

咻的一声，零士的白发融入风中。

淡淡的白烟用覆盖的方式包住两人的身体，让视野有了微妙的《模糊》。

在人兽聚集而来的假面舞会街，只要维持人形，就会被视为眼中钉。在变成异形之前，蒙混周遭目光的烟幕掩护两人奔向适合的后巷。

＊

「……JK、兔女郎俱乐部？」

「众多在校女子高中生在册！两千圆一个小时喝到饱……」

毛发蓬松浓密的人狼──黄色挑染的毛困惑地弯着的月，以及用雾气围巾挡住半张脸的零士，在离车站徒步十五分钟的某间店前念出招牌。

粉色的霓虹灯。这品味放在现今显得很复古，但那份可疑感反而很吸睛。这间店似乎是租借住商混合大楼的一楼开设，在这一带──假面舞会街车站附近的风俗街间，算是收益还不错、感觉能够赚钱的格局。

或许是因为时间尚早，周遭没有客人的身影，一片安静。随着接下来时间愈接近午夜，沉醉于酒精和暴力的人兽们想必就会来访，满足他们的欲望。

两人看丢了柿叶萤。

但月在后巷显现出人狼的本性，靠着他灵敏的嗅觉追踪的结果──就是这里。

「这是大人去的店吧？她果然有在卖吗？有在做色色的事吗！？」

「你就算问我，我也不知道。但这看起来的确是有在卖酒的店。」

「这下就不知该怎么应对了。揭晓JK的黑暗面是要干嘛，这不是我们的工作啊……」

他们不禁低语。这有比预想的方向──以大叔为对象的半套卖春行为还好吗？还是该说更加恶化了呢？连判断的标准都搞不清楚。

「零士，你懂这方面吗？」

「怎么可能，我还没成年。」

「我也是。可以进展到、摸胸那一步吗……？」

「……不行吧？大概只是一起喝酒而已。」

「那是怎样，我不懂啦──只喝酒有什么好玩的？」

「你是小朋友吗？别什么都来问我……我也搞不懂。」

少年们满脸疑惑。他们见识过很多这条街肮脏的一面，事到如今就算目睹欢爱的场景，也不再会纯真地脸红。但他们也不可能熟悉这种店的服务。

「总之，先进去看看，再来依情况判断吧。」

「我超不想进去的……」

一打开装满隔音材料的沉重大门，就是一阵阵眩目的粉色光芒。

令人想入非非的照明──装饰了观叶植物·椰子树的装潢，似乎是想弄出南国风乐园的印象。蓝色吧台的构想则是海洋吗？

古色古香的弹珠台、标靶、角子机和自动点唱机，再加上复古美国风的自由要素，构成了整体明亮的氛围。

「欢迎光临！──欢迎来到『Pink Press』♪」

店名是模仿零士他们想像不到、某个南国岛屿的超有名酒店所取的。

围绕吧台的架子上摆满五颜六色的酒瓶，吧台内站着四名兔子少女。

服装是制服──却是并非任何一间学校的变装版本。从西装外套到水手服，各种款式应有尽有，裙子却很短，胸口感觉也比较开。

「呜喔──呃……」

面对这第一次体验的世界，月张大了嘴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啊。）

看到这些六分兔、四分人，且身形及年纪几乎都差不多的兔子JK，零士暗自感到颤栗。

（我从未见过这么接近人的人兽。）

普通的人兽比例都是兽七人三。

动物的要素虽会比人稍微多一点，但骨骼还是人类，几乎更接近用双腿行走的动物。因此几乎无法特定出个人的身分，是匿名性很高的变化。

但站在这里的四名JK兔女郎──却超越了那种常识。

转移到头顶处的长耳朵，以及下腭到脸颊这部分的轮廓，和人类几乎相同。

覆盖全身的体毛也是，从脖颈到胸口这一处的毛相当少，隐约透出下面的皮肤。

手脚也很明显维持着人──灵长类的外形，只是出现了毛皮和肉球。

普通的怪物维生素绝对不会是这种状态──也不可能。

「可以找喜欢的位置坐唷。我是美洲黑貂兔♪」

「如果希望悠闲地享受，可以找我喔。我是法国安哥拉兔♪」

「想要游戏对手的话，就交给我吧。我是比利时野兔♪」

「期待您们的指名──我是贝弗伦兔♪」

「呜哇……糟糕，好像要流鼻血了。」

在吧台内招手的四位JK兔女郎的美色使月被击倒，气势被压过。

应该是各自变成对应花名的兔子品种吧。

身形较为娇小，但看似很有朝气的美洲黑貂兔。

有身松软长毛、以性感胸部为特征的法国安哥拉兔，身形优美窈窕的比利时野兔，毛色纯白、既酷又美的贝弗伦兔。

每个人从脸颊到眼角的部分都被浅浅的体毛覆盖，像是口罩般遮住她们的面容，因此很难用长相识别出特定的某个人。

「──闻得出来吗？」

「酒精、化妆品、香水。」

「不行啊。」

光这短短的三个词，零士便理解到不可能了。飘荡在店内的酒味、共通的化妆品和喷到毛皮上的香水。变成嗅觉愈是灵敏的人兽品种，就愈是会被迷惑，无法辨识出个人。

「呃，客人，您们要指名谁呢？」

「不，抱歉……我们不能喝酒。」

似乎是领头的美洲黑貂兔怀疑地问，零士则轻轻挥了挥手。

「给我们不含酒精的软性饮料，剩下的就交给你们决定。」

「我知道了！那请往这边走。不指名的话，就由我来接待两位啰？」

「……麻烦你了。」

步调被打乱，零士显得有些畏缩，却还是跟月并肩在吧台前的座位坐下。

「喂，零士，你都缩起来了喔，没问题吗？」

「你才是想点办法啊，我不擅长这种事情。」

「我也不懂啊！……喂，没问题吧，我们没什么钱喔？」

「表现得光明正大点……不然连我都会被当作胆小鬼。」

「啊，好诈！你是打算只顾自己耍帅吧！？」

「啊哈哈♪您们感情真好，是朋友吗？」

美洲黑貂兔漾起微笑，并打了个响指。

「贝弗伦兔，麻烦来杯『那个』！」

「好的。」

以此为信号，JK白兔──贝弗伦兔开始动作。

她接连往擦得亮晶晶的调酒杯中倒入果汁。

注入的动作迅速且精准，再加入碎冰和奶油搅拌均匀。

「《粉红柠檬水》──请用♪」

帅气的发言，最后再带上有如糖浆的甜美嗓音请客人享用，这是专业技巧。

在透露出些许紧张感的两人眼中，这透明粉红、飘着冰镇碎冰的南国风无酒精调酒看起来实在很吸引人，于是他们忍不住伸出手。

「嗯……好喝！？这真好喝。酸酸甜甜的，而且超爽口！」

「不懂……感觉跟特卖的罐装果汁差很多。」

没有黏腻的甜味，味道爽口，明明颜色很鲜艳却很清爽。

这杯迎宾饮品，真的让人有像是在体验南国的感觉。

「呵呵，是吧是吧♪贝弗伦兔调的饮料超好喝的唷♪」

美洲黑貂兔露出亲切热情的笑颜靠近。

「哎，真的很好喝。这是很有名的调酒吗？」

「是南国岛屿有名的酒店名产唷。客人您们感觉很不习惯耶……尤其是这边的这位，连维生素都没喝吧。没问题吗？」

褐色的兔子少女微歪着头，担心地看着零士。

「您看起来是学生吧。用真实面貌出入不好唷？会被骂的。」

「怎么办，说得真对。」

「别输了啊，零士。你在这方面真的很弱耶！」

「……」

零士一脸为难地喝着饮料。烟雾轻轻卷在他头上，挡住了他的脸，像是要蒙混过关。

「别逃避啦。抱歉啊，姊姊，这家伙对美人没什么抵抗力。」

「啊哈哈，真可爱──♪不过，狼先生没问题吗？」

「有心跳加速喔？毕竟姊姊们都是美人。不过──」

月讲话停顿了一下，零士随即理解了他的意思似地──

「……感觉很不对劲呢。这间店非常怪异。」

他说出自己感受到的异样感。

「咦～？没这回事啦，我们是非常健全的店♪」

「我不是指那方面。这条街上贩售的怪物维生素在规格上，没办法做到你们这种比例的变身。话说回来，你们又是怎么做到全都变成《兔子》的？」

市售的怪物维生素只能选择非常大概的变身方向。

也就是一般贩售的《肉食》、《草食》和《爬虫类·两栖类》这三种。每一种的变身效果都是随机，即使会因摄取者的性情和体格让随机变数有一定程度的偏差，但不可能做到完全的指定。

「那是因为──」

「……换人啰，黑貂兔。」

嘎叽。

一具巨大的身躯自店内深处现身，沉重到足以令人产生地板嘎吱作响的错觉。

「这不是追加的女孩子吧。是说……体型好大！？」

「《佛莱明巨兔》──可以叫我小佛唷。」

声音粗厚且充满压迫感。尽管用字遣词偏向女性，但声音明显是男性。厚实的肌肉紧塞在那套1940年代的美国风阻特装中，是个风格如同时髦黑手党的巨汉。

他的头上也有兔耳，但原本具有可爱感的特大兔脸，比例却跟女孩们不同──兔七人三，是街上常见、更偏向野兽的人兽。

他还是个单耳独眼的兔子，左耳有所缺损，甚至没有左眼，一脸壮烈的旧伤。这种习惯野蛮行为、身经百战的风采，感觉完全就是受雇于酒吧的保镖。

「我是这间店的老板。客人，你们既然想喝酒，能不能老实地享受就好呢？」

「那可不行。我们不是单纯来喝东西的。」

似乎回到原本状态的零士一口气喝下杯中液体。

围着浓雾围巾的少年客气地把空杯放回吧台，与巨汉对峙。

「有个家伙在这条街上大闹了一通──《肇逃人马》，她使用幻想维生素，杀了好几个人。」

「……我有听到传闻，没想到幻想维生素居然真的存在呢。」

兔子巨汉边说边目不转睛地跟零士互瞪，警惕地衡量距离。

或许是察觉到危险，吧台的女孩们统统躲进深处。瞧见这个状况，零士从口袋取出功能型手机，打开一张照片。

「维生素失去效果后，《人马》被送入某间医院。但她跟家人一起被恐攻炸死，幻想维生素的出处也断了。而这间店明显使用了异常的维生素。」

「你是想说我们与这有关吗？」

「会这么想是当然的吧。我们受这条街的营运方委托，正在调查此事。」

「营运方？这条街上还有这种存在呀。但以警察来说，你们年纪也太轻了。」

「毕竟是民间人士，没有年龄限制。不过我们没有逮捕和搜查的权限，也没有你们不想发言就能勒令停业的强大权力。但──」

如同匕首一般的锐利视线，射穿了以世界上最巨大的兔子品种命名的巨汉。

「这里是无法之街，我也能凭力量逼问你，直到你想说为止──但可以的话，我想平和地解决这件事。不会给你们造成困扰的。」

「从你们突然闯进来的那时起，就已经造成我们的困扰了。」

佛莱明巨兔啪叽啪叽地弄响手指的关节，露出尖尖的前齿。

这张不像是草食兽的狂暴表情，似乎是笑脸。

「饮料算我请你们的，快回去吧。劝不听的话，我就要动手啰？」

「这样啊。」

咻噜噜噜噜噜……零士淡淡地说完，现场便随即响起像是喷雾器发出的柔软声响。

他的头发和身体从轮廓开始转为模糊，接着崩解成雾气微微散开。

别说是兔子巨汉，店里没有人知道，这是可以带来死亡的幻想招式──

「等等，零士。你会杀掉这个人的。」

「……我会手下留情啊？」

「不管怎样都很危险啦──要对付兔子的话，就交给狼吧。」

月模仿零士的动作一口气喝光饮料，并把喝光的玻璃杯放回吧台。

带着黄色挑染的人狼·赖山月挡在巨汉面前。

「来玩吧，大叔。你要是打飞我，我就负起责任带伙伴回去。」

「哎呀？好有骨气的发言，是我喜欢的类型唷。」

「我也不讨厌你这一型的。互殴就能解决的话就很轻松……」

兔子默默地动了。

他的大腿肌肉发达，粗度是普通人两到三倍。那件似乎是配合大腿尺寸而特别订制的下半身衣物飞舞，对准人狼的侧腹就是一记毫不留情的回旋踢。

「……什、么！！」

「哎呀！？」

现场一声闷响，有种像是踢中卡车用轮胎、密度很高的触感。

兔子巨汉面露动摇。人狼在面前交叉双手，稳稳抓住他使出中段回旋踢的脚。

「你不是门外汉啊，应该有在做什么锻炼吧！？」

「要说跟幻想种打架之类的也是有，各式各样。毕竟我跟伙伴不同，能力很～不起眼。」

叽叽叽叽叽叽，嘎吱。

「～～～～～～！！」

被抓住的脚踝传来强烈的痛楚。兔子巨汉勉强忍住惨叫，单脚跳起。

但他甩不掉。人狼用异常强大的握力抓着脚，骨头和肌肉都在持续嘎吱作响。

「我的鼻子很灵敏。兔子先生，你知道吗？生物每一次动作，味道都会有微妙的变化。特别是想痛殴谁的时候，味道非常重。」

「哎呀、讨厌……！！那我一定、都得去洗澡哦！？」

「这就是所谓的费洛蒙。我能够闻到一般感觉不到的那一点点气味。」

所以奇袭对人狼无效。

如果是正常的生物，在它思考要攻击的那一瞬间，人狼就能闻到味道并展开行动。而他只要再动动鼻子闻一闻，甚至能看穿兔子巨汉只是在强撑。

「你的疼痛有点酸酸的，很像莱姆的味道。」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兔子巨汉发出猛烈的呐喊，忍住剧痛，使力扯开抓住自己的手。

他的体格很漂亮。能在单脚站立的不稳定状态使出这一招，应该要学习过一定程度的格斗技才能有这种成果，而不是单靠人兽强化过的身体能力。只是──

「哦！」

月轻易就松开了手。兔子一边护着恢复自由、还处于麻痹状态的右脚，一边站起身。

「……！」

骨头大概是有了裂痕，把体重从轴心腿移过去的瞬间，脚踝便产生剧痛。

支撑佛莱明巨兔──身高超过两公尺巨汉的腿是很结实、很重要，所以也是弱点。仅仅这一刹那间，他下意识地闭上眼，却又抱着觉悟睁开。

「还没呢！！尽管上啊，哦……咿！？」

「抱歉啊──大叔，你太慢了。」

被巨汉占去大半空间的狭窄店内，摆着的椅子没有半张被翻倒。

在他反射性地闭起眼、不满一秒钟的那一瞬间，黄色挑染就近逼眼前，粗壮的爪子握住喉咙的气管。月的手一下子钻了过来，伸出钩爪的指尖陷入肉与毛皮中。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咪叽。

「～～～～────……嘎……嘎……哦嘎……！！」

抵抗、挣扎、胡闹。

面对体重感觉是自己一倍的兔子巨汉，人狼宛如护送女性的绅士舞伴般滑入他怀中，完全不落下风地压制住他。

器官遭到压迫，巨汉吐出舌头。

（不对！！差太多了！！不行！！这种的我不行呀！！多么压倒性的……暴力！！）

在舌骨彷佛快要折断的压迫感下，兔子巨汉在快失去知觉前，脑中闪过一声赞赏。

全部都不同。相差太多了。他并非门外汉，身为武术家的实力相当了得。体力方面别说胜过同年代的门外汉，他甚至还维持着职业级的肌肉。再加上怪物维生素的绝对强化。

草食兽比肉食兽还弱──？

没这回事。

在野生动物间，许多肉食兽都是聚集成群，瞄准弱小失散的草食兽捕猎。因为大多数时候，吃草的动物会比吃肉的更不为食物所苦，长得更加高壮且强大。

饮下怪物维生素的人类也符合这个原则。

狂暴的固然是肉食兽，但打架时真正强悍的则是草食兽，而且还是大型的。他所化身的巨兔──佛莱明巨兔虽不是适合战斗的动物，但本该可以靠武术和熟悉环境来弥补。

可是不对，不是这样的。这种耍小聪明的算计──

「──已经可以了吧，大叔。」

「投、降……我投、降！！救……命……！！」

用力量辗压一切。

除了可怕再无其他形容词的臂力。穷极顶点的爆发力。闻透对手的敏锐鼻子。

强、快、敏锐，兼具这三种要素的战斗生物──幻想种，他怎么可能敌得过。

「咳咳！咳咳、耶咳……！！我、我还以为要死了……！！」

「动手时就得抱着这种心态。我做得不够彻底，反而更容易让你受伤吧？」

掐着骨头的手放开，兔子贪婪地吸取空气，人狼则协助他起身。

「既然没做坏事，就不用怕。我们什么都不会做的，好吗？」

「当然不会做。刚刚也说过了，我们不是警官。」

少年甚至都没从椅子上站起，而是依旧坐在吧台前，望着两人的激斗场面。

零士朝着躲在吧台深处的女性们，以及腿软的巨汉说：

「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都说出来──柿叶萤，你在吧？」

「……在这种店呼喊本名，是很不会看场合的行为喔。」

这番并非演技的真心话，跟在学校里听到的一样。

纯白的兔耳从原本躲着的阴影处探出。

人类时的柔中带刚，加上草食兽的姿态。

她擦了擦借由化妆改变印象的眼角，回复那独特的光彩──

「对不起，老板。他们是我的客人。」

「贝弗伦……不对，小萤……！！」

纯白的JK兔女郎──白兔少女贝弗伦兔表明了身分。

────　03　告白　────

「谈话期间，就算给你们包场了。要尽量早点结束唷。」

「谢谢您，老板。」

「没关系啦，小萤。那么，大家就去外面玩个两小时再回来吧！」

「好──怎么办，要去玩老虎机吗？」

「去吃饭吧，吃饭。我有发现一间还不错的沙拉吧──」

听到指令，JK兔女郎们离开店里。

但兔子巨汉老板留了下来，巨大的屁股砰一声坐到椅子上。

「老板……可以吗？」

「只留小萤一个人待在只有男生的空间太危险了，所以我是保镖。」

「您帮了我大忙。」

「不用在意。啊，我不会插嘴的，就在有点距离的地方听你们说。」

老板展现出成熟大人的体贴，坐到离零士和月并肩坐着的吧台有些距离的入口侧，打开感觉很高级的威士忌封口，倒入玻璃杯中。

浓郁的酒精香气飘散开来，而站在吧台里的白兔少女──

柿叶萤看到老板的样子，以像是靠手掌支撑的方式拿起空的玻璃杯，问：

「要喝什么吗？──再来一杯之类的。」

「那个真的很好喝，感谢招待。不过还是先谈完再说吧？」

「也对。可以的话，我们也不想伤到你跟这间店，你能诚实说出来当然再好不过。」

「……要顾虑我的话，希望你们一开始就不要发动突击。」

面对她有些傻眼的不满眼神，零士干脆地答道：

「我判断这里是间很正常的店。要是毁了这种地方，上司也会不高兴。」

「就是这样。装潢的品味很棒，饮料也很好喝。而且──」

月吸了吸鼻子。

身为人狼的他使用超嗅觉，仔仔细细地查遍店内的可疑痕迹。

「完全没有像是糟糕药物、或是色色的事之类的气味。只有酒、食物跟女孩子。也就是说，就是间完全没有提供性服务，只供饮酒的优良店家。就是这么回事吧？」

「薪水也很高，而且老板也很棒──老实说，我受到很多帮助。」

「就算你称赞我，也什么好处都没有唷？……不过还是给你提高一点点时薪吧♪」

「耶。」

老板的插嘴让萤比出一个小小的胜利手势，零士却毫不在意她可爱的笑脸。

「这条街上没有任何法律。不管是夜总会还是女孩酒吧，都能无视法律开店营业。在这当中，这间店还规规矩矩地挂起招牌，遵守没必要遵守的法律在做生意。」

「这种店真的很少见，是有什么理由吗？」

月接在语气冷淡的零士后面问，萤回答了他抛来的问题。

「在这里变成假面舞会街之前，老板就有在这开过酒吧。」

「原来是老住户啊。」

「这整栋大楼都是我的唷。贷款还完了，不用租金，可以随我的意思经营。」

冰块发出轻脆的响声。

在老板举起的杯中，圆圆的冰块泡在琥珀色的酒精里，逐渐融化。

「我以前也做过商店街的会长，但后面街区成了这个样子了嘛，以前的伙伴也都离开了，只有我还留下来继续开店。」

「换个生意，不是能赚好几倍吗？」

「比起钱，我选择爱，懂吗？我说的不是Eros，而是Agape。」

「听不懂。」

比起性爱（Eros），选择了无偿的爱（Agape）。年轻人们自然不可能知道古希腊语的概念。

「柿叶同学，你不是有接受保护吗？生活援助B认定，你应该有收到生活费吧。」

「……嗯。」

「但你做这种像是要待客的打工不太妙吧，你有那么需要钱吗？」

面对月直率的提问，萤微微垂下眼，以吐露般的口气回答：

「我没有小时候的记忆──是在儿童福利设施长大的。」

「…………」

特殊永续人兽（特认）们静静听着。

在这阵犹如催促的沉默下，萤继续说明：

「那是个人经营的设施，有很多没有依靠的孩子，大家就像家人一样生活在一起。

我比较年长，所以常常照顾弟弟妹妹们。」

「……我觉得、很幸福，虽然有时也会觉得有点吵。

但我不讨厌照顾小孩子，设施的妈妈很严格，却也很温柔。」

「我们是真正的家人，我是……这么认为的。」

最后透露出的感情，彷佛是要掩盖其中的沉重与苦涩，于是零士问：

「不对吗？」

「国家不承认。因为我成绩好，生活态度好，又是个美女。」

「别说得那么坦荡……赤根原高就只有自我肯定感强的女生了吗？」

「别问我，我也不知道。那时，我帮了在路上跌倒的老爷爷，结果就引发了话题。」

那只是偶然──萤说。

老人家偶然跌倒，扭到脚无法动弹。然后有辆车因为距离短，解除了自动驾驶。驾驶分心没注意到，直冲了过来。于是她立刻冲过去，抱着老人家脱离危险。

说起来，就只是这么一件事。却被偶然目击的人录下来，发到SNS上。勇敢的行动引发了话题，萤本人被挖了出来，信用分数暴涨──

「我被认定为生活援助B。明明没有申请，却被要求离开设施。就算他们说学费全免、可以拿到生活费，但我又不想要这样。」

「不能拒绝吗？你在设施的生活并不差吧。」

「做不到。他们说没有前例，所以不行。」

法律和执行法律的机构（系统）动起来的速度极为缓慢。

可是它们每次一动，就会辗毁一切的障碍，朝前方猛冲，直到目的达成。

引发话题、展示出其人格和用处的柿叶萤，被认定为是需要保护的存在──没有否决权。

「设施的经济状况也不好，要是能省下我那份学费和生活费，也能帮到家人。

他们说我没理由拒绝……我也无法反驳。」

「大家都挽留我，设施的妈妈还哭着送我离开。」

「我拿到了钱，受到称赞，却被迫舍弃家人。

──我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气到不行。」

萤一句接着一句，彷佛是想把累积在内心深处的情绪倾吐出来般，而月听了后满脸疑惑。

「不过，这也、没办法……？」

「照你这么说，如果光考虑金钱方面的负担，那的确是会轻松不少。」

零士大概算了算，一边在手掌书写数字，一边说：

「柿叶接受生活补助，设施方省下预算。那就没必要做深夜打工赚钱了啊。」

「……还有一点后续。」

这是个沉重的话题。大概是为了说出难以启齿的事，萤喝了口杯中的水。

沾湿嘴唇，她像是喝了酒般哈的一声吐出一口气──

「我离开设施后，设施里感到寂寞的孩子……其中一个弟弟在学校发生了纠纷。」

「咦，是怎样，霸凌吗？」

「反过来。他是为了帮助受到霸凌的人，才出手的。」

对暴力使用暴力。是一起会令人感受到正当性的事件。

然而世间的审判结果，却跟这样的情感完全相反。

「他跟同年纪的男孩子吵架，让对方受了轻伤──结果却跟我相反。」

「弟弟遭到了炎上。大家说他是让人受伤的差劲小鬼，无礼的垃圾。

设施收到大量的抗议，还受到究责，官方援助的等级也下降了。」

「……太糟糕了。」

这令人不快的发展让零士皱起眉。

「损害金额是多少？」

「大概是我学费的五倍。对方的伤不到两周就治好了，却雇了律师在民事方面不断进逼，说要和解……觉得自己有责任的弟弟，也去不了学校。」

庭外和解的赔偿金、官司费用的负担，再加上民事的和解金。曾经上升过的官方援助等级又跌了回去。

生活水准低迷，本该能支付的款项延迟，导致信用分数进一步下降，陷入了恶性循环。

「像茧居族啊、旷课之类的现象，以前并不罕见，好像也没有罚则。但在如今的法律却不受允许，让设施的评价再次往下滑。」

「……该怎么说呢……情况也太严苛了。」

就像是滚落坡道的石头。

这种一切事物都变成负债的发展，让月觉得很难受。

「你弟弟现在怎么样了？」

「他想勉强自己去学校，却因为压力导致胃溃疡，目前正在住院──

就算我去探病，他也只会说『对不起』。」

「根据目前的税法，一旦等级下降，国家给予的辅助和税金减免就差了一个档次。是以前只有挂名、没有好好照护小孩跟老人的福利设施很多的时代……留下的影响。」

毕竟是瞭解过去的年长者。

老板抓着到处是伤的蓬松毛皮说：

「我听到小萤的经历，想着要助她一臂之力，就雇用了她。毕竟她很优秀，也能帮到我的店。事情就是这样，懂了没？」

没有单方面的施舍和优越感，而是佯装成生意。

零士目不转睛地凝视为了掩饰害羞而喝酒的兔子巨汉。

「太乱来了。你要怎么支薪？这条街上没办法用电子支付，会败露的──所以是用现金？小额倒还可以，但如果是能帮到设施的高额金钱，在外面支付肯定会被追踪。」

到时候，监察自然就会上门。

有来路不明的现金涌入──等于有参与犯罪的可能，然后就会导致评价再次降低。

「这点我有想到，所以小萤的薪水是由我捐给设施的。」

「若是个人捐款，钱会直接进设施的户头──拿去付款也没问题。」

「啊，难道用途不明的信用卡支出就是这个？」

那些用途不明的金钱让监察提醒过柿叶萤。而从户头消失的大笔金钱是──

「对。我把自己的钱先换成现金，再透过老板捐给设施。像设施的孩子要升学，或是突然生病，就是填补那些付款时间重叠时的洞。」

「……这好像也叫作洗钱吧？」

「我哪知啊。看起来是有做额外处理……但我们也没立场去责备。」

见月把话头甩到自己头上，零士苦着脸看向上方。

「这件事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我有、告诉过那女孩。因为她跟踪我，得知了这间店的事情。」

萤暗示道。那个人──特殊永续人兽（特认）们已猜到是谁。

「池田舞……《肇逃人马》啊。」

「对，是在她过世前一个月左右……她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萤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在客人们看不见的吧台内，她用手指摸索起桌子底下。

然后，她拿出一个录音装置──那个古老的装置，正是如今已成为骨董的类比录音带。

「呜哇，好旧！？那种东西我只在博物馆看到过！」

「毕竟这条街上不能使用智慧型手机，这是用来录和店里客人的对话的。」

「录客人的对话？是要用来当威胁的筹码吗？」

「讨厌，不是那样啦。你是不是小看了待客这回事？」

老板否认零士的想像。他说的话充满真实感，没有说谎的感觉。

「这条街的常客长相常常每天都不一样喔，常常。也有过今天是浣熊、明天是狮子的例子。但对客人来说却不是──要是店里的女孩子不记得昨天聊天的内容，客人会大失所望，就不会再来了。」

「所以才要录下跟客人之间的对话，记下来吗？」

「就是这样。我有教过女孩们，说如果是危险或私人的话题就要立刻删掉。然后要严格守密，口风不紧的酒吧不是很差劲吗？这完全是为了待客。」

「……你真的很认真在做生意耶。但为何要特意使用录音带？」

「因为电子档案太容易带走了。店里的女孩都是些好孩子，但很有可能会因为这是个容易带走东西的环境而鬼迷心窍。首先，能播放类比录音带的机器是无法取得的，只能在这间店里听。这就是个简单的保险。」

「啊～好厉害，你有在思考呢。」

月不由得感到佩服。为了待客而有的考虑，竟保存了意想不到的情报。

萤操作录音机，倒回录音带。磁带不断发出啾噜声，然后──

《……我很生气，那些夺走命学姊双脚的垃圾们……！》

录音机传出音质很差的声音。这不是《肇逃人马》的声音，而是名为池田舞的女孩实际的声音。

里头混杂着深深的焦躁，还有隐藏不住的憎恶。

《那些为了想要放纵自己而建立这种肮脏街道、随心所欲的大人──》

《──我想杀光他们。》

《但我很弱，而所有垃圾都有喝维生素……我想要武器。》

《这条街上……有足以让我也能杀死垃圾的力量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想要什么？》

这里插入了不同的声音。

站在柜台里的萤难受地握紧手。那是她的声音。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这间店有在用特别的维生素吧？》

《只要去查深网，很简单就能查到店的评价。

不管何时来，一定都有兔子少女的店，JK兔女郎专门女孩酒吧。》

《貌似人类的人兽，其他店都没有。普通的维生素绝对做不到这点。》

《你有吧？特别的维生素。可以选择变身目标，减少动物特征的──

那要是反过来，也有可以增加动物特征，选择变成强悍动物的维生素吧？》

《……没有，哪有那种东西。》

《骗人。给我，有在卖的话就卖给我。不管多少钱，我都会付。》

《我要可以变成老虎、狮子或熊那种超强野兽的维生素。

我想要力量，去辗死把命学姊、把前辈从我身边夺走的垃圾。》

《不卖给我的话──我就要把这整件事情──》

《爆料给学校、认识你的人们……揭发给大家知道喔？》

威胁到最后，听起来有种恶心的感觉。

录音带发出喀嚓声停下，萤把它连同播放器放到柜台上。

「我没有选择的余地。但……我绝对不想做。」

萤没有看向对面的两人，而是看着录音机。面对充满诅咒话语的录音机，比起愤恨，她的眼神中饱含了悲伤、罪恶感、和责备自己的痛苦。

「有点特别的维生素，是存在的。但是──」

「我真的非常不愿意让她用我卖的维生素杀人，所以我拒绝了。」

「……这样啊。」

若这是说谎和演技，也太过逼真了。零士瞥了眼伙伴。

能看穿人类感情、嗅出谎言的人狼一脸沉痛地点头，表示她没说谎。

「拒绝后，她有报复你吗？像是暴露你秘密的行为。」

「有……她散布了不好的传闻。原本好像就有学校的人几次看到我出入假面舞会街，并在地下网站发过几次小篇幅的留言。」

一开始是『资优生该做的时候也是会做的嘛』之类小小的暴露。

但为这些添加燃料，使其熊熊燃烧的──正是那件事。

「是最近才开始有传闻，说我有在做《半套》之类的。我拒绝卖维生素给她后，她好像就在地下网站跟SNS的私讯到处曝光。」

「但还勉强停在传闻的阶段，尚未出现致命性的证据。」

「嗯……因为就算秘密被传出去，我也说不会卖给她，也卖不了。」

萤断然地将手放上自己胸口。

「我有听说她的学姊──卖豆纪命同学的意外。犯人已经抓到了，也有进行赔偿……还要追求更多的报复就太超过了，而且攻击无关的人，就只是杀人。」

她本着自己的良心说服对方。

可这份心意并未传达给已沉溺于恶意中、成为《肇逃人马》之前的池田舞──

「我说了好几次后，她好像也烦了。然后就停止威胁我，开始打工了。」

「打工？……难道是在这间店？」

「那孩子威胁我，说不雇用她，就要在学校霸凌小萤。」

听着三人对话的老板苦涩地喝光酒，又接着喝下一杯。

「如果是我个人的事，不管她再怎么威胁，我也不怕。但要是小萤在学校的立场恶化，最糟的结果是保护有可能被取消。只是回到设施倒还好，可按照如今的状况，小萤只会跟设施一起倒下……所以我只能答应她的要求。」

「所以，池田舞就在这间店里工作了？」

「对。那孩子的工作状况很差，对待客或做饮料都不擅长。」

不过──老板用手撑着脸颊，想起过去的情景。

「即使已经走歪，她的热忱却很惊人。她拼命露出笑脸，去讨好坏男人们。最近即使是这条街，也是有像帮派、前黑道或地痞的家伙们在结党。」

她一手包办了这类缺乏素质的客人。

在这条无法之街上，池田舞一点一点地伸长手。

「……该说她是个努力的路痴、还是什么呢。就不能往更好的方向努力吗？」

「不可能吧。憧憬的学姊被人摧毁，她心中就只剩下要向那些人复仇的念头了。」

这段无可挽回的过去让月咕哝道。零士回应后，萤也深深低下自己的头。

她弯腰弯到几乎呈直角，把额头贴在吧台上──

「听说她死掉的时候……

我就知道，她一定是透过那些人当中的谁，拿到了危险的东西。」

「我应该阻止她的，却没能阻止……对不起……！」

她的声音透露出痛苦和自责，像是要坦白至今没能告诉任何人的想法。

「不需要道歉。就我听到现在的过程，你严格来说是被害者。」

说到这里，零士突然注意到。

「你会说『可以调查』，难道是因为觉得曝光也无所谓吗？」

在那个学生餐厅里，当零士坦白自己正在调查事件的时候──

离开现场的萤轻易就给出许可，没有表现得特别慌张，直接来到这间店的理由。

她应该还没傻到会没考虑到被尾随的可能性。那，原因就是──

「……因为我觉得自己应该要负起责任。她的死，我也有责任。」

因为她接受了这点，没有其他理由。

「我没能阻止她。纵使费尽唇舌，她也不听。我没办法公开这件事，去向周围求助。」

这么做，她自己也会有危险。

为了设施，为了相当于家人的孩子们和设施妈妈──她可以拿这当作借口，但结果还是为了保身。

柿叶萤承受不住用话语装饰过的卑鄙，便接受了一切。

「这么做，我自己会有危险，会没办法捐款给设施。

我本来想像这样找理由说服自己……告诉自己没问题。」

「那种危险的药不可能轻易入手──

所以我想当作只要自己忍耐，就一定没问题……！」

萤依旧低着头，苍白的脸上落下一颗颗泪珠。

她的美貌因痛苦而蒙上阴霾，化为人兽使她原本长相的优点更加突出。

这一幕就宛如刻出女神苦恼的巧匠雕刻。

「……不过，这样就结束了。你们会通报警察吧？」

「怎么说呢……唉，零士，这是我们的工作吗？」

「不是吧。我刚刚也说过，做出危险举动的人是池田舞，你是受到威胁的那一方。」

两人所接下的工作，是搜查池田舞家族炸死事件的犯人，还有调查幻想维生素的出处。

要是有幕后黑手，那当然该逮捕对方，她们却不是这样。那么──

「我们没有接到指示，要抓打工中的同届生。这不是我们的工作。」

「哎呀，意思是你们愿意放过我们啰？」

见老板插嘴，零士露出嫌麻烦的表情挥手。

「我们的薪水没高到会做多余的工作。」

「……谢谢你们。」

萤终于抬起脸，露出笑容。

「很好啊！你偶尔也是有优点的嘛，伙伴！」

「偶尔这两个字是多余的。反正即使抓住她，也不会反应到我们的评价上。」

在这种时候，琐碎的事情不管怎样都好──零士甚至这么想着。

比起这种事，还有个必须追究的《问题》在等着。

「做个交易吧。你们的秘密，我们会保密。作为交换──

麻烦告诉我们，你们对池田舞手上的幻想维生素来源，以及和她接触过的人的头绪。还有──」

唯独这点必须确认清楚。

在这间店工作的女孩们饮用的《特别》之物。

「能够限定变身目标，甚至更改人类比例的……《限定维生素》的事。这种东西的存在，连BT总公司都没有半点情报。」

当然，那不可能是正规贩售的东西。

「池田舞的幻想维生素，还有这间店使用的限定维生素。如果出处是BT总公司的试作品或样本，就有可能是经由同一条管道外流的……所以是如何？」

零士敏锐地追问。现场即将缓和下来的气氛瞬间冻结，老板则举起手袒护起萤。

「不是喔，我们的维生素不是从危险的地方买的。」

「做判断的人不是你，是我们。」

零士扼杀对待被害者的柔软，以严厉的询问者面孔瞪去。如同刀刃的视线像是要把老板一刀两断般移动，接着看向吧台的萤。

「我们店里的、维生素……」

「小萤……没关系吗！？」

老板的语气带着制止和抑制的意思。但面对他的阻止，萤已做好觉悟。

「是我做的。这很危险吗？」

「……啊！？」

听到这番极为意外的告白，月高声叫喊，零士则惊讶地瞪大原本冷静的眼睛。

两人都关注着有些困惑的萤，老板则叹了口气。

对于两人意想不到的关注，萤有些畏缩地退了半步，就在这一瞬间──

所有人的意识都集中在她身上，解除一切警戒，暴露出致命的破绽。

「暴露了啊。真没办法──……咦？」

担心地望着萤的大兔子──

有某种东西碰上他刚刚差点被人狼折断的颈部。

──咕沙！！

「呃呸！」

现场响起骨头碎裂、肉被撕裂的声响。

「啊……？」

鲜血犹如溅起的雨滴，一点一点地溅在零士、月和萤的脸颊上。

擦拭脸颊，指尖沾着呈现块状的湿润血滴。零士和月无法理解状况，像是发条装置般，反射性地看向侧边、老板刚刚坐着的吧台席角落。

那一幕就宛如超现实主义。

颈部以上像被扭掉似地摘下──壮硕肥胖的兔子巨汉彷佛虫的尸体，维持着单手拿着玻璃杯的姿势，缓缓往旁边倒去。

披肩哗沙一声整个散在地上。血洼立刻在地面扩散开来。

刚被拧掉的首级，单耳单眼的黑道兔子首级，就挂在天花板上──没错。

「抹……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布。」

一个瘦到肋骨突出的人影，发出莫名其妙的声音。

那个男的像是无视了重力，以倒吊的方式站在天花板上。他的手脚特别长，凹陷的眼窝是全黑的，该有眼球的部分黑到像是涂上了墨汁。

发型则是发尾剪齐的蘑菇头，无法判断他是老人还是年轻人。

这个犹如亡灵的男人浑身赤裸，只穿着白色的内裤──还是很普通的一件男性内裤，手上是刚刚拧下来的黑道兔首级，暴出的双眼和伸出的舌头处都流出了鲜血。

「耶嘿。」

他像是在抓篮球般用双手抓住那颗头，露齿而笑。

那一刹那──黑雾喷发而出。零士转瞬间挥发的黑发、能够自由自在地化为物质的雾之肉体，包覆住哑口无言、无法动弹的月和萤加以保护，并变成无数的尖刺，朝那东西飞去。

横倒的剑山，彷佛针山的黑雾枪林。

尖刺看起来已经刺入内裤男单薄胸膛的那一瞬间，那家伙把抱着的首级抛到地上，接着彷佛要靠着摩擦生热生火的原始人般，合起长长的手掌摩擦。

……咻！手跟手迅速地擦过。

零士的头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夹住，颈骨碎裂，转成一百八十度。

骨头碎裂的啪嚓声。就像香槟的软木塞般，随着这鲜明的破碎声被挥飞。

「～～～～～～～～～～！？」

不成声的悲呜、惨叫和恐慌。

月立刻跳入吧台，把浑身僵住的萤推入阴影处，借此掩护她。

「老、老板……老板！刚刚！头！他也是！是什么、什……！？」

「不知道啦！！大概是我们在追的家伙。幻想维生素──我可不知道那种东西！没有神话，也没有传承。我没听说过那东西啊！！」

人狼及JK兔女郎发出慌张又混乱的声音。

两人滚倒在吧台底部，并仰头看着上面，自零士刚刚才被拧断头部的脖颈断面处猛然喷出的并非鲜血，而是混杂黑与白的雾，犹如气球般舞动。

滋噗。

一度停止的黑雾枪林再次伸长，刺入内裤男全身。单薄的肉被穿出无数的洞，他眯起空洞的眼窝，扬起如同婴儿般天真无邪的笑。

并从倒立的天花板降落到飞散瓦砾与碎片的地上。

「抹抹抹抹抹抹……哦～～……布！！」

「黑白雾法──黑千针！」

无数的黑针彷若机枪扫射般展开活塞运动。现场响起名符其实的数千次突刺声。

黑针如豪雨般攻击内裤怪人，断裂的头部一化为雾解除形体，便接回颈部的断面处。无形的极细微飞沫，令雾的怪物（布罗肯）再次取回人类的外形。

「这家伙、是什么啊……！？」

「？」

摔碎的酒瓶、撕碎的披肩、扬起的尘土与微小的灰浆。

在破坏痕迹冒出烟雾的酒吧里，怪异与幻想的对决──开始了。

第一卷 3rd chapter 拧抹布 Wring out the rag

「你知道怪异吗？」

夏木原的一角，有栋自落成后经历两次年号变换的建筑，其本身就带着古董品的风情。

如同博物馆后台的办公室内摆着莫名其妙的标本、泡在福马林中的生物标本、和浸在酒精里的某种怪东西，还有张与周围相比显得较为空旷的事务桌。

散发出七彩光芒的桌上型电脑，与现场氛围格格不入、带着赛博韵味的电竞椅。像是要展露纤细的双腿般，一个小女孩身穿与年龄不符的制服，瞪着萤幕──

「别无视我啊，音留！你看，我帮你泡了麝香猫咖啡喔！？」

「想讨女性欢心，却选猫咪的大便，你还是去死吧。」

「这很贵耶，而且还很好喝。毕竟现在要输入东西也需要费番功夫。」

除了古色古香的咖啡研磨机，身穿西装配围裙的中年男子摆出一副收藏家的姿态，摆出各种道具泡起咖啡，端出从麝香猫粪便采集出的高级品。

「如我们所知，始于感染爆发的世界混乱，让曾经完全开放的电脑世界、过去完全无审查的情形，以及名符其实连接起全世界的网路环境出现阻碍。」

「我知道──就是全球终结吧。」

紧密的经济关系，与基于相互依赖的安全保障，受到威权主义国家失控导致的战乱破坏。

感染的爆发毫无平息迹象，由此导致的牺牲深深伤害国家权威，不愿看到股价、通货下跌以及经济混乱的威权主义国家，决定封闭网路环境，也就是事实上的锁国。

以此为发端的混乱、战乱与骚动依旧给全世界蒙上阴影，只有这个极东岛国一直享受着与周遭国家格格不入的和平。

「过度进化的通讯会招致愚蠢民众的失控──许多施政者如此判断，也因此发展成现在有言论控管、SNS限制和统一历史认知的扭曲国度。」

遭受公开场合和公家搜寻引擎排除在外的网路环境。

不受审查的堕落街区，电脑的贫民窟。不存在于巨型企业提供的平台，只有下载地下专用浏览器才能阅览的网路黑暗。

「《怪异》──在深网中流传的传闻。」

「没错！也被称作谣言，或者都市传说。」

只要深究，就可知道神话传承之类，都是由人们的传闻开始的。

在广为人知的传闻中，只有性格独一无二、获得角色的那几个──

才能得到固有的名字，成为《怪异》流传后世。

「在某个地方，有个艺术家。

他拥有非常特殊的品味，会用石块跟混凝土当作材料，以人为中心思想，制作许多不祥的雕刻，而那些不知何时成了网路迷因，被扩散出去。」

楢崎边说边拿出特意印成纸本的几张图像。

每张都是异形。虽然仅是石材制作的艺术作品，却呈现出外形扭曲的人样。即使经过说明，也依旧散发出像是会在电影中登场的架空生物的真实感。

「这是全球正处于全盛时期的事，不像现在有情报限制。把这些图像做成内容消费的期间，人们随心所欲地评论作品，然后在不知不觉间──」

妄想膨胀，开始失控。

留言不断重叠、凝固和定型，最后终于生出了某种传承。

「『这啥啊真恶』、『他不会攻击我们吧？』、『脸上看起来只有杀意』……」

音留念的是列印在纸上、打在讨论区里的留言记录。

「当妄想（愿望）累积愈多时──《怪异》便会诞生。」

累积，再累积。

恶意、妄想、猜疑、半分好玩、打发时间、不负责任、只是说说而已的一句句话语。

那些不停地累积、孕育出恶意，所生出的产物之名。

「意思是会从传言中衍生，发生像是超常现象的事情？」

「嗯，就是这样。以我们的近邻、魔术师的说法来说──」

恶意的焦点凝聚。

表示人为引发超自然现象的词。

「就叫作神秘化。」

过去受美食家喜爱、获誉为最棒咖啡的麝香猫咖啡。

彷佛是要填补这不吉利的话题般，飘出香气。

「这也是我听来的小道消息。嗯，虽然有各种说法啦。

要是拿灭绝的旧人类──克罗马侬人和现代人比较，你认为哪边会比较优秀？」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本来盯着萤幕的音留抬起脸。

「这个嘛，按一般常理来想，应该是活在现今的我们比较优秀吧。」

「在这点上，最近的说法不一样喔。克罗马侬人的脑容量比现代人还大……再加上，他们的身体能力可能也很高。现代人《或许》是逊于旧人类的。」

但灭亡的却是旧人类。

在性能上本该不及的现代人幸存，成了这颗星球的支配者。

「据传划分两者的关键，正是奇迹──神秘化的有无。」

「上司展现出疯狂的宗教观时，是要通报给职权骚扰咨询室吗？」

「这不是宗教，我也没要你相信我。咖啡要加奶精吗？」

「还要砂糖。要很多很多很多的很多很多很多。」

楢崎给咖啡加入三球奶精、三茶匙的砂糖。

楢崎一边使用骨灰瓷茶杯，制作甜到甚至会让人有黏糊错觉的香浓咖啡牛奶，一边更进一步地顺着有来有往的闲聊，继续宛如无稽之谈的话题。

「旧人类很强，但因为个体本身太强──就不需要集结成大的群体。」

推测最多三十人，约四个家族就是极限。

既然生活在自然环境中，集结成更大的集团没有效率。

「毕竟他们过的是狩猎动物、捕捉猎物的原始狩猎采集生活，能得到的粮食资源有限。即使集结成更大的群体，能从地盘中取得的食物也不够，只会挨饿。」

「……好像文明战略游戏。」

「以结果都取决于如何分配有限资源这点来说，的确是很像没错。结果，旧人类无法脱离以家族为单位的群体，也无法形成更大的集团，比如说国家。」

可是，现代人很弱小。

「因此必须跨越家族与血缘的关系，建立群体。

因为弱小，所以威胁常伴左右，必须在跟争夺立场的旧人类及自然生物的竞争中胜利，并幸存。于是为了作为集团团结起来，他们发展了一个手段。」

「形成集团的手段……规则？像法律之类的。」

「那也是其中之一。但不是有更加原始，且更本能的办法吗？」

他手上拿着的饮品跟刚刚递给秘书音留的一样，是麝香猫咖啡。

但他的却是纯黑。他让没有牛奶和砂糖的黑咖啡热气抚过自己的下腭，品味香气。

「──就是宗教。相信存在，崇拜祖先，向自然祈祷。透过对相同的神格祈祷，人们能共享生活习惯、伦理观和性风俗，组成超越家族单位的群体。」

这就是人为了组成群体，形成常识（规则）的过程。

「思想、祈求的力量就是如此地强大──大到足以征服这颗星球。」

人类是光，宗教是镜片。

镜片会把光收束起来，集中成一点，点燃火焰。

「在宗教（神明）衰退的现在，就由国家、法律、技术或金钱担任同样的角色──

而在这个国家，就是由『氛围』这个模糊的事物继承。即使经过国家限制、加上超管理型社会这个枷锁，人们的意识依旧会集结起来，散发出热度。」

楢崎用手掌感受从杯中飘起的热气。

看着蒸气冷却，在掌心结露，变成水珠滴落的样子，他讽刺地笑了。

「但现实的这种现象更加地污秽丑陋，如同污泥般。有一亿几千万的人生活在这个国家里，他们的不满、愤怒、不安、祈祷和愿望集结于各处并滴落。

无论如何限制──神秘化都会无限地产生。」

「就算那种胡说八道是真的，那跟我们有关吗？」

听到秘书一脸无趣地这么说，楢崎面带微笑继续说：

「当然有！我们的母公司──BT总公司会捕获那些不断生成的现代神秘《怪异》，收容、并肢解，利用它们的能力。」

从过去的神秘生出的幻想维生素。

由现在的神秘创造的怪物维生素。

而肢解现在正要诞生的未来的『怪异』，所挤出的脑脊液──

「──《怪异维生素》似乎就混在从总公司外流的维生素里呢。」

「……」

音留静静地把嘴贴上茶杯，稍稍品尝热呼呼的液体。

而在一阵子的沉默过后──

「你有跟那些孩子们……说过这件事吗？」

「他们刚刚才联络我耶。」

在离这里有些距离的楢崎办公桌上，有具转盘式电话。它刚刚才响过一次，而那个通话过去后还悠哉地磨豆泡咖啡的风雅人，一副毫不愧疚的样子耸耸肩。

「在这个无法使用智慧型手机的街区，是要怎么联络。没办法啦，没办法。」

「是这样没错……但要是遇到那种怪物，那不就危险了吗？」

「是啊。一旦发现出生的怪异，就会为其设定《阶级》。」

安全，请迅速地抓住它──《绿（Safe）》。

危险，请立刻抓住它──《黄（Warning）》。

灭亡。不问手段，无论付出何种牺牲都要抓住它──《红（Dead）》。

「不是红（Red），而是红（Dead）吗？」

「就是无聊的文字游戏啦，这么称呼比较帅嘛。」

「如果因为这么随便的标准灭亡，那也很伤脑筋。」

「我们见解一致呢，就让我们祈祷这不会成为人类最后一次的上班午茶时间吧。」

说完，楢崎拿自己的杯子轻碰音留的茶杯。

名匠的瓷器发出澄澈的碰撞声，他彷佛沉醉于音色与咖啡的芳香中。

「干杯。好了好了，事情会如何发展呢。」

「……」

在举起茶杯笑着的男人身旁──

音留默默地用面纸擦拭被碰到的茶杯边缘。

────　01　法则　────

然后，就在同一时刻──

假面舞会街的某地，JK女孩酒吧『Pink Press』内──

「抹。」

「抹抹抹抹抹。」

「抹抹抹抹抹抹──……布！」

留着河童头，浑身赤裸、只穿内裤的怪异如猴子般舔了舔嘴唇，嗤笑着。

苍白的皮肤、青黑色的牙龈、纯白的牙齿。

千根黑针刺入令人毛骨悚然的皮肤，这是雾的怪物（布罗肯）·霞见零士使出的招式。黑针就如同SF里描绘的短针枪，以超高速射出的针之暴风雨一下一下地扯裂怪异的筋骨。

飞溅的血沫，黏糊的血块。青黑色的血在粉红色的店内描绘出奇异的图画，裂开的肉之间可以窥见骨头和脏器，但那家伙却像是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真假，没有伤害吗！？」

「不……姑且还是有用的。」

裂开的肉，碎掉的骨头，挖出的鲜血蠢蠢欲动。

它们如同无数的蝼蚁，聚集成原来的形状，再回到瘦弱的人型怪异身上。零士、月和萤清楚目击到了，他在转眼间就恢复成原本模样的那一幕。

「只是会回去而已。」

零士的观察力。

如果无敌，那无论什么攻击都会被弹开，他则毫发无伤。

但他不是无敌的。超高速的黑针刺入肉里，挖出骨头，带给了他伤害。可剜出的那些伤口都恢复原样，负债一瞬间就变回零。

「叽！」

「──……！！」

怪异再次合起手掌，互相摩擦。

零士的颈部顿时被扭弯。横向压来强烈的重力，隐形的重压让他的头部往旁边弯曲，从九十度到一百八十度，然后发出骨头碎裂的声音，三百六十度回转。

他就如同芯被折断的人偶，头只靠着没被切断的肉和血管接着身体，垂着摇晃。

「～～────！！」

少女发出无声的悲鸣。

是被月推开，躲在吧台另一边阴影处的柿叶萤在惨叫。

然而零士被扭断的头立刻就分解成黑雾，瞬间再度构筑回原样。喷出的黑雾、千变万化的粒子袭向怪异，变成厚重的刀刃攻往喉结处。

「黑白雾法。斩黑首。」

「抹！？」

黑色断头台袭来，砍下怪异的头。

如同拔开红酒软木塞似的畅快声响响起。眼前是被刮飞的头，以及宛如树桩般残留的颈椎。

血喷溅而出，就像喷泉一般。在咻咻洒落的血雨中，过瘦且只穿着内裤的怪异像个丑角，用手摸索落下的首级，把头部放回断面上。

「抹。」

那明显是个有情绪的挑衅神色。

本来被砍掉的头笑了，一副彷若在说「如何啊？」的得意表情。

连断面都没有残留，头跟身体一下子愈合，完全结束再生。

「……头、头！！都飞掉了，为什么还没事！？」

「啊？你说哪边！？」

「两边都是！！黑白的人，还有变态内裤男也是！！为什么你们头被摘掉还能那么冷静！？」

JK白色兔女郎──柿叶萤完全没了平常的冷静，而是一副混乱的模样叫道。

「零士就是那样啦。说穿了，只是头掉下来，他是不会死的，没事没事！」

「那样也很奇怪！！那变态内裤男又如何！？」

「那家伙我不知道，为什么呢？不过，其实我已经料想到了……！」

古老人狼的后裔·赖山月扯着萤保护她，并在口袋里摸索。

「手机！？可以用吗！？」

「后巷的话就算了，这边应该还收得到电波……不行吗！！」

假面舞会街的电波状况几乎到了最差劲的地步。

虽然有转传电波的基地台存在，却一直放着没有维护。而且只能勉强维持车站周边和主要大街的电波，只要踏进一定程度的深处区域，就会没有讯号，无法通讯。

这间店的地理位置比较靠近主要大街，但月的手机还是维持沉默，他不得已只能搜索周遭。

「这种店应该会有吧……哦，我预测得没错！」

就在客人不会看见的位置，藏在吧台底下的家用电话机。

月拿起无线话筒，一面闪避因为战斗余波而飞来的瓦砾和玻璃碎片，一面按下默背下来的号码。电话只响了三声，便立刻接通──

『──果然遇上修罗场了？』

「音留小姐！？既然知道就跟我们说啊！！」

听到秘书的声音甚至透露出没劲的意思，月追究似地喊道。

『我也是刚刚才听社长说的。状况目前感觉如何？』

「有个瘦巴巴的内裤大叔扭啊扭的把别人的头扭掉了，那是什么啊！？」

『那是什么，好可怕。咦……？好恶，你不觉得恶心吗？』

「超恶的啊，但麻烦别傻眼了，快想想作战策略啊！零士不管杀多少次，那家伙也死不了！社长、社长呢！？音留小姐，换社长来听，换社长！」

『好好好──呃，内裤？扭啊扭的，扭掉人头。具体来说是什么感觉？』

电话另一端似乎换了人，变成一个有些在装糊涂的中年男子声音。

月在话筒的这一边，对着发话器说：

「就是、用力一转的感觉？然后扭动到底这样……！」

「……像是在、拧抹布！」

萤接着月后面叫道，补充了模糊的部分。

有如抹布的拧法──首先正手握住眼前的抹布，另一只手则反手往内拧。

那个怪异──只穿一条内裤、像是神经病的怪物，执拗地重复着那个动作。

每当他这么做，就有什么东西会扭曲。店内化为黑与白之雾气笼罩的战场，无形虚空抓住描绘着螺旋的零士身体，要将其拧到极限，直至撕裂。

「他自己也在讲！说抹──布、抹布……就像那样！」

『啊啊，原来如此。抹布、抹布啊──瞭解，已经能查到了。』

隐形的某种力量捏碎弹珠台，图卡、钉子和球散落一地。

楢崎不理会笑得像只猴子的内裤男，也不理会零士用雾化持续避开的会被挤压的空间，而是用冷静从容的声音，在话筒念起什么资料。

『收藏编号Y030125……『拧抹布』。是最近才成立的《怪异》喔。』

「啊？那是什么！？」

『是集合人的意识而生的超自然存在──过去这个岛国曾把它们当作神来敬畏，或是当作诅咒来役使。』

有时是神，有时是诅咒。

如今已毁灭，其残渣污秽最终只会被当作博物馆的遗物收藏起来。

『就是这样。你们就想作是跟幻想种相似，不过是最近才出现的存在吧。』

「听不懂啦──！！能不能再……就是、讲得具体一点！！」

『它们跟你们的不同，就只有成立的年代。古时的神秘就是历史，被传承下来的岁月很沉重，因此神话传承的神魔怪物都带有很强的神秘。但是……』

神代和近现代有着压倒性的差距。

那就是──产生幻想的人爆发性地增加。

『近现代的怪异，也就是都市传说、阴谋论有莫大数量的人知晓、希望、祈求、畏惧……因此即使神秘的分量薄弱，集合起来的思念总量也是很可观的。』

「……所以呢？」

『纵使没有任何历史或传统，一般来说也强到不行喔。如果把幻想种比喻成从古代延续至今的贵族，那么怪异就是一步登天的新兴财阀。不但补足神秘成分的浅薄，还有过剩的输出。』

从宛如恶意垃圾堆的论述诞生的最新魔剂。

『饮用《怪异维生素》的人会超越人类，最好不要把它当作正常的生物。

那是不合理至极的都市传说、阴谋论的怪物。要把它当成那类存在。』

「啊！？那种事是要怎么办到啦！？」

「等！！别那么大声……他看向这边了！！」

月对着话筒大喊。萤抓着他肩膀上厚厚的毛皮，警告道。

眼光锐利的黑漆眼窝和消瘦又阴森的脸，转向躲在吧台内的两人。他像是要击掌合十般张开双手拍了一下，将空间上下拧起──！

「糟糕！！」

「呀啊啊啊啊！！」

月马上抱起萤的腰，如同在抓行李般带着她跳离当场。

在那一瞬间，隐形的漩涡袭向那个位置。空间被绞紧，留下的固定电话、酒瓶和玻璃一下子就扭曲，被拧得粉碎、四散飞溅。

「大叔……根本无法指望！除了『就是很厉害的家伙』以外，情报根本没有增加啊！」

「比、比起这个！你没事吧，血、血……！」

「啊──？」

月在店的角落轻盈落地，可能是被隐形的漩涡波及到，后背的毛皮统统──连皮带肉被剥开，露出里面沾满鲜血的肉。

可是他一脸平常，彷佛这没有什么。

「这点小事没关系啦──毕竟今晚……」

他显得坐立难安。

「月亮非常漂亮啊！」

肉如同蛆虫般蠢动，皮肤也噗滋噗滋地不断隆起。

被扯烂、凹陷进去的肉转眼间就变回粉红色。

伤处逐渐隆起，长出胎毛，最后长齐体毛。这一幕超速再生，彷佛是一下子把花费漫长时间拍下的照片整理好，并把几小时压缩成几秒的缩时影像。

「不用处理了，马上会好。」

零士一边跟被称作《拧抹布》的怪物对峙，一边理所当然似地说明：

「我的伙伴，月是人兽感染症──魔术病症的保菌者。」

「咦？……是生病吗！？」

「不用担心，不会传染的。」

「我不是在担心这个。你不静养没关系吗？」

「……啊！？」

听到走向出乎意料的关心，人狼惊讶地瞪大双眼。

她身上飘出的体味是很认真的牛奶香，显然并不是在开玩笑。这是母性的贺尔蒙，担心与忧虑的香气。也就是说，无关眼前的状况，柿叶萤在担忧似乎生病的月的健康。

「柿叶同学，你……真的很怪耶。」

「啊？呀！！」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连续的拍手声。被扭转的空气抹布。

咕叽呶咕哩叽咕喀哩咕──扭曲的空间，遭到压缩的物质，破坏的漩涡。

（骗人的吧？他应该没在看啊！！）

月扛着一个人类的重担，持续躲避看不见的扭曲。纵使被扯到的毛碎烂，连皮带肉被剥下来，他也毫不胆怯。他在危险至极的领域躲开致命的《抓取》！

「你　你看　得……见……？」

「哦，有正常的反应了啊，你会说抹布以外的词喔？」

拧抹布喀哩一声，疑惑地歪头。

月微微动了动鼻子，让长长鼻子侧边的三根胡子震动。

（原来是胡子。）

柿叶萤有察觉到，却没有出声，不给敌人情报。

野兽的胡子大多有用来感知周围的障碍物、保持平衡感的功能。

人兽──赖山月的胡子有极为敏锐的空间触觉。细微的尖端透过『触碰』空气，感受声音或振动，在空间扭动的瞬间感知到危险将要发生的极小征兆，才能早一步回避。

合掌停止。

「抹。」

在荒废的店内，对方保持着拧抹布的姿势。

拧抹布像是天真无邪的孩子般歪着头，提出疑问。

「你　你　会逃　抓不到　我　那个　那家伙。」

「我要拧。」

「我　要　拧。那女人……！」

「抱歉啦──不会交给你的。」

轮廓消融在雾中，呈现模糊身影的霞见零士──挡在他面前。

似是想介入那一字一句宛如妄言的字词排列，以及月与萤两人之间。

「你拧这个女的要干嘛，有什么意义吗？」

「有。那家伙。会做，维生素。可以做。她，这么说了。」

「……你听到了啊。」

「听到了。所以。那个家伙。是特别的。我要拧。那个女人。拧──喝下去。」

他突然说出清楚的话。

「我。可能，就能……变回人。耶嘿，耶嘿嘿，耶嘿嘿嘿嘿嘿……！！」

那露出紫色牙龈、不怀好意笑着的脸，像人类到了令人厌恶的地步。

现场的三人同时表现出不同的反应。

「谁会让你得逞啊，她是女孩子耶，白痴──！！」

人狼干脆地拒绝。他把萤夹在腋下，喉头震颤，咕噜咕噜发出低吼声。

「……那个人一直在店里吗？感觉超恶的……！」

JK兔女郎则是打从心底感到厌恶，脸上露出像是在意想不到之处发现不快害虫时的表情。

「呼──……去你的。」

雾的怪物（布罗肯）已经只剩杀意。他打从心底无言地叹了口气。

「我是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到这种妄想的──但你这样让我们很困扰啊。居然还杀人。」

咻────……零士的轮廓逐渐消失。

能创造出有形之物的黑雾，以及无形之物──可以在液体、气体的状态下直接变换性质的白雾。

还有两边都能变化的中间色，灰雾。零士让室内充满等同于自己的手足、千变万化的混合之雾，并研究起确实杀死可说是不死之身的都市传说怪物·拧抹布的方法。

（没有手感。明明用那么多次《黑法》进行攻击了。）

只要击中，就将肉挖开，打碎骨头。

但伤害立刻就会变回零，内裤男身上没留下半点鲜血的污痕。

（法则不同，单纯破坏肉体没有意义。）

（需要相异的条件。要杀掉这个怪物，需要针对这点的法则。）

（只要知道那点……就杀得掉。）

零士确信。但──

「老实说，怎样，能赢吗？」

「没有手感，双方的攻击都对对方没用。只要打中就杀得死──可偏偏打不中。」

当零士简短回答月突然提出的问题时，合掌声再次响起。

握住虚空、拧动的姿势。人狼急忙迅速躲开，留下的零士则马上分解全身。看不见的手紧捉住雾气与四散的粒子，拧动、挤压的现象清晰浮现。

噗咻一声，宛如压力锅喷出蒸汽的声音响起。

雾气从压缩粒子的隐形力场缝隙间漏出，再次形成少年的模样。

「……嘎！？」

少年忽然痛苦地捂着腹部，吐出鲜血。

「咦！？那个……你看起来很痛耶！？」

「看来──」

零士用袖子擦拭嘴巴，回答萤。量不算少的黏糊血液弄脏了制服。

「那边已经掌握住我的法则了。」

身为雾的怪物（布罗肯）的幻想种──作为身分不明的怪物，普通的手段杀不死霞见零士。

无论是砍、刺还是射击都没用。世上没有方法能够伤害瞬间崩解、回复成粒子的肉体，而且既然他还能自由变更分子构造，便也能应对高温和药物。

但──

「彼此都是身负神秘之人。你是抓住诀窍了啊……！」

一边是传承消失，真实身分被关在历史黑暗中的古老无名者。

「抹。」

另一边是新人，都市传说和阴谋论的怪物。

那只超越自然法则的手抓住化为雾气的零士，发挥了扭断的力量。

「你、你、你、你是，雾？」

「可是──……还留着，没办法，变得噗咻──的地方？耶嘿　耶嘿。」

「人。雾。人。雾。混在一起的人。只要弄坏，部分……」

「就能，杀死你。」

只穿内裤的怪物结结巴巴，一直不断地继续说着。

「可别小看我了，新人。」

怀着沉静的自信与确信，零士放话道。杀不死，那么──

「有战斗的办法。」

「……布！？」

霞见零士结起指印。老实说，他并不理解这意味着什么。

这只是父母亲身为古老的血脉──幻想种的后裔，传承给孩子的口授，被人当作没有任何意义、受到侮辱、被小看的过时遗物。

连自己的存在都很暧昧。印和诅咒是用来控制从末端开始雾化、成为粒子散失的自己的方法，也是一种定型，一吟诵就能形成结下的印形。

「骗人……！」

JK兔女郎哑然地仰望。

充满室内的雾瞬时间转黑。零士伸出双手啪的一声击掌，然后像是要捏饭团般虚虚握着。

「抹──……！！」

如同悲鸣的叫声中断。

刹那间出现的立方体，表面是能吞没所有光线的深渊之黑。

那是封印怪异的结界，零士把它握在掌中，借由持续施压向内部加上超压力。足以匹敌海底数万公尺的极限环境，没有半点光芒、以超压力压碎敌人的绝招。

黑白雾法──封绝黑棺。

「……我是不太懂，但好厉害。已经打倒那个了吗！？」

「不，你应该看不见……他精神抖擞地在大闹……！」

彷佛塞入其中的什么东西正在暴动般，零士合起的掌心之中正在振动。

用力挤压着的手指滴出鲜血，如同在按着眼看着就要溃堤的水坝。

「月！！那家伙就拜托你了！！──还有！！」

他的指示模糊不清，然而──

「好喔！！」

「咦？」

他的意思传达给了伙伴人狼，月伸手揽住目瞪口呆的萤的纤腰。

他再次用力把萤拉过来，接着用扫腿的动作转了圈，最后用所谓的公主抱──的方式抱起JK兔女郎，跑过黑色立方体旁边，跳到大街上。

＊

「为什么要逃，你打算舍弃他吗！？」

「不是啦！！那家伙很不妙，要重振态势！」

月跳进欢乐街，在开着一排可疑居酒屋的夜晚街道上，用爪子和肉球勾着高层大楼垂直的墙面，几度把阳台和雨水槽当作立足点进行跳跃，几乎转眼间就到了楼顶。

两人纵向移动十几公尺的距离。尽管普通电梯无法比拟的纵向重力让人在那一瞬间头晕目眩，但萤微微地晃了晃白兔耳朵，并轻敲了支撑着自己的手臂。

「我可以自己跑……能麻烦你放开我吗？」

「哦，你能跳啊，小萤！」

「……老实说我没试过。」

两人无声地在大楼屋顶着地。萤脱下脚上穿的待客用高跟鞋。

保有人形的双脚因为有毛皮和肉球，即使赤脚也像是穿着袜子。

人狼跑步的爪子喀喀喀地削着混凝土，站在旁边的JK兔女郎·柿叶萤也蹦蹦跳跳地跟着，跳过屋顶的栏杆，往夜晚的街上高高跃起。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不由得笑出了声。

萤感受到一股爽快感。兔耳随风摆荡，整个人彷佛被猛烈的高楼风带起。

眼下闪耀的夜景，纵使是恶德之街，也依旧很美。华丽的霓虹灯，在后巷燃起的一罐子火，微微摇晃出声、卖春中的面包车，还有不知是谁拉响的、蜂鸣警报器空虚的响声。

跳跃的两人──人狼和JK兔女郎在隔壁的大楼上着地。他们没有就这么停下脚步，而是像踩过踏脚石般跳过一栋接着一栋的大楼。

萤至今都未使用过这份能力。这是让兽化的身体能力完全觉醒的机会。悼念恩人之死的心和出现怪物的冲击，都被沸腾的肾上腺素盖了过去。

「比想像中还好玩！……原来我能做到这种事啊！」

「抱歉在你正嗨时泼冷水，电话！快找电话，电话！」

「手机的话放在车站保管了！！」

「我知道，我说的是固定电话！又不能把那个怪物带去车站，要是牵连旁人，不晓得要死多少人。应该在哪会有电话才对！」

月边跳边凝神细看，寻找电话。

「那家伙已经被关住了吧？不是不要紧了吗？」

「不知道，但那不是可以放心的对手。」

月像是在回忆对话，皱起眉头。

「那不是普通的人兽，也不是幻想种。怪异……我搞不太懂，他看起来像是恐怖电影里的怪物，怎么可能跟那种家伙正面对峙啊。得打电话给社长，听他接下来怎么说──！！」

月竖起小指和拇指，做出电话的手势。他太过焦急，音量不禁拉高，一时间忘记要提防敌人。

「别那么大声！……我有听到啦……！！」

白兔耳做出抽动的反应。因怪物维生素的作用而有所变化的听觉──肉球踏上混凝土的些微振动、反射性的适应。脑处理情报，听觉情报则投射到视觉上。

铿、铿、铿、铿……！！

「……跳！！」

「哦哇！？」

萤抓住人狼的手臂，往正上方跳起。污浊的空气，在飘荡烟雾下耀眼的月光。

在这当中，耳边传来铿铿的声响，两人刚刚所站位置的混凝土地板──

「抹～……布　耶嘿。」

只穿一件内裤的怪异发出扭曲的高音，跳到月光下。

（不行，逃──不了！！）

萤立刻做出反应。半空中，怪异凹陷的眼窝带上些许热度。

他在看着。怪异再次做出拧抹布的动作。心中涌起遭到锁定、被捕捉到的确信。是本能的警告，背脊的体毛顿时倒竖起来。会死，要被杀了──在她有这认知的瞬间──

「帮了我大忙，小萤！」

「呀！？」

「布！？」

在没有立足点，本该动弹不得的空中。

同时跳起的月柔和地踢了下萤的肩膀。他没有立起爪子，而是用柔软的肉球搭配强烈的打击。

猛烈的横向重力。人狼拿萤的肩膀当作立足点，踹碎逼近而来的怪异侧脸。

「抹……哦哦哦……──布……！」

怪异的头部如茄子般凹陷，直接掉了下去，在开了大洞的屋顶上撞到瓦砾而弹起。

即使撞了地面好几下，他仍在沙尘中站起身，并用双手抓住彷佛是漫画中会出现的弯曲头颅，凭着力气伸手去扳，想要把头弄回笔直的外形。

以不同的看法来讲，他的动作带有喜剧般的滑稽感。然而──

「──你怎么放跑他了，零士！」

「抱歉，他突然消失了。」

「布！？」

黑烟从方才怪异扭出的屋顶大洞喷涌而出。

看起来有如火山喷烟般隆起的黑烟瞬间集结成形，变成黑白头的少年。

锵──钢铁的声音。零士拖着黑暗粒子的尾巴，从虚空中拔刀。那把刀闪着亮光，就如同经过火焰烧制、变得如同矿物一般的木炭。

他挥动黑色的刀刃──难听的唰啦声响起。

「布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嗯！？」

「这也不行啊，徒劳无功也没这么夸张的吧。」

那本像是由黑影凝聚而成的黑刀，是用零士的雾形成的斩黑刀，可以顺畅地滑入分子间的缝隙，无论任何物品都能将其大卸八块。

可方才简直就像在玩不倒翁。尽管一瞬间把头削成薄片，怪异却收集起掉在地上的头部碎片，慌慌张张地想按顺序拼回去。断面已经愈合，他正逐渐恢复原样。

「又出现了！！为什么？明明就抓住了啊！」

「我只能说，他就是突然消失了。他在里面忽然不见，我追着你们过来，结果就是这样。」

零士把刀尖对准正在重新组合头部的怪异，并一口吐出嘴里的鲜血。

凝固的血液融在半空中，与飘荡的粒子合而为一。月轻盈地落在打算再次让内裤男被围绕在雾中的零士身旁，一脸嫌麻烦的样子说道：

「是不是固定桥段啊，恐怖电影里的怪物都是这样喔？」

「为什么这种东西会成为娱乐啊，给我疼爱更小巧可爱的事物啊，人类。」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那，就算把他关起来也没用吗！？」

「不知道。不过这里很大，没有任何人在。」

在JK兔女郎俱乐部──狭窄的屋内没办法使用。

身为雾的怪物（布罗肯），霞见零士的另一招──

「我要解除《白》的禁令。去找固定电话，营业中的店家应该会有。」

「知道了，交给我！」

「咦？……等等！？」

人狼抓住萤的手，半强迫地带着她从屋顶跳下。

附近就有闪耀的霓虹灯，是营业中的居酒屋。有个团体正用来路不明的廉价酒水，以及不知出处的烤鸡肉在开宴会。月在他们眼前着地，直接就要进店。

「抹。」

「！？」

在视野消失的那一瞬间，他就消失了。

直到刚刚都还在重组被削成薄片的头的怪异不见了，没留下任何痕迹。

零士转过头，俯瞰下方。而居酒屋的入口处附近──

可以看到醉醺醺的人兽们，正在纠缠准备进入店中的JK兔女郎·萤。

距离很远，听不见双方的对话。但其中一位人兽摸了一下萤冒出圆尾巴的性感臀部，结果转过身的她毫不犹豫地使出左钩拳打飞对方，让他撞到桌子倒下。

酒洒了出来，下酒菜散落在地，玻璃杯砸破了。

「～～～……！」

「……」

月一脸「糟糕」的表情，萤则帅气地挥了挥打人的手。

在他们面前，醉醺醺的人兽正中央，有颗充满异样感的蘑菇头。

那就像是大家来找碴的正确答案，他看到了──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的怪异。

「有了。果然……一旦离开，他就会具现化在目标的附近。」

零士不知道，因为他没看过恐怖电影，也没听说过都市传说。

无论逃到何处，他都会追来。会如同幻影一般，出现在本该绝对安全的场所。

这是都市传说中不合理至极的超常现象，离谱至极的法则。

「抹。」

在拥挤的人群中，充满醉汉的繁华街上，他就站在道路的正中央。

拧抹布大大地张开双手，准备拍手，把月和萤连同周围的十几名人兽一起扭动、弯曲，弄成乱七八糟的样子杀死。

「──你休想！！」

零士毫不犹豫地朝半空中跳去。

在体会到坠落感前，他就先令全身雾化。

肉体发出噗咻声，彻底挥发，彷佛要朝楼梯倒下干冰似地倾泄而下。

「这、这是什么啊！？什么都看不见！」

「哎呀，火灾吗？……呀！！」

若沉重的棉花这种矛盾真的存在，目前的零士想必就是这样。

在人海中扩散开的白烟很柔软，触感宛如软软的靠垫，却用难以抵抗的压力把人兽们一口气推开，救起因推挤而一个接一个倒下的人，将他们放去街道边。

现场开始骚动，四处都是惨叫与恐慌。在路上散开的积雨云，目击此景的人狼和萤──被醉汉纠缠的两人，注意到了眼看着就要拧紧空间的怪异，还有逼近的零士。

「──抹！」

怪异动作粗暴地拍了下手。

接着是拧抹布的姿势，当空间就要扭曲的那一刹那──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萤和月跳了起来，并推倒醉汉们，让他们避开扭曲的空间。

「咕嘎！？」

醉汉倒在地上，千钧一发间，只差不到一公分的微小距离──他的鼻尖就要被看不见的手扭掉。

在满溢至道路上的餐桌座位处，下酒菜和啤酒在念力的夹杀下，连同店面的墙壁一起压缩，顿时间便扭曲粉碎，并传出空间炸开的爆炸声。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快逃！！喂，快点！！干得好小萤，反应很棒喔！」

「谢谢！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

两人催促着慌慌张张的人兽们逃跑，并瞪着拧抹布。

怪异再次张开双手，似是准备再来一次。然而，巨大的云朵自他背后逼近，白色如雪崩般袭来。以怪异为中心，云朵用猛烈的势头卷起漩涡，强烈的离心力赶走了还留着的人们。

「怎、怎、怎么回事！？」

「爆炸！？恐攻！？……真是够了！」

「哈哈哈哈！！」

恐慌令聚集在欢乐街的人兽们四处逃窜，蹲坐在路上的流浪汉拍着手，大力嘲笑混乱的人们。里头也有人想推开云朵，却做不到。

任何人都在有名的动画电影里看过的低气压──犹如巨龙巢穴般的白云大漩涡中，混杂着刺鼻的气味。

（黑白雾法。令雾硬化、加以控制的《黑》，以及维持在气体、液体的状态下，改变成分的《白》。）

霞见零士不认识祖先，父母亲也没有告诉过他任何资讯。他只知道就是这样，在小学时明白自己并非人类的那一刻，颤抖的父母亲将这些口传告诉了他。

都是些愚蠢无聊的胡说八道。那些结印和诅咒的语句散发出中二病患者的妄想气息。这就是那对父母对自己这孩子的最后希望，辨别是否为人类的试验吧。

他应该做不到，不可能做到。

怀着祈祷、愿望所教的口传，确实地渗透进零士这存在的深处。

（抱歉，一花。）

他只想跟妹妹道歉。

黑雾与白雾。在充满了小孩房、曾是哥哥的雾气中──

『不用道歉喔。』

『就算你变得模糊，没办法再碰到，有奇怪的味道──我还是喜欢零士！』

……为什么？零士不可置信地问。

『笨蛋──你是我独一无二的哥哥，这是当然的啊！』

对他那样笑着的妹妹（她）死了。

一家人集体自杀。没办法找借口，学会使用秘传的零士就是个怪物，也是霞见一家代代都遭到国家政府厌恶的原因本身。

劈里啪啦爆开的火星，肉燃烧的恶心臭味，宛如蜡烛般紧黏在鼻腔中、燃烧脂肪产生的烟。

那是过去一家人生活的房子。画面闪回，在飘浮的云中具现化的零士脑里，那份记忆再次苏醒。即使受到邻居厌恶，即使父母亲是放弃照顾孩子的混蛋，他们也是勉强可以勾住社会安全网，借此活下来的最底层家庭。

政府机关介绍给他们的租屋处位于乡下中的乡下，因为人口过度外流，甚至愿意接受户籍肮脏的特殊永续人兽（特认）。他在寒冷的土地上度过小学六年级的冬天，却没能迎来春天。

──就像那把火一样。

「抹……！？」

拧抹布转过头。在云的围绕下，他挣扎着眨了眨眼，想保障视野的清晰。

在他无意义地挥手搅混白色气体时，独特的臭味散发而出──是可燃性气体。

「黑白雾法──」

在白云中，视野一片雪白的世界里，零士的呢喃传到怪异耳中。

「──业白炎。」

像是要重现烧掉过去所住的家，重现烧掉家人的火焰般。

火花在波状云的漩涡中迸开，点燃可燃性气体。以合适比例和氧气混合的气体，如字面所示地开始爆炸性的燃烧，但漩涡内的火花却没有半点喷溅到外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拧抹布发出像是人类的惨叫，痛苦得满地打滚。

回旋的火焰，形成了火灾暴风。超高温与暴风的漩涡，把他囚禁在中间扭转、绞缠。

局势完全逆转。火焰和烟高高地升向天空，甚至越过林立于周围的旧大楼，照亮夜空，一边发出劈里啪啦的爆炸声，一边掀起呼呼的旋风。

「要是这样也杀不死怪异（你），那也太烦了──来跳支舞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怪异痛苦挣扎，内裤烧焦，皮肤燃烧，发型紊乱。

他的身体自焦黑的末端治愈，但燃烧比他的再生更快，他的皮肤和肉逐步烧烂。他在痛苦中拍了好几次手，扭起空间绞紧。火焰被看不见的念力之手捻熄。

在那短短一瞬间，一个空隙突然打开。然而熊熊燃起的火焰立刻堵住那里，让他无法脱逃。

在火焰漩涡中，零士如黑影般奔跑。黑烟与白烟，形成火焰的气体燃烧着。火焰本身就是零士，由此冒出的烟、气流和热度，一切都是他的一部分。

（可恶，我的意识……！！）

他的意识正慢慢模糊。与让雾硬化、创造实体的《黑法》不同，《白法》很难驾驭。

就是单纯地，会变得无法认知到自己。融入风、空气中，从轮廓就难以区别的气体生命，连基于何种构造在行动都无法理解的幻想种。

所及范围愈广，他的意识就愈薄弱，控制会无法抵达末端。

像这次在欢乐街正中央引发大火，根本是荒谬之举。

无论是醉汉、妓女或人类的垃圾，立场都在怪物之上。光是烧焦一根头发都会受到究责，被扣薪水，然后导致自己离被承认为人类的那一天更远。

──即便如此。

（我要代替你──）

他再次想起妹妹的面容。

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双亲要刺向零士的菜刀，即使被亲生父母所杀，她也仍在微笑。

彷佛在说自己并不怨恨，彷佛在传达自己对他的爱──

朝那空洞的笑颜泼洒汽油，点燃香菸的双亲黑影正在燃烧。

与灼热相融、和火焰本身混杂在一起的零士抱着那已烧得干巴巴的遗骸。

──一直抱着，直到化为灰烬。

零士重现了地狱，在熊熊燃烧的业火正中央，有两个怪物正如皮影般舞动着。

（在得到『普通』前──我不能死！！）

犹如悼念死人的火葬。

零士和怪异一起，不断地与火焰共舞。

＊

「火……！」

火焰宛如哭号般持续燃烧。

火柱耸立在推开群众后产生的空间内，温度高到足以烧焦头发的热气和打转的侧风，一同刮飞了欢乐街的招牌和霓虹灯，人兽们在火焰的追赶下逃跑。

那是一把刺穿夜空的刀，又长又锋利──往上延伸而去。

「好像惨叫声。」

「很有洞察力啊，柿叶同学。零士那家伙相当乱来。」

人狼和JK兔女郎并肩仰望火焰的漩涡。

纠缠的醉汉以及店员都在转眼间就逃走四散。两人潜入空无一人的居酒屋，在柜台和收银机周围寻找固定电话，并好几次回头去看狂暴的烈焰。

「他是幻想种，与生俱来的返祖血脉比我更浓。要喝天然的──不是怪物维生素，而是人类维生素，才会从幻想种变身成人。」

「……那么，那个样子、那个模糊的东西，就是那个人的……！？」

「嗯，没错！使用愈多力量，他像人的地方就愈少。做出那么胡来的行为，可能再过几分钟就会烧光！」

「这么一来……他会怎样！？」

「那可是雾，已经不是使用维生素就能解决的了。他会变不回人类的样子，连头脑里头的记忆和意志也不知还在不在。也就是说，作为人类……」

「他会死……的意思吧。」

生命活动停止并不等于死。

纵使肉体还活着，要是失去形成那个人格的体验和记忆──

便可说是对于那个人格的『死』。

「幻想种真的很危险啊。连人情味都烧光的零士，会做出什么事情……！」

「得阻止他……不能让他做出那种事！！」

尽管交流的时间十分短暂，但柿叶萤瞭解霞见零士。

乍看之下是个冷淡的男生，对人爱理不理，态度又粗鲁，称赞人的重点又很模糊。

可那颗为人着想的心，以及想要保护命的温柔，像是有在藏，却又没藏好。

（去做偶像如何？）

居然说出那么傻的话。

（我只是羡慕你可以只用一张照片展示价值。）

本以为他是在挑衅，但那恐怕只是他的真心话。

非人的怪物，证明自己有加入社会之价值的代价。他只是想以人类的身分活下去，可要支付的负债之重，一定比萤能想像的家计与设施的现金周转还要沉重许多倍。

「有了！！」

在收银台中，无线固定电话原先就藏在打开的门后。

萤战战兢兢地拿起听筒，滋滋的通话声是线路能够接通的证明。

「好！！给我，我打去那边！」

「……嗯！」

把话筒扔给月后，萤再次仰头望向贯穿夜空的火焰。

黑、白、红与橙混合在一起。掀起烟和火焰的火灾暴风愈来愈大，现在已经大到足以轻易吞没一栋大楼的程度。风发出如同悲鸣的喘息，火焰却没有伤到任何人。

凌乱的纸屑、四处散落的可燃物、烹饪用瓦斯桶和车。

火焰如同以脚尖站立的巨人，一边维持危险的平衡，一边忍耐。

「喂，社长！──社长！？」

甚至没听到人狼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声音──

柿叶萤被烈火迷住了。

＊

「好好好，我有听见，也有在顺便看着。哎呀，闹得可真大。」

位于假面舞会街某处的《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办公大楼。

从社长室的窗户俯瞰夜景，便可看到远处街道闪着点点红光。

在贯穿天空的火焰龙卷风照耀下，社长──楢崎隔着旧式电话说：

「能请你们不要造成太多损失吗，火灾是真的不太妙。这条街又没办法领保险金，之后还是我们要处理。」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那个抹布混蛋可是不死之身耶！？』

话筒传来人狼·赖山月愤愤不平的声音，他的话语中透露出强烈的焦躁。

「也不算是喔？若要论物理方面的耐久力，它根本比不上你这个纯粹的人狼。说老实话，只要有根金属棒，就算是随处可见的老头也能打倒它。」

『啊？可是我们做了很多尝试，像是刺他砍他压扁他和放火烧喔！？』

「那是当然的啊，次元不一样嘛。」

来打个比方吧──社长说。

「你觉得挥砍映在水面上的月亮，就能同样砍到空中闪耀的月亮了吗？」

『不，怎么可能，又没有砍中。』

「就是这么回事，你们做的事情就跟这一样。怪异不是普通的生物，而是从活在当下的谣言、传承、都市传说和阴谋论──也就是自妄想中，诞生的最新幻想。」

因此，对他那彷佛存在于现世的肉体施加物质性的破坏也没有意义。

「怪异的本质，在于人类的集体无意识形成的现实改变。若不按照这个法则进行攻击，一切都是没用的。也就是说……」

他像是来了兴致，语气带着些许愉悦。

还一边用手指卷动连接话筒与电话的电线。

「就是那个本质，让古代的幻想种和近代的怪异成为了现实。现在市面上贩卖的怪物维生素，就是从幻想中剥下神秘，贬为工业的榨干渣滓，是最为安全的渣渣。懂了吗？」

『……现在能不能先不要讲这些，告诉我应对方法啊！？情况真的很糟糕！！』

「哎呀哎呀，你还真是性急。我换人来跟你说喔。」

『啊、等等，社长──……！？』

没等月回话，楢崎便把话筒交给待命的秘书音留。

身穿制服的银发小女孩熟练地操作感觉跟假面舞会街不相衬的新型平板，偷窥用传统办法绝对无法阅览的电脑世界──网路的阴暗面。

「电话换人听了。发现符合的记录，是深网内部的闲聊帖子，不过留言数完全没增加就是了。」

『咦？音留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疑似《拧抹布》的根基，老实说很不起眼──要是真因为这东西而改变……」

现实就真的太脆弱了。

如此低语过后，音留用电话念起显示在平板上的记录。

＊

──深网存档　旧讨论区记录　搜寻结果

848：隔离中的无名氏〔sage〕留言时间：20XX/XX/XXyhmaeawe……　ID：8ogh67op

这是发生在大概半年前的真实故事。

因为同一间公寓大楼里有人阳性，我被隔离，然后就在睡觉时接到电话。

是我研讨会的朋友。他是个笨蛋，知道我被隔离就特意来挑衅我。

我觉得他很烦，就想赶紧应付完挂电话，但他的样子有些奇怪。

好像是他讲电话太大声，被人提醒不要脱口罩跟安静吃饭，他就恼羞成怒了。

「我被怪人缠上了，说什么我有喷口水，所以叫我擦桌子。」

「人瘦巴巴的，只有眼睛很有神，是个恶心大叔，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生病了。」

「啊？没差没差啦。他好像在叫什么，我会当作没听见的──」

就在那时，电话传出一声很大声的「啪锵！」。

好像是玻璃？还是什么破掉的声音。电话那一头也陷入恐慌。

在女人的惨叫和店员的叫喊声中，可以听到一个恶心的声音。

「抹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布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大概是这种感觉？音质很差，很难听懂。

我讲电话时是开扩音，吓了好大一跳。

根据我后来听到的状况，朋友好像无视了打电话时提醒自己的人。

就被对方用啤酒瓶打破了脑袋。

849：隔离中的无名氏〔sage〕留言时间：20XX/XX/XXyhmaeawe……　ID：hukoop056

……你发错帖了吧？

就只是很扯的人，不是可怕的故事啊。

850：隔离中的无名氏〔sage〕留言时间：20XX/XX/XXyhmaeawe……　ID：8ogh67op

幸好朋友只是头缝了五针，人还活着。

可是等我隔离结束后去探病，他人好像变了。

他可是个在大家都在设法预防感染时，还会在居酒屋边喝酒边讲话的人喔？

该说他态度差吗？老实说就是笨蛋。不会考虑后果又厚脸皮，就笨蛋啦。

这种笨蛋居然整个爆瘦。

还说什么不要拿掉口罩，不要靠近他两公尺以内，碰到的地方要消毒。

我说『你不是这种人吧』，他就回我说『我怕』。

拿瓶子敲破他脑袋的犯人是已经抓到了。

但那家伙疯狂的表情跟声音造成他的心理阴影，甚至还会梦到。

他还说绝对不想再被攻击，所以会小心，叫我也要小心。

我带湿纸巾、口罩和消毒液当作礼物过去，他超开心的。

851：隔离中的无名氏〔sage〕留言时间：20XX/XX/XXyhmaeawe……　ID：jikiol258

收到纸巾很高兴有点可爱。

852：隔离中的无名氏〔sage〕留言时间：20XX/XX/XXyhmaeawe……　ID：hukoop056

所以就只是有心理阴影了啊。

根本不恐怖？

853：隔离中的无名氏〔sage〕留言时间：20XX/XX/XXyhmaeawe……　ID：8ogh67>>852

接下来才是重点。

那家伙出院以后，人就完全变了。

变成隔离警察？自肃警察？口罩警察？我不太懂，总之就是这种感觉。

稍微把口罩挪开一点，或是在别人面前吃东西，没洗手的话──

他就会用超可怕的气势大吼大叫。

我问他，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说他怕的不是感染。那难道是啤酒瓶砸到头上的疼痛？

他怀疑过是不是还残留玻璃碎片，于是去了医院。

结果也没有，说伤口已经全部治好了……

他头会隐隐作痛，他也害怕要是疏于预防感染，给人添麻烦的话──

那家伙又会来敲破自己的脑袋。

他怕违反规则怕得不得了。

所以才会抱着善意做那些事，因为不想让人碰到跟自己相同的遭遇。

他现在会超好心地到处提醒，只是满烦的。

而且在那种时候，他的手一定会像这样──

把带在身上的手帕或面纸之类的用力绞紧。

就像是在拧抹布，又像是在掐谁的脖子那样，紧紧的。

那个眼神真的死透了很可怕。他在研讨会也被孤立了。

勉强进行的研讨会，还有线上喝酒聚会他也不参加了，整个人都联系不上。

……公寓也退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就是觉得闷闷不乐。

抱歉，我就是想在这边讲出来。没什么笑点。

854：隔离中的无名氏〔sage〕留言时间：20XX/XX/XXyhmaeawe……　ID：hukoop056

超忧郁的……

好好想过笑点再留言啊无能。

855：隔离中的无名氏〔sage〕留言时间：20XX/XX/XXyhmaeawe……　ID：1kjlij82U>>853

辛苦了，这也没办法。

是说那个人怎样了？

现在应该不可能去做流浪汉了吧，会被抓的。

856：隔离中的无名氏〔sage〕留言时间：20XX/XX/XXyhmaeawe……　ID：8ogh67op

谁知道？

可能出乎意料地会像一开始打破他头的人那样，攻击违反礼仪的人。

就像我在很久以前的记录看过的裂嘴女那样。

857：隔离中的无名氏〔sage〕留言时间：20XX/XX/XXyhmaeawe……　ID：1kjlij82U

啤酒瓶砸得破脑袋吗？要是脱掉口罩呢？

超垃圾的，希望能有更有趣点的杀法。

858：隔离中的无名氏〔sage〕留言时间：20XX/XX/XXyhmaeawe……　ID：0lhl;p8565

我懂我懂

喏，用念力绞杀怎么样？就是弯×机那样。

859：隔离中的无名氏〔sage〕留言时间：20XX/XX/XXyhmaeawe……　ID：hukoop056

是像前×把吧，况且他对抹布很执着。

用这个来建立角色也不错好玩。

860：隔离中的无名氏〔sage〕留言时间：20XX/XX/XXyhmaeawe……　ID：8ogh67op

这姑且也是真实发生过的说。抹布？

那就当作笑点吧，那家伙是在某处变成拧抹布妖怪了。

861：隔离中的无名氏〔sage〕留言时间：20XX/XX/XXyhmaeawe……　ID：1kjlij82U

以闲聊来说算很有趣的，辛苦了。

＊

这些无聊的留言。

传言的水煮蛋（鸭仔蛋）。成立前的都市传说，孵化前就被煮熟的小鸡。

讽刺的是，这些都被转传进公共的SNS，因群众智慧而焕然一新。

『知道《拧抹布》的传闻吗？』

『咦，那是什么？扫地伯伯吗？』

『不是不是。如果不戴口罩喷口水，就会用看不见的手绞杀肮脏家伙的妖怪。』

『啊──好棒喔。吃饭会发出声音的人真的很烦，想要合法地让他们消失。』

几百几千几万的网路渣滓，对话的碎片。

『唉，你知道吗？』

『这是我从朋友的朋友那边听来的──』

作为监视社会下的排解方式。

在不受记录的场所，人传人，口传口。

『有违反礼仪的家伙吧，像是口罩不戴到鼻子的大叔。』

『吃东西时发出很大声音的恶心人之类的？』

『都现代了还边走边抽菸的大叔。』

『在步道上骑脚踏车的小鬼。』

『在电车上站得离我特别近的男人，空手去摸吊环的人，让人难以置信。』

『听说──《拧抹布》会去那种恶心人那里喔。』

『就像拧抹布那样，咕啾一声地把人扭紧杀死喔？』

『哦──外表是怎样的感觉？』

『只穿一件内裤的全裸男？呜哇，好恶。恶心的家伙去杀恶心人，好好笑。』

『有什么关系，都是肮脏的人，就自相残杀啊。』

『不好的人，给别人添麻烦的人。』

『还是死掉比较好。啊──啊，能不能有人来杀了他们啊──』

杀气腾腾的妄想（愿望）凝聚，省略无趣的部分。

只剩愉快的提取物经过浓缩的、肮脏言词的一滴。

「这就是那个，都市传说的怪异……《拧抹布》。」

在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办公室，幼女秘书·音留单手拿着平板终端，说明调查内容。

话筒另一边的对象──人狼少年·赖山月发出犹如惨叫的声音。

『这我是懂了啦，但麻烦再具体一点！』

「我觉得这已经挺具体了。」

『不，这很怪吧……那种超无聊的谣言竟然生出了怪物！』

话筒传出各种杂音。

『咦？怎么了？』

『这个女生！柿叶同学又没有违反礼仪！？她为什么会被盯上！』

「是没戴口罩吧。用了维生素的人兽，有人……会戴吗？」

『咦……那、零士呢！？好像只有他没脱掉口罩……虽然有烟遮着看不到。』

「烟可能会被判断成是边走边抽菸，而且那不是怪异本身，而是吸收了变成维生素的怪异的人类，不会按照传承行动，会按照自己的方便曲解规则。」

『……太诈了吧────！！』

说来也是理所当然。

在以脱离所有制约、束缚为卖点的假面舞会街，这可说是一种证明，所以根本不可能有戴口罩的人兽。在那个时间点，他们就符合了目标的条件，是会被盯上的存在。

『那、那……就算是源自于妄想的怪物好了。

那家伙的维生素是怎么做出来的？材料是要从哪里拿？』

「这个问题就由我来回答吧。都市传说的《怪异》是要聚集一定条件，才会具现化。」

楢崎从音留手中接过话筒，一脸有趣地说明道：

「在明网，受到管理的网路发言是有责任的。」

「利用隔壁大陆开发的学习型AI所建立的情报管理系统。于网路上搜寻情报的AI，会在即便不直接说出口仍透露迹象的阶段，发现针对社会的敌意和恶意，并对留言的人发出警告，对他的信用度给出惩罚。」

这就是如今构筑、维持这个超管理型社会的秩序基干。

「只是，下流的怪物传闻、无谓的超自然谈话──

这些在AI的检阅下不会成为处罚对象。」

因为不是公开存在的事物。

不存在的事物，就不可能伤害到人，也就是说──它被视作不能未遂犯，无法处罚。

「既没有破坏特定某个人的名誉，在危险思想方面也成为不了处罚对象，因此人们就把心中的渣滓都扔在那里了。」

不断累积的黑色渣滓。

人类把这当作吐出恶意的排水口，让谣言、都市传说和阴谋论得以成立。

「真讽刺啊──控制言论、社会管理、情报管理系统的根基是抑制怪异。原本建立起情报管理系统，是为了防止广为流传的妄想，或许会促成招来人类灭亡、社会崩坏的怪异诞生。结果却像是蛊毒的壶般，熬干妄想──并加以打磨。」

他瞥了眼音留用双手举起的平板。

把显示在上头的搜寻结果、各种情报整理后──

「《拧抹布》的怪异谭，首先是有人于被排除在搜寻引擎之外的深网匿名讨论区留下经验谈，然后在约半年前被当作蓝本，一边经过修正，一边传播出去。

之后考虑到各种形式，像是名字变更、外观修正和行动变化，再加上翻译成其他语言的结果，在全世界大概……有超过六百万的条目。」

『六……六百万！？』

月哑口无言。

「太快，太多，太丰富了。这是──人为扩散，是刻意的操作呢。」

这是过去曾经存在的自由SNS上常常发生的现象。

企业、团体、组织或政府都会为自己的利益和思想进行认知战。

「一般来说，在扩散到这种程度前，AI就会把这当作检阅对象挡下。人们也不会为了聊超自然话题而伤到信用，毕竟就是个无聊的消遣罢了。」

『可是，AI不是一直放着没管吗？也就是说……！』

「不是政府，就是类似的团体，能介入公共SNS的营运方针这种等级，并拥有经营权的富豪。总之，就是高高在上的某人做的。也就是──养殖《怪异》。」

经过人工扩散，被特意放走养大的都市传说。

『要是透过SNS的检阅到处消除那个传闻呢！？就能消灭那家伙了！？』

「或许可以，但你认为我有那种权限吗？」

『没有吗！那……骇进去呢！』

「你要依据什么法源根据做这件事？我们只是间民间企业，不是掌权者。要做的话就是犯罪，会被当成恐怖分子，只会以大家跟着公司一起毁灭告终。」

『～～～～！真、真是没用～～！』

这时，话筒开始传出杂音。是什么东西晃动的铿铿声响，还有听不清楚的男女说话声，然后──

『电话换人听了……所以，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好问题。你是哪位啊？看在那边隐约飘来的JK香气，我就回答你吧。」

楢崎说出恶心的台词后，用手指卷着话筒的电线回答：

「古今中外，传闻凝聚后就会变成怪异。本该不存在的事物，透过人类恶意的浓缩而成形，变成水滴垂落。古时代会称它们为狐狸妖怪，或者怨灵。」

捕捉到那些，更进一步地绞紧，溶化、混合加搅拌──就是人称『贤者之石』的炼金术奥秘。现今已经完全弄清原理，失去神秘面纱，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笨蛋魔法。

「解明魔法──你们平常就在喝受到如此称呼的东西。」

『……《怪物维生素》……！？』

在附近的贩卖机进行贩售，只是类似果汁那样的产品。

却是古老时代，炼金术师和魔女倾注心血制成的灵药的悲惨末路──楢崎揭晓了这点。

「不同次元的存在，不会对这边造成影响的未成熟怪异。把孵化前的水煮蛋（鸭仔蛋）──成功整个化为维生素，就是BT总公司的壮举。」

借妄想形成的人偶，再加上浓缩恶意的传闻拟人化。

喝下它之后，与传闻融为一体，变成《怪异人类》的接种者已不算是人。

他们成了半概念性的存在，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模样是虚像，宛如映在水面上的月亮。

成了不管用任何方法，都无法伤其分毫的怪物。

「那东西的本质就是情报、传闻和谣言。既然没办法破坏掉这些，那就束手无策了。但零士也一样，愈是使用力量，就愈会给作为现世触媒的人体造成负担。」

『也就是说，过度使出……那个扭扭抹布攻击就会死吗？』

「可以这么说。不过，对零士来说多少有些难熬……」

楢崎也不清楚，那个怪物的极限在哪。

是现在马上就要到了？还是会继续大闹好几天？连这些都难以计算。

「就是因为能做到这点，霞见零士才会既是怪物，又能取得成为人类一员的资格。所以这是他的工作──也是义务，交给他不是当然的吗？」

『……！！』

楢崎能从话筒的沉默感受到怒气。在沉默了一会儿后，另一边的对象又换了。

『太乱来了，社长。又不晓得还要花几个小时，这么做的话……

零士那家伙会直接变成雾，再也变不回来的！！』

「那就伤脑筋了，人手会减少呢。你觉得如果刊登征人讯息，会不会又有新的怪物过来？」

『～～────！！』

就在楢崎用浅笑回应月真的理智断线的气息时──

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袖，于是楢崎低头望向秘书音留。

「音留，怎么了？」

「你再刁难人家，真的会被员工讨厌的。就告诉他们吧，社长（垃圾）？」

「……你刚刚的称呼是不是有点过分？真难过，我都受伤了。」

他用肩膀夹住举起的话筒。另一端不断传来野兽喉咙的低鸣声。是因为愤怒到说不出话，只能发出低吼吧。楢崎透过窗户，看着街道另一侧那闪耀的火焰，告诉人狼：

「怪异的本质就是情报。传闻、都市传说、故事……」

那么──

「只要攻击是以那些内容为基础，应该就有效果──我个人是这么想的。」

────　02　传说的杀法　────

──而火焰漩涡之中。

「抹抹抹抹抹抹抹抹抹抹……！」

怪异·拧抹布发出呐喊，同时绞紧空间，使其崩溃。

氧、氮、氢和飘在空气中的燃气也遭到超压缩而扭曲，但其中却没有围绕拧抹布的幻想种──雾的怪物（布罗肯），零士。他混在火焰和浓烟中，不停地让自己的轮廓更加模糊不清。

零士能理解。怪异的肺在膨胀，然后萎缩。他有在呼吸。与进行吸取氧气、吐出二氧化碳的生命活动不同，是某类仪式性的别种行为，就算让他停止呼吸，也不会对他的活动造成任何影响。

但不呼吸又不行。既然驱动怪异的意识已认定自己是和人类相似的怪异，那他不呼吸就会感到痛苦，因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常识。

因此他的呼吸不是必然，充其量只是仪式。

「──咳咳！？」

在怪异呐喊完，吸入空气的那一瞬间──

化为几百度热气的雾的怪物（布罗肯）·零士的指尖便顺势通过怪异的鼻子，经过气管，滑入肺中烧灼它。肉被深深烤焦，黏膜烧伤的剧痛使怪异开始挣扎。

但也就这样了。

（……死不了！）

「抹哦哦哦哦哦！！」

眼见细胞迅速再生，怪异立即复活。

除了剧痛与不快，没有别的意义。换到常人身上便会当场死亡的呼吸器官烫伤，对拧抹布来说顶多也就是被热咖啡呛到这种程度，只会让他生气而已。

（那已经是怪异本身了……！）

那不是正常的生物，伤害没有意义。

这种行为就像是打破映有怪物身影的镜子。镜子本身坏了，可映出的怪物毫发无伤。

雾的怪物（布罗肯），霞见零士。不知名的怪异，拧抹布。这不是生物间的战争，而是无形恶意间的竞争，是古老怪物与最新怪异比较强度的试验。

（──糟糕、我会、溶化。）

这是《白》的弱点。每次的挥发和扩散，都会让自我变得稀薄。

这种感觉很难用言语说明。

硬要说的话，就是智慧型手机的相机──焦点一旦偏移，所有东西都会拍糊。自我一旦稀薄，连作为警报的痛楚和危机感也感受不到，只会消失。

『就算调查过，也还是搞不清楚。所以嘛，就当作是吸血鬼吧？』

在房子烧毁、妹妹死去、双亲也不在了之后──

社长楢崎突然说要成为零士的监护人，而他的发言不构成半点安慰。

『可是，我能想像是什么原因。《黑法》是透过具体化巩固自己的行为。

你的自我愈是坚定，就愈能顺利使用。』

『《白法》的变化则是完全相反，是改变自己本身的行为。毁去人类的形体，变回雾气，光是这样就会失去肉体这个明显的分界线，会令你的存在模糊不清。』

『然后你又会从雾气，变成不同的存在。人类的外形，是将你定义为你的事物，可连你自己都否认这点。到那个时候，当然什么都不会留下了，对吧？』

『在自我尚未完成的状态滥用《白法》，会导致人格崩坏。你要尽可能地克制。』

他否定的说法就像个不负责任的医生。

（……可是……我懂……我、懂的。）

零士拼上《白法》的全力，创造出这个火焰地狱。他有感觉到，混杂在火焰里的自己，愈是持续化为热、烟和空气，失去人类外形的状态，自我就愈发稀薄。

而最终会变成什么呢？他不知道。但一定会变回到谁都不知道真面目，也没留下半点传说的古老怪物──无人知其为何的存在吧。

（我的诅咒大概是『终结』吧。）

他用朦胧的意识这么想着。

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甚至连谣言跟寓言都不是。故事丢失、消失和毁灭，剩下的就是暧昧模糊、什么都无法抓住、什么都无法碰触的雾的怪物（布罗肯）。

以前的人类是怀着怎样无聊的想法，才想出这种传承的呢？

而又是经过何种发展，人类一族才会把这当作血统传下来，甚至留下了控制的办法，导致血脉在现代又复苏的结果？零士不知道，也不想管。

只是偶然在很久以前留下的、像是厕所涂鸦般的怪物。

霞见零士觉得自己应该就是这样的事物。

（这样的、我。）

（拯救、人类、某人……什么的。）

因同情而得以待在社会中的累赘。

怎么可能、被──

（允──……？）

允许──想到这里时，胸口传来一阵疼痛。

（她、一花──……不会说、这种话。）

她是个十分普通的女孩子。倘若能平安成长，一定会在国中时就谈恋爱，让自己产生非常复杂的心情吧。她就是这么一个可爱又温柔的普通女孩。

父母也是如此。出生在有奇妙血统的家族，无法承受在社会层面被迫背负的困难，把人生的所有负债都推给与生俱来的不幸，最后逃跑──他们就是如此平凡的人类。

不管是舍弃自己，放火烧房，还是杀死妹妹──

就只是非常软弱又脆弱而已。

（我想、变得普通。）

为了取回逝去妹妹的人生。

在取得妹妹该得到的份，在取得平凡的幸福之前。

他不能死。不能崩溃。

『……没关系、的喔……？』

浑身染满鲜血的她，抱紧哥哥耳语道。

『我一定、没事的，所以……』

怎么可能──他大喊。

『活下去──最喜欢你了。』

萦绕在耳边的惨叫。

每次燃烧业力时，每次回想起失去的生命时，就会冲破喉咙的哀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为了这挤压到极限、喊到喉咙沙哑的思念。

（我只能、去做──……！！）

零士领悟到，没必要迷惘。

他不想看到有人因同样的感受而痛苦。一看到就痛。旧伤会痛。心会发疼。

因为一想起消失的妹妹、崩溃的家人和伤口，就会感到难受。

自私、任性、只在乎自己。

对社会的贡献。为了能在这个世界，以人类的身分继续存在。

为了连失去的妹妹的份一起幸福──

「──我不会放弃、身为人！！」

「抹！？」

火焰犹如幻影般消失。

烧焦的瓦砾，烧得通红的钢筋，散发出异臭的塑胶残骸。在被火烧过、化为荒地的街道，融化且沸腾的柏油路上，怪异不断东张西望。零士瞄准了他──

「黑白雾法──蛮黑牙！！」

心脏重重跳了一下。白雾转黑、集结成形，零士再次现踪。

怪异转过身，准备做出要拧抹布的动作。但从零士肩膀延伸出、如影画般的黑色狗头比他快一步，拥有尖牙的野狼下腭咬住拧抹布。

「抹抹抹抹抹……布！！」

「咕……嘎！？」

狼牙深深刺入苍白的肌肤，连手臂一起吞噬，甚至达到肩膀处。

咬这一口不是要咬掉他的肉，而是妨碍他的动作。一只手被封住的怪异，用剩下的手扭曲空间。这次的威力与使用双手时相比较弱，但零士的脖颈窜过一阵剧痛。

「嘎……唔……呃……！！」

「抹……抹抹抹抹抹哦哦哦……！！」

这是比力气。

怪异隐形的手──念动之掌抓住零士的头，往正后方扭去。

彷佛颈骨马上要断裂，快被扯裂般的痛楚。脊椎达到极限，开始嘎吱作响。

对零士而言，这具由雾气组成的身体，说起来就像是气球。

无形的自己把雾进行压缩，塞入人的形体中。一旦破裂，零士作为内容物的雾就会猛然喷发而出──平常倒还罢了，但现在他消耗巨大还负伤。

等脖子被扯断拔开，那一切都会散去……他或许会消失。

（可能会、变不回原状。）

可是，即便如此──

「我是……人类！！」

不管是什么伤害，不管如何给予他苦痛，也伤不到怪异的故事。

纵使知道无用，狗牙也没有缓下力气，一直在挣扎。

──啪！！

「嘎……叽……咳……！」

怪异再次拍手。瞄准的不是头，而是零士的身体。

内脏歪曲，遭到挤压，就像抹布一般。肋骨断裂，腰部以下的部分往正后方转。

这不是攻击，而是拷问。在怪异与幻想的战斗中，伤害肉体没有意义，那以无意义告终的无数攻击已经证明了这一点。需要的是削弱对方的意志，破坏故事。

不死之身。不合理。绝对打不倒的怪物。

只要还有这样的认知，他们就无法打倒彼此。所以，需要削弱它。要伤害对方，给予疼痛，持续折磨玩弄对方，直到他觉得痛比死更可怕。这就是故事对故事、幻想对怪异之战的本质。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抹抹抹……哦哦！？」

拧抹布空洞的两个鼻孔吸入了一丝黑雾。

潜入跟人体相同构造的怪异鼻腔，雾立刻化为实体。尖锐的刺刺进纤细的黏膜，用力翻搅。蘑菇头激烈地左右摇晃。

剧痛、剧痛、剧痛、剧痛、剧痛。

零士的身体连同脏器彷佛快被扭断。而仅穿一条内裤的怪异有一半身体都被巨狼的下腭咬住，从鼻腔到头骨、甚至刺入脑部的尖刺不停地揽动着。

互相缠绕般的剧痛、扭转、突刺、折断、紧咬。

彷佛彼此有过这样的约定，不停来回，互不退让。

「去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抹…………咿……！？」

面对表露出人类感情、充满杀意的尖叫，如同恐怖电影般的怪异有了波动。

这对几乎完全化为怪异的拧抹布是不可能的。

些许的怯懦、萎缩和恐惧。只靠浅薄设定来保护的意志被压倒了。

「…………！」

拧抹布的压力放缓。

在零士身体快要扭断的前一秒，拧抹布选择优先逃离这里。

他没有试图拔除刺入手臂的牙──黑白雾法·蛮黑牙，而是任它们撕扯掉自己的肉。

「……别想、逃！！」

「布布布布布布！」

怪异发出有如嘲笑的轻笑声。

从手臂到锁骨处，还有一半的胸口都被一口咬下，但他的肉体已经开始再生。

怪异转过身，想要直接逃离现场。

然而，在他转过身的下一秒──那张因为脑浆刚被搅了一轮，滴滴答答地流起鼻血的脸庞面前──

「抱歉啦，伙伴。」

是一张即使长长的鼻尖被毛皮包覆住，也能清楚看到的无畏笑容。

结实的手握着啤酒瓶，黑色的玻璃棍棒从正面砸向怪异。

「──这下就结束了！！」

「抹布……！？」

玻璃的破裂声响起。

人狼·赖山月砸下的酒瓶破碎，无数的碎片刺入怪异头部。

事出突然，怪异没时间闭上眼，刺入眼球的玻璃碎片淌出血和透明的体液。这次他的鼻子完全被砸烂，吐出舌头，笔直地往正后方倒下。

「恶……恶、恶耶耶耶……！！」

他的手脚犹如濒死的虫子般一抽一抽的。

这不是有意识的动作，只是反射性的反应。怪异这次烂掉的肉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痊愈，反倒像是就这么受了啤酒瓶砸出的伤，倒地不起。

「真的很痛啊。你的味道是这么跟我说的，怪物。」

「抹、抹、抹抹……！？为……为　为什　么！？」

「你不懂嘛，不懂吧。不过，是那女孩……是小萤告诉我的。」

月扔掉破裂的啤酒瓶，单手拿起新的瓶子，往另一只手的手掌敲了一下。

人狼一边发出威吓，一边交互望着满身疮痍的伙伴和倒下的怪异。

──如果那是出自于传闻的怪物……

按照故事去做，岂不是就能打倒了？

听到楢崎提示的线索，萤灵光一闪，立刻就导出这个结论。

「你是故事的原型。那么最一开始留的讨论区记录──就很重要了。之后才加上的只穿件内裤啦，发型很怪啦，用念力扭曲的攻击都没有意义。」

这些都是枝微末节，单纯只是细节的补完。

怪异成立的原型。最一开始留下的内容是起无趣暴力事件的始末，违反礼仪的人受到严厉的惩罚，因此陷入疯狂，甚至攻击了友人。

作为处罚的证明，用啤酒瓶殴打的这项《契机》──拧抹布是躲不过的。

「咿……！？」

「唉，零士，这家伙在怕呢。」

「是啊，月。能不能也给我一支酒瓶？」

拧抹布明显表现出狼狈，透露出自己的恐惧，还顽强地在地上爬。

月踩着白色内裤，扔了一支从居酒屋带出来的啤酒瓶给零士。尽管浑身都在淌血，满身是伤，少年们却相视而笑。

「咦……咦耶？」

他们抓住怪异裸露的颈部，强迫他站起来。

他的脸上沾满鼻血，相当难看。怪异显得困惑，脸上却扬起像是在讨好的笑。

不，那已经不是怪异了。那是屈服于暴力，尝到痛楚──

变回人类的，堕落怪异。

「「──喝！！」」

两人同时前后包抄。

变回人样的零士，还有身为人狼的月使出全力一挥。

两支啤酒瓶双双破裂，砸在曾是怪异的生物头上，碎裂四散。

＊

「甫诞生的怪异，的确可算是无敌的不死之身。但──」

「它也有显著的缺点，就是太容易受到故事左右。」

即使火焰漩涡散去，街道仍被烟熏得焦黑。某人低头俯视此景，说出这句独白。

在附近的废墟，男子轻轻降落在附近的屋顶，脚底甚至还能感受到些许热度。他以潇洒的动作把手探入外套深处，抓住一根如同指挥棒的细杖握在手里。

「音留查出的讨论区记录，那就是『拧抹布』这则都市传说的根基。单纯的醉汉暴力事件，因为那则留言而成了怪异──只要这不存在，故事也会消失。」

之后才补充的次要事项没有意义。

怪异《拧抹布》真正该遵循的法则，只有那则随意的留言。

因此，留言内所写的就是让人变成怪异的原因，而醉汉砸下的啤酒瓶，正是能杀死怪异的法则。这是许多怪物都有的设定，跟强、恐怖等价交换而有的《弱点》。

「跟零士这种古老的幻想、连传承都被忘却的存在，以及真正如吸血鬼般，借由各种媒体补完、改写的幻想，完全无法相比。才刚诞生、成立的怪异，没有能否定那个弱点的说服力。」

如尽情沐浴在太阳光下，享受日光浴的吸血鬼那般。

怪异没有那种描绘出与传承大相迳庭形象的历史及累积。

浅薄的怪异靠着只有极少数人的知情，与局部性的兴盛才得以成立。

所以反抗不了创作故事里的弱点。

「违反规则的人受到制裁，因恐惧而使得扭曲的正义失控──

拧抹布是现代的寓言。主角因为害怕再次受罚，才过度地攻击他人。」

拨弄手杖的男子──《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的社长楢崎穿着品牌鞋踩上屋顶的缘石，向下俯瞰街道。

人狼和雾的怪物（布罗肯）像是要确认呼吸般，用脚尖把那个不断蠢动的怪异人类──曾是拧抹布的事物给踹飞了。

「无论是谁都有可能变成的怪物……让『正义魔人』想起过去受到的处罚。即使饮用维生素的本人不知道，但只要唤醒刻在怪异根源的伤口──

──就会痛到让人受不了，对吧？」

侧腹被踢的原怪异狠狠晃了晃。看到他这个样子，零士和月惊讶地退开。

而白色短毛的JK兔女郎朝那个方向奔去，楢崎侧耳倾听起少年和少女们的对话。

按这个距离，照理来说是听不见的。但楢崎轻挥手杖，像是在用杖尖写字，等淡淡的光芒融入半空中，他们的对话声便确实地传了过来。

「……这个东西死了吗？」

「踢了一下看看还活着，真顽强。」

内裤男一下一下地抽搐，昏死过去。

当人狼和JK兔女郎围着彻底昏迷、曾是怪异的生物这么说时──

「去拜托总公司回收吧，现场的清洁也需……！」

对话像是崩溃般中断。

刚刚才加入对话的零士抱紧自己的身体跪在地上，咬紧牙关。

他的全身寒毛直竖，一边喷着烟，一边像是要融入虚空般挥发着。犹如烧伤的斑痕在他的皮肤各处出现，头发也逐渐变短，宛如被看不见的火焰烧掉似的。

「呜……！！」

「喂、喂，零士！？你没事吧，维生素，快！」

「嗯……但是……」

零士忍痛摸索口袋，打开专用盒，里面是药剂安瓶和无针注射器。

他用颤抖的手折断安瓶细长的前端，把药剂转移到注射器内。接下来只要按压在皮肤较薄的位置，高速发射出的药水就会在皮肤上打开非常小的洞，让人体一滴不漏地吸收药剂。

零士把空掉的小瓶放在斑痕扩大的手掌上，停了一会儿。

「唉，月。」

「啊啊？要讲话先等药打完──」

「你觉得这家伙今后会怎么样？」

头被打破的拧抹布。被戳中故事弱点的伤口没有治好，他现在一动也不动。

他并没有死。一旦伤势治愈，可就无法应付了。到治好为止的时间是？是半天，还是一天？又或者他们争取到了一个礼拜？还是会很快地在几分钟后就站起身？他们都不晓得。

要在他无力反抗时束缚住他？没用的，物理的拘束对怪异无用。

干脆杀掉他？用啤酒瓶不停地砸，或许可以杀死他，但是──

「不是要交给总公司吗？不过应该是不会有普通犯罪者的待遇啦。」

人狼用爪子突起的手指抓了抓厚厚的颊毛，耿直地回答。

「也不晓得能不能取得正常的证言，难道等他每次醒来，都要砸啤酒瓶吗？我是搞不清楚啦，这就交给上层去思考──」

「也是，那么──」

零士同意月的推测。正常想来就是这样的流程。

没有束缚怪异的手段，抓住他的行为本身就是风险。若是不认同杀害这个选项──

「──最好的解法，就是这个。」

「啊。」

怪异维持着被踹飞的样子躺在地上，零士则将注射器刺入他的咽喉。

「咳、咳咳咳、咳……咳呕！？」

他发出像是在呕吐的声音，搔抓喉咙，并挣扎着扭动身体。

他的皮肤恢复血色，原本看起来如同异常黑点的双眼变回了普通的眼睛。这药效迅速到异常、让幻想种变回人类的特效药《人类维生素》，就是怪异化之人的解毒剂。

「咳……啊……？」

被打破的额头和刺在上头的玻璃碎片看起来很凄惨，但外表上已经只是一个小混混风的男性。

「霞见同学！？……为什么！？为什么、要把药……！？」

空的注射器穿过挥发的手臂，掉在脚边。

像是受到看不见的烈焰炙烤，零士身体冒着烟，而且颜色可怕的斑痕扩散到他全身，冒出的烟散发出类似火葬场中分解蛋白质的难闻臭味。

「你……这个笨蛋！！救那种人要干嘛，人家根本不会感谢你喔！？」

「我也没希望他感谢。等回到公司，我可以拿预备的药。」

即使受到火吻，零士的声音也没有动摇。

钢铁似的理性，让幻想种能够停留在人类身分的意志。

即使证明自己的强悍──却无法阻止肉体自我毁灭。

「今后的搜查需要这家伙的证词──接下的工作，我一定会完成。」

「你……！！」

月失去了言语。犯人摄取了本不该有的《怪异维生素》。

出处无疑跟给予《肇逃人马》·池田舞幻想维生素的犯人是同一位，那么──

「若没办法从这家伙口中取得证言，调查就会陷入瓶颈。就算是这样，你也太冲动了吧！？」

「或许是吧。」

「要是死了，一亿的报酬也无济于事！你在想什么啊，笨蛋！」

「不是钱的问题。金额是信赖的证明，那家伙──命把未来的代价直接付了出来，她把一半因意外失去的事物托付给我们，那我们就必须拿出与之相配的成果。」

咻咻、咻咻。皮肤溶化，连肉都变成了烟。

「证明我们是人类。为了得到作为社会一员的资格，《普通》。

──抱歉，拜托你了。」

「！！……我们回公司，抓住我！」

月想协助零士起身。

然而他抓住的手却倏然崩解。

「咦……手！？你没事吧，不会痛吗！？」

「嗯。」

他现在就像是线香的灰，维持着这个外形燃烧殆尽，一碰就会轻易散去。

「痛倒是不──……痛、呢……？」

皮肤挥发，隐约露出的肉变得又白又干，还在一片片地龟裂崩毁。

「不行，再这样下去……在施打预备药剂前就会撑不住！」

「等一下！别动！……拜托，停一下！」

萤泫然欲泣，阻止月去抓零士还没崩溃的身体。

掉在脚边的注射器，里头的药已经全部注进原为拧抹布的年轻人体内。

容器内仅剩些许的液体，连一滴都不满的渣滓。

「……好难吃。」

「当然糟糕（编注：日文中「难吃」与「糟糕」发音相同。）了……呃、喂！？你在干嘛！？」

萤把嘴凑上没有针头的空注射器，将剩下的那一点药──吸入口中。

「不过，是熟悉的味道。意外地普通，可能跟市贩的商品……一样。」

萤舔了舔唇，品尝残留在舌尖的味道，随后眼神变了。

害怕与动摇都瞬间停止，就像是暴风雨中忽然平静的天空，消失得干脆且唐突。

「果然……基剂是一样的，没有使用特别的触媒呢。这是人类维生素，那当然会使用人类的某些部分……血？有像酱油的气味……大概是毛发。」

「不、不知道你在讲什么啦。你在干嘛？饶了我吧！你脑袋撞到了吗！？」

「不是。我不晓得总公司在哪，但即使把人送到有药的地方也来不及的。」

接着她吞下嘴里的药水，确认咽过喉咙的感觉。

「这个的话，或许还有办法──你来帮我！」

「啊？……虽然听不懂，但只要能帮零士，我什么都愿意做！」

「不用这么夸张啦。帮我买东西，随便买个可以揽拌的大玻璃杯和搅拌棒！最糟的情况，拿免洗筷也行。另外要雪克杯和怪物维生素，红的跟绿的！」

「喔、喔！」

他们在附近店员跟客人都逃掉的居酒屋里，收集到需要的东西。

萤用从贩卖机买来的瓶装水清洗有点脏的玻璃杯，再拉开同样从贩卖机买的怪物维生素拉环，准备倒出发出气泡声的碳酸饮料──

「啊，抱歉！量杯！没有的话就大茶匙跟小茶匙！」

「要求太多了！……呃、呃～～！！」

「……」

「快点！这个人感觉快燃烧殆尽了！」

月惊慌失措地回到厨房。萤在眼看着就要整个人崩毁的零士身旁坐了下来。

红色和绿色的碳酸水──她正确地测量本身就是廉价糖浆的有色化学液体，注入玻璃杯中。

红色一杯半，绿色一杯。稍稍搅拌过后，她舔了一口成品。

「……有点不一样。给我奶粉或牛奶，或者奶精也行！」

「这么弄真的好吗！？喂，有这个时间，还是把他带去公司会比较──」

「不，绝不会比较好。我绝对不会让你后悔，所以──」

见人狼因过于担心而满脸疑惑，JK兔女郎凛然地回答。

「拜托！我一定会救他的！！」

「～～……！啊～～真是的～～知道了啦！！坚持住，零士，再一下就好！」

萤加入人狼第三次搜索厨房找到的牛奶。

用搅拌棒轻轻搅过，红、绿与白混在一起，变成像是下水沟的颜色。

然后是最后的提味──

「抱歉，失礼一下。」

噗滋一声，她从好像是对方自己剪的蘑菇头上拔起一根头发。

再把从刚回复成人类的前怪异那里取得的材料放入玻璃杯──

「你看，像这样混合，颜色就会改变。」

「哦哇，真的耶！……看起来好难喝！而且……好臭！！真的超臭！！」

又酸又咸还有乳臭味，颜色混浊到甚至像是臭掉的马奶酒。

仅是果汁和牛奶的混合物，绝不可能产生这种反应，嗅觉敏锐的月不由得捏住鼻子，厌恶地望着散发出恶臭的玻璃杯。

「……原料、居然是变态的头发？超恶的……用我或你的毛不行吗？」

「你的不行，现在的我也不行。」

柿叶萤本人也无法理解液体为何会变成这样。

只消舔一口，她便理解了。成功重现了。做出来了。而这就是──

他们能够成立只有兔女孩的女生酒吧的秘密。

「如果不用动物原型的素材，就做不出《怪物维生素》。」

她把混浊的液体倒入不锈钢制的雪克杯中，并加入一颗冰块。

萤像个熟练的调酒师。她摇晃雪克杯，让它发出沙喀沙喀的清脆声响。

里头传出冰块碎裂的声音。含有空气、搅拌过的两种维生素与触媒溶解、混合。

「完成了。喝下去！」

「……──～～！？」

「怎样，不喜欢吗？这可是攸关性命，赶快喝！」

萤甚至不想浪费时间把液体倒回玻璃杯，直接把雪克杯凑到调制期间也在崩解的零士唇边。

饮料飘出呛鼻的异味。若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大叔味汁液。饮料多了像是某种细菌在几十个中年男性洗完剩下的洗澡水里繁殖的发酵味道，即使零士已经濒死，也还是不想喝。

「真拿你没办法，忍着点。」

「……！？」

宛如在演出舞台剧的最终一幕般，萤抱起原本躺着的零士。

即便就快要消失，零士仍下意识地露出坚决抗拒的表情。JK兔女郎将雪克杯内的液体含入口中，抬起少年的下巴，将嘴唇轻轻贴了上去──

「～～────！？」

「…………！！」

舌头探入闭起的嘴唇，硬是让谜样的汁液流入口中，恶心的味道猛烈地落入零士的喉咙里。

「呜……呜哇～……」

人狼一脸傻眼，表情灵动，远远地望着暂时维持亲吻姿势僵住的两人。

经过大约一分钟的僵直，少年开始浑身抽搐，少女硬是固定着脸颊亲吻他，不断把药送入他喉中，眼前这一幕要称作恋爱场面是有点太强硬了。

「呜哇……真假。在痊愈，在痊愈了，零士！？」

本来快要燃尽的手恢复血色，四散的粒子形成实体。丧失的手脚瞬间找回形体，全身的龟裂及如同烧焦的斑纹接连愈合，回到原先的模样。

这一幕彷佛童话一般。亲吻沉睡王子的仙杜瑞拉──

「嘎哈！……你怎么可以……！！柿叶，你啊！居然、把我的初吻……！」

「没关系，我也是第一次，但这又没什么。这是在拯救人命啊。」

「主动的人有资格这么说吗！？……不，你救了我是事实……但我无法释怀……！」

「你连耳朵都红透了。没事吧，是发烧了吗？」

「……不是啦。拜托，你先别管我……！」

零士深深叹了口气，随后动了动，确认再生的身体。

他将手握成拳又摊开，确认手指的动作。没问题，虽然还是觉得疲累，但肉体的伤口已分毫不差地愈合，甚至让人觉得是奇迹。

（怎么可能……她以为总公司一瓶人类维生素要收多少钱。）

价格比普通上班族一个月的薪水还高。是因为他在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工作，可以使用员工优惠，才便宜了不少──但每天都要用的负担太大，他几乎所有的薪水都耗在这上面。

「骗人的吧。用市售的怪物维生素，和在附近随便找的材料……就做出来了？」

「好厉害……是说，为什么？是要怎么弄才能做出那种东西？」

特殊永续人兽（特认）们惊讶地瞪大双眼，当事人却微微动了动长长的兔耳──

「因为我喜欢饮料。」

「……那跟这有关吗？」

「有喔。我偶尔会带设施的弟妹一起去，尽情地享受。因为可以续杯，大家都会兴奋地喝好几杯，但慢慢就会腻对吧。」

「嗯，这……的确会。」

「会。」

似乎有切身经验的月和零士附和道，萤满意地点点头。

「这种时候，我常常会把很多果汁混在一起做出新饮料。尽管弟弟们也曾经加些奇怪的东西，让味道变得怪怪的，但非常好玩。」

「……然后呢？」

「我做的最好喝──换句话说，就是这么回事。」

萤骄傲地挺起平坦的胸部。人兽们僵了几秒，等着她的后续。

「难不成……这样就没了？」

「没了，有什么问题吗？」

见萤依旧是一脸得意，领悟到说明结束的两人哑口无言。

「超有问题的！根本没说明到什么！」

「有啊！我很擅长混合东西！」

「可以混合果汁做出谜之药物不算是擅长的程度啦──！！」

「……」

在争论的月和萤旁边，被救回的零士露出像是在忍受牙痛的神情。

「擅长的话，能不能想办法改善那个讨厌的味道？」

「抱歉，若是平常倒是能加入可乐之类的。」

「混入那种东西没问题吗？不会跑出奇怪的效果吧？」

柿叶萤愣住，一副从未想过可能性的表情，眨了眨眼。

「？不会啊，那只是饮料。」

「──不，话也不是这么说的。」

从大楼高处确认到他们对话的社长·楢崎低语：

「那是《魔女工艺》……是古时候遭镇压而失传的秘藏魔法，是总公司也在尝试重现的超级神秘。即使安排了国家规模的预算，也没有做出超越《怪物维生素》的成果。」

『这就不用说明了，希望你从窗户出去时记得把它关上，很冷。』

「等等，音留，你根本不瞭解这有多厉害……！若是本公司的技术者，就是需要立刻做成标本、永久保存的优秀人才，是绝对不能失去的超珍稀存在。」

『那跟工作有关吗？』

楢崎无奈地垂下肩膀。

他的秘书──看起来只像个小女孩、身穿西服的她并不在这里。取而代之地，是一只停在他肩上的鸽子，用完全相同的声音在说话，甚至连那冰冷的眼神都重现了。

『再说……社长不也同样是《魔法师》吗？一点都不珍稀。』

「说像的话的确是像啦……但也就是『人类是灵长类，那就是猴子』的程度。」

使魔。可以和使役者连接感官，作为活体通话装置利用。用彷佛搔痒的的力量轻抚连接《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公司办公室的鸽子，活在现代的魔法师轻轻地笑了。

「牛顿所着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用数学的方式分解了宇宙法则──如果人狼和雾的怪物（布罗肯）属于被遗忘的幻想，我们就是《被否定的幻想》。」

『没兴趣，你一有机会就爱讲自己的事。』

「别这么说，听我讲嘛。在这个否定魔法、被名为科学的信仰支配的世界里，我们《神秘家》非常地没有面子。即使用的是经过几千年的上古遗物──」

他轻踏掉在脚边的扫把柄杆，并跳了上去。

这乍看之下，就是根做园艺时用的老式短木棒。然而它在夜空中轻轻翻了个筋斗，就飘在离地面约十公分高的位置，稳稳地撑住上头男人的体重。

挂掉与月的通话后，社长楢崎立刻如字面所示，从公司窗户『飞出来』赶到这个现场。他能迅速行动的原因，就是这使用树龄千年的巨树作芯、以龙的心腱索捆起灵树的神秘道具。

「顶多也只能飞在空中，使出一点小小的奇迹──是吧？」

男子乘着童话或奇幻故事里提及的魔法扫帚，朝空中滑行。

高级品牌的皮鞋只是轻踩在扫帚上，却没因这狭小的立足点而晃动。

他稳定得彷佛是站在透明的玻璃地板上。到处都是被火焰和黑烟熏黑的马路、留有鲜明破坏痕迹的繁华街、陷入恐慌状态四处逃窜的人兽群、和延烧的火灾。

「这条街道是特别的。彷佛灾厄之夜──大家聚集起来一同吞服魔女的秘药，变成野兽享受一晚的宴会。看来这如同魔宴般毫无秩序的魔术仪式，还会不断地持续下去。」

他用指尖捏着那把和指挥棒相似的手杖，手杖前端亮起淡如萤火虫的光芒。

「若是在这个宛如沸腾魔女之锅的街区，连遭到否定的幻想也会复苏。」

他轻轻地挥下手杖，发出了SF电影中挥动光剑会产生的独特声响。光的轨迹在空中描绘出文字，遭到否定的幻想旗手──现代的《魔法师》念出某个咒文。

『修理。』

他描绘出的文字如烟火般绽放、散落。

破碎的瓦砾、火灾的痕迹、破掉的玻璃杯、被扔出来的椅子和从墙上剥落的磁砖。

它们全都喀嗒喀嗒地微微摇晃，彷佛巨大的生物般飘起、移动。就像是有透明的指尖在拼精密的拼图，毁坏的街道、崩毁的道路和荒废的店内瞬间开始修复，恢复成几分钟前的模样，好似原本就没发生任何事。

「不过──打扫倒是可以轻松完成啦！很厉害吧，音留！？」

『老实说是很方便。社长，希望你能闭嘴只做这件事就好。』

秘书音留用无奈的声音说。

「我才不会闭嘴，不说的话，就没人会称赞我啊。嗯，虽然没办法让完全烧光的东西恢复原状，但大概回复了八成，要感谢我喔。」

他俯瞰街道，看到束缚住只穿一件内裤的原怪异的月，以及借助萤肩膀的零士。

声音传不过来，但从他们挥手并跳起来的模样来看，似乎是在道谢。

「对对对，这种程度刚刚好。平常悠哉，偶尔工作才会被人感激。毕竟在这世上，只靠魔法才能解决的事非常非常少。」

『是吗？要做到同样的事，应该要花很多钱跟时间吧。』

「是反过来唷。只要花钱跟时间，就能取得跟魔法相同的结果，而且没有风险。像是要冒着危险拉拢恶魔、不停持续充满原始感的仪式，或是献上活祭品──总之，实在是跟不上时代，还不如省去一切麻烦的手续，靠一张信用卡或一支手机完成。」

受到这些现代的魔法打压，幻想种犹如灯火般逐渐消逝。

「即将灭绝的稀有动物，就是我们《神秘家》，也就是被视为绝种的《魔女》。

好了好了，看来得保护好能够教授这些东西的JK兔女郎了。当然！要对总公司保密！……得对总公司保密！」

『社长，你真的挺恶心的。』

面对样子激动的楢崎，肩上的鸽子重现秘书冰冷的话语，然后突然说：

『话说回来，社长，那边也有什么正在燃烧耶？』

「咦？骗人。啊，真的耶，为什么？」

扫帚如指南针般转了圈，楢崎把手平放在眼睛上，眺望远处。

远处冒起黑烟与火焰。火灾警报器的声音传来。几乎就在正下方，并非零士引起的火焰，彷佛要将某栋大楼彻底吞噬般摇曳着，将夜空染上了火光。

画在墙上的招牌因热气而扭曲、掉落。

整个碎裂的霓虹灯──『Pink Press』之名空虚地消失了。

＊

JK兔女郎俱乐部『Pink Press』所在的大楼，就是所谓的铅笔楼──

也就是把车站附近的一个区块分割成复数狭窄的土地，并且都盖上四到五层楼高的狭窄建筑。这些铅笔楼聚集起来，成为商业区，缔造一片荣景，吸引许多拥有大笔金钱的客人。

但这份荣光也已是半个世纪前的事了。五十年的屋龄令它们老朽，尽管做过几次补强，资产价值减少的建筑仍被低价卖给当地的业者，让小规模的风俗店和餐饮租户进驻。

就算在这无法地带，也还是存在着商业上的规则。

很久以前就在街上开店的男人拥有的住商混合大楼，如今仍罕见地拘泥于防火规划、紧急避难和灭火措施的整备，也因此大楼内的租户几乎在起火的同时──

位于地下室的女孩酒吧、二楼和三楼的睡衣夜总会、男公关俱乐部、非法赌场及麻将馆的客人们一个接一个逃出，在某处悠哉地看着熊熊燃烧的烈焰。

「呼──好大的火……」

「听说有人在女孩酒吧发生争执？这场火也是因为那样吧。」

或许是事不关己的缘故。

似是客人的人兽们像是在看特技表演，仰头望着笼罩在热气中、火光冲天的大楼。

「老板！！那个、老板还没出来！！」

「笨蛋，很危险啊！看那个火势，已经没救了！」

「老板！老板！！」

在女孩酒吧工作的兔女孩──JK兔女郎们想回到店里去找老板，却被其他看到火势的围观群众阻止，只能哭着伸手。

被那位老板──佛莱明巨兔指示离开店里的她们，对事情原委一无所知。只是被失火的事情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赶回来，才注意到老板不在。

她们丝毫不知道自己想找的恩人已经遭到袭来的怪异杀害。

而且，要是她们有发现──

「不解决掉没关系吗？」

「解决掉也无用，杀了一无所知的游女也毫无意义。」

熊熊燃烧的大楼，在马路另一边的小巷隐约有两个压低的声音。

他们身穿只能以「奇装异服」四字形容的怪异服装，行为举止也显得老派。他们深深潜伏在都市的黑暗中，要是两人以那种打扮光明正大地走在大街上，不是被当作Cosplay而引人注目，就是成为笑柄。

野猫与老鼠，甚至是聚集在散落垃圾袋上的害虫，都不会靠近那两道黑影。

就像是有什么隐形的墙壁般，他们周边有个直径一公尺的明显圆圈──应该称之为《结界》阻隔，那异常显眼的模样竟逃过了围观民众和群众的眼睛。

「不是那边，是指《拧抹布》。」

带着明显蔑视这么说的──是某种看似天真稚子的「什么」。

他穿着束起裤脚的袴裤搭配水干（编注：日本平安时代的一种服装。），宛如古时候侍奉贵族的童子。那对饱满、赤裸的双足看起来像是有碰到地面，实际上却微微飘着，没有弄脏。

他有张散发出文雅气质的秀丽面容，但富含光泽的丰唇吐出的嗓音却十分嘶哑，宛如年过百岁的老人般难听刺耳。

「虽然没用，却是适合怪异的活祭品。被活捉倒也真是麻烦。」

「那只是个浪子罢了。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小混混》之流──」

和他相对的男子身穿黑衣，纯丝的和服光看就知道是最顶级的剪裁，搭配的露指手套却显得突兀。

脸则戴着能彻底遮住面容的面具，会令人联想到舞台上的黑子。

「他只是个跟我相遇，得到了仙药的小人物。即使受到询问，也不会知道更多的事。」

「光是跟你相遇，就已经是线索了吧。那种奇特的外貌，再无他人了。」

「呵呵，毕竟跟从许久以前就顽固不愿改变的你不同，这套服装是出于《尊重（Respect）》。」

「这是今世有名作家的装束吗？竟去迎合俗世，真没出息。」

「这还算不错喔。毕竟要使用符咒，还是用露指的手套更顺手。借助现代名人的模样，也方便躲避诅咒。」

童子不悦地哼了一声，并用如蛇般的目光瞪向黑子。

「你是准备清除诅咒吗？」

「正是。这就是──今世阴阳《寇斯铺类（Cosplay）》之法吧。」

他的声音清脆如铃，带着戏谑的口气。

「──开什么玩笑！！」

童子发出怒发冲冠的尖厉声音。火花在喊叫的同时迸出，黑发倏地立起。

在犹如雷电击落的冲击下，周遭亮着的街灯嗡鸣、闪烁。

「哎呀，生气了啊。玩笑有些开过头了？」

「超过太多了，混帐。根据情况我可是会当场啃了你的头。」

「别这么说啊。听说《寮》代代相传的阴阳道，追本溯源的话，其根源是唐国──也就是大陆。你不会连传播、活用最尖端的技术都要否定吧？」

「强词夺理，真是能说会道的家伙……不过──」

童子用手梳理凌乱的头发，借此忍住怒气，说：

「最尖端的技术确实不容小觑。适合古幻想《人马》的小姑娘、吞入近代怪异的废物，竟用一次注射，便能实现古时巫觋花费一生才能完成的降神仪式。」

「正是。但仅只是些许程度──不及受过古今传授的真正术者。」

「客套话就不必了。」

童子嘴上这么说，但心情看起来好了些许。

黑子隔着大街，听着在火灾现场爆出的火星和叹息声。

「自上次瘟疫已过十几年──没有知晓古时代的我等引导，众生又怎会开窍。

蔓延于这条魔宴之街的仙药渣滓，能使人成为野兽的怪奇药。」

他用宛如魔术的动作，迅速从黑衣袖子里取出饮料罐──

「靠着《怪物维生素》，回复古代的神秘魔术，再管理近代现代的怪异诞生。

坐镇那个总公司的魔女之企图，正漂亮地结出果实。这样好吗？」

「无妨。正是知道这点才袖手旁观的吗？即使对废物洒下鱼饵，他们顶多也只能放个火。」

不悦，可恨。

童子露出像是把情绪化为实体般的神情，发出低吟。

「恢复阴阳是我们的夙愿，区区夷狄的魔术师──现在那些人攻占神州·秋津洲，还装成本邦所有神秘魔道阴阳的主人，怎能原谅呢。」

「哈哈，我也很清楚《寮》的各位受过的屈辱。」

黑子低下头，像是要跪拜下来，指尖像是要横扫街道般轻轻划过半空中。

「过去因为不晓得，这才小看了野兽的渣滓。然而知道神秘幻想的仙药存在的凡俗，不可能不被那股力量迷住。」

「追求，或是挣扎。剩下的两罐──该怎么用呢。七宝行者·果心居士啊。」

被这么称呼的黑子手一挥到底，新的维生素从蠢动的袖中出现。

那两个罐子跟饮料的设计相异，是冰冷的医疗用药剂瓶。

「从夷狄们的根据地──BT总公司那里取得的真正怪奇药还剩两罐。由于杀害醉汉的《肇逃人马》，还有拧抹布所做的事，异能传到了街上，盯上霸权的恶党们必会有许多人出手拉拢。那么──」

他不断地摆弄掌中用橡皮塞堵住的药瓶。

预料抛出这东西时，必会在这条街上发生的影响，他似乎很愉悦。

「就用拍卖……《竞标》决定吧。追求假面舞会街霸权的人多如牛毛，那么、这又值多少钱呢？」

他十分地愉快。

奇异的黑子这么说完后，和童子一起融入小巷的黑暗中，消失无踪。

＊

「──所以，你们是整晚都在灭火，再用那双腿来学校？」

「没错。」

「真的好困。」

「……」

翌日一早，在都立赤根原高上学路的途中，某个简易的自动贩卖机区的长椅上。

卖豆纪命被SNS的私讯叫出来，对着霞见零士、赖山月、和另一人这么说──他们彷佛疲累至极的狗，靠在一起快要睡着。

她是有听说原委，但情节实在过于荒诞无稽，她不觉得自己有理解清楚。

被他们视为重要参考人而跟踪的柿叶萤，其实是遭到《肇逃人马》·池田舞威胁的受害者，然后他们谈话的地方遭到袭击，还有人被杀，建筑物甚至被放火等。

「也太暴力了……这在假面舞会街很普遍吗？」

「再怎么乱，像这次的例子也不常有。」

假面舞会街被放着不管，成了无法地带，吵架和互殴等暴力行为虽是家常便饭，但真正杀人、枪击、炸弹和放火等可怕的犯罪不太会浮出表面。

即使因为兽化而失去理性，里头的人也几乎是生活在法治国家的住民。长年接受教育学到的道德观念不可能这么轻易地割舍，所以那里不像真正的贫困地带和纷争地带那么乱。

「以报导作为基础的情报中，应该没写到这点，但几乎确定是纵火。灭火的行动持续到早上，我们放学后也会继续搜查──可也不晓得还会不会留有线索。」

「你们要继续啊，不会放弃吧？」

「这是工作。在从你手中合法拿到钱之前，我们都会继续。」

「要是我说太危险所以算了，让你们放弃呢？」

「算清到目前为止的搜查费，然后继续查。不过这样的话，就只会拿到公司的薪水了。」

「什么嘛，结果你们还是会继续啊。」

「因为我们是狗，没有权利选择紧咬不放的对象。」

零士累得不堪负荷，却还是苦笑道，月则同意地颔首。

不管有无报酬，他们要做的事情都是一样的。

为了进入社会，为了持续证明自己的价值──他们只能一直跑下去。

「闯入的家伙怎么样了？就那个只穿一件内裤的变态。」

「听社长说，《怪异维生素》似乎远比幻想维生素还要《沉重》。」

近代的怪异。即便初次登场，寄宿在即时流传的谣言中的怪异仍带着浓浓的神秘。

这带给了他不下于古代幻想种的力量──可代价也很大。

「据分析了《人马》的幻想维生素的结果，只要一个晚上就会失效，变回人类。」

「舞那个笨蛋是闹一个晚上，早上才来学校的……的确就是那种感觉。」

「但是《怪异维生素》不同。只要注射过一次就很难摆脱，留下严重后遗症的可能性似乎也很高。」

「那是医生的判断吗？」

「是社长。」

「……一想到是那个大叔的诊断，就觉得很可疑。」

「我也这么认为，但也没有其他可以仰仗的人才了。目前是暂且施打人类维生素，让他回复了人样，可几乎没办法再恢复正常了。能不能取得证言还要看治疗的结果。」

「他的身分呢？」

「核对脸和认证资料，应该能查出国民登录编号。这样透过自宅、所到之处和人际关系等，很有可能追出入手管道。虽然线索很薄弱──」

但是勉强能连上。

听到零士平静地做出总结，命轻轻叹了口气。

「瞭解，期待你们今后的搜查。然后，那个女孩就是柿叶萤吧？她整个人感觉很糟耶。」

「是因为恩人过世，受了影响吧。在战斗时倒是很冷静啦。」

「这种事情，等告一段落有时间思考后，就会忽然涌上来。像是悲伤或难受之类的。」

「……是啊。但我已经尽情哭过了。」

那头总是整齐的头发现在翘起几根卷毛，制服也有些脏污，带着汗水、眼泪和灭火器的气味。

从假面舞会街直接过来的JK兔女郎·柿叶萤在变回人类、换回制服后，哭肿的眼角仍残留可怜的痕迹，还因为疲劳而有了黑眼圈。

「老板是个好人。」

萤一面回忆过世上司──女孩酒吧老板的面貌，一面挤出话语。

「不光是我，他还帮助过好几位为学费烦恼的女孩，明明经营状况不好，薪水却很高。那个人都是这样对待自己大楼的租客，所以大家都哭了。」

「毕竟从睡衣夜总会的姊姊到赌场的客人都哭了。」

见到月冲入火灾现场的火里抱出的那具烧焦尸体──巨汉的亡骸，避难的员工们毫不在意他悲惨的模样，纷纷冲到他身边，落下悲伤的泪水。

想起这一幕，三人显得很落寞，命看了则疑惑地微歪起头。

「……也就是说，那个人是个好黑道吗？」

「怎么说呢，我也不知道，我不太懂黑道。」

「不，按世间眼光来看，他就是黑道吧。毕竟他还经营了风俗店。」

「我觉得不对，那只是偏见喔，觉得从事风俗业的人都是反社会组织的一员。」

「呜……说得也对。对不起。」

见命意外坦率地道歉，月眨了眨他惺忪的眼睛。

「怎么了，你是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吗？还真是坦率。」

「我的心还没坏到能对前一天才死了自己人的对象说过分的话。」

「真意外，你会看场合啊……」

「那当然好吗，我也有所谓的社会性。是说，我不擅长应付她……」

命对自己有多强势──或者该说脾气有多火爆有所自觉，但她不擅长应付萤。

（太漂亮了。不管怎么碰感觉都会坏掉，真令人害怕。）

她坐在长椅上面露憔悴，光这样拿相机一拍，就是悲剧电影的一个场面。

能够拍出这种画面的美，甚至能让人感受到雪女似的春情。

命像是要隐藏这种想法，叹了口气说：

「追根究柢，很有可能是因为我拜托你们搜查，你们才会遇袭。都有人死了，就不能只在乎自己的事……我也没办法道歉。」

「我觉得不是那样……反而是我要说对不起，还把你叫出来。其实是我拜托他们的。」

看到命吐露出如铅般在心底扩散的罪恶感，萤一下子从长椅上站起来。

她拍拍自己的脸颊，给疲倦的身体打气，然后深呼吸。等平复好呼吸，眼神再次回复郑重后──柿叶萤深深对命低下头。

「对不起……我没能阻止舞学妹。」

「啊？」

命傻眼地回应：

「你干嘛道歉？就我这样听下来，你根本没错啊？只是我们社团的笨蛋学妹捏住把柄威胁你，最后因为奇怪的药整个失控而已。你是有什么必要道歉啊？」

她的话里带着怒气，充满魄力的声音让萤的后背忍不住抖了一下。

可以看出她是真的害怕。萤看起来凛然又强势，但坐在轮椅上的命虽抑制了语气，声音听起来却有如钝器般沉重，足以剥去萤的逞强。

「我没错，但还是先道个歉──如果这是你的想法，就不用道歉了。」

「不是的。老实说，我很怕你，但我觉得自己必须要说出来。」

纵使身体开始微微发抖，萤仍旧没抬起头，继续说道：

「她确实做了不可原谅的事。她对我做的行为也让我很困扰，店被烧掉、老板死去，也让我对她有些怨恨，想着她是不是得付部分责任。」

可是──萤继续说。

「我不想只让舞学妹成为坏人。要是我提起勇气，跟你或学校里的人商量……没有因为害怕自己打工曝光而保持沉默，或许就不会变成那样了。」

「那只是结果论。谁会为了阻止笨蛋，选择自毁这条路啊。」

「或许是吧，但是，哪怕有那么一点可能──」

萤移开目光，转过脸。

因为她无法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继续活下去。

「──我觉得自己必须道歉。你可以恨我的软弱，也可以曝光我的罪行。你就算花大钱也要查出犯人，我希望这能让你跟这份心情得到着落。」

「所以你要为此牺牲？胆子真大。」

「应该没有那么崇高……我只是觉得，自己必须这么做。」

「……！」

命露骨地咂了下嘴。

远远望着两名少女，月以一脸胃痛的神情对伙伴耳语道：

「不阻止她好吗……柿叶同学会不会被痛打一顿？」

「不用担心。」

零士打开在自动贩卖机买的玉米浓汤，同时回答。

「是吗？她散发出超生气的气味，超刺鼻的。」

「只凭体味来判断事情是你的坏习惯喔，狼男。人类还要更复杂一点，而且──」

零士喝了一口玉米浓汤。浓汤价格很高，量却很少，对他来说是很奢侈的替代早餐。

「命虽然易怒──但那也要看她是对谁生气。」

……啪！！

现场响起感觉很痛的声音。那是用手掌狠狠打过去，足以把人打红脸的巴掌声。

「咦？」

「嘶……！」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让萤抬起脸来，并为眼前意想不到的光景瞪大双眼。

命毫不留情且没有留手地打了自己一巴掌，并维持着这样的姿势。

「那个，你该不会是搞错对象了吧？我在这里喔？」

「你就在眼前，怎么可能搞错啊。是我自己要打的。」

「咦？……为什么？」

「我要做个了断。就是没有在舞那个笨蛋犯罪前阻止她的部分。」

面对不知所措的萤，命果断地说。

「如果身为前辈，我是要站在她那一边的，那我或许是该揍你没错。但，实际上并不是啊。你们应该只算是勾结？听起来真恶心。」

「……你讲得太凭感觉，我听不太懂。」

「当然啊。要是能轻易地把心化为言语，我就去当小说家了。我心里也对你有点怨恨的感觉，全都借刚刚的巴掌一笔勾销。全部归零，没了──！」

「咦？……这样就行了吗？」

「当事人都说可以了，可以啦……是说，接下来才是重点。」

命在轮椅上迅速且平静地低下头。

「抱歉，学妹给你添麻烦了。过世的人、还有你，看来都等于是被她卷进来的。如果可以表示歉意，什么要求我都会尽量做到。」

「怎么会，添麻烦的人是我……」

「啊？你说什么傻话，是我吧。加害者是我们，你是被害者啊。」

「……是吗？但我觉得不太舒服，怎么办？」

「别自己去背责任啦，你又没错。」

「那么，我也觉得你没什么错……这部分又要怎么解释？」

眼前的光景有些滑稽。互相低头道歉的两人，打从心底，一本正经地──

思考、商量着事情，正经到让人会感到滑稽的地步。

「你们觉得是谁的错？」

「让我们听听直率的意见。在这时候，哪方道歉才是对的？」

「…………」

面对认真询问的两人，零士轻声笑了笑，从长椅上站起身。

他摸索口袋，拿出仅有的零钱，并毫不吝啬地把这微薄的财产投进贩卖机──叩咚。

「就用这个扯平吧，如何？」

「那至少让我们请啊，你很穷吧。」

「某种意义上，就是因为这样，东西才有价值。感觉有贫穷的味道。」

「啰嗦，闭嘴──来，月，你的份。」

「哦，谢啦。」

他把买来的另一罐玉米浓汤扔给伙伴。

月、零士、命、萤。四名少男少女不知为何排成一排，喝了一会儿汤──

「之前的约定，在我心里还有效喔──要去吗？」

「要去看衣服的约定？哦，我去我去！零士也去吧。」

「我是很想说没那个钱啦，但放着你不管，你要是乱花钱就完了……我去。」

「你也来吗？我知道好吃的甜点店，来个女生聚会吧。」

「咦？……我没经验，女生聚会是什么活动呢？」

「女生聚会就是女生聚会啊。吃蛋糕喝咖啡，然后聊天让男生等。」

「……等等，我们要在哪里等？店外吗？」

「勉强可以让你们进店等。只要愿意帮忙提东西，我至少可以请你们吃个蛋糕套餐。」

「我很乐意。」

「啊，好诈──！我也要我也要！我可以轻松扛起一吨的重量喔！！」

他们不知不觉间坐到长椅上，就像这样一直闲聊。

跨越悲伤、怒气和各种情绪，前方是一点点的青春。

彷佛是在贪图甜美又青涩的果实──脱离正轨的孩子们交谈着。

＊

这是将比今天晚一些到来的未来。

在假面舞会街·夏木原发生大规模抗争事件。

服用怪物维生素的人──几十『头』武装人兽组成的集团在站前大街激烈冲突。

恐慌甚至蔓延至车站内，使列车一时暂停行驶。

为了清理现场，承包管理的《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接到紧急出动命令。

身分不明的人兽死者、轻重伤者和下落不明者众多。

死者五名，轻重伤者一百三十二人。

其中，都立赤根原高中学生──

死者──三人。

第一卷 后记

电击文库的各位读者，大家好。我是作家三河ごーすと。自从上次在电击文库出书后，已过了大概五年的时间。在这期间，我也不是完全没跟电击的责编联系，只是在思考要一起创作什么、产生作品的过程花了许多时间。

由于花费太多时间，这期间也在其他出版社出了许多作品，如今不晓得我是透过电击文库的新人赏出道的读者似乎变多了。怎么会这样。

此事先放在一边。在我至今的作品中，《怪物中毒》的世界观也是最为「特别」的。故事在欲望街区展开，少年少女们逐渐解决谁都没见过的事件。若各位能够喜欢，我会很高兴的。

接下来是谢辞。

负责插画的美和野らぐ老师。您用最棒的插图表现出特殊的世界观，让我感慨无比。登场人物们也都个个魅力十足，特别是身为主角的零士，您能提出反映「雾的怪物」这特殊设定的最棒设计，我真的很开心，非常感谢您。要是这系列能有续集，今后还请您多多关照。

负责概念艺术的尾崎伊万里老师。非常谢谢您用压倒性的魄力，绘出假面舞会街的景象和拧抹布。您以绝妙的方式，把在文章阶段还只有模糊轮廓的世界画了出来，让我自己重新体会到「啊啊，假面舞会街就是这样的地方啊」。

责任编辑田端大人、A大人。感谢两位总是为设定复杂的本作给予适当的建言。正因为两位能对少年们跑过欲望街区的故事有所共鸣，以最初读者的身分享受故事，我才能怀着自信让这部作品问世。真的很感谢。

在营业、宣传、印刷、流通和书店等各处为本作出版尽一份力的各位。正因为您们的努力，才能让书抵达许多人的手中，不仅限于这部作品。一直都真的很谢谢各位。

最后是购买本书的诸位读者。非常感谢各位。

还得看有多少支持的声音，才会决定能不能出版续集，所以要是大家喜欢，请务必在SNS上推广《怪物中毒》，或是跟朋友介绍。当然，光是能让各位独自在阅读中获得乐趣，也已经让我感到十分幸福。

──后记就到这边为止。希望能于某处再次与各位相见。我是三河ごーすと。

第一卷 特典「来场狩猎吧！」「哦。」「啊？」

放学后，都内某间设有无障碍设施的义式料理家庭餐厅──

四名少年少女正在此打发傍晚到夜晚这段期间的时间。

「咦，小萤跟命都没玩过狩猎游戏吗？」

「我是完全没玩过游戏。因为我的原则是只在竞技中决胜负。」

「我对游戏的印象，就是男孩子沉迷的东西，自己没什么兴趣。」

隶属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的特殊永续人兽（特认），展现自己的用处、勉强才能被算入社会末端的少年们──霞见零士和赖山月，从包中拿出约两个世代前的携带游戏机。

坐在对面的女孩们──柿叶萤与卖豆纪命原本正愉快地聊天，也不由得瞧向他们的手中，屡次打量有点年代的携带游戏机。

「呜哇，好破……液晶萤幕裂得好严重，不修吗？」

「没钱也没零件啦，毕竟是用抛售价买的展示福利品。」

「勉强还能运作。而且游戏很棒喔，虽然买断制会让人觉得贵，但玩的时间能比其他兴趣更长，性价比很高。比在基本上免费的手游里课金还省钱。」

「哦──好意外。因为你们比较拮据，我还以为你们会为了省钱不买这种东西呢。」

「娱乐很重要。要是连这样的精神都没了，心就会死去。」

会变得完全不再是人。

零士没有说出这句真心话，轻轻按下电源键。

然后，对面的女孩们可能是开始有兴趣了，双双展开行动。

「喂，男生们，只有你们在玩是什么意思。」

「可是，也没办法一起玩啊。游戏机只有两台。」

「至少给我们看一下画面啦，你们要连线玩吧？」

「我看看，稍微探出身体应该……哎呀？看不见。」

这是一个四人座位，零士坐在窗边，月坐在走道旁。

对面的窗边是萤，走道旁则是坐着轮椅的命，只是女孩们都探出了身子。

「这毕竟是旧物，还有防窥功能，除了特定角度外，很难看见画面。」

「就再像这样、往我的视线角度偏一点就能看见了吧？挑战一下手腕的极限。」

「换我看不见了，这样没办法玩啦！？是说太近了……」

探出身子的命的脸逼到眼前。

女孩子仅仅一瞬间的突然接近，让月露出看似脸红心跳的表情，然而──

「吃过橄榄油香蒜义大利面后，不管是男是女都会有大蒜的臭味……」

「那当然，你是相信女孩子体味是薄荷的那种人吗？」

「我没有做梦到那种程度啦，但还是应该、再那样一点吧？让人想心跳加速一下啊？」

「对我有那种期待才傻呢。也就是说，你就是个傻蛋。」

「你真的没有人心耶……」

月一边跟命争执，一边操控角色，在画面内华丽地闹了一场。

「话说回来，你居然选黑长发的巫女角色啊，喜好真令人意外。」

「是吗？……霞见同学看起来也是同样的角色耶。」

「很遗憾，不是同一个，设定上是双胞胎。我是姊姊，月是妹妹，发型不同。」

「啊？什么啊，是那种设定喔？你们是在玩那种待殊玩法吗？」

见女生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非常遗憾的事物，零士显得有些困扰。

「不是啦。游戏中有贩售出场角色的声音，还有可以把外表弄得很相似的装备。没有很贵，所以我们才按着原作登场的角色去弄。」

「还特意花钱买。」

「女孩子的、双胞胎、角色扮演的玩法……呜哇，你们的等级也太高了吧……」

「我本来还想说你们感情真好，现在却觉得有点反常。」

「不，等等，这是误会。绝对不是那种性方面的玩法。」

虽然有点像是借口，但零士还是暂时停止游戏说明。

并让两人看了彷佛时间静止般，准备砍向怪物却一动也不动的角色。

「我跟月都是重视世界观派的。」

「这叫作代入感？就是想用像是这个世界的居民的感觉来玩。不是很常见那种，只有名字取得很滑稽、感觉想追求玩哏却适得其反的家伙吗？」

「啊──或许是有这种例子啦……」

「那种的超级让人坐立难安，总之就是会觉得很羞耻啦……」

「我非常能理解。在专业用语中，这好像就叫作共感性羞耻。」

「心思太细腻了吧，你们俩肯定玩不了整人游戏或快闪活动。」

「光想像就让人想死呢。」

零士果断且消极地断定。萤稍微思考一下，这么回答他：

「我设施的弟弟们也对角色名很执着……就是，有些人会取很奇怪的名字。」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表现得有些害臊。

「是吗？具体来说是什么名字？」

「……这是性骚扰，你让我说这个是打算干嘛？」

「如果是那么糟糕的领域，我就不问了！？到底取了什么名字啊！？」

「我只能说，是小学生可能会喜欢的词。」

「嗯，若是如此……也不是不能想像、吧？」

零士苦笑。月在旁边望着画面，继续接着补充：

「总之，我们就是想打造出一个就算在这个世界登场，也不会有异样感的角色。」

「但很遗憾，我们没有品味。对于要怎么弄才会有那种氛围毫无头绪。」

「所以才会模仿已经存在的角色？而不是在游戏中披一层皮，发泄黏腻男性之间湿漉漉的情感？」

「假设真是这样，在女生面前这么玩不会太变态吗？」

「很糟耶，等级好高。」

「就说不是了。只要当作我们是重视世界观就好，感谢。」

「就是阿宅的麻烦想法嘛。」

「你少管。又没关系，我们就喜欢啊。」

「……那个，我可以问问吗？」

对于想要结束这个话题的零士，萤的表情像是注意到矛盾的侦探，说道：

「你的角色是挥着巨大的熊玩偶在打怪……我可以当作、在这个世界观中是容许这么弄的吗？」

「可以吧，毕竟是游戏内实装的装备。」

「你就喜欢有哏的武器嘛……还会硬是使用没有实用性的武器。」

「还好啦。」

零士不说详细的理由。他记得过去有个家人曾玩过同系列的游戏。

零士说着类似的话，创立跟NPC相似的角色，挥舞有哏的武器游玩。要是那位家人活着，应该会用这种方式享受游戏。

──他彷佛赎罪一般，玩着这个游戏。

「很可爱，没关系吧。」

「很恶。」

被这么直接地痛骂，让零士有点受伤。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4th chapter 死亡人偶 Disembodied figure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Ochuai Asuka

扫图：linpop

录入：kid

修图：凪のあすから

月底某天，适逢发薪日的周末。

路边的水沟旁，流浪汉们围着腐败的沼气发出的微温取暖。

一些衣着相对较整洁的《观光客》经过，脸上的表情就像在看被关在笼子里的珍禽异兽一样。

这些人有男有女，外表看起来是人类与草食兽、肉食兽、爬虫类等形形色色的动物结合而成的人兽，身上都穿着休闲风格的服装。这些人排队跟着导游前进，好像牧羊人在领着羊群移动似的。

他们的目的地──是距离假面舞会街的入口·夏木原车站徒步十分钟的某处。

那是邮局旧址附近的某一栋超高层公寓，以前是高级住宅，一户要价数亿。

这栋高楼建筑的地上部分有十五层楼，周围由一群外表粗犷凶恶的肉食人兽黑衣警卫守卫着。被低俗的霓虹灯妆点着的玄关大门正敞开，大群的观光团客纷纷从那里涌入。

「感谢各位贵宾参加今天的《假面舞会街·超高楼地下赌场之旅》！」

一位随车导游喊道，语调格外地活泼。那个人顶着一张平凡无奇的狗脸，脸上浮现非常标准的营业用笑容。

「请问各位贵宾有赌博的经验吗？如今在《外面》的世界，赌博是受到管制的活动，只被允许以极低的赔率来进行，简直跟打发时间的游戏没两样，不过──在这座街区内，一切当然都是自由的！」

这栋原超高层公寓的入口大厅，装潢金碧辉煌彷如饭店，内部罗列着许多招牌，上面写着各种赌博选项。

「从所谓的赌场游戏，到麻将自不必说，各式各样透过桌上游戏、非电子类游戏进行的赌博，都能在这里享受到。另外……！」

观光客们一阵哗然。导游继续解说，夸张地比手画脚，有如舞台演员。

「还有本馆的重头戏《游戏决斗场》！请各位尽情享受包括魔法怪兽卡、十大秘宝等所有交换卡片游戏类型的赌博游戏吧！而且赌场代币不只能够兑换为现金，还能兑换在《外面》所无法得到的稀有奖品。保证不让各位吃亏！」

特别稀有的卡牌，自然价值不斐，其市场价格不断攀高，如今更是被视为一种投资标的。

奖品列表上所列的都是令转卖业者与强盗垂涎三尺的高价卡片，吸引人兽们争相探过身子去端详。不只是收藏家，想要大捞一笔的人兽也不想错过这个好机会。

「那么，参加了本团的各位贵宾们，请在集合时间之前尽情享受吧！」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观光客们终于按捺不住，欢呼着奔向各自看上的赌场。

这团观光客大多都是男性，其中也有一些女性。每个人虽然看上去都不贫穷，但也并非富有──只是些想寻求适度刺激的中流阶层。他们同时涌向热闹的赌场。

「太、太、太、太棒了！跟真人面对面对战！天啊，我这辈子只玩过线上的啊！」

「虽然那也很赞，但你看到那个奖品了吗！？这里竟然有《终极5》耶，而且还是几乎全新的！」

「一千万代币……也就是一亿吧。好惊人啊。话说回来，这种东西光是有现货存在就已经是奇迹了吧。」

侧眼看着观光客纷纷散去，担任导游的狗男悄悄地吐了一口气。

他卷起从裤子里探出的狗尾巴，往大厅的角落走去，前往后台。

仅仅隔了一扇门，这道走廊的气氛就与门外金碧辉煌的大厅完全不同──老旧的混凝土墙壁能看出此建筑的屋龄颇高。狗男通过阴暗潮湿的走廊，来到了另一个房间。

「部长，我把团客带来，也解说完毕了喔。」

「喔，辛苦啦。」

闷热的湿气迎面扑来，这里的空气混浊得令人窒息，弥漫着菸味与野兽的汗臭味。

在这房间内的人兽们外表看起来就像是混黑道、从事地下工作的人。

办公桌上撒满沾了手垢的纸钞。长得像道上弟兄的员工们正额头冒汗，忙着将这些纸钞放进数钞机，并以一百万圆为单位，将大钞捆成一叠，紧密地排在运输现金专用的皮箱内。

「喔喔～……赚得可真多啊。」

大把大把的钞票，让导游不由得看得出神。这时，那个被称为《部长》、像是黑帮头头的人凶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可别动歪脑筋喔？」

「才不会呢。上个礼拜那个顺手牵羊的工读生，当时可是我负责把他的尸体塞进马桶里的呢。」

「喔喔，的确是这样。大楼后面有汽油桶，下次可以用烧的。」

「我觉得问题不在这里啦。是说难道就不能直接当可燃垃圾丢掉吗？」

「不行，那些清扫业者很烦。跟营运单位作对只会吃亏不讨好。」

《部长》──那个扁鼻子的斗牛犬人兽正扬起嘴角奸笑，松弛的脸皮跟着扭曲。

「想来这里玩乐的乡巴佬多得是。光是开团带他们来旅游就能让我们赚翻了。真是让人笑到合不拢嘴！在尝到这种甜头之后，谁会想再回去干穷酸的观光业啊！」

「我们公司真的不是混黑道的吗？不管怎么看都很那个耶。」

「这也是没办法，要是外表看起来不够凶悍，在这条街上马～上就会被麻烦缠身。我本来可是个正经的观光业者，谁教入境旅游市场要彻底死透。」

在世界爆发传染病之后，旅游需求跟着减少，市场遭受严重打击，对观光业者而言简直就是要命。

来自国外观光客的钜额消费一下子消失无踪，被迫歇业的观光业者好不容易在假面舞会街找到商机，靠着斡旋被禁止的娱乐为生，这也算一种是必然的结果吧。

「明天还有一团买春的也拜托你带啰。接待的都是些有钱人所以应该很有赚头，但他们都是些变态。你要记得带他们去那种小姐不会说废话的店。有需要追加支出就尽管用，不必省。」

「是，部长。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做的生意还真是见不得人啊。嘿嘿嘿。」

「真要比的话，我们这样已经算很正经了。毕竟这里可是还有靠着营运死亡游戏这种勾当为生的地下观光团呢。」

「这我还真是无法理解呢……死亡游戏有得赚吗？」

「我也不知道。不过听说内容很多元，像是在斗技场拼个你死我活啦、有生命危险的密室逃脱游戏啦、还有不交配就无法出去的房间什么的。好，钱都整理好了，快送去运钞车上！」

装着好几叠钞票的商务皮箱被严密地上锁。

佩带警棍、身穿黑衣的强壮人兽们，是这间赌场的服务员兼保镖。在无法地带，只有暴力才能保障安全。尤其是在有钜额现金流动的设施，图谋不轨的罪犯总是多得数不完。

这间超高楼地下赌场也不例外。将营业额运往《外面》的途径总是被严谨地监管着。

「差不多一亿左右──今天的业绩还不赖。那就拜托你们啦，好好干，奖金保证让你们满意。」

「是！！」

几个被托付装着现金的皮箱的人兽回应，他们的种族分别是──

视野广阔、警戒心强的公马，以及有着强壮的肌力与耐力的公牛。要斗殴的时候，交给他准没错。

最后，则是人兽转蛋中的《大奖》，全身拥有大块肌肉、将名牌套装撑得鼓鼓的──大猩猩。

大猩猩的优势不只是肌肉厚实强壮，同时还因为其骨架在人兽之中形状最接近人类，所以能够完全沿用人类的打斗知识与技能，其臂力更是正常人的十几倍。在健身房锻炼过身体的巨汉要是抽到了这样的大奖，简直是所向披靡。

装着钱的皮箱由大猩猩兽人抓着，公牛与公马则分别守在其前后。男保镖们排好阵形正要离开这个房间，并将手伸向门把的瞬间，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啪！！

「喔哇！？一、一片漆黑啊！？」

「应该是跳电了呢。不过，照理来说应该会马上切换至备用电源才对。」

「真是的，怎么会这样。再这样下去客人们就要抱怨了，快去修好它！！」

导游与部长慌张地叫道。然而，彷佛要让这吵闹的现场安静下来似地──

叽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一道有如尖叫般的声音响起。

听起来是物体摩擦的声响。跟老房子常有的那种因为建材收缩而发出的怪声很像。不过在这刚陷入一片漆黑的房间内听到这种声音实在是太不巧了。

「咿……！？」

「怕什么！虽然这样是有一点气氛，但也不过如此吧！」

部长歪起那张丑陋的狗脸，喝斥陷入恐慌的员工们。

「毕竟这栋建筑物死过很多人。听说疫情爆发的时候这里发生过群聚感染，居民们的尸袋堆得走廊上到处都是。」

「那、那么，该不会是、闹鬼了……？」

「有鬼才怪！这条街每天到处都有人死掉，要是每个死过人的地方都会闹鬼的话，根本就没有土地可以开店做生意了啦！！好了，快去修理电源，还有注意那些钱，钱还在吧！？」

部长在黑暗中这么吼道，要刚才站在入口附近的那三个强壮保镖回应。

然而那三个像是三座相连的肌肉山脉般的男保镖们──却不见了。

「部长，他们不在。」

「啊？说什么傻话……」

察觉到他们完全失去了存在感，导游与部长小心翼翼地摸索着三人刚才所在的位置。

他们的眼睛还没习惯这一片漆黑。此时，犬科特有的灵敏鼻子抽动了起来，并嗅到了某种臭味。

「……啊？这是什么？」

滴答、滴答、滴答……

从上面滴下了三颗温暖的水滴。

它滴落在长着稀疏狗毛的脸皮上。部长以手指抹起脸上的水滴，下意识地凑到鼻子前嗅了嗅。

这气味很像车站里的公厕会有的味道，又像是地下铁列车刚驶离的那一瞬间吹来的风一般──

是尿骚味。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劈啪，劈啪。

电闸发出声响，恢复正常运作，当室内的灯亮起的瞬间，响起了惊叫声。

就在部长与导游的正上方，铺着廉价石膏板的天花板上，正悬挂着那三个人兽。

他们似乎被折断了舌骨，舌头长长地伸出并垂到了下巴，同时因腹压而失禁，尿液渗透裤子，从裤脚滴滴答答地落下，在地上积成水洼。

这三个草食类大型人兽体重合计超过一吨，却连一声哀嚎都来不及喊就死了。

在这短短不到一分钟的停电中，他们就像被困在蜘蛛网的苍蝇般──一命呜呼。

今日《超高楼地下赌场》的死者人数为三人。

死因为勒死，或是吊死。《部长》为了隐瞒事实立即将尸体给处理掉，与留在现场的奇怪的线，也就是被认为有可能是凶器的某种黑色纤维一起，被装入堆在大楼后门的汽油桶内焚烧了。

日后，由于蛋白质烧焦所产生的恶臭，受假面舞会街管理处委托的《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收到了相关投诉。

被派遣而来的清洁员随后便发现了非法遗弃的尸体，然而──

「一亿圆、消失了？」

根据笔录负责人留下的纪录，观光业者的销售收入，也就是那个装着约一亿圆的皮箱，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至于被要求为此事负责的《部长》与《导游》，则是已被地下观光业者的高层抓走，并处以私刑。他们被当作某一场死亡游戏的棋子给消耗，最终难以追查下落。

这里是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无法无天的街区，假面舞会街──夏木原。

在怪异《拧抹布》于酒馆街引发骚动，以及女孩酒吧遭纵火后的一个星期之后。

没有任何人知道这起事件的真相。

────　01　善后与今后　────

人肉被烧焦所发出的气味，与蜡燃烧时发出的气味相似。

肉、脂肪与骨头被烧熔、相互混合，发出的烟通过烟囱升向空中。

「你知道吗？」

「什么？」

望着烟雾溶入初夏蓝天消失无踪的光景，身穿制服代替丧服的少年，向一旁似乎穿着同校制服的少女问道。

「听说在疫情大爆发之前的时代，丧礼会有更多的人参加。而且参加者会有数十人、有时甚至还多达百人。」

「来这么多人要干嘛？」

「就是来参加凭吊死者的仪式啊，听听和尚或神父、神主之类的人说些话。」

少年如此解说道，语气透露出一点嘲讽。

他的头发有黑有白，黑色的部分占七成，白色的部分占三成。被口罩遮住的脸庞轮廓端正且俊美。

高䠷且匀称的身材，营造出现代人理想中的清新俐落感，拥有如此外貌的少年称得上是个帅哥，不过实际上，他只是穷得没机会把自己吃胖而已。

呼──……

少年深深吐了一口气，白烟从口罩的缝隙涌出，彷佛过时的香菸。对于他刚才所说的话，少女回答：

「这样啊。真不错。」

「……是吗？」

「如果能有很多人一起来分担失去了重要之人的痛苦，心灵一定能得到充分的慰借。所以，比起已经死去的人，对于还活着的人来说，这一定是件非常美好的事情。」

一头飘逸的黑色长发随风摇摆。

少女身穿制服的模样清纯秀气，而她按着黑发的白皙手指，以及那悼念死者般、带着忧郁神情的侧脸，更是美得如梦似幻。

她的脸上只画了最基本的淡妆。也许是因为在户外，她取下了脸上那张款式老旧的不织布口罩并细心地折好。标致的侧脸被哀伤的阴影深深笼罩。

这个美丽的少女，就这么领着一样貌美的少年──

来到正在进行火葬的殡仪馆外面。在火葬完毕之前，遗族会在大厅等候。隔着大厅与阳台，两人站在中庭内，神色忧郁地仰望着天空。

「我不习惯来这样的地方，原来殡仪馆还有像大厅这样的房间啊。」

「毕竟遗族是活生生的人，当然会饿，也会累。」

两人继续前进，走到离正在进行家族葬礼的丧葬会场以及正在火化遗体的火葬场有些距离的地方。

「听说要让遗族使用（编注：日本古时候的用法，将「使用」泛用于「以该物进行的行为」的意思。）便当或是聊回忆时，就会需要那样的场所。这是我听社长说的。」

「真意外。原来那个社长也会跟你说这些像是社会人士会聊的话题啊。」

「他的话有时候还挺有用的。只不过他那些莫名其妙的冷知识比有用的话多了一倍左右就是了。」

「你也没资格说别人吧。现在哪有人说什么『使用』便当，好像老人家似的。」

「我又没受过什么义务教育，只能透过电影跟漫画学人说话。」

没有人权的少年拥有的常识是扭曲的。

不过即使没有正确的常识，还是有件事情让他感到不解。

「我不是很明白，你又不能出席丧礼，为何要来？」

「你也一样没有受邀啊。为什么来了？」

「这是工作。我们社长很在意你，所以命令我一直盯着你。」

「这样啊。那我是不是该采取一些特别的行动，让你的工作有点意义呢？」

「具体来说是什么行动？」

「唱歌、跳舞之类的会造成别人的困扰，而且我也不擅长。」

少女用有些认真的神情，说起了脱线的话。

「那我们去吃拉面好了。你请客。」

「……各付各的吧。」

少年名叫霞见零士。是承包假面舞会街的治安维持以及道路清洁工作的企业《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的员工。

他也是非人之存在的末裔，活在现代的幻想种──特殊永续人兽（特认）之一。

少女名叫柿叶萤。是个模范生。为了挽救代替父母养育自己长大的儿童教养机构，她不惜违反学校的规定，在假面舞会街的JK酒吧打工。不久之前她在上班时，酒吧遭受袭击，老板也因此而丧命。

自造成老板死亡的原因──怪异《拧抹布》的袭击发生之后，已经过了数日。

即使没受到邀请，萤仍然为了悼念逝世的老板来到丧礼会场，并从远处向老板合掌致意，零士也默默地跟着她来。两人站在殡仪馆的中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你跟老板很熟吗？」

「我跟老板纯粹只是雇主与员工的关系。老板也想尽力维持这样的介线，但他人真的很好……不仅常常让我商量各方面的事情，还把员工们都当成家人看待。」

「真是个好老板。好想让我那个连加班费都不付的社长听听看。」

「那个人果然是这样对你的吗？是叫作楢崎先生……对吧？」

「你对他没什么印象啊。不过这样就好，他也不是你会想亲近的那种人。」

「是啊，可以的话我也想敬而远之。不过，他特地派你跟到了这种地方，也许我是该找个机会跟他好好谈一谈呢。让他明白我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不值得他这样探查我。」

「……你不只深夜跑到无法地带打工，还能光靠把市售的饮料掺在一起，就让它发挥神秘药效，怎么看都不能算是普通的高中生吧。」

「跟户籍上是『不明迷雾』却来学校上学的你相比，我还比较普通吧。」

「别这么彻底地驳倒我，我会受伤的。」

说到这里，萤终于轻声微笑。

一直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旁的零士，也稍微扬起了嘴角。

「言归正传──在那条街里，死人大多被当成垃圾直接丢弃。我也常干这种事。」

「也就是说，不会举办丧礼吧。明明是清洁业者。」

「就算想办也办不了。而且因为尸体的身分不明，他们在《外面》的家人跟朋友们都不会知道人已经死了。」

然而，萤之前上班那间酒吧的老板却不是这样。

他规规矩矩地随身携带身分证，为的是万一自己命丧黄泉时，能让自己的死讯被确认。

「听说老板跟他已经离婚的夫人之间有个儿子，是个大学生。」

「既然已经满二十岁，那就算是大人了吧，还特地这样顾虑儿子，真是用心。」

「由于身分得以证明，死亡保险金跟遗产的继承应该都能很顺利地完成吧。老板知道这街区内到处都有暴力事件发生，自己也随时可能会丧命，所以事前做好了周全的准备。就连遗言都准备好了。」

「真是周到。」

「是啊。不过，其中有些遗物实在是无处可去──所以，我今天是来接收它们的。我已经事前联络过老板的遗族了，我们约定在丧礼结束之后碰面。」

「你透过SNS联系他们的吗？这样会让你的身分暴露吧。」

「是啊，我把大部分的事情都向对方说明过了，包括我跟着老板工作的事。」

在这超管理型社会下，SNS几乎已经完全失去了匿名性。

透过SNS联系老板的遗族……等同于是在变相承认自己在夜晚的风化区打工，而这是身为高中生绝对不被允许的行为。只要事情传了出去，萤将会彻底失去模范生的地位。

然而，对于萤来说，有些事情无论如何一定要让遗族知道，为此她甚至不惜承担如此风险。

「还有，老板的死是因为我而造成的这件事我也说了。虽然对方似乎并不相信。」

「你是说，是因为犯人……《拧抹布》执着于你的关系吗？」

某个男人因为摄取了某种流出的特殊维生素，化身成《怪异》，看上去就像某种都市传说中的怪物。

男人守在被当作交易地点的女孩酒吧，悄悄地观察状况──随后，他看到萤展现出特殊的能力。为了得到她，男人杀害了不巧在现场的老板。

「跟怪异有关的事我都省略了，所以遗族似乎认为，老板的死亡是盯上我的跟踪狂造成的。不过他们听完后只说了声『这样啊』，完全没有责备我。」

「我可以理解为他们很明理吗？」

「很难说──感觉比较像是根本不感兴趣，这件事对他们来说似乎完全无所谓。」

「是这样吗？虽然已经离婚了，但好歹原本是家人吧。」

「对他们而言，钱似乎才更重要。我打算要收留的孩子们也是，当我一说愿意出钱，他们就很普通地答应要给我了，不过对我来说这样比较省事就是了。」

萤操作手中的终端装置，把萤幕拿给零士看。萤幕上显示的是SNS的对话纪录。

那并非在SNS上公开的贴文，而是个人与个人之间的私讯。双方的对话看起来完全只是业务性的交流，简直就像在拍卖平台上交涉价格一样。

「……『兔子一只两万圆，共五只』、『知道了，没问题』……？」

零士随意地念出其中一段对话，皱起眉头。

「他有养兔子吗？」

「因为工作上有需要。为了调配出我创造的《那个》，会需要原物的体毛。」

「原来如此。」

这正是柿叶萤的特异能力。

她能够透过将市售的《怪物维生素》与任意的饮料或食材混合，创造出特殊的《怪物维生素》。虽然本人觉得自己只是特别擅长这种事，并没有自觉，不过她能够使用作为原型的动物体毛或身体的一部分调配出《特殊维生素》，让人变身为跟原型一样的动物。

「我们员工平常服用的维生素的原料，就是来自老板养的这五只兔子。再这样下去，它们很可能会被处理掉──所以我决定向他们收购。」

「那么，你找好新的饲主了吗？你一个人无法养这么多只吧。」

「我找到其他的同事收养，已经送出去了。我只养其中一只，今天是来面交的。」

「为什么要特地跑这一趟？」

「因为要安全地把生物送达的运费太贵了，来这里的交通费还比较便宜。」

「……没想到是这么普通的理由……」

「其实我也向他们提过，不好意思在丧礼当天来打扰，但对方似乎不想多花钱喂食或花功夫照料，所以宁愿指定我在丧礼这天来领兔子──不过也因为这样，我才有机会跟老板道别。」

萤掏出钱包，里面有两张如今很少见的高面额纸钞。

在电子支付普及的现代，现金已经几乎无人使用。

不过，现金也有好处，只要从帐户领出就难以追查，所以至今仍被用于个人之间的交易。萤跟老板遗族之间的交易应该也是如此。

「虽然有身分暴露的危险，但我实在不想让那些孩子被处理掉──只是因为这样罢了。」

「我能理解。」

火葬升起的烟看起来比刚才细了一些，接着逐渐消散。

来参加丧礼的遗族只有二个人，分别是一位中年女性与一位青年。中年女性穿着姑且算得上是丧服的黑色洋装，却戴着豪华而醒目的珠宝饰品；青年看起来则像是现代的时髦大学生，身穿色彩亮丽的服装，在这殡仪馆内显得格格不入，简直像是大学下课后直接过来的一样。

也许是为了避免气氛过于沉重，殡仪馆在装潢下了一些功夫。大厅的一整面墙都是玻璃，从那里可以看到目前没有人的阳台座位区，以及两人目前所在的中庭。

隔着玻璃可以远远看到那对母子的身影。

母子俩站着，离彼此有些距离，与其说那是为了避免传染疾病而刻意保持的社交距离，更像是两人的心相互排斥的表征。

「家人是很重要的。如果可以继承重要的人所留下的东西，我也会想要那么做。」

「嗯。」

「所以，我赞同你的行为。能救那些兔子一命是件非常好的事情。」

不擅言词的零士只能如此笨拙地表达自己的想法，萤似乎理解了他的心意，平静地微笑了起来。

「谢谢你。我感觉心里好过多了。」

「那就好……那是很好，不过……」

在玻璃墙的另一侧，那对母子看起来好像起了口角。

虽然从这个距离无法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不过似乎吵得很不愉快，母子凶狠地瞪着彼此。

「他们看起来并没有要诚心地为死者悼念的样子。」

「插手管别人的家务事可不好哦。」

「我也这么想，但他们在别人看得到的地方吵架也很令人困扰，就算我不想知道也会传过来。」

「明明离得这么远……你听得到吗？」

「因为体质因素，所以我对振动很敏感。就跟传声筒的原理一样……直接《用听的》比较快吧。」

咻──────……

一道有如喷雾器轻轻喷出的声音响起，零士的口罩下也漏出白雾。

有如云雾般从零士的嘴边飘出的白雾，就这么飘向正好位于下风处的殡仪馆。

「那个已经碰到殡仪馆的玻璃墙了，那边的声音振动会沿着那个《传过来》。」

又淡又细的白雾有如丝线，以传声筒的原理将远处的声音传递过来。

虽然零士被认定为特殊永续人兽（特认）中的《吸血鬼》，但其真身实则不明。他是名为雾之怪物（布罗肯）的一种气体生命，借由药物维持人型的古代种族末裔──那就是霞见零士。

『──我可是知道喔？是你拿走的吧？你这孩子真让人困扰。快把权状还来。』

女人的声音原封不动地传递了过来，萤听了不禁疑惑地问道。

「权状？」

当然，对方那边听不到她的疑问。母子俩继续争论。

『我才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傻了。打开了金库的人就是你吧！？你这孩子总是这样，手脚不干净……！』

『我根本不知道。应该是老爸处理掉的吧。』

『少骗人了。除了烧掉的大楼以外一定还有其他的不动产！』

『你要那个干嘛？反正还不是卖钱后拿去倒贴小白脸？』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你的母亲说话！！』

『别只在有需要的时候才摆出母亲的架子啊，老妈。你跟老爸一样，都是白痴。』

『你说什么！？』

『在那条街上，只要混得够巧妙，要赚多少钱都不是问题。但老爸却自以为是慈善家，以正派的方式经营酒吧，说是为了那些无处可去的人好，还付给他们高额的薪资，自己却穷得要死，这不是很蠢吗？』

青年一提到那条街，零士与萤都马上理解了他暗指的是什么。

假面舞会街，夏木原──

已逝的老板在这个地方成为无法地带之前就已经是这里的住户，而且还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你说的是没错。我也劝过他好几次，但他就是不听……！』

『你也跟老爸一样蠢啊，只因为老爸不理你，就因为寂寞而到处出轨，最后活该被休。光是想到跟你们有血缘关系，我就全身不舒服。』

『……你、你、你……！！』

听到这里，零士的表情明显地转为苦涩。

「虽然是我自己要听的，但这实在不是外人该听的内容。是在演哪出乡土剧啊？」

「……没想到老板的家庭背景这么复杂。我之前是有听说过离婚的原因在于夫人。」

「虽然我无法否认自己有想看热闹的低俗好奇心，不过老实说，实在让人听不下去啊……」

不顾两人在远处胆战心惊地观望，母子俩的争吵愈演愈烈。

『我跟老爸可不一样。我会混得很好。要是在那座街区，我也能出人头地。我要当企业家，赚很多很多的钱，然后过上老爸不让我过的奢侈生活。买帅气的车子、住大房子、跟美女玩……再也不去F级的烂大学上课了！』

『别说傻话了！更何况遗产也有我的份喔！？别擅作主张！』

『看吧，又在说钱。你根本不爱老爸，你爱的只有钱。所以你在丧礼上才连一滴眼泪都没流，你在乎的只有自己分到的遗产。』

『……你自己还不是一样！』

『那是当然的啊？老爸竟然把身为亲生儿子的我弃之不顾，选择那些污秽的妓女，还说「想要零用钱就到店里工作」这种鬼话。』

『哎呀……这真是太过分了！好吝啬的人。』

听了母子之间不堪入耳的对话，萤与零士望向彼此。

「……这样很过分吗？在我的常识之中，想要钱的话就该工作，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在我的常识之中也是如此。莫非是我们两个不正常吗？」

「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对母子似乎都打从心底相信自己才是对的。」

两人如此交谈的同时，母子俩仍在互骂。

『总而言之，不准你再干预他的遗产了。那是我要继承的喔！？』

『我当然也有继承权啊！？给我适可而止，你这贪心的老太婆！』

『闭嘴，你这小偷！！还给我，还给我啊！！』

『吵死了老太婆，去死……！？』

母亲终于忍无可忍，出手打了儿子，儿子也立即反击。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用透过雾线传导也能听得到的惨叫声。

儿子凶狠地揍了母亲一拳，力道大得彷佛可以听到「碰」的声响。

母亲倒下。暴怒的儿子抓起一旁的椅子，朝着倒在地上的母亲高高举起。

「霞见同学，阻止他。他拿起武器了。」

「……知道了。那里在《我》的范围之内。」

咻呜呜呜呜呜呜──……

喷雾轻轻喷出般的声音响起。零士口中喷出气体的声音逐渐增大。

那看起来既像白雾、霞、又像烟一般的神奇气体，从口罩的缝隙中溢出，有如干冰般沿着地面扩展，淡化至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程度，逐渐充斥于空间内。

萤与零士距离殡仪馆的建筑物约有十公尺远。

那里的大厅外还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墙，无法直接进入。然而零士所造出的《雾》虽已淡化至几乎看不见的程度，仍在无声无息地逼近那里。

「黑白雾法──《白转靴》。」

极为微量的雾来到了正在高举椅子的儿子脚下，钻入他鞋底与地板之间的空隙。

紧接着，雾的性质发生变化，变成了摩擦度极低的黏液。

「他跌倒了。你做了什么？」

「我把雾变成黏液，让他跌倒了。你知道盲鳗这种生物吗？」

「是一种很滑的鱼吧。听说意外地美味。」

「大致上是这样没错，而那个也是一样的状态，让雾对空气中的水分产生反应，急速膨胀、减少摩擦──简单来说，就是让地板变滑使他滑倒而已。只是要制止争吵，做到这个程度就好了吧。」

『痛死了……！』

儿子按着滑倒时撞到的头，呻吟了起来。

随后传来的便是母亲的叫声。她的口气充满怨念，没有一点母爱。

『你这小子怎样都无所谓！！』

『我要钱，我需要钱！！那些钱不是你的，都是我的！！』

『闭嘴，人渣老太婆！！给我去死！！现在马上去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

儿子甩开了扑过来的母亲，然后拔腿就跑。

他奔出殡仪馆的玄关，往中庭这里跑了过来。

「……请问！」

「别吵，别碰我！！不是我的错，都是那死老太婆的错！！」

萤情急之下向他搭话并伸出手，却被他凶巴巴地拍开了。他懂的词汇似乎并不多，只是乱骂了一通。

男人跑了出去，拦下刚好经过的自动驾驶计程车，扬长而去。

「就算在这个状况下拦下他，也无法正常地沟通吧。」

「我也这么认为，但总觉得放着不管也不太好……这下子该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只能祈祷他在计程车内会恢复冷静了。」

实在没义务为他们操更多心，零士心想。

对她说出虽然冷淡但又理所当然的结论之后，零士的注意力转回殡仪馆。

母亲追着儿子跑了出来，发狂似地尖声吼叫。

「咿咿咿咿咿咿咿！！那臭小子跑哪去了！！还来，小偷！！小偷～～！！」

「……你等等还得为了收购兔子去跟那个搭话，担心这个比较好吧？」

「也是……抱歉，我真的很不想去。」

听着那有如女鬼般凄厉的吼叫声，柿叶萤无奈地仰望上空。

自殡仪馆的烟囱冒出的烟升向布满乌云的天空，变得愈来愈细、愈淡──

彷佛在告知遗体已经燃烧殆尽的事实般，逐渐逝去。

＊

「然后小兔兔就被平安地接回来了，是吧。」

「对方还临时涨价……虽然我还是照付了，只是心里有些不服气。」

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

在这环境杂乱的办公室内，兔子啃咬高丽菜芯的声响听起来意外地疗愈。

这只白兔似乎还怀有戒心，一直躲在携带宠物用的笼子内，不肯出来。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正满怀兴趣地观察着兔子，同时对满面疲惫的萤开口说道。

「一只兔子要价四万。以生命的价格来说算便宜了吧。」

坐轮椅的人──是一名相貌精悍的少女，身上穿着都立赤根原高中的女生制服，跟萤一样。

强势的语气、好胜的神情，晒黑得恰到好处的肤色，散发出一种运动员的气质，以及不屈不挠的坚强感。这个头发有翘毛的女孩是卖豆纪命。

今年高中二年级的她，是先前发生的《肇逃人马》事件的相关人物，如今以特殊的身分进出这个地方──

设立于假面舞会街某处的《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公司办公室。

这次受邀而来的两位女高中生并没有摄取怪物维生素，维持着原本的模样。她们没有在街上走动，从夏木原车站搭上无障碍自动驾驶汽车，直接被送到了这里。

「至少比我们的生活费还要贵。」

「是啊，都够我们过两个月了。」

一对双人搭档略显小家子气地说道。

其中一人是霞见零士，另一人则是一个顶着一头金发──应该说是黄色头发的少年，手中提着便利商店的购物袋，里面装着看似随手挑选的熟食商品及饮料。

他的造型虽然像个不良少年，和气的相貌却让人感觉到老好人的气息。不过，他从袖子下伸出的手臂与脖子相当粗壮，那结实的肌肉让人联想到古代的战士，使他全身散发着堪称精悍的勇壮气质。

赖山月。与零士同为在《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上班的同事，也是特殊永续人兽（特认）《人狼》。他以零士搭档的身分参与事件的搜查，这次同样是受某人的邀请而在此齐聚一堂的人物之一。

「还是一样穷酸耶。快给他们加薪啊。」

「呀哈哈哈哈，这话可真刺耳啊。不过他们没有人权，当然也没有选择职业的自由。」

男人以轻松开朗的口气说出残忍的话语。

杂乱的办公室内到处都是不知名的破铜烂铁。这里有着与其说是事务用具，更像是异国旅游纪念品的奇形怪状摆饰、看起来像来自非洲的木雕人像、神秘标本，还有疑似是药草的神秘草叶等。

在凌乱的环境中，有张办公桌特别有存在感，甚至给人傲慢的形象。

桌面上有一张带有古董家具特有庄重感的桌垫，上面散乱地放着堆积成叠的文件以及还没喝完的咖啡。

坐在这个位子上，一个看起来就像是『游手好闲的大学教授』的男人，就是《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的社长──楢崎。

他是零士与月的上司，也是今天邀请这些少年少女到场集合的召集人。

「我就是要彻底利用他们的把柄！不愿意的话就想办法努力摆脱这种处境吧，虽然应该是几乎不可能。」

「证明自己的可取之处。只要解决事件、留下实绩，更新信用资讯，就有可能摆脱。」

楢崎的座位旁还有一张小而低调的办公桌。这张办公桌跟办公椅看起来十分平凡无奇。坐在这里的是一名看似年约十二、三岁的女孩子，但她的实际年龄无人知晓。

她是社长的秘书──鬼灯音留。虽然外表看起来像是个稚气未脱的女童，但她其实拥有相当高超的IT技术，一手包办了技术方面的支援工作，不过从那稚气容貌说出来的嘲讽挖苦总是特别伤人。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只兔子？要养吗？」

「我是这么想的。」

「但是你住的房间规定不能养宠物。要是被发现了，你的社会信用度会暴跌。」

「……我本来是打算偷偷养的，是不是太有勇无谋了呢？」

「不可能。想得太简单了。」

「这样啊……看来我也该考虑搬家呢。虽然我没什么钱。」

音留以不明不白的话语以及稚气的语气犀利地吐槽，让萤露出困扰的神情。

「话说回来，想不到小萤会对音留小姐讲敬语呢。」

听到月随兴地插话，萤便静静地望向他并开口回答。

「她以大人的立场提醒了我疏忽的部分，我认为我该以应有的态度回应。以年龄或外表判断别人是不好的，而且遵守礼节本来就是应该的。」

「喔～完全是脑袋好的人会说的话呢……」

「我反而觉得卖豆纪同学太过我行我素了。你的天赋都点在斗争本能上了吧。」

「我是实力至上主义者。我喜欢强者。」

「你是穿越到现代的斯巴达人吗？感觉你会全身赤裸地被流放到荒野。」

「啊？那是什么国家？我不认识。」

「就是以实力为原则的肌肉至上主义国。我曾在电影中看过，他们能凭三百人挡下一百万人的大军。」

「太猛了吧……我下次要看那部。」

这样的对话让人搞不清楚她们到底是合得来还是合不来，又或者是太过合不来，反倒让两人显得合拍。

一个是曾为运动选手的轮椅少女，一个是曾做陪酒生意的模范生，两人看起来像是完全相反的存在，但却意外地聊得开。

「是指温泉关战役吧。西元前四百八十年、大约两千五百年前的传说故事流传到现代，并随着时代的改变，对人们留下了影响。这也是神话传承的有趣之处啊。」

有如要改变话题走向似地，楢崎说道。

「话说回来，关于柿叶萤同学的搬家问题……不论从资金还是社会的角度来看都很困难吧？你还未成年，若要签约允许养宠物的单人房，应该会遇上很多困难。」

「但是，为了这个新的家人，我打算努力想想办法。」

「咦咦咦～？奇怪，怎么对我就不用敬语了呢？我可是社长喔？」

「你太可疑了。而且你打从一开始，就一直在伺机介入这个话题对吧？」

「都被你看穿啦。虽然我本来也没打算隐瞒，不瞒你说，本公司有着相当完善的员工福利。」

楢崎看起来心情不错，他一手拿着还没点火的菸管，并在手中不停地旋转着。

他打了一个响指之后，收到号令的秘书音留便发出「嘿咻」一声，搬来了某样物品。

「……！！」

那个东西故作夸张地用一块布盖着，看上去是某种四角形的物体。

那东西看起来虽然大，不过既然一介女童能够独自搬来，实际上应该不怎么重吧。

只听见那个东西发出沙沙声响，似乎是里面有什么正在微微地移动。零士见状，顿时有了反应。

「霞见同学，怎么了？」

「抱歉，柿叶……我好久没跟这家伙重逢了。喔喔……小屁屁！！小屁屁～～！！」

「啊！？」

零士奔向音留，迫不及待地一把掀开罩着那个物体的布。

「……宠物用的、笼子？」

「它是仓鼠《小屁屁》。是我目前唯一还活着的──家人。」

笼子里铺满松软的木屑，有一个浑圆的屁股正从木屑中探了出来。

零士就像被魅惑了似地，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颜色有如烤土司般的可爱浑圆屁股。

「小屁屁，最近过得好吗？肚子饿不饿？音留小姐对你好不好？」

「仓鼠应该不会答话才对。」

「我知道，再怎么样它也听不懂人话，但我还是相信我的爱有可能会传达过去。」

「你还真容易就相信奇迹啊。」

「我知道那不可能，但我就是想相信。就只是这样而已。」

零士几乎要把脸贴到笼子上，但就是不直接触碰笼子，彷佛中间隔了一道无形的墙壁一样。

笼子里的仓鼠似乎还在睡觉，没有露脸，只是持续摇摆着臀部。

但是零士似乎完全不以为意，以温柔的眼光一直注视着它。

「我来介绍一下，它是仓鼠《小屁屁》。虽然现在没有跟我住在一起……不过，它是我的家人。」

零士骄傲地这么介绍，「喔～」萤与命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从零士的身旁探头过去窥视笼子。

它似乎很困，将自己小巧的身体埋入薄薄的木屑中打着盹。看到它这副模样──

「……真的很可爱呢。」

「是啊，多么地可人……为什么你没跟它一起生活呢？」

「背后有各种原因，当然，我也希望有朝一日能与它住在一起。」

零士沮丧地说道，月搔了搔脸颊，从旁补充说明。

「小屁屁它完全不肯亲近零士。只要零士试图摸它，它就一定会咬他的手或者逃走。」

「呜……！！」

零士的表情看起来打从心底不甘。这时候，在抱着笼子的音留身旁的楢崎扬起了嘴角。

「这是他的家人留下的遗物。由于上述原因，这只仓鼠目前寄养在本公司。」

「饲料钱，是用公司的经费。社长根本没资格说得这么骄傲。人渣。」

「不用这么呛吧，音留！？守护员工心爱的事物，这不正是备受敬爱的社长会做的备受敬爱的行为吗！」

「想受敬爱的话，请亲自照料。喂食、换水、清理笼子，全部都只有我一个人做。」

「因为老鼠很可怕嘛。我很怕老鼠啊，所以就麻烦你继续担待啰。」

「真是人渣……！」

即使幼女秘书看着他的眼光像是真心想要叛变一样，楢崎仍然无动于衷，扬起嘴角奸笑。

「哎，音留啊，像你这么优秀的秘书，既然都能照料一只仓鼠了，那么多一只兔子也不成问题吧。我可以提供本公司的空房，在柿叶同学能搬家之前，兔子就先寄养在这吧。」

「这……的确是帮了大忙，但真的可以吗？」

「当然。不过，还得请身为饲主的你尽可能地亲自照顾了。我不要求你每天都来，但希望至少可以隔一天来一次。不然音留的负担就太重了嘛！很辛苦的！」

楢崎的话莫名地啰唆，甚至给人一种耳提面命的感觉，让萤心里的喜悦转变为质疑。

「……我总觉得自己会有危险。这是在故意逼我习惯性地进出这间公司吗？」

「谁教你不愿意来我们公司上班。我会给你比那两只动物还高出双倍的薪水喔？」

「别说我们是动物。再说，就算把我们的薪水乘以双倍也还是很少啊。」

「是啊，毕竟我们的薪水本来就很低。」

「你们别在那里汪汪喵喵地叫。小心我扣你们薪水喔，以不敬爱社长税之类的名义。」

「也太蛮横了……」

月满脸不耐烦地嘀咕道。命在一旁听了，伸手拉了拉萤的袖子。

「与其靠那家伙，我觉得你还不如寄养在我家，如何？」

「……你的提议的确值得参考，不过，先不论社长，我觉得音留小姐还是很值得信赖的。」

「确实如此，简直是天壤之别啊。」

萤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我也不能再给卖豆纪同学你添更多麻烦了，虽然很恶心，但我决定还是忍一忍。」

「我讨厌自己的姓氏，所以你以后就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啦。叫我命就好了。」

「……是这样吗？」

「笔画莫名多就算了，还超级难写，而且也没几个人会念，第一次见面的人经常会问我。算了，这种小事不重要……总之，你不用放在心上喔，萤。」

似乎是为了表达她希望对方以名字称呼自己的想法，命以名字称呼萤。

「反正就凭我现在这双脚，也没办法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只是照料兔子的话应该还是做得来的。」

「……谢谢你。等到他真的恶心到让我受不了的时候再拜托你了，命。」

说完，两个少女相视而笑，那笑容仍有些生硬而青涩。

「你们说得还真过分啊。我觉得我应该值得更多感谢耶。」

「应该是因为你太烦人了。」

「谁教社长你要把企图表现得这么明显。至少试着假装是出于善意的如何？」

「我觉得人家光是没有透过法律途径拒绝与你接触，就已经是最友善的表现了。」

秘书、人狼、神秘之雾接连抨击，不难看出这个社长在公司内完全不受爱戴。

「哈哈哈，无所谓啦。毕竟我也不是想跟她玩假装友好的游戏。」

即使如此楢崎看起来也完全不沮丧，反而还开心地笑了起来。

「即使心怀敌意或反感，也无法选择断绝关系。这证明了萤跟你们都还维持着最基本的社会性。假如你们选择忽视利害与道理，仅仅凭着情绪使用暴力或逃跑，对我们来说也只是有害无益。」

「……莫非社长你是为了试探我，而故意挑衅的吗？」

「谁知道呢？说不定只是为了图个开心喔？不管怎样，就算萤拒绝成为这公司的一员，先前流出的麻烦维生素也依然在这街道里流动，无法掌控。这件事无法置之不理，对吧？」

「「「「……」」」」

零士、月、萤、命等四人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毕竟是工作。搜查当然还要继续进行……」

「如果曾在那家店工作过的小萤肯帮我们调查维生素流出的途径，那就真的帮上大忙了。怎么样？」

「……我愿意协助你们，毕竟你们有恩于我。不过──」

月附和零士的话，最后萤开口答应协助。接着，她望向楢崎。

她还是觉得这个男人看起来既可疑又不值得信任，所以无法坦率地点头答应。

（一般来说，这种时候应该是可以二话不说答应的，可是……）

就连萤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排斥这个男人。就像两只遛狗中的狗相遇时毫无意义地互相吠叫一样──与其说是反感，不如说是某种出自于本能的感觉令她犹豫，迟迟无法跨出那一步。

「如果你真的那么厌恶那个大叔，就由我来雇用你吧。报酬就从付给那两人的薪资中随便抽个几成给你。」

「咦？」

像是为了斩断萤的犹豫，命斩钉截铁地提议道。

「咦～那我们能拿的份不就少了吗……」

「有什么关系？那个金额即使三人均分也还是一笔大钱。而且今后的搜查本来就需要萤的协助啊。」

「……没有她的话，搞不好我已经完蛋了。所以我没意见。」

「是这样没错啦。反正那金额大到让我也没什么真实感，那就这样吧。」

「等等，我什么都还没说，你们别擅自决定啊。」

眼看三人即将逐步把意见谈妥，萤连忙提出异议。

「我可不想收朋友的钱做工作。虽然我不知道报酬的金额是多少，但那样确实会导致霞见同学他们能领到的份变少，我愿意免费协助……」

「不行，我要付。所以与此相对地，我希望你能负起责任，好好地完成工作。这是正式的契约，没有例外。更何况我刚才也说过了，报酬就算被三人均分也还是一笔不小的钱。」

坐在轮椅上的命气势汹汹地说道，同时大声拍响自己从裙子下探出的膝盖。

「这可是未来的女子田径王牌选手那双脚的代价。保险金加上其他有的没的，共两亿。」

「啊？……亿！？」

《肇逃人马》──池田舞。

她在摄取了于最初阶段流出的幻想维生素之后失去控制，撞死了好几人。为了这个同社团的学妹，卖豆纪命决定彻底追查这起事件，并让真正的犯人负起责任。为了这个目标，她支付出的代价是两亿。

「一半付给这间公司，剩下的另一半则由这两个家伙平分。虽然报酬要在委托完成之后才会全数支付，不过这金额还是挺有梦想的，不是吗？」

「与其说是梦想，倒不如说根本就是在做梦……让人完全没有现实感。」

「是吧，我懂。亿这种单位我根本就无法想像，应该能吃得起鲔鱼大腹肉寿司吧？」

「别抱太高的期待。鲔鱼腹肉葱寿司的话应该吃得起。」

「你们真的是穷惯了，有够小家子气的。有一亿圆的话，想吃整只鲔鱼都不成问题。」

「「「喔喔喔喔……！」」」

一边是没有人权的人兽，另一边则是勉强还算有人权的穷苦学生。

一听到身为出资者的命这么说，萤瞬间变了神情，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除了色色的事情之外我什么都愿意做。可以给我一份员工守则吗？」

「没有那种东西。」

看着三个穷人双眼闪闪发亮的模样，命厌烦地回答道。

＊

「你不吃吗？」

「我目前还认为自己是个运动选手，所以就算糖分与脂肪很美味，依然是我的敌人。」

「你都承认很美味了，就表示你也很想吃吧……」

为了欢迎身为出资者的命，以及社长所执着的萤加入，大家准备了一顿稍微有些奢侈的大餐。

这些用来款待的餐点都是现成的料理，是从附近的各家餐饮店外带回来的──包括儿童不宜的酒馆、没有卫生规范可言的可疑摊贩、只把餐饮当作次要服务的风俗店等等。

「在这条街，要吃上一顿正常的饭可是很麻烦的。毕竟在这里开餐饮店既不需要营业许可，也不会有卫生单位来稽查，更何况人兽本来就不管吃什么都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很多餐饮店的卫生品质都有问题，如果《原本》的人类在没有摄取维生素的情况下去吃的话，肯定马上会食物中毒。」

「这情报还真是让人食欲全失呢。在开动之前，我是不是应该先摄取些维生素比较好？」

面对眼前的大餐，萤的眼神显得非常遗憾。楢崎笑着解释，要她别担心。

「尽管放心。这一顿准备的料理都是从《正经》的店买回来的。介绍得具体一点的话，这里有因为跟女高中生援交而毁了自己的人生的老板所做的中华料理、正在违法就业中的外国人所做的咖喱、还有因为对于未成年人怀有过度的性趣而遭业界驱逐的甜点师傅所做的蛋糕等等。」

「别追加这些糟糕透顶的标签啊！？都要没食欲了！？」

「在这街上做餐饮业的都只有变态吗……？」

「因为曾在《外面》的管理社会遭到排斥的人，最后就只能来这座街区了。放心，性癖与实力是两码子事，我保证这些料理都很好吃。」

桌上摆满了各种料理，全都是由楢崎出钱购买、并让月从店里带回来的。

不过确实如楢崎所说，它们看起来都很可口。中华料理没有因为重视美味就疏忽摆盘，全都整齐地用外带用的盒子装好，包括木耳炒蛋、香菇炒青菜、海鲜什锦炒饭，以及开心果炒鸡胸肉、芝麻丸子等等。

从咖喱店买回来的则是菠菜绞肉咖喱和奶油鸡肉咖喱，同时还搭配了许多热呼呼的起司印度烤饼。甜点则是外表精美的各种蛋糕。

所有的餐点看起来都让人食指大动，跟《外面》的料理相比也都在平均水准之上。

「话说回来，明明我们平常吃的都是些过期的袋装泡面、没有果酱的土司、或者是煮超久的坏掉高丽菜之类的，这差别待遇也未免太明显了……」

「月，别被迷惑了。虽然是社长请客，但要是我们就这样狼吞虎咽地吃而导致客户印象不佳的话──」

「根本就是陷阱嘛！感觉社长等等就会用超烦的语气要我们出自己吃的份！」

接待用的大桌子前，摆了一张没有破洞、勉强算是正常的沙发。

零士与月在让命与萤先在那里坐下后，两个基层员工便在房间角落的折叠椅上就座，同时窃窃私语地批评自己的老板。随后，楢崎像是要替自己喊冤似地解释。

「我才没有吝啬到那个地步，放心吧。不过，要给你们吃的米饭已经先煮好了，请你们先用那些便宜的旧米填饱肚子之后再吃这些料理。不可以狂塞一堆菜，知道吗？」

「你这经营者根本是资本主义的恶魔化身。」

「穷人们因为吃碳水化合物而肥胖，富人们则吃着健康的肉与蔬菜维持苗条身材，这种现代社会的缩影在这无法地带一样适用。好了，开动吧。」

「「我开动了──！」」

两名少年没有继续发牢骚，并从外型与这装潢品味独特的办公室格格不入的电锅中盛起白饭，随便地打声招呼之后就开始扒饭。他们客气地夹起一点点料理来配饭并送入口中之后，脱口而出的感想是──

「超级、好吃的……！！」

「好久没吃这么好了……我感觉我对公司的忠诚心提升了。」

「你们平常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啊……不过，这的确是挺好吃的。」

「即使做的人都是变态，美味的食物也还是很美味呢。总觉得有些狡猾就是了。」

「你们都不吃蛋糕的话，我就全吃掉了。呵呵呵，全都是我的。」

「啊啊，音留，别独占甜点。那个巧克力是我先看上的喔！？」

一群人就这样围着餐桌，筷子与汤匙在外带的盒子上匆忙地来来去去。

虽然楢崎订购的料理分量多达七、八人份，不过其中有四个人正值食量大的年纪。而音留与楢崎这两个社会人士也意外地能吃，不停搜刮甜点。没过多久，桌上的杯盘就空了。

「……我赢了。」

「不，你根本输光了吧，输给了你所说的美味敌人。明明还是吃了嘛。」

「因为很好吃所以赢了。果然热量就是暴力呢，简直是运动员的天敌。」

一开始还不太愿意吃的命，最后还是吃了下去。虽然吃得不算多，但也因此她仔细地品尝了每一道料理，还吃了一点烤饼，现在正心满意足地品尝着餐后茶。

「话说回来，你不是已经退出社团了吗？没必要再特地限制饮食了吧？」

「那可不行。因为，我已经跟那个笨蛋──舞那个辗人肇逃犯说过了，我一定要参加帕拉林匹克运动会。不过我还没决定要参加什么项目就是了。」

命引以为傲的双脚，是她赌上人生锻炼出来的。那是她的自我认同、她的荣耀，也是她最强的武器。

即便已经彻底失去了它们，她也没有因此而受挫。

「体脂肪率还维持在15％。腹肌也还在。脚动不了的话就动手。再要不然动下巴或眼皮也行。能动的部位我全都要用上。只是这样而已。」

「……你的意志力真坚强。别说像钢铁了，简直跟铁球一样。」

「这个世界上讲究的就是气魄、毅力跟决心。与其花时间找不做的借口，还不如直接采取行动比较快。」

命并不是在逞强，而是打从心底如此相信。看着这样的她，萤不禁轻轻笑了一声。

「你果然真的是斯巴达人吧。」

「就说了我不知道什么是斯巴达啦。不是我自豪，但我是真的满笨的。」

「这确实不算是自豪呢。你的学业成绩不好吗？」

零士有些意外地问道。命哼了一声，开口道。

「除了比赛规则跟钻规则漏洞的方法之外，其他我什么都记不住。我最讨厌读书了。」

「……这种性格实在不敢放你去别的领域闯荡啊。请你务必继续当运动员。我支持你。」

「就是啊。要是让她去当上班族之类的，应该会死人吧。」

「你们对出资人讲话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耶。话说回来……」

月与零士在这一餐当中吃了大量的米饭，以及少量的料理当配菜，两者的比例虽然悬殊到奇怪的地步，但在彻底品尝了平时吃不到的奢侈美食之后，两人都显得心满意足。不过，令人意外的是，最会吃的竟然不是这两个男孩子。

「剩下的没人要吃的话，我可以吃掉吗？」

「……别用那种莫名优雅的动作把料理的汤汁淋在米饭上啊，柿叶。」

少女用清新脱俗的拿筷动作扒着一碗盛得高高的白米饭。给两名员工吃的白饭是用便宜的旧米所煮成，虽然不好吃但分量足够。她也盛了一大碗，将盘子里剩下的木耳炒蛋淋上去后，大口大口地送入口中。

柿叶萤意外地能吃。在吃完了高热量的印度起司烤饼与海鲜什锦炒饭后，她便开始平均地收拾剩下的料理并仔细品尝了一番，最后吃得一滴也不剩。

「真好吃。我也跟你们一样，平时吃得不怎么好。」

「你这么瘦，却吃得最多耶。小心变胖喔。」

「厨师的性癖好和料理美味与否无关，这件事如今已经被证明了。那个有恋童癖的甜点师傅所做的蛋糕特别好吃呢。该说是口感滑嫩吗？滋味特别新鲜。」

「……萝莉控的新鲜滋味……怎么听都觉得怪怪的……」

「反正性癖好不能算是犯罪，所以也没关系吧。虽说在目前的社会上会被当成犯罪指责，但如果没有实际动手，我觉得还是可以勉强当作没问题。」

「但是，都来这条街了，也不能保证他一定没有动手过……」

听到月这么说，萤捏起水果蛋糕的手顿时停在半空中。

「……听你这样一说，我突然开始觉得这蛋糕有一点腥臭味了耶。」

「关我什么事啊？这可不是我的问题吧。」

「你要怎么负责？我摄取过的水果蛋糕成分开始在体内造反了。」

「忍忍啊。那不是你难得有机会摄取的热量吗？」

「……说的也是。虽然心里不太愿意，但热量本身是无罪的。」

看萤显得有些欲哭无泪，零士连忙从旁帮腔。他也伸手吃起剩下的蛋糕，最后一个则默默地分成两半，两人同时一口吃掉。这样一来，桌上的食物就全都吃得一干二净了──

「你们两个很有默契呢。这样也不错，感情好总是好事。」

「我不觉得有多好就是了。这样只是能算是普通而已。」

「是啊。和她沟通很有效率，不用一直对话也能理解彼此的意思，让我省了不少事。」

「光是用眼神就能理解彼此的意思的确是很便利。毕竟不用开口沟通。」

两人只需互相使眼色就能完成沟通。也许是波长特别契合，霞见零士与柿叶萤，两人之间似乎达成了简单的心意相通。

乍看之下，这对有些酷酷的少年少女似乎有发展出恋爱关系的机会，不过──

「你们只是懒得说话而已吧。」

「这也是原因之一。」

「确实。」

「还真是一点浪漫成分都没有……不过这样也好，起码气氛不会变得很奇怪，我也比较轻松。」

结果说穿了，只不过是因为双方都是懒得持续找话聊的沟通障碍者而已。

两人不排斥公事上所需的交谈，但都不太擅长聊私事或者是交际活动。他们都理解对方和自己是同类，所以相处起来比较轻松，仅此而已。

「好了，既然填饱了肚子，那我们接下来就稍微开个会吧。」

「社长，我好困。」

「音留，想睡觉觉了吗？你当然可以午睡，不过得先把工作完成喔。其他人也是，都吃了我的东西了，应该愿意听我说点话吧？我可是为此才赏你们饲料吃的。」

楢崎扬起嘴角笑着说道，同时任由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的秘书音留将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即使理解了社长别有用心，年轻人们也无处可逃。毕竟他们已经把事前支付的报酬都吃下肚了。既然收取了代价，那么无论是什么样的会议他们也只能奉陪。

「……你的意思是搜查有进展了吗？」

「没错，出资人女士。现在暗网上流传着来路不明的影片，内容跟先前的《肇逃人马》、《拧抹布》以及流出的幻想维生素、怪异维生素有关。」

楢崎这么说明，同时启动摆在办公桌上的大型平板电脑。他以意外熟练的动作操作，启动了应用程式，看起来是当今少见的有线网路连线。他点开了一个没看过的图示，开启网路浏览器。

「这是什么？网路线吗？又不是上个时代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直接用线连着的网路呢。」

「因为我接下来要连上的不是表面的网际网路，而是在国家管理之外的暗网，那是做亏心事的人或组织用来交换情报的东西，也就是所谓间谍或情报商专用的玩意……而这就是那其中之一。」

无法以无线连接，只能用有线的方式连向特定的连接点。甚至必须使用支付了高昂连线费用的人才能取得的专用浏览器才能开启……资讯安全做得十分彻底。

「这是某个组织……而且是拥有相当技术能力的集团才会使用的手法。是黑帮吗？」

「这间公司竟然能大剌剌地使用这种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莫非这里是反社会组织吗？」

「我的原则就是能利用的东西就要尽管利用，仅此而已。这条街的潮流情报总是会先在暗网流通，然后被情报商或有眼光的坏人看上，转传出去，最后才会传到市民的手上。」

有如水由高处往低处流动一般。

「例如学校的地下网站。那种用来获取『有点稀有』的情报的《秘技应用程式》──也就是多数市民都在偷偷使用的那个，也是来自暗网。

情报贩子或企业花钱向情报企业购买暗网的连线权，为了回本而透过地下留言板或学校的地下网站等形式出租空间……总之，就是赚取零用钱啦。」

地下社会的情报，总是从社会的深处一层一层地往上爬。

「至于现在，整个假面舞会街最流行的就是这个。你们看看吧。」

说完，楢崎开始播放影片。以在地下社会流通的影片来说，对焦算是相对清晰。

角度也跟业余人士拍的电影一样地讲究，精准地拍摄目标的动态──

「这是……！？」

「是那个时候的、影像吧。到底是什么时候……！」

看着萤幕上陆续切换的画面，命与萤脸色骤变。

楢崎抱着平板电脑给年轻人们看萤幕，同时有如教师讲课般指着影像说明了起来。

「如你们所看到的，这正是第一起事件──《肇逃人马》所引发的连续辗杀事件。这画面可真血腥啊，踢开体型庞大的大型草食兽，还把试图反抗的肉食兽拍成肉泥。完全是力量的化身。」

下半身为马，上半身则是身形苗条的女性。

彷佛是为了隐藏那异常膨胀的肌肉，运动服被撑得紧紧的。而为了隐瞒影片中人物的身分，学校的校徽等部分被盖上了马赛克，影片明显地被后制过。

画面中还有半裸的女性……似乎是喝醉后正在沉溺于杂交。

女性服用了怪物维生素，化身为身长将近两公尺的乳牛型人兽──《荷斯登牛》，跟几个化身为肉食兽的男人腻在一块。他们正在喝酒，同时轮流享受性交，然后──

──《肇逃人马》冲撞过来，名符其实地将他们撞飞了出去。

接着听到的是有如水果破裂般的声响。头骨有如西瓜或哈密瓜被砸在地上似地破裂，洒出某种灰色的东西。惊叫声与惨叫声音量全开地响彻办公室，男人与女人纷纷仓皇逃窜，凶手却穷追不舍，发出怪叫的同时将他们一一辗死，乐在其中──影片记录的，正是辗杀事件的案发经过。

画面中被马赛克盖住的，只有会透露个人资料的部分，其他任何血腥的画面都没有加工隐藏。

飞溅的血肉、碎裂的骨头、甚至是爆出的内脏，全都活生生、血淋淋地呈现在画面之中。

「……！！」

「哎呀，不舒服吗？没事吧？」

「你这家伙……！！是打从一开始就打算让我们看这个，才会先让我们吃油腻的食物吧！？」

「哈哈哈，这只是一点小小的恶作剧而已。还请你们尽量别吐出来喔，不然打扫起来可是很麻烦的。」

萤脸色铁青。强忍着呕吐感的命凶狠地瞪着楢崎，但他无动于衷地笑着说道。

「还有另一支影片。这部比较不血腥，只是动作场面比较多。」

「……这是我吗？」

「啊，好像是。只是几乎看不出来在干嘛就是了。」

看到接着播放的影片，零士与月不禁探出了身子。

那是在第二起事件中，被《拧抹布》袭击的时候，零士、月与萤三个人逃离现场时的影像。

逃入酒馆街后的战斗场面也被拍到了。

脸色铁青、只穿着一件三角裤的瘦弱男人拍手，空间随后开始扭曲，所有物体都有如被卷入果汁机般扭曲、粉碎，展现出了压倒性的破坏力。

「被破坏的主要是零士，不过他是雾，所以完全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从保护个人情报的角度来说，这样是很好啦，但我有点不能释怀。」

「在这之后，你们反击成功，《拧抹布》也被逮捕了，不过这影片并没有纪录到那里。它被刻意剪辑、加工，目的是强调《拧抹布》肆虐、搞破坏的模样，展现其威能。」

「影片的来源呢？完全没有线索吗？」

月皱起眉头问道，音留立即回答。

「不明。虽然会继续进行调查，但是在地下网路流传的东西根本无从查起。」

「说的也是。如果能轻易查到来源的话，使用暗网就没意义了嘛。」

幼女秘书音留是这间《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公司的资讯技术负责人。她的技术能力是个谜团，虽然能够突破一般的防护网、骇入各种系统，但也有极限。

「虽然不是办不到，但超级危险。我不想做。」

「没必要勉强冒险，我优秀的秘书音留啊。好了，其他各位不优秀的员工，你们有什么看法呢？这些影片是谁、为了什么目的而流传出来的……你们猜得到吗？」

楢崎这么问道，口气就像以坏心眼的题目刁难学生的老师。少年少女们强忍着吐意，动脑思考。

「……是为了宣传商品吧。这种行为跟影片网站的广告一样。」

「是啊。为了证明幻想维生素、怪异维生素──这些被当作都市传说的东西是真实存在的。」

「然后，向看到的人宣传『只要服用就可以办到跟影片中一样的事喔』……之类的？」

「……也就是说，上传这些影片的不但不是路人，甚至还有可能是流出维生素的幕后黑手。」

命、萤、月、零士陆续提出自己的看法，楢崎听完，扬起嘴角拍了拍手。

「非常好！不错啊，看来各位稍微懂得动脑了，让我省事不少。顺带一提，这些影片允许免费扩散，不收情报费，也欢迎擅自转传。这种事，在暗网可是特例。」

「也就是说，已经流传出去了吗？」

「是啊，假面舞会街的红人……也就是情报商跟消息灵通的混混之类的人早就在到处宣传了。还多次被上传到表层网路的影片网站，但马上就被删除了。一些不要命的网友们还把影片加工得满是马赛克后继续挑战上传，但帐号立刻就被封锁了。对应的速度真的很快呢。」

「也就是说，高层的人们不希望这影片被流传出去吗？」

「应该是吧，但已经太迟了。在经过今天、明天、几天之后，就会传到连路边的小混混都知道了。就算不清楚详细的传闻──也能知道服用之后就能名符其实地成为怪物的《特别的》维生素的存在。」

影片中登场的加害者，是《肇逃人马》与《拧抹布》。

他们的行动几乎没有计画性可言。一个是为了个人的怨恨而辗杀酒醉者与游民，另一个则是因为意外服用而无法复原，为了追求任何得救的可能性而袭击别人。

「这种维生素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极为强力的《武器》。要从戒备森严的BT公司的研究设施偷出来，肯定要花不少金钱与功夫，但这好不容易偷出来的东西，利用方式却太随便了。」

楢崎如此说明，同时用指尖点了点平板电脑的萤幕上，那些在影片中肆虐的怪物们。

「他们只不过是《广告代言人》而已。只要能闯下骇人听闻的大祸，是谁都无所谓。只要拍下怪物们肆虐的模样，并把影片流传出去，《商品（维生素）》的价值就会暴增。」

只要服用这种维生素，任何人都能轻易地变成名符其实的《怪物》。

它的存在如今已被证明，那么今后必定会有人不惜一切辛劳与金钱去设法弄到手。

「毕竟在这个宣传影片出现之前，就算听说维生素的存在，也只会认为是可疑的诈欺，不会相信吧。虽说这样的手法算不上巧妙，但确实成功达到了目的。」

「……是这样吗？但犯人自己没有承担任何风险，就成功达到了宣传的效果，可以算是相当巧妙了吧？」

「但是这种手法有代价，那就是完全失去奇袭的效果，让公家单位有时间准备应对。假设这种维生素没有慢慢地流入市面，而是一下子让许多人同时摄取，并让他们组成幻想与怪异的联军到处肆虐，那会怎么样？」

楢崎反问歪着头的月。零士听了，脸色转为苦涩。

「根本无法应付。就算军队出面也不见得压得下来。」

「没错。所以说，像这样大肆宣传之后，就很难一口气投入大量战力来引发大规模的混乱了。你们知道这代表什么、是怎么一回事吗？」

「也就是说，对方的目的不是单纯的破坏或暴力……是吗？」

萤静静地思索后，缓缓道出她的结论。

「犯人要的不是那种暴力性的变化，而是更为社会性的──变化、或影响。我觉得这应该就是犯人的意图。虽然这样像是在绕远路，但就结果来说却是最短的途径。」

「萤，你的判断很不错呢。我也这么认为。现在脑袋特别灵光的坏蛋们，应该已经开始拼命寻找这种《真正的》怪物维生素了吧。搞不好已经有人开始在变卖了。」

「真令人火大……也就是说，我的学妹会死，就只是因为犯人要拍摄这种超级让人困扰的广告影片？」

命这么说道，语气透露明显的怒气与懊恼。她握紧拳头，深深插入肉中的指甲呈现出她现在的心情。

「好，现在我知道这则垃圾广告的事情了。那么，搜查进展得怎么样了？抓得到犯人吗？」

「仍在搜查中。目前已经掌握到一些情报了，就先分享给各位吧。」

说到这里，楢崎终于关闭了不停重播的影片，随后音留接过楢崎手中的平板电脑。

她的手指在触控萤幕上滑动，萤幕立即显示出新的资讯──

「蚁本康夫，二十一岁。简单来说就是……小混混？」

那是一个相貌穷酸的男人，顶着一头土里土气的蘑菇头。

这照片应该是从证件照之类的翻拍过来的。青年一脸无趣地正面对着镜头，身上穿着脏乱的衣服。

那样子实在不像是富人，反而像是社会底层的人。光是这张照片就能看出满满的落魄气息。零士、月、萤三人似乎觉得这青年看起来很眼熟。

「……他是《拧抹布》吗？」

「啊，对耶，一定是他。我认得这发型，像枯萎的蘑菇一样！」

「没错。他被以怪异维生素的后遗症的名义遭到逮捕，目前正在住院。」

「等等，先停一下可以吗？」

萤稍微探出身子，「唔唔」地低吟了起来。她皱着眉头，盯着这张大头照看了一会儿后，说：

「我对这个人有印象。应该是我们店……女孩酒吧的客人，还来过好几次。」

「他去店里的时候，应该都已经先嗑了怪物维生素变成人兽了吧，你这样还认得出来吗！？」

「我们这种接待客人的服务业，要是能准确地认出每次外表都不同的客人，他们会很满意的。」

在这种店消费，享受一期一会、独一无二的邂逅当然是一种乐趣──但也有人想要成为常客，并和店员建立更深的情谊，这也是一种人之常情。在女孩酒吧这种接近模拟恋爱体验的接待业上班，自然能培养起认人的眼光。

「辨识的诀窍是看眼睛。即使变成人兽，眼睛大多都还是会保留原本的特征。」

「……真的没认错吗？」

「我没有绝对的自信。要说有多少把握的话，差不多可以赌一顿饭吧。」

「这表示你挺有把握的吧。那你还记得他是什么样的客人吗？」

零士这么追问。萤回想起来后，马上回答。

「算是所谓的地痞流氓吧。他白天有固定的工作──我想应该是非正式雇用的打工之类的，入夜之后就会来假面舞会街。总是跟几个看起来很凶恶的朋友一起行动。」

在难以判断个人身分的假面舞会街，要找人结伴行动并不容易。

但是如果是在外面世界建立起来的人际关系，自然没有问题。平常他们大多数都跟一般人一样去学校上学、或是以社会人士的身分工作，并在下班后或休假时去假面舞会街游玩。

在这里，谁都无法知道别人的真实身分、无法查出底细，也不存在会取缔坏事的公权力。

既然如此──当然是愈坏的人愈能在这里混得风生水起。

「老板提醒过我，说那一群人经常到处惹是生非，要我小心一点。虽然那样的人本来就很多，不过老板说那群人经常非礼女性。」

「这样啊。你接待过他吗？」

「他是我不擅长应对的类型，所以没有。其实这种类型的客人，主要都是由她……」

对于楢崎的疑问，萤回答到一半便显得有些迟疑，但最后还是决定不隐瞒地继续说明。

「《肇逃人马》……都是舞学妹在接待的。为了寻找复仇的方法。」

「那个笨蛋……跟笨蛋来往也只会跟着变成笨蛋而已啊，她到底在想什么啊。」

接着，平板电脑的萤幕上显示出了医院的病床。

蚁本康夫被固定带绑在病床上，接受疑似影片拍摄者的审问。

『──……那个时候，我以为这种事本来就是这样。』

『我在那间酒吧搭上了一个女人。聊到想要一种很不得了的维生素……』

『然后，那家伙……一个穿着奇怪和服的人过来搭话……！』

『……和服？』

讯问者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听起来像平淡没有起伏的机械语音。

不过蚁本康夫似乎并不在意，有如自言自语般地供述他的证词。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是在玩角色扮演？那个人穿的衣服很奇怪……很像传统故事里会出现的服装。』

『那时候，我以为事情本来就是这样。虽然不太明白，但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这时，楢崎伸手点了一下萤幕，影片便暂停了。

「萤，你对穿和服的人物有印象吗？有没有这样的人来过店里，或者是在附近看过那样的人物？」

「应该没有。要是真有人穿着那么奇妙的服装来店里，看过一次肯定不会忘记。」

「我想也是。也就是说，接触的现场不是在店里，而是在附近的路上吧。」

楢崎再度点了萤幕一下，审问影片继续播放。

犯人眼神空洞地望着上方，继续自白。

『那个人说有一种很猛的维生素，还说我想要的话可以给我。』

『一开始的时候，我说「很恶心」、「好可疑」、「别傻了」之类的话拒绝了，但那家伙只是怪笑，说服我尝试一次看看……然后就塞了一个针筒跟药给我。』

『你收下了吗？』

『我那个时候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所以就……』

这个地痞流氓看起来全身瘫软无力，嘴角流出口水。

『然后，那家伙就……跟我在一起的那家伙，我劝她住手，但她还是嗑下去了。

然后，发出了喀喀喀的声音，骨头、伸长了，脚、变成四只……我当下不敢相信，原来那个人说的都是真的。』

『当下我就觉得，不太妙，想要把东西还给那个人，不过，那家伙看起来超级痛快……

因为那家伙辗杀别人的样子，看起来很开心，所以……』

『我也变得想试试看，我也想──……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

男人突然大叫，使全神贯注地看着影片的命与萤吓得全身抖动了一下。

蚁本的眼睛睁大得彷佛眼球都要掉出来似的，并伸长舌头开始挣扎。绑着他的病床左右摇晃，发出吱嘎声响，被拘束带紧缠得掐入肉中的手脚开始发紫。照理说应该很痛才对，但他似乎完全没感觉。

『给我！！我还想！！拧、拧、拧……拧抹布！！想要变成！！那个！！啪一下！！

捏扁、生物、那个……真的、好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状况差不多就是这样。影片还没完，要看吗？」

「……还是算了。」

「我也是。看得我都浑身不舒服了……」

两个少女靠在一起支撑着彼此，低头说道。

蚁本康夫疯狂吼叫的模样，已经可以说是人类的残骸了。他沉溺于怪异维生素带来的快感以及怪异之力中──即使想要复原、就算成功复原，时间经过之后，他一定又会因为想要追求力量而迷失自己，变回半死不活的人。

「经过总公司的医疗部门调查后，发现他现在的状态跟重度的药物成瘾几乎一模一样。即使利用自白剂等强行讯问的手法，也没能问出比这影片的内容更多的情报。」

「……说是情报，但在那种状态下的供词真的能信吗？」

「印证情报是否可信，就是我们的工作。目前蚁本已经被BT总公司带走，我们无法再询问他任何问题。不过我们已经先将影片中的情报整理成资料了，就是这个。」

听了零士的疑问，楢崎再度动手操作平板电脑。

萤幕上显示单纯的文字档案，月深感兴趣地凑过去看并念出内容。

「被问了《手机的使用方式》？……社长，这是什么意思？」

「《肇逃人马》第一次出现的那一晚──据说那个穿和服的人，对同时得到了怪异维生素的蚁本要求的代价，就是要蚁本教他如何使用智慧型手机。」

「都什么时代了，智慧型手机就连老爷爷都会用吧……莫非那个人不只穿着很古老，还完全不懂机器吗？」

「说不定。然后，蚁本就很爽快地答应了对方，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像是介绍了他特别懂网路的混混朋友、有点地位的熟人、以及不易被查到的拍卖网站应用程式之类的。」

「知道他介绍的人物的姓名或联络方式吗？」

「不明。因为药效影响，他的脑袋已经变成那样了，据说什么都不记得。」

「呜哇，真是麻烦……话说回来，介绍拍卖网站应用程式要干嘛？」

听了社长的回答，月的心里不禁涌现不好的预感，侧脸浮现害怕的表情。

「难道那个人打算在拍卖网站上释出那种超危险的维生素吗！？」

「有可能。听说对方还问了蚁本网路拍卖的用法。音留已经马上在拍卖网站上搜索过了，不过还没找到线索。」

在假面舞会街，有各种非法的商品在市场上流通。

毕竟在这里开店不需要行政单位的许可。整个商店街都像是黑市。

这里什么都有卖，包括从乡下偷来的农作物、从外地捡来的破铜烂铁、甚至是管制开始之前的色情影片以及其盗版货。不过，要找到想买的买家也相当费事就是了。

「毕竟不能在网路上宣传，或是透过SNS介绍。」

「……也就是说就算有商品，没人想买的话也赚不到钱的意思？」

「就是这么一回事。这时候跳蚤市场或拍卖网站就有用了。这是小混混们常用的手法。」

其中包括由外面世界的企业经营的正常商家，也有暗网上纯会员制的地下业者。

在这些网站经常有各种违禁品、违法品大量流通，但是从《外面》几乎无法发现。

「有很多商品都很可疑。光是稍微搜寻一下就会出现数千件结果。甚至还有招待者、好友、群组限定的商品，根本是大海捞针，找不到。」

「既然连音留都找不到了，我跟你们这样的资讯弱者更是不可能了。这下子该如何是好呢？」

秘书音留板着一张脸，楢崎则坐在一旁的沙发上，背部靠向椅背，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这时候，一直静静地听着的零士轻轻举起了手。

「社长──蚁本的手机呢？」

「他被逮捕的时候，身上并没有带手机。现在应该也还没找到喔。」

「那我们去找他的手机吧。假如蚁本真的有教那个穿和服的贩卖者怎么使用手机，那么他的手机里应该有很多跟那个人接下来的动向有关的线索才对。例如蚁本平时常用的网站网址，或是他的交友关系之类的。」

就算他本人已经发疯了，机器也绝对不会忘记。

零士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随后像是在整理思绪般慢慢说道。

「即使那个穿和服的贩卖者真的有办法打发蚁本的疑问，并继续说服他，要攀上他的人际关系，还是少不了熟人的介绍与相关情报。我想那个贩卖者很可能会以蚁本的人际关系为起点，一步步地潜入假面舞会街的地下社会网络。」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蚁本手机里的资料一定有很多宝贵的线索。包括他在SNS上的追踪对象、按赞的贴文、加为朋友的对象、下载过的应用程式名称、或是浏览的网页书签等等。从这些当中，一定能掌握到那个穿和服的贩卖者的踪迹。」

「蚁本的公开资讯我已经搜寻过了──他的SNS几乎没有更新，完全没有任何贴文。信用层级为最低，工作也经常跷班。照理说处境应该相当糟糕，看起来却没有为钱苦恼的样子。」

根据秘书音留所揭露的情报，可推论出一个事实。

那就是──蚁本康夫并不是依靠正经的手段，而是借着某种不可告人的方式为生。

在这难以识别个人身分的假面舞会街中，和《外面》所建立的人际关系可以说是救命绳索。为了维持人际关系，进来时一定会携带手机，寄放或隐藏在某个安全的地方。

「BT公司已经去搜过蚁本的家了，并没有发现他的手机。」

楢崎如此补充后，月接着问道。

「那么，会是在车站吗？一般来说应该会寄放在那里的置物柜吧。」

「那种地痞流氓不会想留下进出任何场所的纪录。夏木原站就像进入假面舞会街的正面玄关，但除了玄关之外还有好几处侧门，随便找个巷子翻越路障就能通过了。」

假面舞会街是隔离区域。通向《外面》的道路都有路障或围篱封着。

但它封闭得并不森严。因为服用了怪物维生素的人兽都能轻易地翻越围篱，或是破坏路障。

「这些侧门附近大多都有地痞流氓的同伙所在的据点。为的是把自己的手机或能查到外面身分的物品交给同伙保管。如果蚁本也是这样的话……」

「只要找到他所属的流氓团体的据点，或许就能在那里找到他的手机了！」

听了零士的推测，月立即豪爽地笑了起来，表情就像找到了猎物。

社长打了一个响指，为这场会议做了个总结。

「看来接下来的行动方针已经决定好了。各位特殊永续人兽（特认），该干活了。

找出地痞流氓──蚁本的手机，查出跟贩卖者有关的线索！」

「瞭解。」

「是！」

收到了命令，特殊永续人兽（特认）们开始追寻目标。

为了得到钜额的报酬，并且──证明自己有继续当人的价值。

第二卷 4th chapter 死亡人偶 Disembodied figure②

────　02　无法地带的大富翁游戏　────

「对不起，给我一点点就好……好吗？」

「？」

她从这只贝弗伦品种的白兔身上剪下几根带有光泽的白毛。

在装潢简朴的更衣室内，柿叶萤将身上的制服脱下、收入置物柜后，打开了保温杯。对于眼前这只鼻子发出呼吸声的可爱兔子，心里不免有几分罪恶感。

她手中的杯子，就是那种在健身房等场所常常看见，用来调制乳清蛋白饮料的普通保温杯。

现在这杯中装着的是失去了气泡的怪物维生素，也就是作为能量饮料贩卖的人兽化药水，并按照配方添加了数种媒介，接下来只需将其搅拌即可。

「冰块少许，半颗香草冰淇淋，一些果菜汁，一点点豆腐，然后是兔子的毛……」

简直就是莫名其妙的配方。装在保温杯内的素材就只有这些，以一般人的角度来看根本就是厨余，调配出来的肯定会是难喝到笑不出来的可怕液体，喝了甚至可能会拉肚子。

喳喳喳喳喳……！

萤以熟练的动作摇摆保温杯。里头的冰块将其他的材料搅拌、捣碎、混合。

她「砰」一声地打开保温杯的盖子，里面是──

「这次一定也跟往常一样很难喝吧。也没办法就是了。」

浓稠的白色液体，细小的气泡陆续浮上表面并破裂。

这色泽应该是来自香草冰淇淋。不过，它却散发出一股微微的发酵气味与野兽骚味，一点也不像冰淇淋。

柿叶萤毫不迟疑地将需要勇气才能喝下的神秘液体一饮而尽。

「……太浓稠了。就不能再调整得更容易下咽一点吗……唔！」

扑通一声，心头一震。

「～～────！！」

萤弓起上半身，背上开始长出白如细雪的体毛。

肌肉逐渐发达，骨头开始伸长，发出喀吱声响。手脚变得更修长，伴随彷佛头盖骨扭曲般的奇妙感觉，她觉得自己头部的构造完全改变了。

并不觉得痛，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有感觉的黏土似地被揉捏变形。假如人类也有机会体验毛毛虫变态成蛹、羽化成蝶的感觉，或许就像这样吧。

「呼……哈啊、哈啊、唔……！！」

身上冒出一些汗，沿着白色的兽毛流下。

萤变成了接近人类的人兽，以比例来说，人的部分占了七成，白兔的部分则占三成。

全身布满了兔毛，脖子到胸口之间的部位相对稀疏，露出胸前的隆起与前端的颜色。

在原本人型的状态下，萤的体态已经是匀称而优美，如今成长得更为丰满，手脚线条维持着完美的比例，肌肉与脂肪的比例与分配更是美得堪称是艺术品。

小巧的心形臀部多了一条短尾巴，耳朵则跑到了头顶并变长。手掌与脚掌的体毛之间长出了有弹性的肉球，整体轮廓看起来就像在全裸的状态下只穿着鞋子与手套一般。

这不是一般的怪物维生素。一般的维生素所造成的效果会更像动物，脱离人类的姿态。

这是她发挥自己没有自觉的幻想能力，亲手调制出来的维生素。为了在假面舞会街到处走动、进行搜查，她必须得先服用维生素让肉体化为人兽。

「……真的要、穿上这个吗？一定要……？我是不是被骗了？」

变身为外表美丽、淫靡而不失贵气的白兔型人兽之后，柿叶萤郁闷地用手梳拨起自己的头发，并拿起事先为她准备在置物柜内乔装用的衣服。

布料摩擦的嘶嘶声响起。变身成人兽、穿上跟原本的自己不同的服装之后，人们会舍去在表面社会使用的名字、面孔以及社会性，回归单纯的野兽，在这街上走动。

这里是假面舞会街──夏木原。

享受完低调宴会后的人兽们前去工作的地方，管理社会的阴沟之底──

＊

《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的总公司大楼位于夏木原车站附近的热闹地点。

如果是在上一个时代，这种离车站近的办公室房租应该贵得吓人。不过，这里──通称《御宅族街》的某个角落，现在已经是假面舞会街，正经的平民百姓无法使用的地方，因此得以用奸诈的手法低价购得。

「……我之前是这么听说的，不过实际上是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我们住的公寓也在这附近。」

「虽然这里有便利商店很方便，但结帐用的柜台都被铁栅栏围着。厕所里面不只脏得要死，还绝对不会有卫生纸之类的东西，所以最好还是别进去比较保险，应该说进去就惨了。」

「谢谢你的提醒。我绝对不会靠近那里的，绝对。」

从老旧的玄关中走出了三个人兽。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八点。对于继承了老旧的繁华街、不夜城之传统的假面舞会街来说，夜晚才正要开始。

城市的夜生活才刚开始，想要找乐子的男人们、做生意接客的女人们、形形色色的人兽都在马路上快步走向各自的目的地。最先快步踏上这条路的，是全身长着黄毛的人狼。

「小命已经搭计程车回家了。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赖山月──原始人狼。其存在跟透过市售维生素抽到犬科的人兽们从根本上就不同。

丰厚柔软的体毛下是极度发达的强壮肌肉，充满野生的气息。他与狼犬明显属于不同的种族，是濒临绝种的纯正的狼，那锐利的尖牙反射出晶亮的光辉。

「话说回来，月，你是不是变时髦了？这套衣服还不错。」

「嘿嘿，很棒吧？这是之前跟小命去购物的时候她帮我挑的。是用我一点一滴存起来的零用钱买的喔。穿新衣的感觉果然很好呢！」

月的狼尾持续左右摇摆，看起来心情很好。就跟野生的猛兽偶尔也会展现出可爱的动作一样，古老的人狼末裔骄傲地向伙伴们展现自己刚买的便服。

那是所谓嘻哈风格的装扮。修长的窄管裤搭配轮廓宽松的上衣。一顶帽子用跟人类一样的方式戴在头上，帽子前缘探出一撮挑染成黄色的灰毛，为他的造型带来画龙点睛的效果。

「你倒是没什么变啊。应该说外表看起来几乎就是人类嘛。」

「没办法啊，我也不能服用怪物维生素。我会用雾遮住脸的。」

他的搭档──霞见零士，外表几乎没什么改变，乍看之下就是《人类》原本的样子。

他的喉头部分发出有如喷雾器轻喷般的声响，黑色的口罩下漏出雾气。

他对于穿着打扮似乎不怎么讲究，下半身穿的是黑色的窄管牛仔裤，上半身则穿着松垮垮的连帽上衣，两件看起来都像是穿了很多次的旧衣服，整体呈现出慵懒邋遢的印象。

「我的状况跟一般人完全相反──必须用让怪物变成人类的《人类维生素》来掩藏真面目。虽说在这条街里容易引人侧目，不过我会尽量低调地缩着身体的。」

零士拉下连帽，尽可能深深地隐藏自己的面容。这时，在他身旁的萤开口：

「……毕竟是借来的衣服，我也不打算多说什么。但我还是觉得……穿成这样好像有点猥亵。」

「你那套衣服很适合这条街喔。」

「完全不会格格不入。超级色的就是了。」

「唔……！！是社长吗？是那个社长在刁难我吗……！？」

三人出了这栋外表仍留有老旧商业大楼味道的《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公司大楼之后，立即闻到了腐败的臭味。

那是血、排泄物、馊水与汗水等各种液体混合而成的臭味。环视周遭，可以看到在鲜艳低俗的霓虹灯照耀下，肉食兽、草食兽、爬虫类等各式各样的人兽正穿着形形色色的服装在马路上走动。

而大家身上穿的大多都是风格休闲的服装，彷佛是在象征脱离了管理社会似的。

一个牛男手上拿着一颗完整的高丽菜，边走边啃。他几乎全裸，只穿着运动外套，开着的拉炼之间露出浓密蓬松的黑色体毛。一个松鼠女搂着他的手臂，下半身穿着热裤，上半身则穿着比基尼，造型非常暴露，只勉强遮住了胸部。

在这条街上，自由与颓废似乎就是这里的穿着守则。

「你们上次是穿制服来的吧……我是不是也能穿制服就好呢？」

「那是因为我们的活动根据地本来就是这条街啊，住址也在这里。」

「就算被人知道我们进出这里，也不会有任何社会性损失，毕竟我们本来就没有社会信用度。但柿叶你可不同，要是被人知道，不只当不了模范生，还会沦落成色情女学生喔。损失太大了。」

「……说的也是，唔……！虽然明白，可是……」

JK兔女郎·柿叶萤。

提供给她的乔装用服装，是与这街区非常相称的──

「很久以前好像有很多人会打扮成这样喔。我曾在以前的媒体中看过。」

「……难道以前的女人都是变态吗！？」

萤忍不住大声了起来，脸颊泛红，并试着遮掩身体的线条。

她身上穿的就是所谓的紧身连身裙。裙子短得几乎没有遮蔽效果，也没有袖子跟领子，只有两条交叉的布固定着胸部。穿成这样，即使再怎么不愿意，也会暴露她那充满年轻魅力且富有弹性的体态，以及稀疏的体毛。

「你这样看起来超强，很有赛博庞克的感觉！不就像以前的漫画角色吗！？」

「那样好像很容易死掉……像是身上会有藏宝图刺青的角色。」

「这比我之前上班接客时穿的还要暴露喔……要我不收钱穿这种衣服，实在让人很难接受。」

「收钱就愿意穿，也没多好吧……」

性感的服装与娇羞的模样，非常能挑逗男人的心。

萤服用维生素后，体型变得更有肉感，这也是让她现在看起来更为性感的原因之一。

她目前的姿态，简直就是重现了二次元作品中所描绘的那种理想体型，拥有丰满的胸围、臀围，以及精瘦的腰围。许多来来往往的路人都以下流的眼光盯着她看。

「这样太引人侧目了，还是换个地方再开始办事吧。」

「说的也是，反正目前也没什么线索。小……不，不能叫名字。我该怎么称呼你比较好？」

「……就贝弗伦兔好了。我之前在店里都用这个花名。」

三人一边如此交谈，一边在夜晚的街道上移动。

假面舞会街内没有人开车，因此无论是车道还是人行道，到处都是徒步移动的人兽。

如果是在《外面》的世界，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手机肯定马上就会发出保持社交距离的警告，并被强制解散了吧。

不过，在这里变成人兽之后，就能摆脱这种烦人的束缚。

空气干燥的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未经许可擅自摆摊的摊商为了揽客而大声吆喝。

「来喔来喔来喔来喔，很便宜很便宜很便宜很便宜很便宜喔桃子桃子桃子桃子桃子，来买桃子啦！龙虾！还附赠伊势龙虾喔，也来看看哈密瓜吧？哈密瓜哈密瓜哈密瓜哈密瓜！」

「……那些水果跟蔬菜怎么看都还没熟吧？价格也很疯狂，到底在干嘛？」

「喔，那些东西啊，都是些来路有问题的商品啦。都是偷采、偷捕而来的。」

「以前他们都是透过拍卖市场的应用程式转卖的，但现在那里被管制，贩卖管道只剩下这里了。」

「这里还是比较靠近外面的大马路，外面的人常常会过来，所以还算好的了。再往小巷子里走就会看到更多种摊贩喔，像是卖过期便利商店便当的家伙，还有种奇怪的草的大叔之类的。」

「充斥着食物中毒与犯罪的气味呢……」

对于在当地生活的特殊永续人兽（特认）而言，那是司空见惯的日常景象。

但是萤除了自己的职场之外，对假面舞会街的其他地方都不感兴趣，也不曾造访，因此对她来说是相当难见且奇妙的场面。

「……老板有提醒过，要我别接近巷子。幸好我有听话。」

「那是正确的。去那种地方肯定没好事。」

摊贩贩售的商品不只有食物。一个体型肥胖的猪男摊商正在贩卖以3D列印做成的被大幅改造过的模型人偶。摊位设置的方式看起来很熟练。

「唔呵呵！！太棒了、太棒了♪这、这已经几乎是全裸了吧！？衣服卡得紧紧的样子太诱人啦！！」

「这肉肉的大腿形状做得太完美了吧！？啊啊，真不错，比活生生的女人还要让我兴奋……！」

一些男客人从正下方向上盯着商品的模型人偶看，赞不绝口。

一旁的摊位只用蓝色帆布当作顶棚，一名莫西干头的狗脸男人，正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贩卖着用廉价衣架展示的二手衣服与鞋子，有一些客人在光顾。

「那些衣服也是偷来的赃物吗？」

「一部分是。有时也会有从倒在路上的尸体上剥下来的，不过那只是偶尔而已。」

「那是防具店。虽说人兽本身的身体能力就够强了……」

在毫无治安可言的街道上，暴力无时无刻都潜伏在周遭。正因为在这样的环境下──

「那种光是装备在身上，就让人感觉自己好像变强了的护身商品是有需求的。虽说把商品带出这里就会触法，不过寄放在店里或车站的置物柜就没问题。」

呼啊……顾店的狗脸男吐出一口烟，那看起来不像是抽菸会吐出的烟。

他看起来是短毛犬，身上的狗毛稀疏，打着赤膊的上半身披了一件老旧皮革夹克。乍看之下很普通，不过仔细看可以发现夹克的尺寸有稍微改大，以配合人兽的体格，内衬看起来也有更换过。

「衣服里面藏有薄型轻量装甲，内衬则换成防刃纤维材质。这样至少可以稍微抵挡爪牙的伤害，平时经常起冲突的混混基本上都要穿这样的衣服。」

「毕竟男人就是喜欢武器的生物啊……甚至有人还会随身携带刀剑喔？不过还是直接动手打比较快，而且人兽化的身体不好使用刀剑，所以几乎都只是装饰用的。」

「真不合理呢。既然这里是无法之地，用枪不就好了吗？」

「也是有人会想用，不过──」

零士望向杂乱的街道。萤也跟着朝相同的方向望了过去。

「小哥，你要买那个吗？买了也不能带回去，而且要是在《外面》被发现的话，你可是会被逮捕的喔。」

「等等、等等，让我想一下，啊啊啊，真想带回去啊啊啊啊！！」

「我能懂你的心情。毕竟这在《外面》可是连单纯持有都会被禁止的物品……你就慢慢看吧。对了，下星期会有一群同好要在废弃大楼举办生存游戏活动，要不要来参加？」

「要要要！！我珍藏的旧世代军事装备终于派得上用场啦，假面舞会街真是太棒了！！」

那里是一处用铁网围了起来的粗犷摊位。老板是一个穿着围裙的疣猪男，正在展示一把造型粗壮的自动小型手枪给客人看。那客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进来的枪枝爱好者。

「那是真枪？」

「射得出子弹，打到也会痛，不过是假的。那是空气枪。」

「毕竟空气枪在《外面》是全面禁止的。不过在这街区里就没问题，所以经常会有爱好者之类的人到那附近的废弃大楼玩枪战游戏，他们好像称作生存游戏？什么的。」

「真无聊。不过……或许比真的当成武器使用来得好吧。」

「这里其实也有真正的改造枪或走私进口的枪械之类的在流通，不过……」

即使是无法无天的街道，住在这里的居民依然是从超管理型社会被排挤出来的人们。

他们无法违抗自己原有的常识，决定人类行动的基本准则无法轻易被颠覆。

「《枪》在这条街上也是禁忌。不是可以在打架时轻易亮出的武器。」

在这个国家，枪械长年受到管制，将枪械视为禁忌的意识仍然根深蒂固。

相反地，空气枪与模型枪等武器模型在这里能自由使用，不过──要是有人在小规模的争吵或抗争中拿出真正的枪，就会被周遭的人看得十分严重。

「也就是说，即使是人兽，被子弹打到也会有生命危险吗？」

「那倒不见得。习惯打架的人兽可以轻易避开子弹。」

「毕竟人兽的体格、肌肉与骨胳的强度都跟一般人类不同，即使挨了子弹也不容易致死。」

月与零士相继说明道。如他们所说，枪的实用性在这里跟其他武器差不多，不过──

「更单纯的理由是，在这个枪枝并不普及的国家，人们就算拿了枪也无法熟练地使用，就算开枪也打不到人。」

远距离攻击虽然有其优势，但是习惯打斗的人还是比较偏好较能确实伤害对手的近身战。

「而且，一旦亮出真枪，就等于是明确表达『绝对要杀死对方』的意志。虽然在这里受伤是家常便饭，但展现出真正杀意的家伙，就算被人排斥也是正常的吧。」

「再加上要是不小心在《外面》被发现持有或使用枪的话，人生就完蛋了。风险实在太高了。」

「我觉得只是当玩具玩的话，应该没关系──世事真是不尽如人意呢。」

「一点也没错。」

侧眼看着枪枝爱好者们兴高采烈地聊着，三人继续往前走。

在这特区之内，可以摆脱规则的束缚，享受在《外面》被禁止的兴趣与嗜好。并不是只有喝酒闹事而已。

这些享受在过往曾被允许过的娱乐活动的爱好者们，每个人都像个孩子似地激动。

「──听说这一带以前就是那一类人会聚集的地方。」

「是这样吗？」

「那时好像还有女仆咖啡厅、多层次传销、绘画诈骗等等。不过到了末期好像只剩下女仆咖啡厅了。」

「真是莫名其妙。」

「是啊。我当初听社长说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改变人类历史，造成数亿人丧命的大规模传染病，瘟疫爆发的惨祸。

曾有许多人为了享受兴趣嗜好而聚集过来的夏木原，也因此成了空城，店面没人要租。

于是政府趁着这段有如鬼城般的空白期间，将都市的其中一个区块完全封锁，并改划为特区。

由于贩售那类违禁品的店铺都聚集在这里，因此这里通称为《御宅族街》。

这一区在假面舞会街中算是相对安全的一等地段，外来的访客常在这里聚集。

「对了，我们现在要去什么地方？」

萤向走在前头带路的零士问道。零士回过头来，看起来有些尴尬。

「……还没决定目的地。」

「什么！？那你怎么毫不犹豫地带着我们一直走，原来没有目标吗！？」

「现在什么线索都没有啊。要是能遇上一些地痞流氓之类的，就能用暴力问出一些线索了。」

「这样很像是在路上随机攻击路人的作法呢。」

「唔……」

对于萤的吐槽，零士无法否定，只能低吟。不过，目前没有任何可用的线索也是不争的事实。

「要是能从那个抹布男口中问出更多有用的情报就好了。」

「毕竟他已经被总公司带走了。有没有其他关于他之前行踪的情报，例如他所属的团体经常聚集的地方……或者是有人看过他出现在哪里之类的呢？呃，贝弗伦兔？」

月问道，口气听起来不抱任何希望。而贝弗伦兔──也就是萤，思索了一下后回答：

「……其实不是完全没有。」

「「真假！？」」

听了萤的回答，两个少年齐声问道。

不顾两人的反应，萤转身背对他们。她的双脚修长、臀部位置很高，体型有如二次元作品中登场的美女那般荒诞无稽。如此诱人的背影，随着她转身的动作性感地跃动。

「就是我之前上班的地方──那些人之前经常进出那一栋大楼。」

＊

那个地方，仍残留着烧焦味。

幻想种与怪异，霞见零士与《拧抹布》先前发生激战的街道，在社长·楢崎的介入下已经被修复了，不过，从一楼的女孩酒吧起火燃烧的整栋风俗行业大楼仍然是被烧焦的状态。

大楼的二楼与三楼分别是性感内衣酒吧与男公关俱乐部。四楼则是违法赌场与麻将馆。这栋保有旧时代风俗产业样貌的大楼，在失火的当下仍有许多顾客与员工在里面。

『当时不是有很多目击者吗？要是在那种情况下进行修复，根本无法防止消息走漏。』

会使用古代魔法的《魔法师》楢崎，在大楼失火时以此为由拒绝协助。

而刚赶到现场的零士由于才刚服用了人类维生素，无法使用异能，所以主要靠月一个人灭火与救人。虽然最后成功将损害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但女孩酒吧几乎全被烧毁了。

水泥墙被烧焦，布满裂缝。店内的食器也烧焦且扭曲。被火烧过的酒瓶被丢在地上，每一瓶都是空的，似乎有人来偷走了里面的酒，并把瓶子丢着就跑了。

「真惨，完全没人来收拾善后。」

「毕竟老板已经死了，而且火灾险之类的在这条街上不理赔。」

从《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公司办公室所在的《御宅族街》徒步约十分钟。

三人来到了大楼的入口处，站在草率拉起的黄色封锁线前，望着被烧得惨不忍睹的酒吧遗址。

「那位社长真该顺便修复这里的，他不是会使用魔法吗？」

「幻想种必须尽可能地掩人耳目，不然就惨了。」

火灾发生的当下，现场包括了客人与员工等数十人在，要设法封住所有人的口并不实际。

「是这样的吗？」

「事情要是流传出去，会引来不少麻烦。更何况做这一行，名字或长相被太多人知道也没有好处。」

「……没想到是为了这么普通的理由。」

到头来就只是这么回事。

「能力要是被别人知道，想对付我们的人就能准备对策。也会有人想要利用我们。虽然两者都不容易办到，但我们还是该尽量避免不必要的风险。」

并不是不想帮助别人──零士这么想。

但也不打算为了帮助别人而让自己吃亏。

「要拯救一个人，至少需要两份人力。要救自顾不暇的人更是难上加难。我不想怀着半吊子的决心贸然插手，也不喜欢为了满足自己而去假装帮助别人。」

「像命同学一样的人则是例外吗？」

「那家伙就算双脚不能动，应该也会用倒立的方式狂奔吧。当然是例外中的例外。」

即使他们身为幻想种，是拥有特异能力的非人之存在，但特殊永续人兽（特认）在社会上的地位几乎是最低。

他们既没有钱也没有地位。虽然现在至少勉强有了受教育的资格。

「──为了过上《普通》的生活，要走的路还很漫长，也很艰辛，我没办法承担多余的负荷。」

「我不会说你这样很冷漠，不过……」

零士说得一副弃人于不顾的样子。萤静静地望着这样的他。

「这样你会很难受吧。」

「那倒不会。因为我习惯了──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做出选择会受伤，也会累。尤其对于明白人命与人生分量之重的人而言，更是如此。」

该拯救谁，而谁不该拯救──

决定这种事，应该非常辛苦且痛苦，萤这么认为。

「所以我才觉得你应该很难受。如果是我误会了，那我道歉。」

「……嗯，你想多了。」

就当作是这么一回事吧──零士在心里这么想着。

两人谈到这里后，感觉好像更加瞭解了对方，又好像更疏远了。看着这样的他们──

「你们两个，感情真好啊。」

「没有吧？」

「一点都合不来。」

「这不是默契十足吗！我感觉自己完全被晾在一边了耶！？」

挑染黄毛的狼男因无法融入两人的对话，神情落寞地垂着头。

从裤子后面的孔探出的狼尾巴也无精打采地下垂。就在这时──

「──混帐东西，别瞧不起人啊喂！？」

听到了某人破口大骂的声音。声音听起来很平凡，唯有音量特别大。

被烧毁的女孩酒吧的遗址附近有楼梯与电梯。从通往楼上店家的走廊上传来了彷佛将某物踢飞的巨大碰撞声，以及几个人在走动的声音。

「「「……？」」」

零士一言不发地竖起手指。萤与月明白他要二人安静地跟着他走后，纷纷对他点头。三人蹑手蹑脚地走上楼梯，并躲在障碍物后方偷偷地窥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都～说～了～！我叫你滚出这里啊！？」

那表情很适合用来当成影片网站的影片缩图。

站在那边的是几个狗男。外表看起来很普通，大概是随便找颗肉食类维生素吞下后变身而成的。

三名人兽的外表看起来明显就像小混混，以缠人的口气威吓着某人。

「想要人家离开的话，就去叫你们所谓的新老板过来啊！」

正在反抗三个小混混狗的人，身穿酒红色的西装外套，搭配着款式华丽的衬衫。

他身材高大，褐色的浏海烫成有轻盈感的卷发。

那名壮汉……不，应该说是那只雄兽，有一对长长的耳朵与又圆又亮的眼珠，以及莫名讨喜的相貌和浑身肌肉的强壮身体。这只穿着正式套装的有袋类动物──袋鼠型人兽，正凶狠地瞪着三个狗男。

「如果是新老板本人来到这里，用讲道理的方式要求人家离开，那人家当然很乐意走人唷。但是──」

袋鼠人兽站在男公关俱乐部的招牌前，独自阻挡着三个恶狠狠地瞪着他的男人。

「这个新老板却不敢亲自出面，只敢派三个小混混来这里吠，如果人家只会摸摸鼻子听从这种小鬼头的命令，哪能在这条街上做生意？怎么，有意见吗！？」

「「……咿、咿！？」」

袋鼠人兽展现出不知名的魄力，让小混混们明显地畏惧。

这有点像人妖的说话方式，让零士觉得似曾相识。他悄悄地向萤问道：

「这只袋鼠的人设跟你那个死掉的老板未免太像了吧，是跟他有关的人吗？」

「你猜中了。他是老板最资深的部下，三楼跟四楼都由他掌管。大家都叫他袋鼠哥。」

「未免太像老板了吧，人设几乎重复了耶……」

月有些傻眼地嘀咕道。老板是强壮高大的兔男，而这个有袋类人兽也浑身都是隆起的大块肌肉。

两人的相似之处实在太多，说是双胞胎兄弟也不会有人怀疑。

「莫非他每次都会变成袋鼠？该不会是服用了特制的维生素吧？」

「不是的，他的体质好像本来就是这样──只要服用草食类的维生素，几乎每次都会抽到袋鼠。」

「真是莫名其妙……」

「听说偶尔会有这种事。有些人会因为体质的关系，特别容易变成狗或变成猫之类的。」

三人如此交谈的同时，狗男们跟袋鼠男开始打了起来。

「臭人妖嚣张个鬼啊，弟兄们，给我上……呜呃！？」

「这、这家伙……好、好强！？痛死啦啊啊啊！！鼻子、我的鼻子……！」

「好、好痛啊……断掉了……」

打击声接连传来。狗男们话说到一半，突然开始窝囊地哀嚎。

在大楼的楼梯上，零士背靠着墙壁，抬头窥视。月与萤则从角落探头偷看。

「袋鼠哥本来就人高马大，即使没服用维生素也有两公尺高。听说他原本是重量级的业余拳击手。」

「难怪这么强。啊，那个狗男在流鼻血了。」

「应该是鼻梁被打断了……光是看都觉得痛。」

「混帐东西，看我宰了你……嗷呜！？」

在「啪」的一个不祥之声响起后，三个狗脸男被完全打趴在地，各自捂着被直拳敲过的鼻子。

对犬科动物而言，湿润的圆鼻子是最重要的感官。有许多神经汇集在那个部位，光是被轻轻地拍打一下也会痛得眼泪直流、喘不过气。

袋鼠男的高速直拳精准地直击三个狗男的弱点。据说袋鼠这种动物原本就会打拳击，而袋鼠男的技巧正好完全活用了此特性，外行人根本不是对手。

「为了变强而只会选择肉食类的男人，真是大外行呢。」

简直是只暴力袋鼠。从狗男们鼻子喷出的鲜血沾上了他的西装外套，但由于布料本身就是酒红色的，所以血迹看起来并不明显。

袋鼠男的拳头也沾上了血迹，他取出白色的手帕擦拭，脸上浮现桀骜不驯的笑容。

「在人家看来，你们那特别突出的鼻子根本就是在求我揍。而且因为嗅觉很敏☆感，疼痛也会加倍。这样要怎么打架呀？」

「……你这家伙……我要杀了你！！」

「哎呀，你想掏什么玩意出来啊？无论是长刀还是短刀都尽管放马过来……啊、咦咦！？」

袋鼠男突然发出破音的尖叫，高大的身躯难以置信地缩起。

他看到其中一个狗男所掏出的凶器，竟是一把老旧手枪。

老旧机油氧化的刺鼻气味扑鼻而来，应该是保存用的润滑油所发出的气味。枪口清楚地留有用锉刀磨除铁锈的痕迹。狗男拿枪指向袋鼠男，枪口因激动而摇晃。

「讨厌，不会吧，竟然是《枪》！？要是拿出这种东西，吃不完兜着走的可是你喔！？」

「闭嘴！！这条街哪有什么规则可言？打架就是规则，不就是这样吗！！」

被揍过的鼻子仍血流如注。狗男完全失去冷静，脸上浮现沉醉于暴力的笑容。

「去死吧。」

「讨厌啦～～～～！！谁、谁来救救我！！」

看着袋鼠男害怕的模样，狗男脸上浮现嗜虐的笑容，这一秒──

「到此为止了──月，我们上。」

「瞭解，搭档！」

「……咦？嗷呜！？」

当狗男的手指正要扣下扳机的那一瞬间，随即被从背后悄悄靠近的月扑倒，压制在地上。

握着枪的手被强行向上扭向天花板，让狗男痛得发麻，枪不禁自手中脱落。在即将碰上坚硬的地板时，一阵烟有如干冰般沿着地面卷来，轻柔地接住了枪。

「哎呀！？」

嗓音浑厚的大叔拉高音调叫道。

袋鼠男屏住呼吸，热情地望向人狼。

「好帅好帅好帅！你是哪里的孩子？人家要爱上你啦！」

「……我可没有那种癖好！你没事就好！」

「啊……呃……！？」

被月扣住脖子的狗男伸长舌头，昏了过去。

月压迫他的颈动脉，强行让他失去了意识。

剩下的两个狗男看到同伙在转眼之间被制伏，慌张地吼叫了起来。

「你……你是什么东西！？」

「跟你无关吧，别来妨碍我们！」

「别说傻话了，看到你们拿这种东西出来，谁都会来阻止你们吧。」

「是在旧时代走私的大陆制军用手枪啊──别开玩笑了，人渣。」

沿着地面飘来的白烟有如棉花般膨胀，包覆了手枪。

手枪像是沉入了云海之中，让两个狗男即使想捡回手枪也完全找不到在哪。

「什么！？」

两个狗男连忙回头，同时将手伸入怀中，想掏出暗藏的手枪。

然而，他们的动作实在是──

「你……！！」

「太慢了。」

作为兵器使用的手枪，在外型的设计上讲究小巧、好拿。

如果是受过训练的人类，在情急之下就能立即掏出来开枪。然而，这两个狗男却因为完全不习惯使用，光想从怀中掏出枪来，就会因为到处勾住而拖拖拉拉地拿不出来。

「呜！？」

「呃啊！！」

两道哀嚎声几乎同时响起。白色的皮毛在日光灯不自然的照射下特别醒目。

一个狗男被踢中侧脸，皮鞋深深陷入。萤不顾裙子扬起冲上去踢出的这一脚，顺利击中了对手，让狗男被踢飞出去，还断了一根臼齿。

被踢飞的狗男撞上墙壁，翻白眼昏了过去。

几乎同时，最后一个狗男也被制伏了。

「黑白雾法──黑胶。」

白烟被染成黑色。从裤脚钻入的烟立即变成状似史莱姆的黑色黏胶，在衣服下缠住狗男的身体，将他固定住，维持即将拔出私造手枪的姿势。

「啊嘎、啊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动、动不了！衣服黏住皮肤了！好痛痛痛！！」

「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可以当它是一种胶状的快干黏着剂。」

零士的雾随着「咻──」的声音挥发。那是极微量的飞沫，也就是《雾之怪物（布罗肯）》身体的一部分。

那雾在第三个狗男的衣服下硬化，将他的身体以不自然的姿势固定住。

「安静。要是勉强施力活动，别说是毛，连皮肤都会剥落。会很痛喔。」

「咿……！？」

对于表皮布满兽毛的人兽而言，那可是无法忍受的痛苦。

狗男身上的毛黏在了衣服上，只要一动就会被连根拔起，带来一阵剧痛。

在确认最后一人失去了反抗的意志之后，萤松了一口气。

「其实我很不擅长动手动脚，但要是继续跟你们一起行动，感觉就算再不愿意也会习惯呢。」

「你该习惯。跟之前在女孩酒吧不同，在我们公司上班，比起可爱更需要暴力。」

「真是危险的工作呢。要是你们能自由转行，我一定会推荐你们这么做。」

「我也想啊，但就是偏偏没得选。好了……」

让刚被制伏的三个狗男躺在地上之后，零士拾起藏在白烟中的手枪。

「我才刚向别人说明在这里不会有人笨到拿枪出来打架……别马上就掏枪出来啊。搞得我好像不懂装懂似的，多丢脸啊。」

「这、这才不是我们的错……诶！？」

他走向那个全身由衣服内侧被固定住、有如雕像般动弹不得的狗男。

然后零士拿起手枪，用枪口戳了戳那满是狗毛的脸颊，开始问话。他的手指并没有扣在扳机上。

「我有话要问你们──不想吃苦头的话，就马上给我招。」

「～～！！」

狗男眼眶泛起泪水，连续点了好几次头。

虽然零士其实不打算开枪，不过以威胁来说，这一招似乎十分有效。

＊

「天啊多么迷人的大胸肌！年轻、鲜嫩、又大块！超性感的！竟然让人家这么兴奋，你这是在勾引我吧！？」

月坐在真皮材质的高级沙发上。袋鼠男轻轻地依偎过去，陶醉地望着他。

「没人勾引你好吗～～～～！！走、走开！别一直凑过来，很恐怖耶！！」

「真冷淡！不过这样反而更迷人！我可以把万圆钞票塞进你的小裤裤吗？」

「……有点犹豫了！！虽然犹豫，但是不行！喂，零士！快来救我啊！！」

袋鼠男隔着衬衫磨蹭月的胸膛。月则是为了保持距离，使劲地试图推开他。

击退三名来闹事、甚至在争吵中掏出枪的狗男之后，已经过了约一个小时。

男公关俱乐部的店内本该因为有许多客人与工作人员而相当热闹，却由于火灾停业至今。袋鼠男与月，以及零士和萤正坐在提供了饮料与零食的桌席上。

「要怎么处理那些人？警察之类的人不会来这条街吧？」

「要通知公司派人回收。将他们监禁起来，等到维生素的效果退去之后，根据他们恢复的模样调查身分。」

零士向狗男们询问了几个问题，得到一些情报之后，便将狗男们捆绑起来，随便地把他们扔去滚倒在地。

虽然他们昏过去了，不过并没有生命危险。零士将获得的情报写在便条纸上，将这些非数位化的资料收进口袋。随后他拿起一杯加了冰块的可乐，倒入口中。

「好喝。」

「毕竟饮料其实意外地贵。不过我在之前上班的地方很常喝到就是了。」

「那还真是奢侈。感觉摄取了不少热量。」

「我可没喝酒喔，因为我还未成年。当时为了应付客人，喝的是口感像酒的无酒精饮料。」

不同于不知为何有些无措的零士，萤的态度落落大方，看起来很习惯这种场所。

她双手捧起玻璃杯稍微摇了摇。虽然这有些孩子气的动作看起来很可爱，不过坐在她旁边的少年并没有被吸引，而是全心享受着气泡饮料的刺激感与甜味。

「柿……不，贝弗伦兔，你很常来这种店吗？」

「怎么可能。我赚钱是为了存钱，不是为了花钱。要喝饮料我自己倒就行了。」

「我想也是。难得有人好意款待，能喝就尽量喝吧。」

尽管零士才刚在派对中大吃大喝过，现在完全不饿，他仍随手捏起和饮料一起上桌的轻食类──水果拼盘与冷冻薯条。若是从俱乐部的菜单上点餐，这些轻食可价值数万圆。

「就是啊，要不然多可惜啊……话说回来，你已经问到很多情报了吧？你不马上离开吗？」

「我打算休息一下，先拜托社长把人带走之后再说。要是把他们留在这店里，结果让他们逃走的话会很麻烦；万一他们大闹起来，还导致其他人受伤，我会睡不好觉的。」

「明明只是清洁业者，你们还会做类似警察的工作啊。」

萤坐在零士的身旁，双手捧着果菜汁喝，动作很孩子气。

「收拾垃圾本来就是我们清洁业者的工作。所以这勉强还算在我们的工作范围之内。然后……」

零士眯起眼睛，冷冷地往旁边一瞪。此时的月因为快被袋鼠男扑倒，正压在他的身上。

「月，别跟他嬉闹了，快让我跟他谈正事。我们可不是来玩的。」

「我没有嬉闹也没有在玩！！这个大叔真的想把万圆钞票塞进我的内裤耶！？」

「喔呵呵呵呵♪真是不好意思。看到这么诱人的小鲜肉，人家一时情不自禁了。」

将万圆钞票塞入月的内裤之后，袋鼠男妩媚地呼了一口气，从月身上起来。

「呜呜呜……我被玷污了……虽然拿到钱是很高兴啦……」

「贝弗伦兔，真是得救啦。要不是你们来，人家可能早就被那些坏男人为所欲为了。你们是人家的救命恩人！」

「……我觉得大概是不会啦。」

「但是人家心灵会受到侵犯嘛。一旦向那样的家伙屈服，人家内在身为女人的那一部分就会死去的！」

「听不懂啦！那是什么奇奇怪怪的标准！？好恐怖！！」

看袋鼠男说得这么斩钉截铁，让人连反驳的意志都消失了。

少年们不愿再深入谈论这个话题，只好移开目光。坐在旁边的萤苦笑，将话题导回正轨。

「袋鼠哥，我也很庆幸能在这里遇到你。你的店还要继续营业吗？」

「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只是，现在状况不太一样了。」

袋鼠男这么说着，忧郁地叹了口气。他一边用手指在桌面上画起圈圈，一边娓娓道来。

「过世老板的那个儿子……你见过他吗？」

「……只有在葬礼看了一眼，不过没跟他说到话。」

「老板很年轻的时候就结婚了，后来因为他的前妻外遇而离婚，他们独生子的监护权被前妻抢走了。听说理由是从事陪笑行业的男人无法养育子女。」

判决的依据充满了严重的偏见，即使如此，老板也不可能违抗判决。

「前妻把儿子带回娘家养大，只跟老板收取了一大笔赡养费。老板连跟儿子传个影片或电子邮件都不行。一直到儿子满二十岁之后，老板才终于能见他。」

「……真是太过分了。」

有如要延续话题似地，袋鼠男又端来了饮料。

月将可乐倒入杯中，浮起的冰块铿啷作响。他以复杂的神情说道：

「虽然我也没见过自己的父母……但如果知道自己的家人还在，我一定会超想见面的。」

「对吧对吧？老板也是，在好不容易与儿子重逢的时候，他真的很高兴。但……」

儿子二十岁生日那一天，在那个特别的夜晚，老板终于被允许与儿子见面。

「听说在那一天，儿子突然动手揍了他，责怪老板之前都没有去看过他、对他不闻不问，还说如果真的爱他的话就该强行设法去见他，嫌老板对他没有爱。」

「……这也太过分了。」

零士不由得吐露出真心话。

「他是要老板去当跟踪狂吗？要是因此被告，在法庭上一定会败诉的。」

「从外人的角度来看，任谁都会这么想吧。但是，老板他就是人太好了……」

被亲生儿子责备，老板的心深深地受到了伤害──

「他儿子还说，作为补偿，要老板把财产分给他。老板还有自己的店要经营，所以没有答应。但那之后儿子还是像在找麻烦似地，多次为了这件事来骚扰他。」

「……我竟然都不知道。因为我从未在女孩酒吧里见过那个人。」

「当然，因为老板刻意对店里的女孩们隐瞒这件事。他不想让你们为了他的私事操心。而他那个儿子似乎也不想直接见他，所以总是派一些看起来像是地痞流氓的手下过来催促。」

而之前变身为《拧抹布》的蚁本康夫，以及他的同伙也是同样的身分。说不定──

「地痞流氓，是吗……说不定老板的那个儿子跟蚁本是一伙的。」

「说到这个，让我想起他之前好像确实有说过不动产怎样的。贝弗伦兔，你记得吗？」

「……我记得。说什么他在继承之前偷走了不动产之类的，是小偷。」

「真的假的？没想到他竟然做得这么绝……既然这样，这栋大楼的权状应该真的在那个儿子手上啰……」

袋鼠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表情就像是被宣判了死刑。

「你们刚才制伏的那些人，就是平时跟老板的儿子鬼混的地痞流氓。他们似乎打算在这镇上做生意，不过怎么看都不是什么正经的生意呢。」

总而言之，目前的状况就是──

「过世老板的儿子带走了遗产之中跟土地有关的文件，并以那些文件为依据，派手下过来驱赶这栋大楼原本的使用者……大概就是这样吧。」

「不过，这不是刚失过火的建筑物吗？真的值得他做到这种地步？」

对于零士的结论，萤如此提出疑问。袋鼠男立即点头。

「值得唷。因为特区虽然很大，但是状态良好的土地与建筑物却很有限。」

即使特区是将首都的一整个区块封锁、划分而成，也是如此。

「这栋大楼靠近大马路，立地条件特别好。就算只贱价抛售土地，至少也值数亿圆。即使建筑物受损，只要维修或重建就能用了。」

「……数、数亿！？」

「你们也知道，离大马路有些距离的巷子里总是有很多摊贩对吧？虽然这条街有很多人想做生意，但要取得土地跟建筑物是很不容易的──虽然到处都有废墟就是了。」

「毕竟废墟没有电可用，要使用管线瓦斯跟自来水也不容易。」

若想要使用公家的基础建设，无论如何都必须向《外面》办理申请手续。

零士与月身为街道的清洁业者，熟知这里的各个面向，所以对他们而言已司空见惯。

「也不是没有后门可走啦。例如擅自接通自来水或下水道，或是使用桶装的瓦斯。至于电力，也能用自备的发电机或太阳能发电。不过，无论如何都得花钱就是了。」

因此，只是经营小小的摊位就算了，如果想要进行大规模的商业活动，即使是在这假面舞会街，仍然会需要外面世界的身分。这样一来，流入这地下社会的资金自然会透过报税与课税流回地上社会。

「原来是这样。我完全不知道。」

身为受雇的员工，萤自然无从得知这些事，她坦率地这么说道。

「我想也是……不过，这样一来，人家这家店恐怕就只能关门大吉了。」

「根据零士跟大叔你说的话，感觉比起那个儿子，让你继续在这里开店会更好。虽然复杂的事我也不太懂就是了。」

「哎呀，谢谢你♪不过这种事还是得讲道理才行。」

虽说目前权状等于是被儿子偷走的，但是他身为老板的遗族，继承老板的不动产本来就符合道理。

那个儿子身为大楼的新拥有者，既然要求他们离开，那自然没道理不从。

「如果他本人亲自上门，我就打算乖乖离开。虽然这样很对不起员工们……不过，对于老板的遗族，这样应对才符合道理。」

「……这我明白，可是……」

萤瞥了零士一眼。零士一口饮尽杯中的饮料，然后──

「我不认为那些人会像前任老板那样做正经的生意，而且……」

零士稍稍吸了口气，接着说道：

「那些家伙跟杀死老板的凶手是一伙的。也就是说，那个儿子也可能跟这起命案有关，或者根本就是他教唆的……大叔你应该可以等厘清这件事之后再决定是否离开吧？」

「怎么会！那不可能！……不，倒也无法否定呢，他看起来确实很可能做这种事。」

袋鼠男为难地低吟，忸忸怩怩地苦思了起来。

「不过，要怎么厘清这件事呢？对方可是有枪，大姊姊我无法让你们这些年轻孩子遭遇危险，而且在这里也不能报警。」

「我们自己也有事要找那些人。」

零士这么说道，把帮助袋鼠男说得像顺便一样。

「刚才我们逮到的那些人，只是刚加入没多久的小喽啰，他们的工作就只是来骚扰店家，对于事情的内幕肯定一无所知。不过，他们已经招出了据点的位置，不管怎么样，我们接下来都打算去那里一趟。」

「也就是说，这是工作，是门生意的意思吧。那么，人家是不是也该委托你们呢？」

「月已经收了你的钱。就在内裤里。」

「咦咦？这是报酬吗？不是性骚扰的慰问金或服务费之类的吗！？」

「你要这样看待这笔钱，我是无所谓啦。不过──」

零士满脸嫌弃地交互看着袋鼠男与自己的搭档。

「那样一来，你等于是出售了把钱塞进自己内裤里的权利喔。」

「不要！！我绝对不要那样！！」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那真是太棒、太棒了！是阿月底迪的话，人家可是很欢迎的唷。你要不要干脆来我们店理当男公关？这健美的肉体线条、涉世未深的青涩气质，肯定会超受欢迎的啦！不如就由人家来当你的客人吧！」

「不用了拜托放过我吧！真的！只用三万块就卖掉这种权利，也未免太廉价了吧！？」

「那就乖乖地干活吧。反正我们也得去打听情报。」

月依依不舍地掏出刚才被强行塞入内裤的三万圆，钞票已经皱成了一团。

看着零士无奈的表情以及萤有些冷淡的脸，月像是放弃了一般叹了口气。

「什么嘛，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袋鼠哥，这家伙就不行吗？他也长得很帅啊。」

「人家喜欢可爱型的。酷哥型的就……不，好像也不是不行。让你们两个一组，同时坐在左右两边的话好像也不错呢……喔呵呵。」

「……喂，你别多嘴啦！！你看现在情况变得多糟糕啊！！」

「你刚刚不是还打算把我出卖给那个糟糕的人吗！？不准移开目光！」

看着两个少年吵吵闹闹地拌嘴，萤一脸无奈地吐槽：

「你们两个感情还真好。」

「「一点都不好！！」」

两个特殊永续人兽（特认）齐声否定，一秒不差。

「……总之，我先向公司报告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袋鼠哥，你们这里的电话呢？」

「就放在柜台内侧，尽量用吧。」

「谢谢。我先去打个电话了。」

零士向伙伴们说完，便暂时离开他们并走向结帐柜台，拿起放在附近的电话话筒。

一个一个按下背起来的号码，确认铃声响起。接着就等电话接通──

「……真麻烦！」

『怎么了？一开口就说这种话。』

「对不起，音留小姐。自从能在《外面》普通地使用手机之后，我就怎样都不习惯打电话了。」

假面舞会街的不便之处，让零士难以忍受。

虽说是为了防止机密外泄，但是能使用的情报网竟然只有有线电话这种古董般的设备，与随时都能够透过网路联系的《外面》相比，简直就是原始时代。

在这里，就连手机都很难打通，甚至也没有Wifi讯号。勉强能用的联络手段就只有这种设置于店家内或街角的固定电话。

『我懂你的烦躁，我也无法脱离文明的灯火。』

「所以你才总是不肯离开职场吗？你平时都是怎么生活的啊？」

『那是我的隐私。好了，你有什么事？要找社长的话，他正在摸鱼。』

「……他还是老样子啊。我们目前正在柿叶萤之前的职场，也就是之前失火的那栋大楼。我们在这里逮到掏枪出来的笨蛋，共三个人兽。请派人来带走。还有，我们发现前老板的儿子似乎跟这件事有关──」

零士简要地说明了事情的经过。电话另一头的秘书音留「嗯、嗯」地回应。

『瞭解。也就是说，你们接下来要潜入对方的据点是吧？』

「目前是这么打算的。你们那边有什么情报吗？」

『有。你知道《超高楼地下赌场》吗？』

「……我只知道位置，毕竟那栋建筑物很醒目。」

那栋超高层公寓曾因爆发疫情而被封锁。随后由于内部的群聚感染，死了很多人。

公寓在没了居民之后便被规划为特区。经过几番波折，由《外面》的业者收购，如今已成了违法赌博活动的温床，当地人都知道这段缘由。

「那里的下水道又塞住了吗？我应该已经警告过他们，要他们别再把尸体冲进马桶了。」

『昨天晚上，有三个保镖在那里被杀了。尸体被装入大楼后门的汽油桶内烧掉，造成了扰人的恶臭。』

在这没有警察的地区，居民即使遇上这种事，能通报的单位也很有限。

周围店家的经营者联络了《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此事才被揭露。

『一亿圆消失了。很有可能是某人在不到一分钟的停电时间内，杀害了三个人高马大的人兽保镖，并把装着大量钞票的皮箱从近乎密室的空间偷走了。』

「……什么！？」

听到这完全不符合常识的怪事，让零士下意识地提高了警觉。

「验尸呢？做过了吗？」

『总公司的鉴识团队正在进行。不过尸体被烧过了，所以不能指望有什么收获。』

「犯人有使用《怪异维生素》或《幻想维生素》的可能性吗？」

『目前还不知道。不过，在调查变成案发现场的办公室之后，有了一些发现。』

说到这里，话筒内沉默了一瞬，接着传来不耐烦的咂舌声。

『……竟然不能传输影片跟图档，以电信设备来说根本就是垃圾。古董。去死。』

「我能体会你的心情，但请别真的破坏它。话说回来，你说的是怎样的发现？」

『案发现场的空调，是外行人施工的。通风口有些偏大。没大到能让人通过就是了。盖子被打开过，在里面发现了疑似毛发的残留物。目前一样在分析中。』

音留本来似乎是打算传图片之类的过来，但碍于设备限制，只能口头结结巴巴地描述。听了她的说明之后，零士继续问道：

「你的意思是说，犯人从那里潜入办公室并抢走了钱？」

『通风口的大小姑且能让装着现金的皮箱通过，但在一般情况下是不可能的。』

她指的「一般情况」当然也包括人兽化的效果。

即使是松鼠、老鼠等体格特别娇小的人兽，也不可能办得到。

『一大笔钱消失，让地下观光业者气疯了。负责人被送去参加死亡游戏。其他目击者们害怕被扫到台风尾，都落跑了，不知能不能找到。』

「也就是说，案发当时的状况几乎不明吗？」

『对。所以，要让尸体《说话》。』

话筒中天真无邪的声音，用毫无起伏的冰冷语调如此宣告。

『总公司的鉴识团队很优秀。能够用比治安组织更精准的手法调查尸体上的蛛丝马迹。目前已取得某种纤维的碎片，疑似是凶器。再过几个小时应该就会有结果了。』

咔答咔答咔答咔答，啪──！

话筒里传来刻意敲响键盘的声音。零士感觉此时音留正在一脸得意地推眼镜，虽然她没戴就是了。

「……你说的我都明白了，但刚才演的闹剧有什么意义吗……？」

『这会提振我的士气。好了，你要说的都说完了？如果想等鉴识的结果出来，我会再联络你。』

「不。我这边抓到的家伙们还招供了一些情报。」

依赖暴力者，更容易屈服于暴力。

以拳头稍微威胁了一下害怕地缩着尾巴的狗男们之后，他们就轻易地将所知的事全盘托出了。

「怪异《拧抹布》──也就是蚁本康夫，我们找到他所属的地痞团体的据点了。就是假面舞会街的边界附近，某一栋挂着损坏牙科招牌的大楼。」

『搜寻──找到了。这里没有管理者，也没有签瓦斯管线与自来水的契约。虽然有人持有，但目前是弃置状态。周围也没有正在营运的设施。位于《等神街》……无人管辖的色情业者们站岗的区域附近。』

「……被你这样一说，就感觉跟单纯的卖春不太一样似的。」

『啊，那里还接着电话线。或许打得通。我先查好那里的电话号码吧。』

「麻烦了。对了，关于那些家伙，我还问到了一些情报……」

抬头仰望夜空，就可以立即看到隔开假面舞会街与《外面》的围墙。

简直犹如出现在首都附近的癌细胞。将林立的大楼连接起来的围墙──也就是那移动型的巨大路障──被涂上了不起眼的暗绿色，散发着诡异的气氛。

不过，能设置那种路障的只有大马路。小巷只能以简便的铁网或路障象征性地阻隔，要翻越并不困难。

「听说他们是由《外面》的F级大学生所组成的团体。以前就在假面舞会街群聚，信用分数为最低等级。当然也找不到像样的工作，所以才开始在这条街赚钱。」

他们的收入来源主要是女人。平时靠勒索在《等神街》站壁的流莺赚钱。但因为光靠这点钱不够他们玩乐，为了做更赚钱的卖春、卖笑等等的生意，最近似乎开始采取强硬的手段。

那就是利用以枪械为首的武器，以及──

「使用蚁本捡回去的《怪异维生素》。不过，他在服用之后与同伙似乎没什么接触，所以这方面的情报或许不能抱太大希望。」

说到与老板遗产有关的纷争，究竟跟这件事有什么关联──

「服用了怪异维生素的蚁本所属的组织跟老板的儿子是一伙的。所以蚁本介绍给那个幕后黑手的联络对象，很可能就包括老板的儿子。只要能找到蚁本的手机──」

『OK，到时候就尽管交给我。我会立刻分析，让情报一览无遗。』

「拜托你了。真是的，难得能作为《普通》的人类出生，那家伙却──」

到底在想什么，才会轻易舍弃这么宝贵的机会？零士实在无法理解。

零士生来就是幻想种。不知道是祖先留下的报应还是前世的业障，他作为怪物的末裔诞生，拥有自己并不想要的特殊力量，甚至还因此被要求付出代价，成为没有人权的怪物，被排挤到社会末端。

「连那种笨蛋都能《普通》地活着，为什么……」

为什么那家伙可以，妹妹（一花）却没办法普通地活着──想到这里，零士不禁因愤怒而颤抖。

『冷静，Sorry，乖、乖。』

「……抱歉，我只是有点烦躁。」

零士生来就像怪物一般。在即将升上小学前，家里发生了可怕的冲突。

除了唯一袒护他的妹妹一花，所有的家人都视零士为敌，不只将他监禁起来，甚至打算强迫他一起寻短。当时的记忆仍然挥之不去，有如恶梦般深深烙印在零士的脑海之中。

不过，即使如此──

『工作、Work，本来就又肮脏又阴湿，但要记得保持冷静喔。』

秘书音留大舌头地这么说道。零士将话筒稍微移开嘴边，开口回应：

「我知道。我们会证明自己是有用的──再见。」

『瞭解。再联络。』

简单的招呼之后，零士挂断了电话。

他将话筒摆回原位后，轻轻地拍了拍脸，逼自己不再去想痛苦的回忆。

（我必须调整心情。）

零士不想被过去所困。因为一旦失手，以后就没有路可走了。

勉强拥有一点点人权的特殊永续人兽（特认），在社会上的立场可说最为弱势。要是不能展现自己的用处，马上就会被抛弃。

他们必须一直展现自己的用处以及价值。要让社长与总公司舍不得抛弃他们，并判断他们是可以继续饲养的人才。只要坚持下去，以后一定可以──

可以继续活下去。可以过上普通的生活，甚至可以谈恋爱。

（──我一定要替你活上你所没能得到的《普通》人生。）

像是在强忍满腔的情绪，零士回头时，脸上已经没有任何的感情。

「两位，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瞭解。大叔，不好意思，我们该赶路了。」

「啊啊嗯♪真冷淡……不过就是这样才诱人嘛！再见啦♪」

袋鼠男忸忸怩怩地说道。月连忙离开他身边，用逗趣的动作跑了过来。坐在沙发上的萤也起身，跟着两人一起离开。三人推开男公关俱乐部的门，再度走上夜晚的街道。

即将熄灭的日光灯闪烁着，周围聚集着飞来飞去的小蛾。虽然水泥材质的走廊被打扫得很干净，却还是无法掩饰老旧墙壁与地面的脏污。

走廊上冷冷清清，只有三人的脚步声叩叩作响。

「听说今晚还有四个流氓聚集在那里。」

「……那么多人？他们应该也有带枪吧。会不会很危险？」

「危险的不只是枪。昨晚还发生过疑似使用了维生素的事件。」

在据点那里等着三人的，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凶神恶煞？

可能是持有武器的地痞流氓，又或许是怪异或者幻想。三者都是可怕的对手。结果到底会如何呢？

「不用担心，贝弗伦兔。我今晚的状态还不错。」

看见萤显得很不安，月对她这么说道，用毛茸茸的手指指向窗外。

混杂而脏乱的街道上，随处都有用汽油桶燃起的火做成的光源，冒出淡烟与薄雾。

不夜城的夜空过于明亮，几乎看不到星光──唯有高挂于空中的那个，发出皎洁清晰的光辉。

「因为今天的月色特别漂亮。」

「这有关系吗？」

萤不解地反问。同时，三人轻声走下楼梯。

接下来的目的地就是地痞流氓的据点。某栋大楼的角落，那间已经结束营业的牙科诊所。

＊

稍微有点缺口的月亮，高挂在过于明亮的夜空角落。

卖春用的小面包车摇摆着，吱嘎作响。

女人们站在路旁，只穿着内衣裤与大衣。她们不是那种在店里上班、领薪水的类型。

她们自称因为服用了维生素，导致大脑渴求性交时分泌的快乐物质，并借此向客人收费。

《外面》的普通市民，在这里能够以人兽之姿随心所欲地沉溺其中。

「你们常来这里吗？」

「别一脸温和地说这种话啊……我们不会来啦。倒是很常为了工作过来就是了。」

「因为这一带很容易发生麻烦啊。总是有人在这里乱丢东西，从尸体到空罐都有。」

这里是《等神街》，是私娼──以个人营业的方式卖身的女人们聚集的巢穴。

被打倒的地痞流氓所招供的据点就在附近──《等神街》旁的小路上。

空气莫名地腥臭，彷佛掺了含有发情费洛蒙的春药。使用过的保险套被随意丢弃在路旁。能遮风避雨的角落也堆了大量的菸屁股。

「别东张西望啊。有很多变态特别喜欢这种看起来没经验的女生。」

「也就是所谓的虐菜吗？好像电玩游戏呢。」

「真要说的话，感觉比较像野生动物就是了。」

就像沙滩上刚出生的海龟宝宝要爬回大海的途中，容易被螃蟹攻击一样。

变态无时无刻都在仔细观察，寻求涉世未深又诱人的女性。

满地都是垃圾与被踩扁的保险套。为了避免踩到糟糕的东西，三人留意着脚步前进。

他们感觉得到许多人正以冒犯的眼光盯着自己看。月的外表看起来像普通的人兽，所以倒是还好，不过外表完全像人类的零士以及东张西望的萤，在路人的眼中，完全就是刚来到这条街的菜鸟。

「你、你是新来的吗？第一次吗！？我出10K如何！？」

「抱歉啊，大叔。她不是那种的。而且你未免出得太少了吧！」

一个兴奋的寻芳客忍不住过来跟萤搭话，口气透露出满满的情欲。月挡在她面前，冷淡地替萤拒绝。

「啧，被人先预订了吗……那你们倒是去宾馆啊，害我白期待了！」

被驱赶的男人发着牢骚离去。萤原本还一脸错愕地搞不清楚状况，这时才终于察觉刚才那个人是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待自己。

「……我感觉声誉受到了损害。两男一女走在这种地方……看到的人会以为这是某种特殊玩法吧。」

「毕竟这里就是那样的地方。」

「……话说回来，贝弗伦兔，没想到你不怎么害羞呢。」

「毕竟我之前的工作接待的都是大叔，上班时都在应付冷笑话跟黄腔……虽然习惯了，但还是很让人不快就是了。」

──感觉很不快。不，应该是害怕吧。

看她那张即使有兔子要素也仍然标致的脸庞，零士感觉有点不对劲，心里这么想。

柿叶萤，她拥有特殊的特异能力，性格冷静，能够有条理地思考，无疑是个人才。

（但也因为这样，她应该不擅长面对混沌……应该说言行难以捉摸的人吧。）

在演艺或需要竞争的世界，常有人说「外行人才是最可怕的」。因为外行人不懂熟练者有系统地学起的基础，总是胡乱行动，让人难以预判与理解。

萤似乎也是这样。正因为她个性理智且重视理论，因此难以设想到不合规则的举动。

「我们已接近目的地了。接下来一定会发生冲突，你还是躲起来吧，小心别受伤了。」

即使因不擅言词而表现得很笨拙，零士仍这样说。

「……我不用帮忙吗？」

「你行吗？」

「我自认已经做好了觉悟。这附近……像那个之类的应该也能当武器吧？」

「住手。你拿坏掉的脚踏车要做什么？」

「我觉得可以像这样『喀锵！』地砸在敌人身上啊……不行吗？」

萤这么说道，轻轻抚摸一辆被弃置在路旁的脚踏车──其轮辐扭曲，看起来是已无法骑乘的废铁。

凭借人兽的力气，的确可以轻易将之举起来挥舞，但……

「又不是哪来的电玩游戏……还是算了吧。你躲起来我们还比较好做事。」

「是这样吗？」

萤一脸遗憾地放下那台废铁，习惯打斗的另外两人则抬头望向建筑物。

这栋大楼很老旧，似乎是在假面舞会街成立之前就被弃置的废墟，现在当然没人使用。

它一共有十层，窗户的玻璃已经全都碎了。挂在外墙上的招牌像被人丢石头之类的而破裂，现在只勉强看得出『牙科』两字。

门口曾是玻璃自动门。不过这里的玻璃当然也早就被打碎，可以直接通过。

也许是因为这里离《等神街》有一段距离，目前没看到任何人影。但……

「喂，零士……很不妙啊。」

「怎么了？」

一阵风吹来。

微温的风吹过没有窗户的大楼时，月也跟着吸了吸鼻子，嗅着空气中的气味。在将近满月的明亮月光照耀下，他脖颈上的狼毛因警戒而竖起。

「有血腥味，而且很浓，是刚流出来的。这出血量，绝对不是不小心割伤手指或流鼻血之类的小事……这气味超浓的，跟正在准备豚骨汤底的拉面店一样浓。」

「你这比喻真难懂。能掌握人数跟位置吗？」

「肯定不只一、两人，这气味至少有四……或五人的血混在一起。位置在这建筑物内的某处。不是分散的，应该是聚集在同一个地方。」

月不像是在说谎或是开玩笑。他的口气充满确信，非常认真。

「你真厉害。这也是幻想种的特异能力吗？」

萤抬头看向由喉咙发出「吼噜噜噜噜噜」低吼声的人狼，这么问道。

「单以能力来说，随便一个犬科的人兽应该都能办到同样的事。」

据说犬科的嗅觉比人类灵敏数万倍。

但是化身为犬科人兽的人类却很难完全发挥犬科的嗅觉。因为──

「嗅觉这种东西很难以言语形容啊。懂酒的大叔或品酒师之类的人，不是都会用很奇怪的方式形容酒的气味吗？像是浑身湿透的狗啦、或是雨后的柏油路之类的。」

「好像诗人一样。不过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

「对对，大概就像那样，很难清楚传达嗅觉资讯，需要更多的训练。」

虽然能精准地透过嗅觉嗅出气味，但能否向他人表达则是另一回事。而辨识个人的体味并循着气味追踪，则需要技术。

「因为总公司的命令，我有受过那方面训练，所以多少能够判断，也能肯定正确性。这里面绝对有死人。为了你好，我劝你还是在这里等吧。」

「你知道恐怖片的定律吗？」

「什么！？」

萤突然提起别的话题，让正在规劝她的月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恐怖片的铁则就是『不要独处』──古今中外，因为任何理由而跟同伙分离的女性，不是被杀、就是被做色色的事，要不然就是被做色色的事之后杀掉，没有其他的下场。」

「也太惨了吧……」

「是吧。所以难得有机会面临同样的情境，我想做不同的选择……我要跟你们一起进去。」

虽然语气像在开玩笑，但萤似乎是认真的。

她的一对兔耳向上直直竖起，坚定地盯着月不放，月只能向搭档求助。

「喂，零士，这下该怎么办啦？这里面肯定有很不妙的事啊。」

「是这样没错，但她说的也有道理。」

零士表情冷静，默默地考虑接受萤的提议。

「这一带的治安，说穿了就是非常糟。强盗、杀人、强暴、暴力，无论遭遇了什么事，被害人都无处控诉，所以任何人都能轻易地下手。要是把贝弗伦兔留在这里，刚刚那三种下场的确会变成现实。」

「真的假的。所以我们要带她一起去啰！？」

「因为目前的状况跟预料中差太多了。总比把她独自一人留在这里好吧。」

虽说敌人的手中有武器，不过若只是袭击地痞流氓的据点，并不是什么难事。

只要零士跟月两个人展开奇袭，两三下就能摆平所有的地痞流氓。但既然现在已经有人在里头引发事件，甚至出现了牺牲者，那就更不该让想保护的对象离开自己的视线，使其陷入危险。

「走吧。」

「嗯……」

结束讨论之后，三人对彼此点头，表示同意。

月弓起背，嗅着地面的气味并带头前进。

零士跟在其后，有如抽菸般吐出烟雾，透过无声无息地扩散的烟雾留意周遭，监视前后的状况。那是他身体一部分所化成的极细微飞沫，并没有视觉与听觉。

（就算想用传声筒的原理听声音，也会有距离的限制。）

那样当然难以听到过于细微的声音，因为震动太弱，在传到零士的耳朵之前就会消失，使他无法清楚听闻。

不过，如果是将眼睛或耳朵等身体的一部分雾化并传送至远处，那就另当别论了。但目前还不需要这么做。

（我能辨识出雾所触碰到的物体的大致形状与热度。）

雾有如无形的手指静静地流入这栋废弃大楼。里面有个颇大的报到柜台残骸，还有用蓝色帆布隔开的简陋居住区，确实很像被弃置的牙科诊所。

里面没有灯光。

但外头街道上的灯光与月光从破掉的窗户洒进来，微弱地照亮了杂乱的室内。零士的白雾有如舞台特效的干冰般在整片地板上流动，调查周遭的动静。

「……！！」

「怎么了？有什么发现吗？」

「……嗯，糟透了，真的。可恶……这些蠢蛋到底在想什么啊……！！」

雾的末端触碰到某种微温的物体。而那骇人的东西竟然是──

「是简易马桶……在垃圾桶上套塑胶袋当马桶用的那种。」

「太糟了，我碰到了。好想洗掉，超想洗掉。不，虽然我是没有直接碰到，也没有实体能清洗，但在心情上真的很想洗掉……！」

雾所接触到的恶心感觉，让零士不禁露出非常厌恶的表情。

「……别碰不就好了。不能不碰吗？」

「因为雾只有触觉啊，不碰的话就无法辨识物体……」

若不仔细确认形状，根本无法辨识雾触碰到了什么东西。

零士继续透过雾化的飞沫仔细地确认散落在地上的各种物体。有零食的包装袋、塞满了超商便当的垃圾袋、还有随便地堆在一起的垫子，应该是当成床来使用的吧。

「他们似乎把这里当成居住空间使用。留在这里的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血腥味是从上面传来的。我们得找到楼梯之类的东西，不然就只能沿着外墙爬上去了。」

月若无其事地提出这样的选项。

不过实际上，在这只有人兽活动的街区，多多少少的不便都能靠蛮力克服。

但用蛮力解决确实比较麻烦。所幸平时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似乎也还算文明。起码还会嫌爬墙麻烦。

「一楼都搜完了，没什么特别罕见的东西。至于楼梯……在那个转角处。」

「瞭解。」

「真方便。有你在就不需要地图了。」

零士的身体随着咻咻声响持续挥发，雾气铺满地面。他透过这个方式摸透了这栋废弃大楼一楼的空间配置。看来那些地痞流氓几乎没有用过一楼，只使用了入口附近的空间。

三人来到了楼梯前。也许是因为这一带平时有人出入的关系，看起来相对整洁，似乎有在整理。

这里和刚才差不多，只有从窗外照进来的城镇灯光隐约照着楼梯，轮廓阴暗而模糊。三人小心翼翼地走楼梯上楼。然后──

「！」

「唉！？」

「这是什么？……怎么回事！？」

三人正要踏上的楼梯转弯处平台，正中央有一滩血泊。

血泊的深度不到一公分，浅浅地扩散在地上。还有个像是花束的东西落在这滩血泊之中。仔细一看──

看起来很高级的和服沾染了鲜血；一头长发──是叫作日本发吗？──只能用披头散发来形容；而白皙如陶瓷的人造脸颊也沾上了干掉的血迹。

那是一具大小跟稍大的宝特瓶差不多的──日本人偶。

是一般来说在这条街不会出现的东西。

「……好诡异……！！我都开始起鸡皮疾瘩了。又不是在拍恐怖片！？」

「如果是好好地放着当摆饰也就算了，弄成这样真的有够可怕……」

倒在血泊中的那一具日本人偶做得相当逼真。导致它现在看起来就像幼儿被施暴后惨死的尸体。

「为什么要把这东西放在这里呢？怎么看都不像便宜货吧。」

「以普通的垃圾来说，确实太有特色了。感觉应该是有某种意图。」

人偶虽然沾满血迹，却没有瑕疵，让人无法理解为何它会被丢在这种地方。

随着咻咻声响，零士的雾沿着楼梯上升。雾只能由高往低处流动的自然法则并不适用于幻想种。雾的前端接触到血泊后，零士透过触觉加以辨识。

「这是……真正的血。还没硬化，看来流出后还没经过多少时间。」

「血腥味是从上面来的。该不会是那个吧？凶残杀人魔会做的……那个。」

月一脚跨上阶梯后停了下来，搔了搔脸颊的狼毛，试图回想。

「杀人魔特意留下的……记号之类的？要表明凶手是自己的那种。」

「特地挑日本人偶来做记号，品味还真是疯狂。很有B级恐怖片的感觉。」

零士这么说道。

雾随着咻咻声响继续向前爬，触碰到血泊中的人偶。无形的手指感受到有些粗糙的触感，鲜血的余温就像人的体温似的。

「温温的……感觉真的好恶心。」

「是不是该捡起来带走？这应该能成为证据。」

「不，还是别乱碰或乱动比较好。也许可以从上面找到指纹或残留物。」

「我也不想碰它就是了。总之我们先把这东西留在这里，再请总公司派人来鉴识吧。」

「就这么办。」

三人决定尽量保留现场状态，小心翼翼地通过楼梯的转弯处平台，避免踩到那滩血泊。

仔细一看，阶梯上也沾有血迹，有如淌流的瀑布一般。二楼、三楼、四楼……彷如蛞蝓爬行过后所留下的痕迹，在水泥材质的楼梯上不断往上延伸。

「莫非有什么东西从那人偶所在的位置『爬上去』了吗……？」

楼梯的转弯处平台也有窗户，玻璃都破了。

考虑到这里是二楼，凭人兽的体能，要从那窗口入侵并不难──

零士这么想着，同时继续往上爬。当他们正好到了大楼一半的高度──也就是五楼的时候，发现血迹开始沿着楼梯往大楼内部延伸，接着被紧闭的紧急逃生铁门阻断。

「我开门啰？」

「……嗯。」

在前头带路的月向伙伴们确认过后，转动了门把。

门没有上锁，生锈的门轴发出有如悲鸣的金属摩擦声并逐渐开启。而在门后的是──

「「「──！！」」」

门的后方是牙医诊所的入口大厅。这诊所似乎在很久之前就遭到弃置，沙发老旧腐朽、杂志架上摆着不知道是什么时代的老旧杂志，柜台也布满了灰尘。

「……嗯？」

一只皮箱孤伶伶地摆在那里。箱盖已经扭曲，旁边有一把看似用来撬开皮箱的铁撬。

地上还有随手丢弃的衣服与酒瓶。失去了玻璃的窗户外有拉起的绳索。从那里出去，可以沿着绳索跨越假面舞会街的边界路障，通向《外面》。

「这皮箱是什么？里面是空的。」

「我刚才听音留小姐说，超高楼地下赌场曾遭到袭击，一亿圆就这么不翼而飞。」

「什么？那该不会这皮箱里本来装的是……」

「很有可能。犯人把偷来的钱带到这里，然后撬开了皮箱。」

总而言之，这个房间应该就是──

「用来偷渡……越境用的据点。」

虽然要从这里出去外面，必须像在马戏团表演走钢索一样，不过以人兽的体能来说并不困难。绳索从五楼的窗户向外延伸并越过了路障。沿着这条绳索移动，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出假面舞会街。

地上留有一道明显的血迹，有如湿拖把拖过的痕迹般从房间深处──也就是诊所柜台通向诊间的位置──通向紧急逃生楼梯。

「……真是奇怪。」

「当然奇怪了，这么多血耶。」

「我的意思是，好像哪里不太对劲……虽然我也无法具体说明就是了。」

有如大家来找碴一般，明明显然有哪里不对，却无法具体地指出问题点。

萤因这如鲠在喉的异样感受皱起了眉头。而零士不顾烦恼的她，继续让雾往室内深处探去。雾就这么越过了柜台，探入诊间。

「……贝弗伦兔，别过来。」

「咦？」

「别再前进了。这不是外行人该看的东西。」

听到零士这么说，月立即明白了他所指的意思，上前挡在萤的面前。

两个男生用背影挡住萤的视线，自己则往内窥视。窗外街道的微弱光亮不太能照到诊间内，里面几乎是一片漆黑。在黑暗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叠成一堆。

「……呜呃……！」

「别吐出来，不然会浪费好不容易摄取到的热量。」

「你担心的居然是这种事吗？话说回来……这实在太不正常了吧？」

浓烈的恶臭，令两人差点要吐出先前吃下的大餐。

诊间里面是无比凄惨、残忍的──分尸现场。

「！！」

「别看……你不用看没关系。」

萤试着探头窥视，随即被飘来的白雾遮住了视线。

即使如此，萤瞬间目睹的光景，仍令她白兔毛下的皮肤顿时失去血色。

「那是……黑色的蜘蛛网吗？」

「不，那不是丝，是──《头发》。」

已经完全沦为废墟的诊间内凌乱不堪，牙医师原本使用的椅子已经毁坏，废弃的器材丢得到处都是。

诊间内有四个人的尸体。布满天花板与地板的黑线有如蜘蛛网般展开，缠成了好几圈并紧紧捆着尸块。黑线掐入肉中，将其有如火腿般悬在半空中。

有手、有脚、有躯干……尸体被支解成好几块。这些尸块的大小勉强还能根据形状辨别部位。肉块都被长得可怕的黑色头发缠住，悬吊在血泊上方。

大概因为死者都是人兽化后的人类，乍看之下像是被残杀的动物。不过尸块的某些部分，像是手指、眼睛，外形还是会让人联想到人类。三人在察觉这一点的瞬间，心里的厌恶感随即暴增了好几倍。

这看起来不像是偶然形成的状态。尸体明显是被人刻意支解，有如要夸耀、展示般地将尸块吊起。这幅景象像是要把看到的人都拉进恐惧的深渊一般，无比骇人。

「尸体还很新。事情发生后应该还经过不到一个小时。」

「呜呜……真的假的……」

地上的血泊还没干，触感有一些黏。

虽然零士不可能推断出正确的死亡时间，但能够想像个大概。

「收拾这个现场也是我们的工作吧……？真是有够不妙……！」

「多半是吧……不，也有可能会由总公司直接处理。」

在这条街发生的人兽死亡事件，善后处理的工作几乎都由两人所属的《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公司一手包办。

不过有时候也有例外，BT总公司的处理班会出动。

「要是跟总公司的人有关，应该会出面吧。其他的部分才由我们负责。」

「……你们的工作真是辛苦。时薪高吗？」

「很抱歉，比基本时薪还低。毕竟我们没有人权嘛。」

「真是太过分了。」

就是啊──零士这么应和。

明明要包办警官、守卫、收垃圾与特殊清洁作业员的工作，什么都做，或说被迫得做，薪水却是这样。

「因为我们无处可去。」

没别的地方可去，没有容身之处。

也没有选择职业的自由，只能受人饲养。

「……总之，先把房间里面大致调查一番吧？」

「好。你们两个都别靠近，以免留下任何痕迹，让我来。」

零士的雾探入犯案现场，窜过每一处角落，从现场的门外搜索证据。

「里面有置物柜。大概是从别的房间搬进来的……」

「……这么说来，有油跟火药的气味喔。应该是从那个置物柜里传出来的。」

「是手枪还有子弹。跟刚才逮到的那些家伙拿的一样，大概是走私品吧。」

月吸了吸鼻子说道，于是零士便用雾搜索置物柜内部，马上就找到了武器。

从包装盒来看，似乎是外国制的产品。保存状况似乎不佳，盒子里的子弹表面随处可见生锈的痕迹。另外还有五把手枪，跟刚才在男公关俱乐部闹事的地痞流氓所持有的是同样的款式。

他们似乎不打算立刻使用这些手枪，枪的表面涂满了防锈的润滑油，用布条包裹着。

「置物柜总共八个，里面还留有手枪的置物柜则有五个……」

「如果骚扰男公关俱乐部的那三个人带走的枪是从这里的置物柜拿走的，数量就符合了。」

「嗯。我再搜索一下里面看看。」

白雾涌向置于墙边的生锈置物柜，从细小的缝隙探入，搜索柜中的每一个角落。

「有不是给人兽穿、是在《外面》穿的衣服。还有手机跟钱包。八个置物柜里面都有同样的东西。」

看来这里面的房间是更衣室。

进入假面舞会街的正规路径，是搭大众交通工具到夏木原车站。在车站租用置物柜，将身上的衣服与手机寄放在置物柜内之后，再服用怪物维生素，隐藏身分后入场。

而这里，也就是那些地痞流氓的据点，则是非正规的《地下路径》。先服用怪物维生素变成人兽，然后沿着与窗户相连的绳索越过边界，进来这里换衣服，并把手机留在这里。

听零士这么推测，月也点头表示认同。

「尸体一共四具……加上我们刚才打倒抓起来的三个人，总共七人。」

「这样还多出一人份的衣服。该不会是……」

根据刚才抓住的地痞流氓招所供的内容，他们还有四名同伙。

在俱乐部内逮住的有三人，合计七人，人数与他们供称的相符。那么，这里多出的『一人份』到底是谁的？

「有可能是那家伙，《拧抹布》──蚁本康夫的物品。」

「找到了我们想要的东西，真是太好了──才怪，这情况怎么看都不能这么说吧……」

月神情复杂地说道。他背后的萤被他的背影挡住视线，蹦蹦跳跳地一边问道：

「虽然我看不太到，不过我们也算找到线索了吧。难道不是这样就好了吗？」

「收拾善后很麻烦啊。」

「就是啊。如果是正常状态的人兽尸体，拿垃圾袋装一装就好了。」

置物柜内应该完整地留有证明人兽们与《外面》相关的物品，也就是手机与衣服。

如果没有的话，那也没办法。但是既然已经找到，那就不能装作没看到了。也就是说──

「……接下来我们必须一一调查那些尸块，查明他们的真实身分。虽然之前也做过类似的工作，但是拼尸块真的很折腾人啊。」

「不只这样。虽说我们刚才以找东西为优先，不过目前的这个状况太异常了。」

有如蜘蛛网般复杂纠缠的头发。跟刚才在男公关俱乐部时，听音留提起的另一起事件有着共通之处。

在超高楼地下赌场发生的袭击事件中，也曾于被害人的尸体上发现了某种纤维。

虽说那纤维目前还在分析，不过假如那跟留在这现场的不明毛发是一样的东西，那就表示──

「两起事件应该是由同一个犯人所为。如果那起事件也是像这样，用异常的头发杀死被害人的话……这可不是一般人类或人兽办得到的。十之八九──是服用了《怪异维生素》的家伙。」

在古老的时代早已灭绝，只存在于神话传承中的怪物──

其毛皮或体毛被当成历史遗物保存于博物馆内，而以这些东西为基础开发出来、能让该种类怪物再度复活的即是《幻想维生素》。

而在现代，至今仍在众人之间煞有其事地流传着各种都市传说、民俗学说以及民间传承。这些由众人的共通意识产生出来的神秘存在，即是《怪异》。捕捉这种《怪异》并萃取其精华，进一步提炼成《怪异维生素》。

只要服用《怪异维生素》，即使是一般血肉之躯的人类，也能变身为都市传说中的怪异。那是零士与月所属的《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的上层组织·BT总公司在暗中研发的极机密产品──如今却被某人偷走，并刻意流出。

「也有可能是幻想维生素吧。你觉得呢？」

「还是问社长吧。因为那个大叔就像个妖怪博士一样。」

「……这什么像小学生一样的称号。以前在福利设施时，也有些孩子会有这样的别名呢，像是电脑博士、万事通博士之类的。」

「他也差不多是那种的。而且有时候还真的能派上用场，所以才让人困扰，不能一概无视。」

三人在如此交谈的同时，也依然为现场的诡异景象感到畏惧。

萤自然不在话下，就连经验丰富的零士与月也显得如坐针毡。

「这案发现场真让人不舒服。」

「当然了，这么血腥。」

「我不是指这一点。不只是损毁尸体，凶手还刻意用人的头发将被害者勒死，甚至将其悬吊在天花板上。这种做法，让人感觉凶手有着强烈自我表现的欲望。」

「……可以说得更简单一点吗？」

看月满头问号，零士指向悬在空中摇摆的尸体。

「只是想杀人的话，照理说在勒死被害人之后应该就结束了。如今凶手却刻意将尸体悬吊在半空中，这么大费周章，应该是为了让发现尸体的人感到恐惧，并透过吓唬别人取乐，把尸体当成杀人的奖杯。」

如何？我很厉害吧？很可怕吧？哼。

凶手的行为彷佛在如此宣扬，透露出幼稚的残酷。

「不但不藏匿犯行，反而还引以为傲，非常幼稚……这个案发现场给我这种感觉。」

「……我不懂。你是怎么判断出来的呢？」

「靠直觉。看到绘画作品或阅读小说的时候，有时不是会感觉到作者的意图吗？应该说……像作者想让你感受这个、想要特别展现某些部分之类的。」

零士对脸色铁青的萤说明，同时环视现场，小心地避免触碰到现场的东西。

「当然也有可能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不过，这种第一印象往往意外地准确。也许对于今后的搜查多少有一些帮助──当然先入为主是不好的。」

这只是外行人的判断，称不上什么犯罪侧写。不过，零士并非第一次目击这种现场。

与幻想种或怪异无关，单纯由人兽所造成的凶残案发现场，他也看过不少了。

「你看过……很多这类的景象吗？」

「毕竟是工作。」

只有两个人的实行部队，却要应付一整个无法地带的大小事。比一般的独自工作还要来得艰辛许多。

「跟上次的《肇逃人马》事件一样，收尸是常有的工作。早就习惯了。」

「做这种工作，薪水却比基本时薪还低，真是烂透了。」

月叹了一口气，一脸厌烦地环视现场。

「来叫支援吧。不请人送尸袋、防护衣跟洗洁剂等物资来的话根本没办法做事。」

「说的也是。据音留小姐所说，这里的某处应该有电话可用……」

零士再度发出雾，探索犯案现场。

在他寻找电话的时候，被挡住视线而看不到凄惨现场的柿叶萤忽然有了新的发现。

「话说回来……这个。」

从上二楼的楼梯平台延伸出来的血迹，经过楼梯一直延伸到地痞流氓们的据点，以及这处虐杀现场。

对于血迹的异样感，此时终于在萤的脑海中形成了明确的样貌。

「我就觉得奇怪，这血迹很不对劲。」

「咦？」

忽然被萤搭话，月回过头来。

萤一边在脑中整理想到的疑问，一边对一脸错愕的人狼说明自己的看法。

「二楼的楼梯平台地上积了一滩大量的血迹，血迹从那里沿着楼梯往上延伸。」

「当初我们看到时，认为大概是某人从那里拿着满是鲜血的某物走楼梯上楼。」

「但是，血迹一直延伸到了这里，途中完全没有间断，也没有向其他的方向分岔。既然如此……」

三人沿着血迹走来，照理说应该会在某处找到留下血迹的物体才对。

一条血迹没有分岔，直通这里。雾的探索深入缝隙，途中没有其他可藏身的地方，也没看到从窗户出去的迹象。

「一般来说，应该是已经出去了吧……」

「从哪里出去的？如果已经出去了，留下的血迹应该会变成来回两道吧。」

「你这样说好像也有道理……等等，所以……是什么意思？？」

太奇怪了。好矛盾。萤满脑子疑惑，她蹲下来仔细观察地板上的血迹。

这血迹看起来就像沾了鲜血的湿拖把在地上拖行时留下的痕迹。仔细一看，痕迹像是朝同一个方向移动──从尸体所在的据点地上的血泊出发，通过柜台，连向紧急逃生楼梯。

「……不是进来。这道血迹是……《出去了》……！？」

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代表着什么？

三人不是从楼梯平台的血泊跟着血迹前进，而是沿着血迹往回走到案发现场。

照理说这样一定会在途中遭遇杀人凶手，但实际上没有遇到。如果要解释这个矛盾……

「我们是不是──跟凶手错身而过了呢？」

「什么！？可是，我们根本没看到什么像怪物的家伙啊……」

「是没看到什么《家伙》，不过──」

──《人偶（东西）》倒是有。

一想到这个结论，萤顿时感到全身的寒毛竖起。

一对兔耳伸直，萤连忙回头，看到了那个。

在荒废的柜台上方，那个的大小跟地痞流氓随地丢弃的酒瓶差不多。

在窗外照进来的街道灯光照耀下，在黑暗中浮现一个轮廓──那是沾满鲜血的和服与妆容。

「……喀答喀答喀答喀答喀答喀答喀答喀答喀答喀答喀答喀答……！！」

刚才那具倒在楼梯平台上血泊中的日本人偶，正有如腹语术表演的人偶一般，张开嘴巴发出硬物敲击的声响，瞪大眼睛笑着。

舌头在舞动，突出的眼球四处张望并瞪向他们，唾液也喷溅出来。在全由人造之物组成的躯壳中，塞满了微缩版的人类肉体。那是披着人造外壳的──人偶人。

「！？」

叫不出声音来。喉咙像是被塞住一般。

在目睹难以理解景象的冲击下，柿叶萤的脑袋当场变得一片空白。

短短一秒之后，人偶的和服闪烁一道金光。他取出藏在衣服里的锐利物品──那是一把医疗用的手术刀，旋转几圈之后，他举起那把刀，姿势彷佛古代武家千金拿着剃刀一般。他喀喀笑着的同时脚往柜台一蹬，笔直地冲了过来。

（不行、来不及闪避、要被砍──……！？）

从柜台冲过来的人偶人。

手握着的刀尖直指萤的眼珠，刺穿……

「──休想！！」

「喀！？」

转身的一瞬间，人狼──月穿着的工作鞋在空中画出弧线。

藏有铁块的鞋尖，迎击向诡异的人偶。

第二卷 4th chapter 死亡人偶 Disembodied figure③

＊

「啊～～～～！！真是吓死我了！！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啊，好恶！？」

「那你还能毫不犹豫地踢上去，真厉害……换作是我绝对不敢，感觉会被诅咒。谢谢你。」

「不客气！能够坦率地道谢很了不起喔！不过我也不想被诅咒就是了！！」

月在刹那之间的判断，在九死一生中挽救了柿叶萤的性命。

在那不到一秒的极短瞬间，萤回头看到了人偶人，那是外型像日本人偶的──小人。

目睹到现实中不可能会出现的景象，让萤的思绪完全停摆，无法做出任何判断，身体动弹不得。

然而，她身旁的少年──赖山月却不同。

看到同样的东西后，他在一秒内做出了反应，拯救差点被刺穿眼球的萤。

「那家伙跑哪去了！？」

「不、不知道！！他太小太轻，被你一踢就不知道飞去哪了！！」

被月一脚迎击，人偶人轻巧地喷飞出去，在即将撞上墙壁的时候──

「……他旋转身体，在墙面上着地，就这样走上了天花板……」

「真是莫名其妙！？那是什么虫吗！？简直跟虫一样啊！？」

「这你跟我说也没用……霞见同学，有变态，变态出现了，这是你负责的范围吧！？」

「别推给我莫名其妙的责任！……啧。」

刚才在找电话的零士，随手抛出他找到的东西。

那台有线电话的线已经被切断，派不上用场。这下子就没有办法求援了。

「看来我们要活着离开这里，就只能收拾那玩意了──月，要上了。」

「瞭解。不过，那玩意那么小，这里又这么黑，他的速度还那么快……！」

喀沙喀沙喀沙喀沙喀沙喀沙喀沙喀沙。

有如昆虫爬行般的声响。那是人偶的手脚与墙壁、地面摩擦所发出的声响，表示他正在迅速地到处移动。

萤的一对兔耳一颤一颤地抽动，头部向右、左、上等方向快速地转动。

「……各方向都有声响传来。他似乎是想扰乱我们。」

「犬科的，能用闻的揪出来吗？」

「别强人所难了……到处都是血腥味，闻起来全都一样。」

虐杀现场就在一旁，血泊持续冒出浓烈的铁锈味。人偶人也全身是血，其气味完全混入了现场的血腥味之中。他完美地阻碍了猎物的视觉、听觉、嗅觉。

这是精心布置的杀戮舞台，为了猎杀人兽而细心计算的──杀人陷阱。

「区区玩具，别小看我。」

喷雾器轻喷的声音响起。随着一阵「咻──」的声响，零士的口罩下冒出白雾。

「既然看不到、听不到、也无法凭嗅觉判断的话──就全部填满。」

白雾于聚在一起的三人周围旋绕。零士双手组出复杂的手印，呼唤其名。

「黑白雾法──胎黑守。」

「……简直就像龙卷风。」

与现场状况格格不入的优美景象，让柿叶萤不由得赞叹。围绕着三人的白雾有如漩涡般不停旋绕，并转变为黑色，其中只有些许的烟仍是白色，彷佛在天文照片中看过的木星光环。

「零士，这招是什么？」

「千万别碰。碰到的话──会《被砍》喔。」

啪喀劈喀啪喀啪喀劈喀啪喀喀喀……！

有硬物碰撞的声音。在雾之漩涡之外，飘浮于空中的尘埃与飞虫触碰到漩涡的瞬间，雾本身便立刻硬化。

「这是我的飞沫形成的漩涡，在触碰到物体的瞬间会立即变硬，形成刀刃。也就是说──除了这中心之外的空间，都等于是被卷入了果汁机中。我要把敌人连同这房间绞碎。」

分散得极为细微的薄刃在空中飞舞旋绕，形成漩涡的绞碎机，范围逐渐向外扩大，触碰到墙壁与天花板的瞬间随即发出喀喀声响，连水泥也照样绞碎。

「你好像对速度很有把握……那就试着躲过这招吧。能躲得过的话。」

「吱吱！？」

听到了有如猴叫的声音。刀刃漩涡似乎是触碰到了什么，闪动着黑色火花。

刀刃的碎片在空中闪闪发亮。从这里可以看到旋绕的气流之中掺了一些细小的碎片与一点点血浆。

「砍中他了吗！？」

「不，只是刮到表面而已。这家伙很谨慎……稍微碰了一下就退开了。」

「等等、等一下。那家伙该不会逃跑了吧！？」

「他迟早会死。只要我继续扩展漩涡，终究能绞碎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既然知道无法突破这漩涡的话……他应该会离开现场，逃去别的地方吧？如果是我就会这么做。」

「……」

萤点出了零士完全没想到的事，使他顿时僵住。

「因为在这漩涡中，我们根本看不到外面的状况，所以也无法得知他是不是逃走了。」

实际上，状况就如萤所说，三人目前聚在柜台的角落处──眼睛看得到的范围就只有这直径约两公尺的游涡内侧空间。

也就是说，要是那真面目不明的怪异选择逃跑，三人也无从察觉。

「而且要是这漩涡扩展得太大，犯案现场也会被绞成一团乱的。你们刚才说过接下来还有查清死者身分之类的工作在等着吧。这样好吗？」

「……你说的对。让那玩意逃走就麻烦了。」

在听到对手的声音、看到其模样后，霞见零士的直觉如此判断。

（怪异（那家伙）会杀人。）

如果是人类，即使是十恶不赦的坏蛋，也只会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杀人或伤人。一般人是不会、也做不出这种毫无理由，只是单纯为了寻乐子而杀人或伤人的疯狂行径。

不过，世上偶尔会有这种脱离常理的存在出现。

这样的人，天生就是以杀生为乐的生物，有如疯狂杀人魔一般，光是存在本身就是造成他人困扰的怪物。也许是怪异维生素的效果使他显露了隐藏的本性，又或者只是因为心情过于兴奋，让他陷入失控的疯狂状态。

「要是让他逃了，肯定会杀死更多人。那可不行。但是……」

现在要是解除漩涡……

最先被盯上的，必定是在场最弱的人──！

「你明白现在的状况吗？目前最容易有危险的人是你。因为你比我们还要更容易死掉。」

人偶人的速度异常快速。

应该与旁边这个人狼·月不相上下。不过，月和他还有体格上的差异得考虑。

对手实在是太小了。体格大的一方力量强大，体格小的一方速度飞快。要是对方还能发挥比人狼的反应更快的速度，或者使出目前还没展现过的招式，例如怪异本身所拥有的超常能力，那就有可能会被反败为胜。

不能有任何闪失。也就是说──

「一旦失败，你就会死。难道你都没有危机感吗？」

「就算是这样！要是让那东西逃走，杀了某人的话……又会像老板那样──！」

在看不到的地方，可能有人会因此受害。

「一定又会有人因为失去重要的人，而伤心哭泣吧？我绝对不要那样。就算自己能够平安无事，要是那种事情发生的话，我肯定会一辈子都食不知味的。快阻止他！」

萤毫不犹豫地这么恳求道。

「……这家伙……！」

表情十分为难的零士，与萤四目相交。她竟然把自己的安危置于其次，不顾危险。零士察觉到自己非常讨厌她这样的一面。简直糟透了，绝对与自己合不来。

（因为这样的一面，简直跟……）

跟他失去的家人（一花）──

跟他死去的妹妹如出一辙。因为自己就是依赖了那样的温柔才得以活命至今。

「──你还真让人火大！！」

「我也这么觉得！！别管我了，快阻止那家伙！！」

「怎么可能不管！？你乖乖地被保护就是了，这前途无量的臭美女！！」

「啊！？你自己还不是个帅哥。我相信你一定能救我的！」

「我不是在说这个……！」

两人瞪着彼此，被夹在中间的月不知所措地左右张望。

「现在不是拌嘴的时候吧！？要怎么办啦，话说回来你们那是在吵架吗！？算是吵架吗！？」

「「怎么看都在吵架吧！」」

「不管怎么看都是在打情骂俏啦──！！大不了我来保护她，尽管解除吧，零士！！」

两人默契十足地吼道，月也怒吼着回应。

连搭档都这么说，零士只好咬紧了牙关。

「我会解除。保护好她！！」

「OK，搭档！！」

零士的手臂有如要劈开雾气似地横向一划，刀刃形成的漩涡随即消失无踪。

地板与天花板都被削成了甜甜圈状，不过室内的损毁并不严重。到处都是散落的瓦砾，墙上也有裂痕，再加上天花板的内侧，人偶大小的怪异有很多地方可以藏身。

「他还在……！」

零士直觉判断，敌人还没逃走。虽然没听到或感觉到对方发出的任何声息，却感觉得到视线。后颈一阵阵颤动的感觉化为不知其名的警告，传达恶意的存在。

（以那家伙的体格来说，能采取的手段只有奇袭。不过，会从哪里来？）

会是脚边的瓦砾还是天花板的裂缝，又或是毁坏墙壁的缝隙之间？

完全无法判断怪异会躲在哪里。然而这时，零士无意间看到的某个东西，让他感觉不太对劲。

「什么？跟刚才不一样……！？」

好像有黑影在动。不，那不是黑影。

那是因表层磨损而失去光泽的黑线，无数的纤维。

人的黑发藏在黑影之中，在零士察觉的瞬间，有如蛇般跃起。

数百、数千、数百万──数量多到数不清。

长得难以置信的头发扭动着，穿过少年们的脚边，向萤袭来。

转眼之间，头发就触碰到了萤的鞋尖，开始缠卷起来。那就像一大群没有牙齿的大蛇，将猎物紧紧缠住后，便会绞烂其肉并勒碎其骨头。那是有生命的上吊绳索，即将重现刚才三人目击到的地痞流氓们的凄惨死状！

「啊……」

就在JK兔女郎柿叶萤即将被缠住的时候──

「咕呃……！！咿咿咿咿咿、唔……！！」

零士扑了过来，挺身为萤抵挡下。转眼之间，从脚踩到膝盖、从膝盖到腰，成束的黑发盘踞般由下往上卷起，猛烈地紧勒零士的筋骨。

「咦！？霞见同学、没事吧！？」

「～～～～！！」

零士痛苦得无法出声回应。

霞见零士本来是活的飞沫，雾之怪物。服用了人类维生素之后才得以维持人型，不过他的原型是没有实体的气体，任何刀枪、子弹的攻击都只能空虚地穿透过飞沫之间。

然而──如今这疯狂蠕动的黑发竟然能捕捉无形的雾。

喀叽喀叽喀叽喀叽叽哩叽哩叽……！

骨头受到压迫，肌肉被掐断，阻断了血液循环。衣服下的人体被扭向不自然的方向，骨头被折碎。零士承受着无法想像的剧痛，这也证明了他那本该分散为雾的实体正被怪异抓住并伤害着。

（跟之前交手过的……那个《拧抹布》一样吗？果然，怪异拥有能杀死我的能力……！）

幻想种与怪异之间没有优劣之分。虽有最古与最新之差异，但两者同为神秘的存在。

也因此，这真面目不明的人偶人，能够杀死身为雾之怪物（布罗肯）的零士。蠢动的发束从脚部攀上腰部，从肩膀伸向脖子，将其紧紧地缠住，打算一鼓作气让零士窒息。

黑发的根源来自地板的缝隙，躲在瓦砾下的小小人影。

看起来像是瓷器的日本人偶，其皮肤在微光的照耀下反射出白光，质感像是冰冷的无机物。他的嘴角有如电脑动画般扬起。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披头散发的日本人偶怪异，脸上正浮现着愉悦的笑容。他用有如渔夫拖网般的姿势以双手抓着自己的长发，并用异常的力气拉扯着，彷佛想要勒碎零士全身的骨头。

零士全身上下都是头发、头发、头发，缠卷着他身体的数百万根黑发全都来自怪异人偶的头部，它们疯狂的蠕动着，在吞噬了零士后试图再度扑向下一个牺牲者。

然而──

「月……！！」

「瞭解，包在我身上！！」

若说人偶人有哪里失算了，就是──

他只把在眼前发挥特异能力的雾人零士视为威胁──至于他的搭档人狼赖山月，则视为普通的犬科人兽，没有在第一时间对他发动奇袭。

「喔喔……喔喔喔喔喔……！！」

抬头看到的是月。微缺的圆月，虽不是满月，却仍然皎洁明亮如银盘。

从窗外稍微露脸的银盘之光，唤醒了亘古人狼的血脉。肌肉随着声响胀大，身高在转眼之间增高了数公分，一身狼毛在微光照耀下反映出优美的光泽。

彷如棒球手套般厚实的大手一把抓住蠢动的黑发。每根头发虽然都为了抵抗而激烈地扭动、缠卷，但原始人狼却不为所动，并以惊人的力气开始拉扯。

「叽……叽咿咿咿咿咿咿！？」

人偶人呐喊了起来，声音就像老鼠般尖锐。但从叫声中可明显感受出他的恐惧与害怕。

「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

简直就像钓鱼似地，人狼紧紧抓住复杂地纠缠成一束的头发，拉扯了起来。

为了抵抗人狼的拉扯，人偶人将头发有如扎根般地插入地面。肌肉膨胀了两、三倍的人狼不顾一切地持续奋力拉扯。头发被拉到直直绷紧，却连一根都没被扯断。

「哇，这未免太强韧了，真难缠啊，不过……！」

人狼与人偶人有如拔河般扯着头发──头发被拉扯到极限，吱吱作响……

裂痕在地面上有如蜘蛛网般逐渐散开。

地面隆起，发出了「叩」的一声。为了不被拉走，怪异将头发深扎在地面下。那头发虽然绝对扯不断，人偶人本身却没有足够的重量抵抗拉力。体型极小的他，体重还是太轻了。

因此他将头发扎入水泥地之中，用钢筋来支撑。如果是比力气，本来他这么做就无敌了，绝对不可能会输。但人狼那不由分说的荒唐威力，却足以凌驾钢筋和水泥的重量与硬度！

「既然不会断……那就表示可以用甩的吧！？」

钢筋被拉到扭曲，最后直接被扯了出来。

碎片陆续剥落，有如被根连株拔的大树。

头发缠着的钢筋铁条被如字面上地连根拔起、挥甩，并重重砸了上去。

「叽……！？」

有如大炮般的破坏声响。日本人偶乘着被拔起的力道喷飞出去，撞上了天花板。人偶人轻易地穿透了石膏板，染血的和服被盖上了一层白粉。

「──看来这家伙用的不是线，而是头发。」

「咻────」原本被头发缠住全身的少年，身形随着喷气声响消去，化为烟雾摆脱了拘束。

被挣脱的头发甩动、挣扎，零士再度形成实体。

「连月都扯不断，看来这头发的硬度堪比宇宙航行用的碳纤维……正常人类的蛋白质绝对无法到达这种境界，这是只有怪异才可能拥有的特质。用来悬吊尸体的东西也是这个吧。」

「也就是说，这是《绝对不会断的头发》吗？这样就不能去剪头发了呢。」

「他应该能任意调整头发的长度，所以不用去剪……不过，还是来试试吧。」

月嫌弃地看着握在手中的极细头发，它们正像细蚯蚓般激烈蠕动着。而他那刚挣脱束缚的搭档──霞见零士，则瞪向仍嵌在天花板上的怪异。

「黑白雾法。斩黑首。」

零士的右手在空中一划，黑雾转眼之间凝固成断头刀状，砍向目标。

嵌在天花板上的怪异被刀刃由下往上击去，一刀两断──！

「……果然没这么容易啊，看来它的硬度不是来自物质因素。」

「叽、叽、叽叽叽咿咿咿……！」

成束的头发有如蛇般地蠕动，挡下了黑色的刀刃，嘎吱作响。

喷着火花逼近的刀刃有如玻璃般裂开、破碎，在空中烟消云散。

「真的砍不断……霞见同学，你这一招有多锐利？」

「可以直接把一般的汽车劈成两半。战车就不知道了，还没劈过。」

所以，至少比铁还硬。

那超越了有机物极限的头发，是超脱了一般物理法则的存在。

那正是让明显的矛盾、充满破绽的理论成立的存在。在完全管理社会之下累积的一亿数千万人的不满与不安，以及痛楚、悼念和愤怒，最终转化成了都市传说、阴谋论、怪谈等挑逗人心的话题并被赋予形体，最终具现成形的存在。

──《怪异》不会死，也不会毁坏。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人偶发出讪笑声，声音有如鼠鸣般尖锐。

仍被嵌在天花板上的人偶，沾满粉尘与黏糊血迹的和服逐渐剥落。

人偶的脸部开始碎裂。日本人偶特有的那种兼具逼真感与非现实变形的稚幼少女容貌，因碰撞的冲击而裂开，左眼附近的壳陆续剥落。

「好痛……好痛……！！不过，不要……紧……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人偶人疯狂地嘻笑了起来。

人偶破裂的头中塞满了微缩版的人肉，彷佛理科教室内设置的人体透视模型──皮肤绽开，眼球周围的肌肉暴露了出来，泛着粉色体液的表面湿湿亮亮，眼珠也转来转去。

「呕……！」

这幅光景实在是太过于血腥，让萤忍不住作呕。

或许是因为血淋淋的人偶、有如一群大蛇般甩动着的头发、或暴露在外的内脏。

人偶人猛烈地撞上水泥，还被断头台般的刀刃砍劈，却彷佛毫无影响。

「人偶大小的人，日本人偶的怪异……有谁知道跟这个相关的传闻吗？」

「不、不知道啦！呜唉，超恶心的……！」

「这样啊。那就麻烦了。」

除非透过与其来源有关的逸闻、传承、都市传说中所描述的手段，怪异是杀不死的。只要没找出法则，怪异就是无敌的。即使是同为幻想种的存在也无法颠覆。

「……没有手段能杀死他！！」

「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狂的人偶发出狂喜的尖叫。

应付着沾满鲜血袭来的头发，霞见零士焦燥地怒吼。

＊

嘟噜噜噜噜噜噜噜、嘟噜噜噜噜噜噜……

有线电话的声音响起，那是在现代很难听得到的声音。

「打不通。电话线……似乎被切断，要不然就是被拔了。」

「哎呀哎呀，那可真是伤脑筋了。音留，确定没拨错号码吧？」

「保证没有。确认了三次。话说回来，社长……」

在假面舞会街，夏木原的某处，《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公司的社长室内。宴会大致收拾完之后，秘书音留正在操作笔记型电脑，同时用按键拨打着有线电话。社长·楢崎正在悠哉地跟她说话。

摆在桌上的瓶子，是大瓶装的白酒。那是某义式家庭餐厅的企业自有品牌，品质虽佳，却称不上是高格调的产品。

不过，用来盛酒的杯子倒是水晶玻璃材质的顶级品。虽然没有哗众取宠的外型，它却是一款会让人感受到传承了数十年、甚至百年以上风范的杰作。

「浑身酒臭味。那种东西真的好喝吗？」

「唔，酒是否好喝受很多因素影响，包括葡萄的产地、倒酒的方式、品种、酒杯的形状、闻香的方式、以及混入空气的方式等等，不胜枚举──要举例的话说都说不完。」

若要检验出其中的误差，身为感测者的人类本身的感受能力才是重点。

说到底，世间万物都是这个道理──楢崎冷笑着说道。

「也就是说到头来，都只是主观的问题。因为想将个人的感觉加诸于他人身上，才要连『品尝』这种单纯的行为都要分优劣、排名次，刻意煽动人与人之间的落差。」

「太长了，缩短为三个字。」

「真好喝。」

楢崎乖乖地以三个字回答，然后仔细地品尝冰过的白酒。他从刚才聚餐时就已经喝了不少，一直喝到现在脸色也完全没变，可见他酒量似乎不错。

「传统的高级品自然有与其相配的价值，不过以我个人来说，我倒希望那些相较容易喝到的酒也能得到更高的评价。这是一种魔法，能赋予人们《好喝》这种万人共通的认知。」

「怪异也是这样的吗？」

「是啊，音留，我的秘书啊。你可真是冰雪聪明，总是一点就通。要是你能更有些熟女的韵味，我应该就会在下班后邀你去约会了。只可惜你还是幼女，所以我不能这么做。」

「偏爱老女人的家伙，去死。」

「哈哈哈，像我这种帅哥是不会死的喔。言归正传，怪异生自人类的共有认知，并受其法则束缚。之前那个《拧抹布》也是如此。」

「……就跟吸血鬼怕阳光、人狼看到月光会变身之类的是一样的吗？」

「那是幻想种的法则，不过两者在本质上来说一样，所以没错。不过，如果是古老的幻想种，共有认知就不会只有一种。从过去的纪录中，大概也能找到为了健康而做日光浴的吸血鬼，或是看到蛋黄就变身的人狼吧。后者很像是校园恋爱喜剧会有的桥段呢！」

「老是聊往事的大叔好烦。」

「总而言之，历史悠久且拥有多样化传承的幻想种，拥有将能力扩大解释或曲解的可能性。」

透过当事人的努力、毅力、幻想──也就是想法的改变。

「只要断定自己是某种存在，或是得知原本不知悉的内涵，可能性就能成立。从这一点来说，幻想种比怪异卓越。不过相对地，新登场的家伙会更有声势就是了。」

「如果是单纯的硬碰硬，对方比较强？」

「也要看各自的相克关系。与幻想种的时代、众神的时代相比，现代的人口密度远远高上许多。由数百万、数千万人的共同认知形成的怪异，以及吸纳了其精华的人类──以无数人的幻想作为动力的怪物当然会很强了。人多势众嘛。」

「这理论也太直白了……」

「但也没说错吧？数量就是暴力。不过如果是我，绝对不会想嗑怪异维生素就是了。」

服用怪异维生素，确实能让自己变得强大。其效果所带来的超常能力足以与幻想种匹敌，甚至更加卓越。

然而，代价是会成为妄想的焦点，其造成的精神污染特别严重。自由意志会遭受扭曲，在不知不觉间，沦为只能遵照怪异的逸闻与法则行动并引发惨剧的存在──也就是变成有肉体的怪异。

「要是变成那样，就已经不能算是活着了吧。恐怖片中的怪物要是出现在真实世界，那就只是单纯的威胁而不是娱乐了。它不会产生任何戏剧，只是个单纯的舞台装置而已。」

在恐怖类型的作品中，交织出戏剧的向来都是被袭击的人类。

而剧中的怪物被设计出来的意义，只是为了让观众能对那些遭怪物袭击且无计可施、只能被踩躏的人类产生共情，并享受他们所交织出来的戏剧罢了。

「让舞台装置退场的唯一方法，就是让它迎来剧本中所描写的结局。以幻想种为例，想对付吸血鬼，就要趁他在白天回棺材睡觉时用木桩刺穿他的心脏。要对付人狼则得用银子弹，听说乌头草似乎也有效果……不过乌头草本来就对任何人都有效吧？」

「毕竟是有毒植物。」

「先不管这么不解风情的吐槽。总之，零士他们可能正在对抗的那个怪异，跟其有关的对策、逸闻、传承以及法则等所有资讯，我们都已经掌握到了，但是……」

说到这里，楢崎将一叠资料撒在办公桌上。那是一份刚才特地让秘书列印出来的报告。

这份报告，是总公司的鉴识团队对于在《超高楼地下赌场》所发现的尸体进行化验的结果。

「真不愧是BT总公司的鉴识团队，效率惊人。才几个小时就能查到这么多情报，要看完也好麻烦呢。」

「那不是重点，现在没有能把情报传达给他们的手段。」

一收到报告，音留便立即拨打先前查到的地痞流氓据点的有线电话。

然而旧式话筒传出的却只有冷冰冰的回铃音，不知是因为那里都没有人，还是──

「还是打不通。也许已经开打了。」

「哎，不用担心。这次的怪异──《死亡人偶》的法则很容易掌握，是司空见惯的内容。」

与人偶有关的怪异、怪谈以及妖怪传说非常多。

例如收藏在玻璃展示柜内的日本人偶，明明没有任何人触碰过，头发却会自己变长。

人偶的持有者发现这件事情之后，感到毛骨悚然，随后身边开始发生各种怪事。包括宠物的死、展示柜不自然地摇晃，或是人偶在不知不觉间离开了展示柜、出现在莫名其妙的地方等等。

这类怪谈有许多不同的衍生版本，不过几乎都有一个共通之处。

「──那就是《头发会变长》。不过这个现象完全能以科学解释，只是单纯的误解罢了。」

「是这样吗？」

「嗯，简单来说，以前的人偶使用的都是收购而来、真正的人类头发，将它们植入用陶器等材质所制成的头上。不过将头发接在头上时并没有用黏着剂，而是将头发于头的内部打结，让它们卡在内侧。」

以这种方式植入的头发，内部的结将会随着时间经过逐渐松开，一点一滴地向外伸长。如果持有者很重视人偶，平时还会动手打理或替它梳头的话，这种现象就会发生得更快。而这样的持有者也更容易察觉人偶的变化。

「大多数的人偶都会留不少头发在内部，所以不会轻易脱落。而目睹这种现象的人类就会因此心生畏惧，怀疑人偶可能是活的、说不定会诅咒人、可能会动起来……」

人们就这么想像（许愿）、妄想（祈求）并惧怕着。

从垃圾堆中发现的证物在经过分析之后找出的事实，揭露了怪异的真面目。

「总公司从被弃置于汽油桶内的人兽焦尸上发现的纤维碎片中，采集到了DNA。虽然纤维已经被烧焦了，但似乎还有一些没有被完全烧毁的部分。他们将找到的DNA与资料库比对后发现，别说是找到相符的人了……甚至从每一根头发中验出的DNA都完全不同，得到了这样荒唐的结果。也就是说，每根毛发所拥有的基因都不相同，而且都来自根本不曾存在过的人类。」

「……人造的？像是廉价假发使用的那种。」

「那是工业制品，根本不会有DNA。那些头发都是出自完全不存在的人类身上。量多得荒唐，也没有任何生命反应。它们不是从毛囊长出来的，而是死透了的毛发。」

这些证据，指出一项事实。

「这头发是非现实之存在。简单来说，就是怪异的一部分。而在BT总公司回收并制成维生素的怪异之中，符合这个特征的怪异就只有一具。」

收藏编号G028141，阶级：《绿（Safe）》──『死亡人偶』。

楢崎随兴地念出从BT总公司入手的机密资料上所记载的文章，笑着说道。

「《头发会变长的日本人偶》是在近世才成立的都市传说，历史相对较浅。内容大多是某人在某一天发现自己家中人偶的头发会变长，随后家里开始闹鬼。」

「是喔……那么，果然会死人吗？」

「怎么可能！大多都是听到怪声，或是家人生病等不太严重的小事。然后结局几乎都是祭拜或找人来供养人偶之后就没事了。」

与《头发会变长的日本人偶》有关的怪谈和都市传说中，很少会出现有人因此丧命的版本。

仔细想想，这也是当然的。不论它再怎么诡异，终究也只是个小小的人偶。虽然可以轻易想像出它引起的作祟或诅咒等灵异现象，却很难想像人偶会直接以暴力杀人的画面。

「根据总公司的判定，怪异维生素《死亡人偶》的阶级为《绿（Safe）》……并不会直接对人造成伤害。所以，就算嗑了顶多也只会做出作祟程度的小事──照理来说应该是这样才对。」

「会作祟就让人反感了，不是小不小的问题。而且……」

秘书音留说出理所当然的感想后，疑惑地回问。

「是不是有点奇怪？光是目前已知就有三个人被杀了。超级危险。」

「你说的没错。所以……接下来要说的，是我个人的假设。至于实际上到底如何，就只有真正遭遇怪异之后进行验证才能知道了。最好是可以直接抓来进行解剖，不过这就先不管了。」

楢崎刻意做出把东西摆到一旁的动作后，继续说明。

「关于古老的咒术，音留你知道多少？」

「是指在地上画魔法阵，挥挥魔杖召唤恶魔出来之类的……吗？」

「差了一点点，真可惜。魔术、咒术、阴阳道、修验道、密教──称呼的方式虽然很多，不过总之就是借由控制集合意识来操控超自然现象。就像用不同的程式语言写程式，但最后达到的结果是一样的。只是运用的语言或文化不同而已。」

那是少数智者用来操控多数愚者的手法。

某样东西，在运用某种方式处理之后，就会发生特定的结果──分解来看就是如此单纯的原因、过程与结果。手握这种理论流程并掌握知识的少数人，能够独占权力。

「例如在古老的时代，席卷欧洲的神之教诲被以最复杂的语言记载，还完全不允许翻译。神职人员独占了神的话语，凭借神的威名长期支配着群众。」

这也是一种魔法，一种自古流传的咒术，既然如此──

「BT总公司与这个国家的政府也在做着同样的事。完全管理社会下的情报控制，隔绝了一切联系的假面舞会街──也就是以隐匿来独占力量的私藏（超自然）。」

「太长了。烦死了。听不懂。」

秘书一手拿着话筒，不耐烦地嫌弃道。但楢崎仍不打算停下，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着。

「借由独占知识来支配私藏（超自然）的力量，就是统治超管理型社会的权力根源。从这个角度来想的话，就能看出这次的幕后黑手──不是指上吊杀人事件的凶手，而是那个使幻想维生素流出的恐怖分子的其他面向。」

对抗私藏（超自然）的方式，就是共享。

揭穿智者的睿智并泄漏给愚者的亵渎行为。被分享出去的睿智，将变成唾手可得的常识，而睿智将会被剥去本被视为睿智的权威外衣，从此再也没有重获权威的机会。

「《肇逃人马》与《拧抹布》的犯人都没有付出任何代价，就被毫无理由地赋予了睿智。幕后黑手他主动采取的行为，是将他们的影片分享、流传出去，并公开他们的存在。这些都是为了对抗旧有的魔术──也就是私藏（超自然）──所采取的的手段，也就是名为『共享』的近代魔术。」

「……共享是、魔术？莫名其妙，又没办法射出火球。」

「那只是陈腔滥调的RPG游戏内容。透过挥魔杖、念咒语来施展魔法，只是魔术的众多面向之一。使情报在网路上疯传，让什么都不知道的愚者得知其存在──」

也就是借由新的概念，名符其实地改变世界。

「这也是一种魔术。那么，你知道这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吗？」

「不知道。也没什么兴趣。」

「我想也是。不过，再听我说一下吧，因为接下来要说的才是正题啊！」

楢崎举起酒杯，毫不掩饰脸上洋洋得意的笑容，以及在寻找乐子的态度，简直就像迫不及待地要说出珍藏笑话的爆点一样。

「和怪异相比，幻想种的优势在于历史的差异，以及深度的不同。逸闻的累积以及神话传承的变迁，还有近现代的漫画、动画、电玩等作品的影响，使其形象无时无刻都在刷新，并拥有了无限扩大解释的可能性。就像刚才提过的例子，不怕晒太阳的吸血鬼，也是可以存在的。」

然而，由于影片被疯传，怪异维生素的存在已经被证实了。在这样的条件下──

「嗑了这种维生素，就能办到很不得了的事。既然头发会变长，应该也能用来杀人才对。因为那个影片中的家伙们也办到了，我没理由办不到！」

「……怪异、被扩大解释，使能力、得到了扩展……！？」

「就是这么一回事！哎呀，那个幕后黑手竟然能想到这么有趣的事。虽然还不知道是谁就是了。」

BT总公司根据危险程度将怪异分成三大阶级。

安全，请迅速地抓住它──《绿（Safe）》。

危险，请立刻抓住它──《黄（Warning）》。

灭亡。不问手段，无论付出何种牺牲都要抓住它──《红（Dead）》。

「《死亡人偶》的阶级为《绿（Safe）》。只会作祟引发怪事而不至于让人死亡。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但如果嗑了那种维生素的某人看过了那影片，原本制订的基准就不算数了。」

只要在心里期望自己能变成那样，妄想（愿望）就一定会成真──

原本只有古老的幻想种才能得到的特质，如今就连怪异也能透过在网路上分享影片来成真──魔术（奇迹）。

「由于能力的扩大解释而导致危险性大增的杀人怪异，今晚依旧在街上晃来晃去，还真是危险呢。咱们还是把门窗关一关早点回家吧。而且我喝了酒，现在很困。」

「……你的部下很可能正在面临生命危险，你不会想要联络他们吗？」

「但是电话打不通，我也没办法啊。直接去找他们也很麻烦，还是算了吧。」

秘书音留刚才拨打的电话号码，是地痞流氓们在据点设置的有线电话。

查到那里的电话号码之后，音留试图打电话联系正在潜入那里的零士等人，但电话线似乎是被切断了，完全打不通，那里也收不到手机讯号。

「不过，你可以尽管放心。或许死亡人偶真的得到了难缠的特异能力，但它的应付方法并不难。只要稍微想一下马上就会有答案了。」

「你是说针对弱点下手？可是人偶的弱点是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与其说是弱点，应该说是结局──《头发会变长的日本人偶》的传说，最后迎来了什么样的结局，这才是重点。」

举例来说，假如某个被毒杀的神话英雄的遗物被人发现，并以此做出了怪物维生素。

服用了那种维生素的人也能变成英雄。但……如果那个人跟传说中一样遭人下毒，会发生什么事？

「──一定会如同传说中的结局般，一命呜呼。这是自神话传承成立的时代开始，就持续继承下来的意志的累积，也就是《神秘》所造成的结果。那是无法避免的。」

「马上送医也无法挽回一命？」

「因为还没有前例，所以不知道。不过，服用了种那维生素的人，至少会因为中毒而失去英雄性等所有的神秘要素吧。因为传承会走上决定好的结局，没有例外。」

就像电玩游戏一样──楢崎说出了老旧的比喻。

「就跟知道攻略法就能轻松战胜的头目一样。虽然用其他的方法很难打倒，不过只要知道任何一个跟人偶有关的怪谈或传闻就……总之，不会有问题的。」

「……也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这种事吧？」

秘书无奈地这么问道。

「也许吧。不过，应该没问题啦。大概。」

《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的社长·楢崎之所以会受员工讨厌，就连秘书都不太喜欢他，不是没有原因。

「那不过是成立半个世纪左右的怪异罢了，我们家的怪物可没有弱到打不过这种小喽啰。真身不明的零士、原始人狼月，还有那个小魔女。他们的神秘性随便加一加也有三、四千年的历史，实力也是受历史保障的。」

他总是让部下们勉强去面对胡来的危机。他打从心底相信部下们的优秀。同时也深知他们除了这里就没有任何容身之处、无处可逃，在这些前提下利用着他们。

「既然如此，就该将他们利用到极致才对。这就是他们跟我签订的契约……

我帮助身为幻象种（怪物）的他们藏身于社会之中，赋予他们身为人类的生命的代价而已。」

＊

同时，在废弃大楼内的战斗现场。

「叽咿咿咿咿咿咿～～～～──────！！」

人偶人歇斯底里地怪吼怪叫，同时有如鞭子般挥舞着柔软的黑发。

它只是胡乱攻击一通，没有武术基础或技巧可言，就像小孩子转着手臂挥拳一样。

然而，它的威力仍然骇人。正在与人偶人对峙的霞见零士让自己雾化，轮廓模糊地溶入空间之中，身影有如黑影般反覆浮现又消失，将怪异玩弄于股掌之间。

喀叩！！啪叽！！叩喀！！

（他能轻易地打碎含有钢筋的水泥块。先不论月，只要稍微擦到一下，萤就会立刻丧命。）

彷佛巨人在挥舞材质异常坚硬的钢索。

如此强大威力的来源恐怕就是头发本身。他的每一根头发都能像肌肉纤维一样伸缩，末端的甩动速度更是超越音速，甚至能引发冲击波。

娇小的人偶藏身在大量黑发之中，以肉眼不易找到本体。而且──

（那些头发……不只是武器，同时也是装甲。）

他的头发绑成女孩子气的麻花辫，此时正有如大蛇、有如鞭子一般猛力扭动着。

原本用来呈现可爱魅力的发型，现在却凶暴地肆虐着，一击就足以敲碎水泥。

其强度与伸缩性都高得异常。人偶人本身则是头发的根源，随时被窜动的头发保护着。至今为止，零士的攻击有好几次都差一点就得手了……但全被头发无情地挡下。

「黑白雾法──黑千本！」

空中弥漫的雾气凝固起来，化为无数黑针，有如机关枪般地射出。

多达数千次的插刺声连续响起。大量的针有如骤雨般地射向人偶，但果然还是──

「……这家伙还擅长编织吗？」

「叽叽叽叽叽……！！手工艺、社……！！」

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回答了，不过，这样也解开了一个疑惑。

「手工艺社──所以才会这么擅长运用线跟纤维啊。难怪能将这种能力发挥到淋漓尽致。」

零士射出的黑针全都被有如毛衣一般编织成布的头发挡下了。

原本这种黑针即使被纤维挡下也能直接穿透，但人偶人的头发每一根都在蠕动，将刺在布上的针缠住并施加压力，就有如玻璃般地被轻易粉碎了。

这简直就是活体防弹背心──人发防壁。组织成布状的头发能分散冲击、防止穿刺，再加上它足够柔韧，绝对不会断。如此一来，人偶人等于是躲进了固若金汤的要塞之中。

（而且那发鞭还能捕捉到我的实体。）

到头来，幻想种与怪异之间的差异，也就只有资历──岁月的累积，历史而已。

自成立之后，他们会随着时间与传承累积神秘，位格也会逐渐提升。不过，零士身为《雾之怪物（布罗肯）》的来历过于独特，就连身为专家的楢崎也放弃了探究，一直都是真身不明的状态。这样的他应该是历史悠久的神秘存在，却没有和古代众神一样的位格，反而被刚成立不久的怪异压制，屈居劣势。

「看来敌人有优势。我们有弱点，对手却能完全防御。我们没有有效的攻击手段，对手的攻击却光是稍微擦到就能造成相当的伤害。以一般的思考来看，我们是输定了。」

「叽叽叽叽叽叽叽♪」

藏身于头发深处的人偶似乎非常得意，发出了老鼠般的尖锐笑声。

「喂，你们看那个。」

「……讨厌！」

「原来如此。」

少年少女们满脸嫌弃地说道。

「「……那家伙竟然是男的！？」」

仿照少女形象做成的日本人偶。沾满鲜血的振袖和服下摆掀起，暴露出里面有如蟹壳般的白色外壳。

人偶光滑身体的胯下部位，竟然竖着一根棒状的肉块。

那个器官正勃起着，显现出骇人的欲望。

「给我　留下？」

「留下钱　女人……这么做的话──」

「说不定　我会饶你们　一命──喔？」

那声音听起来格外地刺耳。但比起这个，还有件事更让零士在意。

「都变成这种模样了，还执着于金钱跟女人啊。真是庸俗……话说──」

人偶人设法越过零士的防守，固执地试图攻击萤。

本来以为对方这么做，是判断一定会有人去保护她，目的是为了消耗我方的体力。

然而真相却更为单纯，而且无药可救。

「柿叶，你是会散发什么吸引怪异的神秘费洛蒙吗？」

「我哪知道啊！更何况我认识的人当中根本没有什么人偶……」

萤的话还没说完──

「你跟　那个男的　我认得。」

便听到了人偶低声这么说道。

「来参加　老爸　火葬的……情侣。真烦。不过，是个不错的女人……！」

「那还真是谢了。不过被你称赞我也高兴不起来就是了。」

萤说出有些脱线的回答，然后望向零士。

「……那家伙的真实身分，我心里有底了。」

「真巧，我也是。」

要钱、要车、要女人，毫不掩饰心里那些非常浅显易懂的欲望。

曾在火葬场与两人错身而过的人物……他们都还记得。

「你不是要当企业家吗？败家子。」

「叽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零士挖苦道。

人偶人立即被激怒，吼叫了起来。

「不是！！我的错！！都怪这些家伙！！笨蛋！！钱是我的！！」

「抢来的！！一亿！！竟然打算！！落跑！！所以！！」

「啊，原来是这样。」

人偶的说话声过于独特，不易听懂。不过透过其中的几个关键字，还是能让人理出来龙去脉。

「这家伙嗑了怪异维生素，去赌场偷出了钱，但同伙却打算带着赃款逃跑啊。」

「……虽然很抱歉，但我一点都不惊讶。肯定会变成这样的吧。」

月如此嘀咕，零士打从心底赞同。

（如果这家伙就是老板的儿子的话……）

之前听说他是大学生。也许他是透过大学的人脉接触了这些地痞流氓，并与他们联手。他说不定是真的把这些人当朋友看待，不过也有可能只是单纯想利用他们。虽然不得而知，不过──

「变成怪物，就是这么一回事。」

在近代社会普通地生活，根本用不到超能力或异能。使用这些能力必须付出代价。

作弊的代价──受迫害，不受信任，不被理解，人际关系彻底瓦解。人类不会遵守跟怪物之间的约定，欺骗怪物的卑鄙小人反而会被当成勇者赞扬。这是故事的常见套路，也是司空见惯的剧情。

「你以为只有自己不会被背叛，以为自己受人所爱，只有自己是独特的例外吗？怎么可能。说来抱歉，但你的目的也好，行动也罢，都普通得要死啊。」

「才！！别！！不是！！开玩笑啊啊啊啊啊啊！！别小看我啊啊啊啊啊！！」

就连威胁的话语都是陈腔滥调。

比起害怕，更让人觉得可悲。同时，零士在心里确信。

（这家伙……还是个《人类》。）

怪异不会说话，因为没有必要。它们只会遵从故事里的法则行动。

只有外表看起来像生物的它们，绝对不可能擅自采取法则之外的行动。

人偶人直到刚才为止看起来无比接近那样的状态，已经相当接近怪异的本质了。

（不过，现在不同。人偶人已经崩溃了。）

证据就是明明没人问，他却自顾自地滔滔说个不停。

他的行为只是在胡乱散布情报，没有任何意义。

他已经脱离了故事的法则，彷佛即兴演出的演员，毁掉了整出戏剧。

「你是透过《拧抹布》──蚁本的介绍买到怪异维生素的吗？」

「我的人脉、厉害吧？……咿嘻嘻嘻嘻嘻嘻嘻……！真便宜！几乎！免费！！用不动产！！一张废纸！！就让我赚、一亿！！」

他洋洋得意地炫耀。无机的人偶暴露出无比的丑态。

「用不动产支付？这么说来……」

零士想起了先前在殡仪馆听到的对话。

老板的儿子被母亲指控，说他偷走了遗产中某块地的权状，两人为此发生口角。

「是失火的女孩酒吧所在大楼的权状吗？你把那个给了贩卖者？」

「不。那里，是我的店！！我跟那经营得很烂的垃圾老爸不同！！收益！钱！！钱钱钱钱钱钱钱钱！！那里是、我的！！」

「老实说，我对经营公司还是开店什么的话题一窍不通。不过──」

想起故人的面容，零士在心里哀悼。

虽然零士跟那个人交谈的时间不过数分钟，只有少得冷清的回忆。

「我能感觉那个人是有信念的。他说，比起性爱（Eros），更重要的是无偿的爱（Agape）。他开店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别的目的，实际上他也办到了。跟你不同。」

「什么……！？」

「我不管你想开什么样的店。但是你抢了别人的钱财，还夺走了别人的性命，你必须为此负责。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那你就试试看啊，臭小鬼。」

人偶人从交织在一起的头发中蠕动着探出了头。

龟裂的头部裂缝处露出没有皮肤的肌肉，表面分泌着看起来像血的湿滑体液。

还有正在转动的圆眼珠，每个部位都跟真人的器官一模一样，就像精巧的微缩仿制品。

「回答我。是你指使蚁本杀死你父亲的吗？」

「关我屁事。」

人偶人满心不屑地说道。

「我的确曾叫他去死。只要他死了，遗产就是我的了。变有钱人。人生，逆转胜……！！愿望实现了！真幸运！！不就只是这样吗！？」

「这也未免太随便了吧……这样就可以喔？」

月一脸傻眼地吐槽。

看人偶讪笑着的模样，零士一脸无所谓地对月回答道。

「这家伙的父母因为母亲出轨而离婚。都已经是个大人了，却为了讨钱而去找父亲重逢。被拒绝之后就不敢再亲自去店里，所以找手下去看状况。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将所有情报整合起来后，便可得出如此结论。

「如果他是刻意害死父亲的，那我多少还会怕他。姑且不论在《外面》如何，至少在这街上是值得害怕的人。」

然而，他既不敢狠下心来动手，也没有决胜负的胆量。

「他只是随波逐流，等别人下手，他自己做过的事，就只有偷出父亲的遗产和嗑了危险的药物而已。要借着这种方式变强，才有胆量去杀人和偷窃。」

「……！！」

「你只是个凡人。只是个普通到无可救药、小家子气又贪心的一般人渣罢了。」

对方以呼啸而来的发鞭回应。

零士的话应该是触怒了他，发鞭不断甩向零士。

不过，发鞭的攻击全都扑了个空。

少年以灵巧的步法移动。不知不觉间，室内已弥漫白雾，中央处则有道黑霭飘浮着。

少年伫立在黑白交混的浓雾之中，其轮廓在微弱的光源照耀下显得模糊不清，且飘忽不定。

「叽！？」

「刚才的你还比较可怕。在你自顾自地说了一堆话之后，瞬间就变成小角色了……不过，这也不能怪你。毕竟你好不容易得到机会变强了。」

「……你在、说什么……！？」

无论是车子、电玩游戏、武器、药物或暴力，全都一样。

人类这种生物，只要得到了卓越的东西，总是会忍不住要到处展示、炫耀。

「你是打算让我们害怕、痛苦，好借此得到快感，对吧？」

快感。喜悦。快乐。纯粹身为怪异的《死亡人偶》，都不该有这些情感。

那些是服用了维生素、无法完全变成人偶的人类才会有的情感。而人类无法抵抗喜乐的感觉。

因为对目前的自己抱持不满，而想嗑药的弱者。虽然不满，却因为怠惰而不愿为了改变自己付出努力。

这样平凡的愚者，更是无法抗拒喜悦的诱惑。

「你杀人，只是为了让别人觉得你很强、很可怕、很厉害吧？」

「你在、说什么……」

「我指的是你抢赌场时做的事。你明明可以只偷走钱，但却还是杀掉了三个人，甚至杀了自己的同伙。你把尸体像那样悬吊在半空中，羞辱死者的尸体，还因此兴奋得勃起。」

真是个让人同情不起来的家伙──零士在心中想着。

虽说杀人的借口的确也没有好坏之分，不过眼前这家伙真的是糟透了。

如果只是因为家庭环境不好，那也许还有值得同情的余地。但是，他后来又做了些什么？明明受过高等教育，还升上了大学，他所做的却是加入地痞流氓集团，然后去找在户籍上与自己没有瓜葛的父亲讨钱。明明是个人渣，却不敢像个人渣一样动手杀人、抢夺，只是在一旁等着别人下杀手。

然后，借着幸运拿到钱并变强之后，才去杀人抢钱，为此沾沾自喜、耀武扬威。

「太厉害了。完全不值得同情，甚至到了令人感叹的地步。」

所以──霞见零士接着说道。

「我就教教你吧──什么是真正的怪物。」

「啾叽咿咿咿咿咿咿！！」

无法理解的怪叫，奋力甩动的发鞭。有如小爆炸般的破坏声接连响起。

发鞭甩动引发的强风卷起了雾。零士立即迅速移动。在这狭窄的室内，照理说应该无处可逃才对，零士却彷佛没有体重似地在墙壁与天花板之间弹跳，敏捷自在地移动。

「飘来飘去的……唔！？」

「谁教你说了一堆废话──现在已经《累积》够了。」

零士轻快地闪避着。发鞭甩出带有破坏力的强风，零士却彷佛乘着风暴飘移的气球似地轻易避开。

有时身体以惊人的角度弯曲，有时则有如芭蕾舞者一般劈腿、旋转，像跳舞般巧妙闪避着。

「黑白雾法──奇门遁黑。」

现在他以手指结印施展的，是只能在一定程度封闭的空间内施展的招式。

他在室内散布的雾不只有阻碍眼界的效果，还能当成投影的萤幕来运用。

零士在空中飘浮，其身体的碎片以及含有水分的飞沫，每一颗雾气都有让光线折射的效果。因此零士藏身于雾中的实体，看起来会与实际上的位置有几公分的偏差。

「简单来说就是海市蜃楼。怎么啦，甩头发的，来抓我啊！」

「叽咿咿咿咿！！……别小看、我啊────！！」

人偶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怪异的发鞭松开，有如针刺般伸直。

就像栗子、海胆与豪猪外表的刺一样，大量尖刺如洪流般同时向射向全方位，施展出完全无法闪避的攻击。有如要应付这填满室内的尖刺攻击，雾随即变质。

浓稠的黑色黏土。白雾变黑，缠住化为针刺的头发，瞬间硬化。被黏住的头发不再锐利，力道也缓了下来，逐渐变成硬块。

「啊……！？什么！？切不……断……！？痛！！痛痛痛痛痛痛！？」

「会无限伸长的头发，自然不会从毛囊脱落吧。绝对弄不断的头发，应该就是你身为怪异的法则。虽然我对创造出你的逸闻或怪谈一无所知，不过──」

人偶人伸长的头发都被固定住，所向无敌的头发反而使他动弹不得，彷如钉刑。

「──黑白雾法，黑胶。别以为能够轻易挣脱。」

那是黑色的黏着剂，触碰到的瞬间就会立刻硬化。

黏着剂黏在头发上无法甩开，也无法切断或让头发脱落。也就是说──

「叽……叽、叽咿咿咿咿！！放开、放开我啊啊啊啊啊！！放开、我！！」

与虐杀现场完全相反。原本被头发所形成的蜘蛛网给困住的牺牲者，是地痞流氓们的尸体──

但现在，这个被赋予了人偶怪异之力的人类，反而被自己无敌的头发给困住，动弹不得。

「叽！！叽咿咿！！叽！！」

人偶扭转着头，发出吱吱声响。有如外骨骼般的外壳逐渐裂开，体液从裂缝中流了出来。

「你的头发好像很有威力……但看来还不足以把墙壁与地板整块拔起挣脱呢。不过，只要能把头发尽量伸长，应该多少能动才对吧。」

「！」

零士刻意给予提示，被逼入绝境的人偶人轻易地上钩了。

咻咻的摩擦声再度响起，头发中没被黏着剂固定住的部分一下子伸长，埋藏在头发之间的小人偶就这么飞了出来，细瘦的手指关节弯起成钩状，扑向零士展开攻击。

「叽咿咿咿咿！！」

「……稍微动一下脑吧。无论再怎么伸长，只要还连着头发，你就无处可逃。」

零士的语气冷漠，反应迅速。

少年将身体稍微侧转，便避开了人偶袭来的手，并抬起脚尖往人偶身上踢去。

挨了这犀利的一踢，人偶矮小的身体被重重摔在地上。他被不断猛踩着，毫无抵抗的余地。

「叽咿！？叽！？咿！！痛！！好痛！！住、住手……！！」

「去跟被你杀死的人说啊。他们肯定不会住手的。」

「……叽……咿！！」

人偶破裂的脸孔明显浮现出焦虑与恐惧的神情。

零士毫不留情，不停用鞋跟连续重踩。渗入和服的鲜血跟着喷溅出来，沾上了零士的裤管，但他不以为意。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

「这家伙算是半个怪异，所以不管怎么拳打脚踢，都不会造成实际上的损伤。所以──」

「叽、叽、叽……！？」

「连能力都用不上──我就继续折磨你，直到你屈服为止。」

「叽、咿……！！」

人偶已经说不出话，只能哀嚎。

无论怎么被践踏、踢飞、碰撞，受怪异之法则护身的人偶人，依然不会受到实际上的伤害。

不过，只要持续不断地对其施加无情的蹂躏，还是能借由疼痛将恐惧深植其内心。

再怎么想逃跑，被黏在地上的头发也不会让他如愿。

头发同时也被固定在墙壁和天花板上，就算能大幅伸长头发移动，也无法藏身，即使拥有快到肉眼无法看清的速度，像现在这样被自己的头发拖着的状态下也没有任何意义。

「咿、咿……咿咿咿咿……！」

人偶被蹂躏得惨不忍睹，染血的和服被印上了无数鞋印，看起来就像一块肮脏的破布。

人偶害怕得缩起身子，勉强地护着脸部。然而，零士仍毫不留情地持续践踏人偶人。在一旁看着的萤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出声问道：

「这样不会太过火了吗？」

「别天真了。我刚才说过，除非按照法则之中的方式攻击，不然几乎伤不了这家伙。」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

不断地以脚跟重踏、蹂躏人偶的零士转过头来回答，他的神情之中完全没有任何嗜虐的欲望，只有焦虑与危机感。

「我对这家伙原本的传闻一无所知，既然无法找出弱点法则，就没办法有效地制伏。现在我唯一想得到的办法就只有用暴力让他动不了了。如果有别的办法也行，有想到吗？」

「……维生素呢！？只要调出人类维生素让他服用的话，是不是就会变回来……！？」

「很难说……怪异维生素比幻想维生素更容易残留在体内。」

在经过一段时间之后复原的《肇逃人马》，以及喝了维生素却无法复原的《拧抹布》。

后者后来因为服用了人类维生素而复原，但那是在遵循怪异法则使其无力化之后的状态。目前人偶人虽然被压制着，但身为怪异的他目前仍然毫发无伤，无法肯定在这样的状态下，人类维生素是否会生效。

「在戳中弱点使怪异无力化之前就让他服用，不知道会不会生效，完全是在冒险。而且那本来就是跟剧毒一样危险的东西，贸然让他吞下也不确定是否会出事。」

「……那可不行。我并不想害死他。」

「是吧。所以还是只能用暴力了。」

「咿……！？叽、叽咿咿！！救、救命……啊！？住、手……！！」

说完，零士继续践踏人偶。虽然他持续以体重踩踏人偶那不停挣扎的娇小身躯，但也只能让他从外壳的裂缝中流出颜色恶心的体液，人偶本身没有受到多大的伤害。

（──他很拼命。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萤这么想。如果零士只是找借口凌虐对手，表情应该会显得更开心一点才对。

然而实际上却完全相反。他那凶恶的言行以及尖锐且冷漠的话语都是刻意装出来的。只要不找出弱点就无法杀死的怪异，等同于无敌的怪物。零士只能借着几乎没有意义的暴力胁迫使其屈服。

「放心，我很擅长这种事。毕竟以前很常被这么对待呢。」

「……咦……？」

「你的脸很脏呢。就让我来帮你擦干净吧。」

喀！！叩哩叩哩叩哩叩哩叩哩叩哩叩哩叩哩……！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人偶人窝囊地抽泣了起来。零士抓起人偶小巧的头部，按在水泥墙上摩擦。

然而，有如用锉刀摩擦般被磨平的却不是怪异的脸，而是墙壁。

怪异本身并没有受到伤害，也不怎么痛。

然而，少年的言词威胁以及那激起恐惧的视觉效果，还有那听起来就很痛的声响，让人于心不忍。

──真是令人心痛。

这是一种重现的行为……不，是《重演》。

「你正在做的……是以前别人对你做过的事吗？」

「我可不像这家伙耐打。我流了血，也挨了痛。当时我的妹妹就跟现在的你一样，试图阻止父母，但没有用。他们只是换成在暗中偷偷动手罢了。」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零士一把抓起人偶的头发，一次又一次地将其鼻子撞向地板。

「我当时被这样抓着撞浴缸的角，门牙几乎都要断光了，不过后来还是痊愈了。你的会断吗？应该不会吧，因为你很耐打。也就是说不会结束，真是太好了呢。」

「呜、咿……！不、不要！！住手……呀啊！？」

不论怎么撞击，人偶怪异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牙齿不会断，鼻梁也不会歪。

不过，他的眼角挂着泪水，身体也不停颤抖，可以看出他正打从心底感到恐惧。

「你不想看就出去。去联络社长问对付这家伙的方法。」

「……在找到方法之前，你打算一直做这种事吗？」

「要是没盯着他，让他逃跑了的话，就会变成我的责任了。如果有人因此受害，我可赔不起。」

所以不能停止。说什么都不行。

即使这样做等于是在刺激自己的心灵，伤害、杀死自己。

即使要模仿刺杀妹妹、放火烧了自己家的疯狂父母。

「我要以无谓的暴力尽可能地以恐惧压制他──这也是我的工作。」

零士神情虚无，没有任何情感。

对于疼痛，他早已习惯且麻痹了，但他不可能没有受到伤害。看着他那样的表情──

「──我不走。」

「你想救这家伙吗？因为他是你所尊敬的老板的儿子？」

「不是。老实说，我也不喜欢他。不，应该说，我当然讨厌他。」

那是另一回事。

「我只是更不想看到你……我的朋友在我面前受伤。」

在略为停顿后，萤呼了一口气，吐露出自己的真心。

「所以，我要阻止你。霞见同学。

因为比起对他，你的暴力对你自己的伤害要来得更深。」

萤以真挚的眼光直视零士。零士与她四目相交。

「……呃～这下子我到底该怎么办？我该帮谁说话？」

月这么说道，尾巴卷起来缩进大腿之间，全身狼毛无力地下垂。

「当然是我啊。除了模仿家暴之外，没有其他手段能制伏这家伙。」

「把模仿家暴当手段就已经不对了。我们该想想别的办法。」

柿叶萤对都市传说并不熟悉。她对超自然的话题不感兴趣，从未想过要去瞭解。

即使如此，她也能理解日本人偶与法国人偶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诡异感觉。

「假如家里有这种人偶，你们觉得应该要怎么处理呢？」

「……在垃圾车有来的日子拿去丢掉吗？」

月歪着头这么回答。萤点了点头。

「没错，最先想到的应该都是这种方法。不过，一般的怪谈应该是不会就这样结束的。它应该会有个更不一样、更像样的手段，是那种能让读者觉得『这样应该会有效』的办法。」

即使是从未听说过的都市传说或怪谈，也要试着去想像其结局。需要的是说服力。

能够让听故事的人确信这么做就能阻止作祟、脏东西会被祓除。不会是心怀阴影的少年所模仿的家暴行为，一定有更为清廉、更为便捷的某种解决方法才对──

「──啊。」

就在这时，她不经意地想起了某一幅景象。

在为逝者送最后一程的场面中，火葬的烟升上高空。

「你们知道『火供』吗？」

「那是什么？」

「将不方便处理的遗物等物品带去神社或佛寺，并请那边的人帮忙烧掉。我也不清楚详情，只知道有这种方法存在。」

为死者送行的方法，是火。就像恐怖片中的怪物最后被火燃烧而消失殆尽一样。

充满故人思念的遗物，不能单纯地丢弃，而是要透过仪式送去另一个世界──

「点火吧。我想应该有效。」

「……咦？」

人偶的身体发出硬物扭曲、摩擦的声响。他的头仍被零士一手抓着，碎片从破裂的脸庞剥落。

人偶惧怕的表情像是在奉承般，带着不可置信的意思。

「你　该不会　真的？……想　把我……烧了、吗！？」

「总比一直挨揍下去好吧。不愿意吗？」

「不愿意！！不要！！救……救命啊！！这家伙、简直疯了！！」

「真没礼貌，我才没疯。要不然再这样下去，你可能永远无法变回人类喔？」

人偶人激动地挣扎着。萤一边和他保持着安全距离，一边试图说服他。

她的口气温和，就像在说服怕打针的孩子一样──

「所以，乖乖被烧吧。放心，我们会记得灭火的。」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轰……！！

蛋白质被烧焦时所发出的不舒服臭味。

原本那么牢固的怪异之发转眼间就被烧短，逼近毛囊与皮肤的分界。用掉在现场地上的地痞流氓留下的打火机点燃的火，一下就延烧到了发际，人偶人慌张地挣扎。

「啊咿……啊咿咿咿咿咿……」

「幸好火势没有烧得太大，一下子就烧完了，让我们省事不少。」

柿叶萤用水桶泼完水之后，就这么维持着泼水的姿势，眼光向下望着不停痉挛的人偶人，这么说道。

「……真难以释怀。我用揍的不行，她用烧的就可以吗？」

「我也这么觉得……这景象看起来跟历史课本里的拷问很像耶。」

才刚点火，原本无比坚硬的怪异头发随即起火燃烧。

人偶人全身着火，在地上不停打滚，于是萤慌张地去装水回来泼灭人偶身上的火。

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幸运，总之如萤所预料，火供这一招奏效──彻底让人偶人无力化。

「因为就算继续殴打下去也不可能解决，不是吗？而且他有可能完全无法变回人类。」

「但刚才也无法确定烧了就一定能变回去吧。」

「但可能性还是比用揍的高，值得一试。」

「……虽然不太赞同，但实际上确实奏效了，所以我也不能多说什么……」

比起透过拷问般的暴力让对手屈服，以其弱点将怪异无力化当然更为安全。

从这一点来说，萤的判断是正确的。虽然明白这一点，但还是有些无法释怀。

「……零士，小萤好可怕喔，以后千万不能惹火她。这种类型是最恐怖的。」

「就是啊……我们要小心点。」

「真没礼貌。我才不会毫无理由就点火烧朋友呢。」

「正是因为有理由就会烧才可怕啊。」

说到这里，零士忽然想起一件事。

「不过……谢谢你。得救了。」

「咦？」

「你为了我生气。以前会为我这么做的，只有妹妹而已。」

所以，谢谢你。

零士再度这么说道。

＊

「他们说已经想办法处理好了。看，我说的没错吧？」

在《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的办公室内。社长楢崎挂上从现场打来的电话之后，这么说道。

「结果算是平安落幕……但是事前没有规划，实在很不应该。」

「会吗？最后有成功就好啦。」

世界各地自古以来都有以人型的替身承担灾厄，并将其送走的仪式。

这类魔术仪式的详情早就失传已久，但仍被人们当作是自古传承下来的文化习俗而被保留，留存在经过近代化后的婚丧等仪式之中。而将遗体火葬的习俗也是其中之一。

「《死亡人偶》的灾厄已经被火供净化了。接下来只要给那家伙注射人类维生素，之后自然会复原成人类吧。虽然还不见得能从他的口中问到证词，不过没有也无所谓。」

在假面舞会街发生的杀人案，几乎无法立案。

因为被害者身上都不会带能证明身分的物品，而且在吸食维生素后，还会让容貌、指纹、DNA都难以鉴定。不过这次因为找到了被害者的遗物，所以很有可能查出他们的身分。

「毕竟他做的就是强盗杀人。这种罪在这个时代随随便便就能判处死刑，他的下场可不乐观。」

「是吗？」

秘书音留一脸无趣地听着楢崎的话，同时不停操作着电脑。

即使她明显地表现出冷淡、完全没打算听、不感兴趣的态度，楢崎仍自顾自地说个不停。

「然候，他们好像顺利地取得《拧抹布》的手机了。这样你那边的调查就会有进展吧？」

「当然，没问题。话说回来……」

音留正在浏览暗网。

那是某个线上拍卖网站，一般人无法登入。在地下组织专用的拍卖网站上，有许多赃物等各种有问题的商品。追踪过上线拍卖的商品履历后，音留得出了某个结论。

「那家伙似乎真的不习惯使用网路──只知使用最基本的伪装，一下子就找到了。」

「哎呀哎呀。莫非我们其实没必要特地去找蚁本的手机？」

「还是能查出东西所以需要。不过……」

电脑的萤幕中显现的，是一个样式老旧的拍卖网站，外观酷似旧时代的网页。

上面罗列了许多匿名的出价履历。商品分类为『保健用品、健康食品』──非常概略。

「喔，就是这个吗？」

「应该。」

卖家为──匿名。连使用者昵称都没显示，栏位为空白。

商品说明的内容，只有一个网址。那是什么网址，连想都不用想。

「那个影片──《拧抹布》跟《肇逃人马》的广告片的新版本，从不同角度拍摄的。」

「能持有这种影片的，肯定只有当事者。也就是说，这个就是本人了。那现在状况怎么样？」

「正在竞标。目前还无法查出出价者的身分……哇喔。」

「好惊人的金额。原来世界上闲着没事干的人这么多啊。」

楢崎探头过来看了萤幕一眼，稍微推了推眼镜，如此感叹道。

离结标还有一分钟，数字豪迈地攀升。眼看就要从八位数升为九位数──

「要标吗？」

「我们没那种闲钱。就算有也不想花在这种地方。」

显示剩余时间的数字持续减少。00：58，00：57，00：56……持续减少的秒数挑起焦虑感，出价的笔数也跟着愈来愈多。特别积极出价的一共有三人，当然都是匿名。

00：03──￥98,000,000

00：02──￥99,000,000

00：01──￥100,000,000

00：00──￥120,000,000 NEW!!

『──结标！』

倒数的数字归零，拍卖画面随即关闭。

接下来的交易互动是卖家与得标者之间的事，别人无从得知。

呈现黑画面的萤幕反映出秘书与社长的面容──恍如亡灵。

第二卷 5th chapter #感染 #Infection①

有如疮疤般层层相叠的违章建筑。

在假面舞会街，也就是夏木原，绝对申请不到新的居住许可。

因此，官方认证的「能居住」的地点，只有在夏木原被认定为假面舞会街成立前就存在的木造公寓、大楼式公寓、透天住宅。要是入住其他的地方，一律会被认定为不法占据行为。至今为止营运者已经多次实施强制驱离。

即使如此，还是有很多人想住进这条街。他们过于习惯戴面具的生活，拒绝回归《外面》的世界，抢着要住进被准许居住的建筑物。

这样的现象，最终形成了这种有如蚁冢般奇形怪状的建筑物。

完全忽视建筑法规、以跟DIY无异的工程拼凑建材并增建房间。

线路乱七八糟地交缠在一块，管线配置也杂乱得有如植物的根。建筑物外观就像表面泛起血管的异形肉块。

在这《叠建大楼公寓》的某处──二楼角落的一个房间。

窗户外面就是对面房屋的墙壁。那栋杂居大楼原本也是公寓，而好巧不巧，同一层楼有间拉面店。

因此总是从换气扇排出浓烈的豚骨汤头恶臭，除了拉面店休息的时间之外根本不能开窗。虽然浴室跟厕所刚改建过，所以相对还算能接受，但因为没有空间摆放洗衣机，只能把它摆在玄关旁。

这里几乎没有其他的居民。整栋公寓都是归《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公司所有的闲置物件。

为了赶走所有看上这里的居住条件而打算入住的人兽，公司让这两个少年住在这里当看门狗。房租直接从薪水中扣除，金额为一般行情价的九折。

门牌是一张撕下来的便条纸，上面写着「霞见」与「赖山」。不过──

也许是有人误解了，这张门牌被人用马克笔涂鸦，两个姓氏之间被画上了一张爱情伞，每次看到都让人觉得忧郁。

「这里的空房间多得要死，一人住一间也可以吧？」

「……哪来那种闲钱……？这样一来，房租就会变两倍耶……？」

对方有气无力地拉长声音回应。霞见零士听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刷子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朝白色陶瓷材质的马桶喷上散发香味的蓝色清洁剂后，细心刷洗每一个角落，将污垢与泛黄处都清干净。洗得亮晶晶，闪闪发光。

「那样的确太贵了，是很伤荷包没错。只是……」

「那就～……好啦～…………嗯？反正也很、麻烦……」

「你睡昏头了。快去洗把脸，让脑袋清醒一下吧。啊，连这里都弄脏了，还有你的毛。掉毛。会堵住水管啦！」

啾啵、啾啵、啾啵。

零士将特大的马桶吸盘塞进容易堵塞的马桶，吸出造成阻塞的异物。那是大量的狗毛──不，应该说是人狼脱落的体毛。每次都这样，虽然知道这也无可奈何，但还是难免会感到厌烦。

「上次改建的时候果然该换装成犬科用的马桶吧？水管粗一点，比较不会塞住的那种。」

在这假面舞会街，上厕所意外地是件相当麻烦的问题。

因为在这里每个人都会尽情吃喝。在表面社会，政府以防止肥胖与增进健康为由，禁止民众暴饮暴食。而在这条街，人们当然无法戒除如此欲望，因此为了享受口腹之欲而来的外来客总是络绎不绝。

既然有饮食，当然也会有排泄。来客们在人兽化之后，内脏也会发生变化，排泄物的成分、形状、甚至排泄的方法都不尽相同。厕所的种类很多，有肉食用的、草食用的、还有爬虫类用的等等。而且大多都还得顾虑到尾巴的存在。

要是用一般的姿势解决，尾巴往往会被水箱阻挠，因此大多数时候人们都会将尾巴从后方搭到肩上如厕。不过月经常因为睡迷糊而懒得收尾巴，导致尾巴被沾湿，然后慌张地清洗。

不过，以人兽的体格来说他算是中型的，相对而言还算轻松。无论是草食还是肉食，要是抽到大型兽的话，就必须挑选与体格相符、大得像浴缸一样的马桶。而那样特殊的马桶，设置的数量当然也特别少。

人兽之中也不乏有变态倾向的家伙，会想要跟一般动物一样在户外的沙地或是宠物用的垫子上解决。而要是发生了这种事，负责收拾善后的当然就会是《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公司的基层员工。在没有搜查怪异相关的工作时，他们经常承接这种烂工作。

「人类用的马桶果然特别容易堵塞啊。唉，真没办法……！」

「……你怎么感觉有点、高兴……？」

「我才没有，别胡说八道了。真是的，真没办法啊……！」

零士虽然这么说，但他的嘴角明显地上扬，隔着口罩也看得出来。

那是他呈现亢奋状态时会有的笑容。不是因为他喜欢厕所，而是因为他喜欢打扫。虽然他也喜欢扫浴室，但打扫厕所却意外地让他着迷。戴上橡胶手套后，把马桶刷得干干净净，会让他很有成就感。

「下次只好花钱租公司备品中的高压清洗机了。到时候你也要出钱喔。」

「咦咦～……？真的假的……？好麻烦……要多少钱、多少？」

「你这是关西腔还是关东腔（编注：月同时用关西腔「なんぼ」及关东腔「いくら」问了两次价钱。）啊。总之，几万圆是跑不掉的。」

「好贵喔……你就不能变成黏液状进去清除堵塞吗……你办得到吧……？」

「我想是不至于办不到，但这等同是要我全身钻进马桶内清理耶。再怎么样我都不要。如果只是钻进浴室的排水孔，那我还会考虑；但厕所的我绝对不钻。」

雾之怪物（布罗肯）没有固定的形体，但触碰到物体时还是会有触感。

尽管只有他们自己会使用这个马桶，零士还是不想钻进去。月应该也能理解才对。

（这家伙早上总是爬不起来，脑袋应该还没清醒。）

人狼是夜行性的，在天上月亮出现的时段，他的肉体就会从生理意义上活性化，脑袋也会格外清醒。

月接受健康检查时曾听医师说过，他在变成人狼时脑袋会分泌出大量的麻醉物质，包括肾上腺素、脑内啡，以及其他各种物质。

在这样的状态下，人狼完全没有睡意，也几乎没有痛觉。不过，为此付出的代价也很折腾人。夜间不易入眠，早上总是无法神清气爽地醒来，无论设置多少闹钟都难以清醒，非常难受。

（这也是当然的吧。）

零士从厕所内稍微探出头，环视屋内。

屋内只有象征性的厨房以及客厅。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

只有一台二手的电视游乐器，以及在堆积成叠的杂志上摆着的一台萤幕。闲暇时他们会开着它，让它不停播放网站上的影片，或是免费的电视节目。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这里还有网路可用，虽然使用范围仅限房间附近，但至少能连线。

睡觉用的地方有两处。一处是零士睡的，垫被已经折起来收拾好了。

另一处则是给月睡的。昨晚他一样完全睡不着，最后只好服用安眠药勉强让自己入眠。他像在躲避LED的灯光，缩着身体，把自己埋在被窝之中。周围丢着没喝完的宝特瓶以及空的药剂包装。

「你就是勉强自己配合我的时间上学才会这么难受，上夜校肯定比较轻松吧。」

「因为……自己一个人去上学，很可怕啊……很寂寞耶……？我不要一个人去上定时制的学校啦……再难过我都要早上爬起来、跟你一起去……」

「别撒娇了，又不是婴儿。」

「别这么冷漠啊……我要哭了喔……唉唉，好累……」

隆起成一团的被窝缓缓蠕动，彷佛虫蛹。

两人昨天几乎没怎么睡。虽然顺利地赶在最后一班电车之前送萤搭车回家，但在那之后，他们还得清理满是鲜血的杀人现场，以及收拾并搬运尸体，最后甚至还得审问变回原型的人偶人──怪异《死亡人偶》。

就连零士也难掩疲态。

他在稍微补眠之后，才一进厕所，就发现马桶被犬科的体毛堵住了。

幸好是在使用马桶之前就发现了，不过在睡眠不足的状态下，一醒来就得打扫厕所，实在会让人满心挫折。虽然很想跟搭档抱怨个几句，但……

（我们平常就是互相添麻烦啊。）

零士实在不忍心责备搭档。而且比起开口，自己动手清理还比较省事。

想到这里，他又听到搭档那要死不活的声音。

「明明是我们抓到的……为什么又不能审问了……」

「毕竟总公司要把人带走啊。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已经尽可能地问到了想问的事了。」

《死亡人偶》被烧掉头发之后不停在地上挣扎，他们便趁机给他施打了人类维生素，将其变回毫无抵抗力的人类。

在BT总公司来把人带走之前的将近一个小时的空档内，他们强迫他招供了一些情报。

「威胁他要叫柿叶来，他就害怕得马上招供了。看来柿叶在他的心里留下了阴影。」

「小萤是真的……很可怕啊……竟然毫不迟疑就点火……」

「一点都没错。」

零士下意识地附和道。那个原本是《死亡人偶》的家伙，本来还很目中无人，但一看到两人作势要打电话叫萤回来，马上显得非常恐惧，滔滔不绝地招供了情报。

「我们也顺利带走了那个败家子跟蚁本的手机。音留小姐的分析结果已经出来了，你看了吗？」

「还没……应该说，结果居然已经出来了吗？也太快了吧……？」

「的确很快。音留小姐透过那些人的手机，成功登入了地下拍卖网站。」

找到的两台手机都经过违法改造，能够连上暗网。

网站上供应大量的违禁品，堪称现代黑市。当然，卖家、买家与竞标者的个人资料都受到了严密的保护。

「尽管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手段，但音留小姐昨晚发现有人举行了怪异维生素的拍卖会。目前已经锁定竞标者的帐号。虽然还不知道最后得标的人是谁，不过至少有线索了。」

「……所以今天的工作就是调查这件事啰？」

「对，从放学后开始。虽说还有很多其他问题……」

例如从赌场被偷走的营业额──那一亿圆。

《死亡人偶》似乎想死守最终的尊严，他到最后都没有招出这笔钱的下落。

「是那些被杀的地痞流氓带走的，还是那个败家子藏起来的呢？以后有时间的话，我们应该要去搜搜现场一带。还得找一下那家伙偷走的不动产相关文件才行。」

关于老板原本拥有的不动产，在查阅公家机关的资料后，目前已经掌握到一定程度了。

「被偷走的只有权状，并没有带走印章。那家伙完全不知道有变更名义等手续，似乎以为拥有那张纸，不动产就是自己的了。」

更何况继承的手续根本就还没完成，所以他的行为应该算是冒用或窃盗吧。零士并不熟悉《外面》的法律，所以不知道实际上究竟是何者。

而老板所拥有、位于假面舞会街的土地与建筑物，包括女孩酒吧所在的大楼等等复数不动产的相关文件也都还没找到。

「那个老板似乎真的很有钱。光是在假面舞会街，归他所有的公寓跟店面什么的就有十栋以上。不过，他自己有在认真运用的好像只有女孩酒吧所在的那栋大楼。」

「为什么要这样啊……这样一来，其他放着不用的不动产不就只会被持续扣税吗……？」

「毕竟这里是无法地带，被视为没有资产价值的固定资产税似乎能够减免。不过，一旦用于出租或开店，就会被狠狠地抽税。所以放着不管还比较省钱──我是这么听说的。」

「……当有钱人还真麻烦。」

「确实。」

两人还是不太理解，不过也隐约明白了富人有富人的难处。

这时候，零士终于打扫完厕所，取下了闷湿的口罩与橡胶手套，一边感受着解放感与清凉感，一边挤出一堆洗手乳洗手。

「所以这件事也得调查吗……？」

「总有一天还是得查。不过社长指示我们，目前的当务之急依然是追踪刻意遭到散播的怪异维生素。」

那个《死亡人偶》用来交换怪异维生素的代价，似乎是他所偷出的权状。

只要拿走权状的人在《外面》进行了登记之类的任何手续，秘书音留就能马上透过官方管道察觉。不过，如果对方没有经过那些官方手续，而是在暗中偷偷使用在官方纪录上登记为闲置状态的土地与建筑物的话──

「那就只能亲自去现场调查了。幕后黑手本身也有可能出入现场。虽说这也是很有帮助的线索，不过……」

应该要先掌握流出的违禁维生素──零士能够理解社长这样的判断。

追查幕后黑手固然重要，然而要是对流出的怪异维生素与幻想维生素置之不理，说不定会造成相当严重的损害。像是人员伤亡、财物损失、甚至是更加严重的后果。

『要是这种真的很不妙的玩意流入世间的话，世界就真的有危险啰。对吧♪』

社长当时一脸洋洋得意地说出了这句话。想起他当时的表情，虽然令人恼火，但也更加让人感到害怕。

「我们必须追踪违禁维生素并将其没收以减少损害。同时还必须追查并逮捕幕后黑手。两边都非做不可。虽然接下来几天的工作都会很辛苦，但今天也得认真干活喔，月。」

「我知道啦。那……关于得标买走了维生素的家伙……应该有线索吧……？」

「音留小姐正在赶工分析找到的竞标者帐号，试图找出得标的买家。不过听说需要不少时间。」

「连这种事都做得到吗……她果然还是一样厉害啊……」

「在这个时代，懂科技且擅长运用的人更接近魔法师吧。远比能用魔杖施魔法、骑扫把飞天的巫师，以及人狼和能变成烟雾的我更像真正的魔法师啊。」

能适应社会，并发挥有如魔法的工作效率。光从这一点来说就已经更加优秀了。

秘书音留的技术能力，不只其他企业抢着要，在各行各业都能派上用场。相较之下──

「我们却只能在这里工作，别无选择。真令人羡慕啊。」

「……是啊。该怎么说呢……抱歉……我脑袋转不动了，肚子也好痛……」

「喂，虽然我刚才就觉得你不太对劲了……」

「才没有──……」

月虽然这么说着，但声音明显地倦怠、无力。

缩成一团的被窝缓缓地摇摆，缩在里面的赖山月终于从被窝里探出了头。

他穿了坦克背心与短裤代替睡衣，脸色相当铁青……

「你的脸色很糟……那个毛剃得掉吗？」

「恐怕很难……是说，抱歉，我好像来了……」

月的全身长出了毛茸茸的软毛。

不同于平时的人狼模样，脸跟骨架的形状几乎没变，还是人类的样子。但他的全身却覆盖着一层稀疏的毛，即使戴上口罩也无法掩饰轮廓的变化。

这是一种古老的疾病，名为──动物人化感染症。

这种病得自于某种怪异。当时怪异席卷欧洲，混入许多村庄的居民之中，并于深夜出来吞食村人。是最为令人害怕的疫病。日本的某些地区也曾留下过相关的传说，不过在近代已经被彻底根除了。

欧洲当时展开了彻底的防疫策略，并在各村庄内实施了揪出人狼并将其吊死的《猎人狼》活动，导致其数量急遽减少。据说现在只有大陆的内陆与南方仍有少数残存。

其中，被视为已灭绝品种的是纯种的人狼。

世界上有很多地方都有人类变身成野兽的逸闻与传说。像是栖息在大陆的人虎，虽然拥有人类的外型，却没有脚跟，总是踮着脚尖站立，还有栖息于南方的恶魔猪、北欧的狂熊等。

而在这之中的代表，便是深受月龄影响、还拥有高传染性以及不死特质，最令人们惧怕的人狼症。

「听说某个乡下地方还留有人狼症的《病毒株》。」

「喔……好像、吧。不过我也不知道在哪里就是了。」

在欧洲，经历了几近疯狂的猎魔女、猎人狼风潮之后，人狼症被认为已经完全消失了。

然而，在日本边境之地的某个穷乡僻壤，因为某种古老的传统习俗而仍有人狼残存。那人狼因为满月而失控，杀害了数十人，最后死于狱中。为了做实验，人们从那老人的身上采取了病毒株，并移植到某个实验体身上。

该实验体，就是这名为赖山月的少年。

「……真想叫他们别做这种多余的事。」

「野生的日本狼已经绝种了，只有日本狼男复育成功。不过这不值得高兴就是了。」

如果复育成功的是普通的狼，还可以在动物园当明星。

狼男复育成功不会有人高兴，甚至还会招致恐慌。

「你吃过维生素了吗？」

「还没，我打算吃过早餐后再吃……抱歉，帮我随便弄点吃的来，拜托……」

「……面包跟蛋应该还有一点点，靠这些或许勉强能应付。」

极为狭窄的厨房角落摆着一台老旧的冰箱。虽然是从大型废弃物的回收区捡回来的，不过还能用。

里面没什么食物，只有一包冰得又干又硬的土司和一些调味料，以及鸡蛋跟牛奶。蔬菜都吃完了，只剩下保鲜盒内那一点快过期的腌菜。

「腌菜跟土司味道不搭啦……」

「别挑了，这很便宜啊。有滋味总比没滋味好吧。话说回来──」

总之，零士先从冰箱中拿出牛奶，并稍微确认了一下保存期限。

「是不是提早了？本来不是说今晚吗？」

墙上他们自己动手换上的壁纸，是看起来很廉价的白色。

用图钉固定于其上的月历，每一格都画有不同形状的月亮来表示当天的月龄。零士从远处确认那张月历。

「有时候……也是、会有偏差的……呜呜，内脏在刺痛……」

月全身瘫软无力地缩进被窝。即使脸上覆盖着一层稀疏的毛，也看得出他脸色真的很差。

人狼症有许多症状，其中之一便是看到夜空中的月亮──透过视觉引发的不完全兽化反应。

满月时人狼的力量就会变强，月亮缺角时则会变弱。冲动也会不规则地起伏变化，难以应对。

「就像跷跷板一样起伏不定啊。这能力还真不方便。」

「内脏开始绞痛了……好讨厌……满月给我爆炸吧……」

「月亮要是爆炸了，人类会灭绝的。盖好肚子然后再睡一下吧。我这就准备早餐。」

「好……抱歉，我帮不上忙……」

两人之间经常以《那一天》或《那个日子》指称，总之就是满月的日子。在那一天的前后，赖山月的身体总是会特别不适。

即使是在白天他也会持续半兽化的状态，为了减轻症状，他必须服用药效相对较弱的人类维生素──也就是经过特别调配过的锭剂。否则最糟的情况下，他将失去理智而大闹。

那正是人狼症最大的问题──月龄狂化。从前在欧洲肆虐的可怕疾病，便是因为这一点而让人类拒绝与其共存。在经过迫害与虐杀之后，其存在已成为历史。

为了抑制狂化的症状，月每个月都得服用人类维生素，还必须忍受其副作用，例如贫血、倦怠感、头痛、腹痛，以及严重忧郁等。而为此而发生的高额医疗费用，更是在家计中占了大部分的支出。

「你这样根本闻不到任何气味吧？要不要干脆请假算了？」

「怎么可能、请假……啊。」

说到这里，月似乎耗尽了体力，将脸埋在枕头中昏睡了过去。

「真拿你没办法。」听着睡着的搭档发出的微弱呼吸声，零士如此嘀咕。

「来做法式土司吧。」

＊

「……你怎么一大早就吃这种莫名充满女子力的早餐啊？」

「因为好吃、迅速又简单。而且牛奶快过期了。」

在都立赤根原高中2年A班的教室内，看起来像是被刻意遭到隔离的一角。

一大清早，其他学生都还没来的时段──为了方便让轮椅进来，教室内最后面一排的固定椅子都已经拆下。卖豆纪命瞪着比她稍晚一点进入教室的少年，眼神显得有些不耐烦。

「哪里简单？我妈妈做法式土司的时候可麻烦了。要先把鸡蛋跟牛奶、砂糖混合，让土司浸泡好几个小时，再用奶油煎呢。」

「因为步骤不一样。我是先把加了砂糖或甜味剂的牛奶放进微波炉加热，把放了很久的土司泡进去。虽然我也不太清楚，但好像跟加热的步骤有关。」

零士随口这么回答。

「只要这么做，牛奶就会马上渗入土司。接下来只需要裹上打好的蛋液，用人造奶油随便煎一煎就完成了。即使是放了很久的土司也会变得松软又好吃喔。」

「你是主妇吗？你这高得莫名其妙的女子力是怎么锻炼出来的？」

被命瞪着的少年──霞见零士正在向她展示手机上的照片。他拍下了今天吃的早餐，但那张照片的解析度却低得要命。

「给自己订个标准是很重要的。毕竟我的生活基本上都是为了献给不存在的妹妹。」

「……是喔。虽然听不太懂，但我也不想吐槽了。你说的妹妹是指动画角色之类的吗？」

「我的意思是，她确实存在过，但已经不存在了。你不用太在意。」

零士「啪」一声地阖起老旧的手机。他的手机简直就像古董，甚至不是智慧型手机。收起手机之后，零士望向坐在对面座位、要死不活地趴在桌上的搭档，开口说道：

「如你所见，月现在是这副惨状。不过他不会死的，所以不用担心。」

「不，一般多少还是会担心吧。他感冒了吗？」

「类似。他现在肚子和头都在痛，还有贫血和忧郁之类的症状。」

「好倦……我没事……你们的话，我都有在听……」

赖山月一路上都被零士搀扶着，勉强抵达了学校。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动也不动。

应该说，他是没办法动。脸上长出的毛被强行刮除，到处都有泛红的刮痕。他把脸颊贴上桌面，静止不动。

「这是什么多重疾病结构……你们这种体质还真麻烦呢。」

「特别大多都是不便的。我实在无法理解怎么会有笨蛋因为想变得特别而花大钱。」

「为了杀死肇逃犯结果自己也闯祸肇逃的笨蛋；收了怪东西导致自己无法复原的笨蛋；在赌场杀人劫财后跟同伙内讧的笨蛋。这些笨蛋的想法，本来就没有理解的必要。」

命一脸不是滋味地这么说道。她已经大致听说了关于第三起怪异维生素引起的事件──《死亡人偶》的事。

「全都是些半吊子的家伙。连用自己原本的身分杀人的决心都没有，真是一群废物。」

「或许吧。如果是你真的想杀人，会自己动手吧。」

「那当然。无论是用刀子还是超能力，对被杀的那一方来说都是一样的。既然如此，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堂堂正正地刺下去还比较爽快。」

「……你真凶暴。不过，也不是不能理解。」

对于命的偏激发言，零士并不否定。

「听说以前在疫情特别严重的时期，常常会发生类似于这种的事件。」

当时发生了许多凄惨的案件。犯人大多都是为了宣泄心里所累积、对社会的不满与不安。

他们的恨意并没有特定的对象，憎恨的目标也更为模糊、概略。针对男人、女人、酒醉者以及性工作者等等被贴了标签的他人──不是个人，而是特定的头衔或职业，他们怀抱着毫无缘由的恶意，引发了许多杀人与伤害事件。

「说穿了，对他们而言，对象是谁都无所谓。就像发脾气的小孩动手破坏玩具一样，他们只是想要大闹一番、破坏些重要的东西就心满意足了。」

而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凶器当然也得特别。

平凡的刀刃或是手工改造的枪枝等等，单有实用性的武器是不够的。

「既能营造出特别感，还可以消除心中对杀人行为的抵触……以这个目的来说，怪异维生素的确相当有用。这些人不想当普通的随机杀人魔，因为那样一点都不有趣，也没什么好炫耀的。」

「真是笨蛋特有的理由呢。总之，目前有三个人似乎打算模仿那时候的犯罪事件是吧？」

「没错──音留小姐传来消息了。真亏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目标范围缩小到这个地步。」

她想必是忙了一整晚。好歹算是幻想种的零士与月都已经疲惫不堪了，身为秘书的音留甚至没有回家，一直在公司忙碌地调查。

而她的努力也有了成果。就在刚才上学的途中，零士收到了她传来的情报。

「命，你能开启SNS吗？只要能浏览就够了。」

「是可以啦……啊，你那台像古董的手机不能看吗？」

「其实我不想用SNS。但出于义务，我总有一天得去买彩虹色的巨大棉花糖之类的东西，拍下暗示自己是跟男朋友共享的照片，然后分享到SNS上。」

「都说了，别用SNS做这种莫名有女子力的事情啦。恶心。」

命虽然这么嘀咕着，但还是拿出了手机，启动应用程式，开始浏览SNS。

零士点了点萤幕上显示的搜寻栏位，然后输入几个关键字。

「这是竞标者之一。好像是影片投稿型SNS上特别受欢迎的实况主之类的。他平常的工作是贩售资讯，并经营着某家企业经营顾问公司。」

「啊……我知道这个人。他前一阵子好像在电视之类的媒体上跟搞笑艺人合作过。因为他长得很帅，所以经常受到关注。他是叫什么名字啊？」

「实况团体的代表，好像是叫作……黑暗之暗【Darkness】。」

SNS页面上所显示的照片，是一个戴着口罩的年轻男人。

看起来是个有些阴沉的俊美男性，体格有如模特儿般修长好看。

「这长相跟衣服，看起来就像有钱人。」

「……还是个很有社会地位的人。这样的人，照理说根本不需要染指怪异维生素才对。」

「很难说喔。只要他上传相关的影片，在缩图上大大地写着『传闻中的怪异维生素』、『终于入手，结果究竟会如何！？』之类的标题，说不定意外地能赚不少呢。结标费用用公司经费支付也能节税吧。」

「这倒是有可能。感觉真讨厌……」

接着在萤幕上显示的人物，则是与刚才那个顶尖级实况主完全相反，追踪人数只有数百。

头像的照片是某个中年男人搞笑表情的特写。

「自称搞笑艺人的《皮卡☆伦》……这就不用多说了吧。」

「很有抄袭的味道。」

「别说得这么直接。不过，其实也没说错就是了。」

矮胖的体格、虚假的笑容。从SNS点进他在影片网站中贴的连结，可以发现他虽然几乎每天都上传新影片，但每支影片的观看次数都不到一千。

「虽然他很积极地在SNS上发文，也常回覆别的网友，不过他的言行白目到很显眼，所以大家似乎都很讨厌他……这部分就是音留小姐告诉我的了。」

「影片的留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很有意思呢。简直就像钻规范漏洞骂人的例句参考书。」

在完全管理社会下，在网路上发布的任何资讯都会受到检阅。若使用者在网路上做出恶意公审、中伤、围攻等行为，就必须为自己发布的内容负起责任。因此，为了避免自己的信用分数降低，网友们的用词会很温和──

『你是不是该保养一下？毛孔很不得了喔。』

『很有趣呢，但是请在缩图上再下点功夫。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

『要不要降低一下上传影片的频率？请放慢速度，好好地制作每一支影片吧！』

瞄了这些留言一眼，命不屑地说道。

「意思就是『你的脸很恶』、『你这抄袭仔的影片无聊死了』、『别上传难看的影片』之类的吧。」

「……你很擅长恶意解读呢，命。」

「之前还在当选手的时候，我也曾受过类似的批评。话说回来……这家伙只是自称搞笑艺人而已，并不红吧？他会有钱去地下拍卖网站竞标吗？」

「听说他有亲人留下的遗产。他位于都内的老家是自己的房子。卖了据说至少会有两亿。」

「这么说来，结标的金额是多少？」

「听说是一亿两千万。」

尽管对零士而言这是一笔光是听了就头昏的大钱。不过金额实在太大，感觉一点都不真实。

「有钱人是真的很有钱呢──我只能产生这样的感想。甚至不会嫉妒。」

「不惜花费上亿的大钱也要变成发狂的怪物，未免也太蠢了吧。」

「一点都没错──接下来是第三人，这是最后一人了。但他有点棘手。」

萤幕上显示着最后一个人的SNS个人资料页面，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北岛佑一，十六岁，高一。目前是都立赤根原高中的学生。」

「什么？」

接下来的人物与自己意外地有关连，命马上将脸凑向手机的萤幕，表情就像闻到怪味的猫。

「所以说……是小我们一届的学弟？我没看过这个人。」

「毕竟不同年级。他的家长是医疗法人的经营者，在都内经营医院。也就是所谓上级国民家的小少爷，不过最近他似乎跟父母产生了争执，经常在SNS上发牢骚。」

个人资料页面上的头像所显示的照片，看起来是个朴素的少年。

完全是会埋没在群众中的路人，看过一眼之后，不到几秒钟就会遗忘。

扁塌且朴素无华的容貌，在照片中勉强地扯出笑容。

「原来是医师的儿子啊。那他很聪明吗？」

「成绩据说是中下。都不需要调查学校的情报，他就自己在SNS上说了。」

大致浏览他的贴文后，可以发现那些贴文看起来彷佛青春洋溢的校园生活范本。

在流行的咖啡厅喝咖啡休息；跟朋友一起去KTV，保持着社交距离，轮流使用消毒过的麦克风；还有在主打着极高名校升学率的补习班上课……

「……过着这种青春洋溢的校园生活的人，为什么还会需要怪异维生素？真让人在意。」

「这话从你这转学来第一天就被全班忽视的废物边缘人口中说出，感觉还真……」

「谁是被忽视的废物边缘人？留点口德。」

光就表面上的情报来看，这少年实在不像是会去地下拍卖网站花大钱竞标的人。

人生胜利组的实况主。自称搞笑艺人。富家少爷。

「也就是说，这三人之中的某人就是犯人……应该说是那个买了危险维生素的人。」

「没错。所以我们本来打算今天放学后分头去调查。」

「结果他就变成这样了？」

「他就变成这样了。」

「……对不起……好累……」

往旁边稍微瞄一眼，月还是奄奄一息地趴在桌上，并听着两人交谈。

零士已经向命说明过他今天有些身体不适。不过，在命的眼中看来，他这模样简直是──

「你该不会其实是女生吧？难道你是吃了什么女高中生果实，每个月都会来生理期吗？」

「……才没有……咧！我是真的、很不舒服啊……」

「你看起来很难受呢。我这里有配便当用的热茶，要喝吗？」

「谢了……咦、小萤？」

突然被另一个人搭话，月满脸憔悴地抬起头，看到意料之外的人物出现在眼前。

一大清早，教室内除了他们之外并没有别人。刚才开门进来的柿叶萤，拿下与手机连线的无线耳机，接着从学校指定的书包中取出水壶。

「来，请用。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咦？是吗？」

「不然同样的话要重复讲两、三次，也很浪费时间吧。」

命这么说道，同时轻轻晃了晃手机。

原本暗着的手机画面显示出通讯软体的网路通话介面，并呈现着扩音状态。

「多亏了你，我一来就能马上跟上话题。是说，我们为什么要这么早来集合呢？」

「我也想问。午休时间或放学后讲不就行了。」

「……要跟你们接触，最好还是在学校内。如果约在假面舞会街碰面，被别人目击的话还得花心思解释。而且要是被检举，说不定会因为生活态度恶化，导致信用分数扣分。」

在这超管理社会中，信用分数减少会带来直接的损害。

首先是金钱方面的损失──电子支付与信用借贷的金额上限会变少。而校方对学生的心理评价与奖惩纪录会影响长大成人之后的升学、就业等所有活动。

（我不想让她们被人观测到跟我们有任何接触。）

例如在学校的午休时间，学生们围在一起吃便当，这样的情境好像青春校园剧一样，肯定会很开心。

零士本身也很向往那样的情境，也很想体验看看，非常想。但是──

（那是我一厢情愿的愿望，没有任何价值。而且是绝对不会被容许的。）

他们是野兽。以贡献社会、任由社会压榨为代价，勉强得到了人类社会的参与权。

要是在大庭广众下采取任何行动，让人怀疑少女们跟他们有关，可能会导致她们的信用分数降低。

「我们在校内应该要尽量保持距离。我当然也很高兴能跟朋友来往，但这么做是为了你们好。」

「……你还是老样子，在莫名其妙的方面特别一板一眼呢。真是麻烦……！」

「不过，我也认为这确实有必要……谢谢你为我们着想。」

萤郑重地道谢。零士则故作冷淡地移开了目光。

「……这没什么。总之，如果是大清早来教室，就不用担心会被别人看到，也不会显得不自然。不过，昨天晚上发生了那么多事，我们还这么早就把你找来，关于这一点我感到很抱歉。」

「没关系。话说回来，你们有拿到加班费吗？」

「我们上班没有打卡，是毫无人权意识可言的黑心中小型企业。」

「那个大叔，完全在跟现代社会的伦理观唱反调啊……」

命傻眼地说道。不过，两个特殊永续人兽（特认）确实没有人权，所以也没有转行的资格。

萤看着他们的眼光充满同情，并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我也同样为钱烦恼就是了。」

「是吗？放心，只要你好好替我工作，我一定会支付报酬的。」

「谢谢你，命同学。不过这工作还需要不少时间吧？要是在这段期间没有收入，设施会倒的。」

「……嗯。」

柿叶萤平时省吃俭用，绝不奢侈。

她成绩优秀、生活态度良好。生活援助·社会支援度判定为B──被视为模范生，在独居生活中尽管享有房租跟饮食费方面的补助，但她所生长的儿童教养机构正面临经营危机。

她视为亲弟妹般重视的儿童们仍在那里生活。为了他们，萤必须偷偷地在假面舞会街的风化区工作，把薪水捐给设施。否则设施将无法继续营运。这正是身为模范生的她不惜铤而走险也要去那里工作的理由。

「然后，昨晚袋鼠哥问我知不知道哪里能取得我之前上班时用过的那种维生素。就是能够确定变身对象的那种。」

「喔……是小萤你用过的那个吗……？」

在假面舞会街能买到的怪物维生素，无法在事前知道服用后会变身成什么样的人兽。

因此，即使雇用女性来店里当接待客人的小姐，每天要变身成的人兽还是会跟抽转蛋一样完全随机。要是变身成的人兽种类不受男性喜欢，将会影响当天的营业收入。从这一点来说，之前萤所上班的JK兔女郎俱乐部，可说是划时代的存在。

「整家酒吧都是真正的高中生兔女郎啊。这样色老头们当然会抢着上门了。」

「听说营业收入的确很可观。不过只有老板一个人知道维生素的来源就是我。所以袋鼠哥才会用这种打探的方式向我套话。」

不过，今后的萤需要有定期收入。

「他似乎想出高价购买。我可以卖给他吗？」

「……我觉得不太好。」

这种维生素的确有其需求。倒不如说太有需求了，反而令人困扰。

老板之所以一直对维生素的来源守口如瓶，应该也是为了避免引起纠纷。这种能够确定变身对象的维生素，不只是服务业，任何进出假面舞会街的人应该都会想要。

「我并不是说袋鼠哥不值得信任，而是我们还得考虑到安全性的问题。贩卖自制的危险药品已经不能算是灰色地带了，根本是全黑的。劝你还是别冒险比较好。」

萤拥有特异能力，光是用在荒废的厨房内随手捡来的材料就能即兴调出人类维生素。

这样的能力，很明显地比雾之怪物（布罗肯）·零士与人狼·月更容易赚钱。甚至可说是过于值钱了。

目前看起来社长似乎还没向BT总公司报告萤的事。而背后的原因，零士也想像得到。

（那个社长，肯定有什么企图。）

那个男人相当难以捉摸。虽然无法让人完全讨厌他，不过他城府太深，不能掉以轻心。

他很可能打算背着总公司进行某种计画。

假如总公司得知了柿叶萤的存在以及她的未知能力──

「在最糟的情况下，你可能会被抓走。不想失去人权的话就别乱来。」

「被警察抓走吗？但我又没做什么违法的事。」

「我指的是更棘手跟麻烦的BT总公司警备部。不只有钱有权，还有权限调阅任何人的公家机关使用履历与国民登记编号。除非完全舍弃在社会上的身分，否则绝对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

在这超管理社会内，若没有登记编号，甚至无法搭乘电车或使用电子支付。

也就是说，除非回归完全与文明隔绝的原始生活，否则要逃过BT总公司警备部的追捕是不可能的。

「相较之下，被那个社长盯上还比较好一点。听我的忠告，别轻举妄动。」

「……这样啊。那么，我会找其他的赚钱方法。当然，我会继续协助你们，不过我还是需要另外赚钱。因为那机构就是我的家。」

「拜托你用更正经的手段赚钱吧。真的不行的话，也可以来我们公司打工……虽然我真的不建议。也许卖笑接客还比较好。你也不想做收拾尸体之类的差事吧？」

「这……还真的不太想。」

「很好，就是该这么老实。现在就先让月休息吧，放学后我要他一起干活，所以得先让他保留体力。」

「让他在这种状态工作？」

「因为可以的话，我们希望能赶在任何人服用怪异维生素之前加以阻止。」

昨天的《死亡人偶》也一样──零士心想。

要是掌握情报的时机再早一天，也许就能避免不必要的牺牲了。

零士知道自己不是神，不该奢望拯救所有人，他也没那么傲慢。不过──

「牺牲的人数愈少，就愈能贡献社会、提升信用。这是为了维持并进而改善现在的生活。」

──说穿了，还是为了欲望。

因为有想要实现的愿望和想要的东西，所以要追求更好的结果。其实就只是这样。

他们不是志工。光靠善意无法持续，有必要加上自己的欲望，才有足够的动力。

「这件事就先到此为止吧。话说回来，你们觉得这三人之中谁最可疑？」

「应该是这家伙吧。」

零士表示最可疑的是第一个提到的著名实况主。

「单纯是因为他有钱，可以任意地动用钜款。」

「说的也是。这种拍卖网站本来就很可疑，就连得标买到的东西是不是真的都没有保障，但他有充分的闲钱买这种东西。从这一点来说，与只是自称的搞笑艺人跟没有工作的高中生相比，他的确最有可能。」

「以资金条件来说，搞笑艺人应该也负担得起。所以我打算先从这两人开始着手调查。」

「那一年级的学弟呢？他可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

「……就算如此，应该也拿不出一亿两千万圆吧。会把父母吃垮的。」

「我也这么觉得。既然这样，他就由我来稍微调查看看吧。」

命提出了意想不到的提议，零士与萤同时望向她。

命望着萤幕上显示的SNS页面，对两人扬起了嘴角。

「不同于你们这些边缘人，我可是有社会性的唷。我会向以前社团的学弟妹们打听这家伙的风评跟最近的状况之类的。只是这样的话，应该很简单吧。」

「但是让委托人干活，实在是过意不去。」

「总比让你们调查来得好吧？你有办法跟我们以外的人交谈吗？」

「……你这样说，我就没辙了。老实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别人交谈。」

零士是继小学低年级之后，现在才得以正常地上学。

月更是在设施诞生、长大，什么都不懂。虽然他天性开朗，适合社交，不过──

「目前他的状态糟透了。真的可以麻烦你吗？」

「当然。最重要的是，我也想做点事。」

自己什么都不做，只等着别人带回答案，其实意外地难熬。

「只负责出钱，没有实际参与任何事，会因为感觉自己什么都没做，内心变得迟钝。让我做吧。」

即使如此，零士与萤还是显得不太放心。

这两人外表看起来冷漠，其实人挺好的。卖豆纪命对他们露出微笑。

＊

放学后，傍晚的街上。

在某个高级住宅区的一个角落──

『……事情就是这样，所以接着要麻烦你们展开真正的违法调查啦！』

「要是被逮捕，我就说是社长教唆的。」

戴口罩的少年躲在阴影处，对话的内容听起来不太和平。

款式老旧的折叠式手机贴着聚氨酯材质的口罩，他以冷漠的语气回应电话中的人。

『别被警察逮到。顺带一提，要是被逮捕，全部都会被当成你的责任。你的社会信用分数已经是最低了，那样一来将会变得连动物都不如，自己小心啊。』

「……姑且还是确认看看，我无权拒绝吗？」

『没有。应该说，我们只是清洁公司，没有搜索权也没有逮捕权。打从一开始就无法堂堂正正地进行搜索，而且目前也没有证据要求警察或BT总公司出面。所、以、说──』

社长楢崎偷笑一声，然后继续说道。

『你将会成为防范事件于未然的英雄。身为一个少年，这样说应该会很心动吧？』

「硬要说的话，那应该是更小的孩子会感动的范围喔……话说回来──」

霞见零士稍微叹一口气，继续说道。

「竟然要我潜入对方的家里收集证据，这样未免太强人所难了吧？社长。」

『是你的话就办得到，不是吗？再怎么厉害的防犯保全系统，也不会设想人（怪物）变成烟雾从通风孔入侵的状况。虽说在假面舞会街以外的地方使用能力，本来是不应该的就是了。不过，这次我就网开一面吧。』

社长说得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迳自挂断了电话。

「……那个臭大叔，根本只把我们当成好用的弃子吧……」

放学后──虽然零士因为睡眠不足还差点丧命，完全没把上课的内容听进去，不过还是勉强地抵抗了睡魔。

听说世间的一般高中生可以用手机上网观看授课影片，在线上预习及复习。不过，零士没有这样的权利。

手指「喀」一声地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那是一种加了强烈气泡的能量饮料，含有大量的咖啡因与糖分──

「……好难喝！！」

这种气泡多、高咖啡因含量的气泡咖啡，难喝得令人睡意全消。

BT总公司独占了大部分的现代饮料市场。不只独占了怪物维生素的市场，也贩卖茶类等饮料，从水到啤酒都有，以干净、安全为卖点，非常畅销。

在这样的市场背景下还不怕死地加入竞争的饮料厂牌，不是口味特殊，就是脑袋有问题，但……

「我就是喜欢……虽然很明显地难喝。」

这是在业务用超市或量贩店内堆积的滞销即期商品，是来历可疑的二线、三线厂牌推出的饮料。

这味道难喝得彷佛会让人变笨。咖啡的香气与气泡的刺激，与甜味剂挥之不去的浓烈甜味，以令人不愉快的形式混合在一起。然而，就是这种强烈而独特的特色，让人忍不住还想再喝──

零士心里这么想，稍微留意了一下喝完空罐上的厂牌与商品名称，同时操作手机。

从电话簿中找到某个号码，按下拨号键──响了两声之后，电话就接通了。

『这里是Bravo小组的成员《弹珠汽水》。我看到目标了。』

「……别一开口就说出莫名其妙的暗号。你到底想干嘛？柿叶萤。」

零士以极为认真的口气吐槽后，电话中的萤说了一声『真失礼』。

『我只是想说既然要做坏事，不如趁这个机会玩玩扮演《黑衣组织》的游戏。』

「别说得这么理所当然。黑衣组织又是什么鬼？」

『不用放在心上，成员《水沟饮料》。』

「别变本加厉。话说为什么代号都是饮料？」

『按照传统的话，应该要以酒类的名称作为代号。不过我们还未成年。』

「听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原来你还有守法的意愿。虽然我没资格说，但你这样的言行会被当成有反社会的倾向喔。」

『我当然会守法，也会尊重法治。只是碰巧有比这更该优先的事而已。』

「……你的人生观未免太摇滚了吧。」

更何况为了自己的方便轻易违反法治的当下，就已经不算尊重了吧──

虽然脑海中浮现如此吐槽，不过零士还来不及说出口，对方就先说话了。

『在唆使犯罪行为的公司上班的你有资格吐槽吗？你是共犯喔？』

「别说了，会让我感觉很空虚……话说回来，水沟饮料又是什么鬼？是很难喝没错，但才不是水沟水。还有，我们社长害得你要做这种事，真的很抱歉。你可以留下月直接离开喔。」

『那可不行。我都已经上船了。』

「这种贼船还是早点下去比较好喔。虽然是为了赶时间，但这种手段实在是太冒险了。」

零士躲在暗巷内，抬头向上看。

眼前是一栋高得让人头昏的超高建筑，也就是所谓的超高层公寓。

零士仰望着目标位置的外墙，离地面数十公尺高的四十四楼阳台的室外机。

住在那里的居民──正是著名实况主，黑暗之暗【Darkness】。

「虽说音留小姐已经查到了个人情报，没想到一开始就要用违法的手段搜查……」

但是目前没有其他的手段可用，也是不争的事实。

如果是在假面舞会街内，《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是营运街道、被BT总公司委任维持治安的单位，还能使用多少有些强硬的手段。毕竟那里本来就是无法地带，没有公权力会起诉《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的所作所为。

不过，这次的情况不同，三个嫌疑人都是表面社会的普通居民，零士等人不是警察之类的，当然无权对他们进行搜查。

『但是也不能置之不理吧？』

话筒中的萤继续说道。

『如果这三人之中的某人就是得标者，要是放着不管──到时候可能又会有人被杀，或是发生更严重的后果。能够事先阻止的话，当然要阻止啊。』

「这我也同意。但我实在不想把你卷进来。」

『我不记得自己有被卷进来，是我自己要参加的。』

「……回答我一个问题。」

萤的口气斩钉截铁，零士明白自己无法说服她。即使如此──

「你是吃了什么才能有这么高的自我肯定？」

『花蛋汉堡啊。鱼肉的。』

「有红色塑胶包装袋的那个吗？那的确是很好吃。不过，我是在挖苦你。」

『我知道。不过，既然已经决定要协助，我不想只是一直被人保护。』

「你跟命都是这样，最近的女高中生的心灵怎么都像个战士似的……」

『因为我们这个世代都是看女孩子亲自奋战的国民动画作品长大的，这样很普通。』

「……是这样的吗？虽然还是不太能接受，但我瞭解了。」

电话的另一头，柿叶萤与身体状况极差的赖山月目前应该在一个区块外的下町区。

另一个可能得标的人物──自称搞笑艺人的皮卡☆伦就住在那里。

「千万别直接与他接触。只要观察他的状况就好了。」

『瞭解，水沟饮料。』

「……你就这么喜欢玩代号吗？」

『还满喜欢的。』

令人无法理解的品味……

零士在内心如此嘀咕，这时，话筒的另一头忽然沉默了起来。

微妙的空档间，感觉到对方好像在期待着什么的氛围──

「……拜托了，成员《弹珠汽水》。」

『我的干劲都来了。包在我身上。』

「你果然在等我叫代号啊，竟然让我猜中了……真是的，别幼稚了。」

挂断电话之后，零士将手机收进口袋。一股类似头疼的感觉涌上。

他并不讨厌萤，不如说觉得她是个好人，光是知道他们是怪物也没有改变相处的态度，对他们来说就已经是很难得的人了。只是，她莫名地有些难以捉摸。

「是类似《有趣的女人》这样的概念吗……？莫非现在的女高中生都是这样，只是我不知道而已？想不通，我脑中的JK观念要瓦解了……！」

说起来，与萤相识还不到两个星期。

相处的时间还这么短就自以为能够理解对方，反而才不合理吧。

「现在可不是发牢骚的时候啊──还是快点干活，完成任务吧。」

＊

约一个小时之后──

『竟然把事情闹得这么大。这下子应该会成为今晚新闻的头条吧。』

「我本来就在疑惑你一直催促是不是别有用意……你究竟料到了多少啊，社长？」

『没有啦。我只是事前在国高中生专用的封闭型社群内听说了有点残酷的传闻。』

「这简直比爸爸活还糟糕。这不该让我这个未成年人看到吧，会留下心理阴影的。」

『关于这一点，我的确该坦率地向你道歉。不过，由于这件事虽有传闻却苦无证据，加上在社群内的确有发现他物色猎物的迹象，所以我才希望你加快脚步，尽快解决──……啊哈哈。』

在话筒的另一头，楢崎轻轻地笑了笑。

『结果真的让你逮个正着。零士，你运气不错。』

「一点都不值得高兴，真的。」

不远处，警车的鸣笛声响个不停。这栋超高楼公寓如今已被视为犯案现场，涌入了大量的警察与消防人员。在媒体的摄影无人机包围下，一个上半身盖着夹克的男人被押了出来。

太阳已经完全下山，夜幕低垂。急救队员正在安慰一个哭泣的女孩，被逮捕的男人在摄影无人机的镜头前被塞入警车，一直没有露脸，就这样被带走了。

「我雾化后一潜入就目击女国中生迷奸未遂现场，请稍微为我着想一下。」

『这不是很难得的经验吗？有趣吧？』

「烂透了。」

昏暗的房间内，一个身穿制服的女国中生已经被下药迷昏，还有一个呼吸急促的男人正在脱去她身上的衬衫。

在卸妆并解除数位修饰的伪装之后，对方根本就不是什么时尚帅哥，只是个邋遢的中年男人──零士见状，立即毫不迟疑地报警。

「嫌犯黑暗之暗【Darkness】──山本山彦（42岁）在警方突入时，赤裸着全身──」

「这应该是找不了借口了。床底下找到了他的内裤与裤子，口袋内有被害人的学生证……是，没错，肯定是惯犯。」

「在有年龄限制的网路社群中，对于发布内容的检阅相对较为宽松。他透过未成年的共犯取得可用的帐号，潜入该社群，以花言巧语诱骗被害人出来见面，性侵得逞之后以影片要胁被害人，使其无法告发……」

「他得逞多次之后，也许是因为习惯而大意了呢。竟然在室内焚烧含有催情费洛蒙的烟雾，导致自动洒水器启动，客厅里还有违法改造过的手机，里面有证据。」

「……是、是。媒体的应对也……麻烦了──……」

公寓的周遭围满了看热闹的群众。

零士若无其事地混在群众之中，使一只耳朵雾化并沿着地面移动，窃听着在警车旁的刑警透过电话报告的内容。

这种过于原始的窃听手法，正常来说不可能存在，当然不会被任何人察觉。

「公家SNS会炎上？哪管得了那么多，那又不是我们警察该操心的事。」

「是、是……我知道了。再见……真是的，死萝莉控，去死啦！」

挂断了跟主管的通话之后，刑警不屑地嘀咕。

他双眼瞪着载着嫌犯的警车，眼神就像在看着什么秽物似的。他气得肩膀激动地起伏，接着坐进警车。

零士见状，收回了放出去的《耳朵》。在昏暗的夜间，加上周围喧闹，没有人察觉他施展了特异能力。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零士悄悄地离开现场。

『你也很狠呢。是你刻意安排让警察找到证据的吧？』

「可不能让犯人有机会开脱。」

零士将男人脱掉的裤子推进床底下，顺便把学生证藏塞进口袋。

在这样的状态下被警察抓到，当然是百口莫辩。警察当场就将半裸大叔对女国中生的犯行登录于公家记录中。这下子犯人就算找来了顶尖的律师，也必定是难逃法网。

『他有花了不少金钱跟功夫隐藏犯行，不过，虽然还只是传闻，但既然消息已经走漏，东窗事发只是迟早的事。即使我们没有介入，他总有一天也会落网吧？』

「是这样没错，可是……」

零士在黑暗中盯着警车上醒目的旋转式警示灯。

载着被害人的救护车跟随在开路的警车之后，接下来应该会去医院。

想到遇袭的女孩心里有多么地绝望，他果然还是难以忍受。

「社长……那个变态在网路上炎上是无所谓，有没有办法保护被害人的隐私呢？」

『公家的报导应该是不会透露她的个人资讯，毕竟她还未成年。好像是个跷家少女。』

离家出走的女孩无处可去，在封闭型的网路社群内轻信网友，前去投靠。

结果却差点成了变态的盘中飧，实在是无可救药的情况。

『但是，在非公开的履历中仍会留下身为性犯罪被害者的纪录，这是无法避免的。在表面社会，我也只是个一般的中小企业经营人，没办法为她做任何事。』

「……」

怪物能做的，就只有猎杀同为怪物的敌人。

能为人疗伤的，只有能对被害者的痛苦感同身受的人类。

『结果呢？有找到跟违禁维生素有关的证据吗？老板我付钱聘你可不是为了举发性犯罪喔。』

「完全没发现相关的物品。手机跟电脑也都被警察扣押了……」

『OK，那些就委托BT总公司透过警察去详细调查吧。你快去查下一个！』

「……请问月跟柿叶那边怎么样了？我还没收到他们的联络。」

『喔喔，他们那边也很有趣喔──……』

＊

「──所以啊……你有在听吗？叔叔我啊，只是个普通的大叔而已。在网路上被抨击当然会难过啊？会想杀人也是很正常的吧？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吧？」

「不，我不理解……」

「我想也是，你一定不理解吧！唉！世间果然都不理解我啊！世间的潮流还追不上我的水准，无法理解我的有趣！」

「……怎么办，《印加可乐》。这个人好烦啊。」

「就是啊，我知道！……话说，你要跟我说话就别躲得那么远啊！？」

「唉，你有在听我说吗！？我可以称呼你为小月吧？大叔我很需要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喜欢什么样的梗啊！对我敞开心胸，谈论你的梦想吧！我们不是朋友吗！？」

「我们见面还不到三分钟耶！？」

在帝都京东的某个下町，一间位于车站附近的家庭餐厅内。

傍晚的昏暗光线下，一个中年男人占据了一处餐桌座位，喝着可无限续杯的饮料吧，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身上穿着很臭的衣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不懂正确的洗衣方法，身上有没晾干的衣服特有的臭味。周围的其他客人都皱着眉头，滑着手机。

男人收在口袋中的手机发出细微的AI语音。似乎是附近的某人透过公共SNS检举了他，系统透过餐厅内的监视器画面对他进行了人脸辨识，锁定了他的身分。在检举完成之后，当事人立即收到了连续几通警告讯息。

『国民登记编号XXXXXX　无业　木户村拓也』

『公共骚扰：警告。信用分数3』

『警告次数累积过多，将会导致信用情报降级、电子支付额度降低、公共服务的参与权受限。要求改善。重复警告──』

「喔，不妙。看来是我太吵了，对不起喔！？」

「问题应该不在这里……我是说真的……」

对活在现代社会的人来说，收到这种警告是非常严重的事。

然而，这个中年男人只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将手机收回口袋，继续颇有兴致地纠缠身边的黄发少年。

谈论着梦想的肥胖中年人，眼神莫名地澄澈。赖山月被他搂着肩膀，表情看起来非常困扰。柿叶萤则躲在他背后的座位，隔着椅子对他窃窃私语，脸上戴着款式做作的墨镜。

家庭餐厅内的气氛极差，彷如地狱。在场的其他客人的表情也都很困扰，交头接耳地低声抱怨着。月忍受着其他客人的冷漠眼光时，柿叶萤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操作着点餐用的平板电脑，同时回顾事情的经过。

「本来是打算偷偷监视嫌疑人的……没想到对方竟然会主动过来纠缠。」

……与代号为《水沟饮料》的成员零士讲完电话之后，萤跟月打算监视下町的某一间民宅。

「真要说的话，这看起来的确像是有钱人的家……」

「在都内拥有这么广的土地，就已经是超级有钱了吧？」

月与萤分别说出各自的感想。虽然是在下町，不过在土地持续开发的趋势下，还能拥有附庭院的独栋透天住宅，已经能算是资产家了。不过，这庭院看起来完全没有整理，长满了杂草。

门口前，装得满满的垃圾袋堆积如山，看起来就像是所谓的垃圾屋。

与零士的通话结束后，过了几分钟。两人没等多久，就看到房子的门开了，里面走出一个中年男人──他的长相跟秘书音留提供的照片一样，是怪异维生素的得标嫌疑人之一，自称搞笑艺人的《皮卡☆伦》。

「……这个人光是外表，看起来就是个奇怪的大叔，应该说像个很不妙的人……」

「我也这么觉得。要是这样的客人来店里，我也会将他归类为最那个的客人。」

即使如此，目标都出现了，也不能装作没看到。

两人决定先跟踪他看看，发现他走进了车站附近的家庭餐厅。

两人跟了进去，在他背后的座位坐下。男人点餐完，在等餐点上桌的时候，拿出了当今罕见的铅笔与笔记本。

「不，这样不对……我的才能啊，发威吧……有趣的梗，梗啊，唔～……」

男人看起来像是在烦恼，格外大声地自言自语着，坐在后方座位的两人听得一清二楚。

「他似乎是在准备搞笑表演的题材。他看起来真的是搞笑艺人……」

「似乎是呢。话说回来，他表演过什么样的题材？」

「他应该有上传到影片网站才对……要不要现在看看？」

「咦？要是被他听到声音会被发现的。毕竟离得这么近。」

「我当然有随身携带无线耳机。拿去，一边给你用。」

萤操作手机，连上影片网站。稍微搜寻一下就找到了他开设的频道。

影片播放次数虽少，却有大量的负面留言。

光是看到这样，就让人不想点开影片来看了。即使如此，两人还是各戴上一支无线耳机。

「这样看不到吧？赖山同学，你能拿着手机吗？」

「喔，好啊。那么，先看看最新上传的影片……」

月用手稳住手机，跟萤一起观看，接着播放影片。

『一发搞笑，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不该点开来看的……」

「我打从心底同意。真差劲。」

以搞笑表演来说，这是能接受的吗？不，完全不行吧──两人同时这么想。

无论拥有什么样的品味，肯定都不会认为这种表演有趣。从影片的留言来看，这个搞笑题材似乎是源自很久以前的网路梗，但实在是低俗得不堪入目。而且他还格外擅长营造恶心的声响。

虽然影片的声音几乎从头到尾都被修正音掩盖，但光是前后就让人感到无比地不愉快。

「……还是当作没看到吧。」

「嗯。我们什么都没看到，快从记忆中消失……」

就在月要关闭影片的时候──

「唉、唉。你们是在看我的影片吗？哇啊，你们在看的是我的影片耶！？

你们好，我是《皮卡☆伦》！！感谢你们把影片加到我的最爱、给予高评价！！」

「喔啊哇！？」

──被当事人发现了。

「……万万没想到，才一下子没监视他，他就站起来去倒饮料了。」

「你毫不犹豫地出卖了我，别说风凉话啊！？快来救我！这大叔的脸太近了！」

「对不起，这次真的无法帮你……我对他有生理上的排斥，你加油！」

「太、太过分了……！」

总之，就是萤跟月被影片的内容震撼得满心嫌弃的时候，迟迟想不出灵感的皮卡☆伦从座位上起身，碰巧看到月手上的手机正在播放自己的影像。

正常来说，这时任何人都会犹豫，但是这个男人完全没有那种理性──当场展开突击。

「你真可爱！好像模特儿一样！你也是我的粉丝吗？是粉丝吧！？太高兴了！莫非我终于开始红了！？女高中生开始觉得我有趣了吗！？呀呼，我的时代终于来啦──！」

「……不，他才是你的粉丝。真是太好了呢，竟然能巧遇本人。真是太巧了。」

看中年男人格外热情地逼近，萤立即起身。

「咦！？等等！？小萤！？」

「我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先去旁边坐着好了。你就尽情地跟他聊吧。」

被丢下的月还来不及反应过来，萤就移动到别桌去了。

「咦！？用不着这么客气，别害羞啊──！话说回来，你竟然《懂》我的搞笑，真的是很有眼光呢……算你合格！你的品味合格啦！」

「啊、啊哈哈哈哈哈……是、啊……（你给我记住。）」

「喔呵呵呵……（对不起，我真的无法，拜托你自己努力吧。）」

然后，过了约三分钟。

自称搞笑艺人的大叔只会冷场的冷笑话滔滔不绝，赖山月的肩膀被搂着，脸被靠得非常近──

在机关枪般喋喋不休的话声中，他的精神状态濒临死亡。

（身体本来就已经很不舒服了……现在真的快吐出来了。）

为了防止月龄狂化而服用人类维生素所造成的身体不适仍在持续。

副作用在早上与白天特别严重。在太阳几乎完全下山的傍晚到夜晚的时段会相对好一些。说来讽刺，人狼的神秘之力在入夜之后将会得到活化，甚至能缓和人类维生素造成的不适感。

但是，即使身体不舒服，也不能拿来当成借口。

因为要是无法展现自己的有用性，随时都可能会被处理掉。

「……那个，不好意思，皮卡☆伦先生，那个梗是故意的吗？」

「嗯？你是指什么？」

大叔的脸近得连从鼻孔探出的鼻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月尽量忍着不把心里的不愉快表现出来，为了延续话题而提起内心浮现的疑问。

「像刚才那样的题材，比起有趣，感到排斥的人更多吧？实际上留言也大多都是批评，所以我才想说，你会不会其实是故意的？」

「唉唉唉唉，小弟，不错喔……你真懂，不愧是我的粉丝，果然有《眼光》。」

「哈、哈哈哈哈……」

「实际上的确是这样。在我还是小孩的时候，大家都比现在的人还要傻。一群男生聚在一起就老是说些蠢话，动不动就把大○跟小○鸡之类的挂在嘴边。」

「……还真是不妙的时代啊……」

现在这个时代，要是说那种话，一定会马上被人检举为骚扰行为。

被检举者如果是未成年人，其父母的信用分数会被扣分，如果是成年人，则会收到直接警告。

「哼，什么信用分数？那种东西怎样都无所谓，我是现金至上原则。虽然的确是会有很多麻烦，不过对我来说，不能贷款或不能用信用卡什么的，我才不在意呢。」

「不过，会发出臭味的东西就是会给别人添麻烦吧。还有太吵闹、太靠近也是……」

「是这样没错。不过这也是一种个人特色，不是吗？」

中年男人对自己的正义深信不疑。

他双眼闪闪发亮，在月的耳边如此呢喃──让月全身起鸡皮疙瘩。

「咿咿咿咿……！」

「这种无聊的时代，不是很讨厌吗？所以，我想要打破时代的束缚！哇──！这就是所谓的反抗时代潮流吗？我自己也知道……我的品味太前卫了，时代跟不上我。」

「……是、是啊。不过，这样有些不妙吧……？」

如果这个烦人大叔真的就是得标的购买者的话……

他想取得怪异维生素的动机，恐怕就是──

「我的意思是，这样你是不是会感到生气呢？我有一点担心……」

「当然也是会生气。我希望讨厌的家伙都给我死一死。也是会想说，不懂我的品味的家伙最好消失──不如说，有时候还真的挺想采取行动的。」

「……咦、这是……真的吗！？」

该不会真的就是他吧？

月心生疑虑，顿时忘了满心的厌烦，仔细地盯着大叔的脸看。

「这种话题对未成年人来说还太早了吧？在这世界上，也有所谓的地下社会存在喔。因为我有丰富的人生经验，在那种地方可是很有人脉的，也因为这样──

──我发现了所谓的《地下拍卖》。」

耳边的低语，使月顿时全身汗毛直竖。

并不是因为大叔的行为让月感觉恶心，而是因为他所说的内容实在是太危险了。月紧张地咽下一口唾液，等大叔继续说下去。看对方听得这么仔细，皮卡☆伦似乎非常得意，扬起嘴角，低声说道。

「不过，我是成熟的大人，是不会被骗的。我经历过网路世界仍是无法地带的时代嘛，我也误触过无聊的浏览器弱点攻击，当时在SNS上骂来骂去也是家常便饭，所以那种诈骗是骗不到我的。因为我看得出来什么是假的。」

「诈骗……？」

「那当然是诈骗了。用常识思考就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啊。那个地下拍卖，卖的居然是能够得到超能力的超级厉害维生素喔？」

「……听你这样说，的确是逊到不行。」

「是吧是吧，很逊吧。但是却有那么多人当真，拼命地出高价竞标，真蠢。就算结标，最后肯定还是会取消购买吧。正常来说才不会有人出一亿两千万去购买那种东西呢。」

「这、这样啊……」

「而且我虽然有钱，信用情报状态却是烂透了，无法完成支付手续啊。啊哈哈哈哈。总之，我只是为了好玩，去凑凑热闹而已。我打算以后用这件事当题材，上传一支表演影片喔☆」

上个世代的网路世界，仍然维持着旧时代的风貌啊──

大叔一脸神气地这么说道。

然后，自称搞笑艺人的大叔坚持要请客，半强迫地留住了月，一直缠着他讲些无聊的话题。

将近一个小时之后，月才终于摆脱了大叔的纠缠。

＊

「……真是委屈你了。」

「太惨了……我真的累死了。而且小萤完全对我见死不救……」

「对不起，我也想努力，但没薪水领的话，那个真的不行。」

「反正那个大叔也请你吃了一顿饭，算是赚到了吧。」

「我、我也想多少吃点东西回本，但当时身体状况实在太差，什么都吃不下。可恶啊……！」

为了防止疾病传染，在规定中几乎所有的餐饮店都不能在深夜营业。

除了部分的特权地区──也就是假面舞会街之外，所有餐饮店都必须在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关门。在那之后能营业的顶多只有便利商店，现在也有几个客人彷佛被便利商店的灯光吸引似地上门光顾，在店内物色货架上的商品，并留意保持着社交距离。

这里是都内下町的车站附近的便利商店。

结束了调查工作，零士、月与萤终于有时间喘一口气，一手拿着刚从店里买来的熟食，谈论各自的工作状况。

「话说回来……在那种地下拍卖网站玩竞标恶作剧，这个大叔真是太危险了。」

「我觉得那个人只是缺乏危机意识而已。他说他很专业，用了代理伺服器，不需要担心。」

「未免太不怕死了……真不知该说他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零士这么说道，喝了一口保特瓶装的热茶。站在他旁边的萤开口问道。

「果然很危险吗？标到却付不出钱的话，是不是会遭受什么危害呢？」

「一定会。不过只要付钱，应该是不至于丧命才对。」

曾听秘书音留说过，在这超管理型社会下，地下网站跟暗网的营运都很严格。

那个大叔却找出了贩卖连线权的窗口，并花大钱购买，花费许多功夫连上了暗网，却只是为了恶作剧而去参加竞标，这种事怎么想都不划算，一般而言不会有人这么做。

「就像音留小姐查到了一样，情报会怎么走漏，谁也不知道。要是那个大叔真的得标了却无法付钱的话，应该会遭受相应的惩罚才对。」

「惩罚……」

听起来危险的单词让萤皱起眉头，标致的容貌蒙上忧虑的阴影，零士继续说道。

「如果只是被人用强制的手段讨债就能解决，那就是奇迹了。最糟的情况下很可能被消失。」

「你是说在《外面》吗？那种事真的办得到吗？」

「毕竟对方本来就不是好惹的角色。光是连上暗网，行踪就有迹可寻了，利用监视器镜头的死角掳人、施暴，在表面社会并非完全不可能。」

与假面舞会街这样的无法地带相比，这样的状况非常少，检举率也特别高。

当然，也有可能平安地逃过一劫，但无意义的冒险行为是不明智的。

「……不过，那是那个大叔自己的事，我们没必要操心。」

「他应该是没标到，所以根本就不会惹祸上身。」

「我看你还是有意无意地提醒他一下，让他明白再做同样的事会有危险吧。你有他的联络方式吧？」

「……跟那个大叔交谈很累人耶……光是想到就忧郁……」

月似乎打从心底感到排斥。

时间虽然不长，但被迫接待烦人的大叔，在他的心里留下了创伤。

「这样一来，零士你逮到的那个变态萝莉控、跟我这边这个烦人大叔……两个人的嫌疑都消失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以删去法来说，最后一个人──我们学校的那个一年级学生，就是得标者、吗？」

只不过，正常来说，一个高中生再怎么样应该也不会连上暗网，花大钱购买可疑的维生素才对。不过──

「之前那个《肇逃人马》也是未成年人，所以不能大意，谨慎地进行吧。」

小孩子做不到这种事、未成年人肯定办不到──这样的偏见都该排除，尽可能地怀疑任何可能性。

「如果犯人真的是他，命不就有危险了吗？」

「是有可能，不过命只是打算在校内打听跟他有关的传闻而已。」

命应该不会傻到直接去接触本人才对。

幻想维生素与怪异维生素的可怕，实际体验过的命应该很明白才对。

「虽然不认为她会贸然行事，不过还是确认一下比较好。」

「那么，我来联络她吧。我用应用程式发个讯息给她。」

「……文明的利器，可恨啊。明明什么都没做，我却有种挫败感。」

两个特殊永续人兽（特认）只能使用超旧型的手机，没有应用程式的功能。

萤取出智慧型手机，流畅地操作，启动讯息应用程式。

「喔，原来是长这样的啊……看起来很方便呢。」

「那倒不见得。虽然有班上同学专用的聊天室，但我没有加入。」

「我姑且问问，你应该不是被排挤了吧？」

「我不想为了闲聊收到通知。手机收到通知总是会让人紧张一下，不是吗？」

「……也许你没有被刻意排挤，不过也算是边缘人吧……」

「改用『孤傲』这个词就能骗过自己与别人，我很推荐喔。」

看来她是拥有高心理素质的边缘人。她看起来不像是在逞强，是打从心底这么认为的。

与其说是没朋友，萤比较像是对不认识的人不感兴趣。不过一旦成了熟识的对象，她就会莫名亲近地主动接触，很像一只我行我素的猫。

「等我以后有了智慧型手机，也要来下载应用程式。到时候我会加你为好友。」

「就是啊，小萤。你这样下去可不行，比我们还没社会性。」

「我怎么觉得你们两个的发言非常地失礼……总之，我先联络她。」

萤之前已经与命互加了彼此的帐号。从联络人名单中找到了《Mei》，也就是卖豆纪命的使用者名称，点选。

不同于公家的SNS，在应用程式上允许变更名称。虽说帐号本身与个人资料绑定，更改名称并没有意义，不过还是有很多使用者会依自己的喜好变更使用者名称。

《萤》命同学，现在可以说话吗？

《萤》我们这边调查的两个人，结果都不是。

《萤》所以很有可能是第三个人。

手机发出「咻啵」的音效，表示已将讯息送出。

《萤》你那边还好吧？大家都很担心你。

最后再传送一个表示担心的动画角色贴图，然后等了将近两分钟。

送出的讯息显示已读，回覆而来的内容上──

《Mei》＃解放野兽。

──附上了一个意义不明的＃（标签）。

＊

在柿叶萤发出讯息给卖豆纪命的不久之前。

在这个时代，超管理型社会成立之后，人们在SNS上的任何举动都会受到管制与检阅。

因此，能够跟亲友互传讯息而不会被第三者看到的通讯软体格外地重要。

例如学校的班级间、朋友之间、刚开始交往的男女朋友。

有如相互串连的锁炼似地，人们透过《共同的朋友》逐渐连结社交群体。

透过朋友连到朋友。朋友到女友。女友到家人。家人到亲戚。到亲戚的朋友，以及朋友的朋友。朋友到同伴。同伴到认识的人。再透过认识的人连到朋友。

应用程式网罗各种人脉关系，建立起联系。

在这里，可以谈论在表面社会失去匿名性的SNS中无法谈论的话题。

例如诽谤、传闻。摸索不至于被检举的底线，借由这种微薄的共犯关系加深彼此之间的亲密感。那是生在这个封闭时代的年轻人少数能够喘一口气的地方。

──群组聊天室【都立赤根原高田径社（18）】

《Mei》大家好。

《音速学妹》咦！？学姊！？

《Mei》现在只有你在线上吗？

《音速学妹》今天的社团活动刚结束，等一下大家就会上来了。

《音速学妹》话说回来，学姊竟然降临了，真难得。我来截个图。

《Mei》那不重要啦。

《Mei》应该说我不喜欢这样一句一句地传讯息，打字好麻烦，我想用讲的。

《音速学妹》真像学姊会说的话。

命正在看着社团伙伴们的共同群组。

『欢迎回来。请问需要协助吗？』

「谢谢……我要换衣服，来帮我。」

『是，遵命。』

过来跟命交谈的，是自动照护机器人──透过网路由AI操控，能接收使用者以声音提出的要求来运作。

机器人的外表不是人型，而是有稳定感的圆筒型。外观看起来高级货，就像是保龄球的球瓶加上了机械感十足的手臂。卖豆纪命脱下制服的外衣交给机器人，接着脱下渗着汗水的衬衫，换上轻便的居家服。

同时，她脸色凝重地动手操作触控萤幕。

《Mei》我想打听一些消息。

《Mei》你知道一年级的北岛吗？

《音速学妹》呃～

《音速学妹》哪个北岛？一年级不只一个北岛。

《Mei》佑一。

《音速学妹》我们班的！

「哇，真的假的？这么巧。」

命在一起意外事故中脊椎受到损伤，右脚麻痹，必须坐轮椅。在那之后，她的生活完全变了个样。

首先是她的住家──都内某栋高级公寓大楼的高层──被彻底改建，设置了无障碍空间、轮椅能够直接出入的玄关、还有二十四小时完全照护的机器人。餐饮会在固定的时间送来，真人帮佣每个星期会上门两次，打理机器人无法完成的家务。

这样的生活所费不赀，而且相当惊人。不过，命的母亲是在大企业上班的女强人，父亲则是创投企业的经营人，他们二话不说就砸下重金，给女儿准备完善而舒适的生活环境。

（我当然很感激他们。）

这样的想法，或许有些不知足。

（──最后一次跟爸爸妈妈见到面，已经是两个星期前的事了。）

命明白父母需要工作赚钱。不过，父母回家的频率都明显地减少了。

他们经常辗转在公司或职场附近的饭店、周租套房过夜。命与父母见面的机会，一个月甚至不到一次。就算见面，也是只见到父亲或母亲，全家齐聚一堂的机会更是没有。

虽然父母并不承认，但他们不想回家的理由──命心知肚明。

（他们不想看到已经坏掉的我。）

对于命的教育，父亲与母亲都是菁英取向。

父亲与母亲都是人中龙凤，两人结合生下的下一代当然也特别优秀，不只是擅长读书，更是年纪轻轻就在田径竞技方面展露才华，而父母也尽可能地支援命在田径方面的发展。

因为这样，命才能尽情地发挥自己的才能，并培养起实力。在女高中生之间，她是全日本最快的──不只她自己这么认为，实际上客观的成绩记录也证实了这一点。

（不过，这也是应该的吧。确定亏损的失败案件的残骸，光是看到都觉得碍眼吧。）

去年发生的意外事故改变了一切。

某个蠢蛋在假面舞会街喝了酒之后开车，还关闭了自动驾驶功能，失控乱闯，撞伤了在斑马线上过马路的命，使她脊椎受损，右脚麻痹。虽然能站起来一下子，但是无法走路，更甭论要跑步了。

投注大笔金额的教育──对次世代的投资，在一夕之间化为泡影。

仍怀有爱──花大钱支援女儿的生活，给她钜额的存款与金融卡余额。

仍怀有情──父母每次回家与命见面，总是隐藏内心的痛苦与悲伤，强颜欢笑。

所以，父母为命备妥了完善自在的生活环境，尽了为人父母的义务之后，从她的身边离去。

整修过后的家，变得没什么生活感可言。

父亲喜欢的模型、母亲收集的布偶，在这个家都看不到了。

就连命自己的物品也几乎没有。她把自己的奖状与奖杯都丢掉了。

把投注所有心力争取而来的东西全都清理掉之后，房间竟空荡得令人惊讶──

简直就像是没有内容的展示屋。彷佛装模作样的极简主义者的房间，只有她孤伶伶的一个人。

（不过跟他们相比，为这种事烦恼实在是太不知足了。）

最近才刚认识的奇怪的朋友们──霞见零士、赖山月、柿叶萤，虽然命对于他们背后的隐情知道得并不多，不过从一般世间的标准来看，他们远比自己不幸多了。

其中两个是打从出生就不被当人看待的人兽，另一个则是在开始记事之前就失去家人、在教养机构长大的穷苦学生，而自己直到不久之前都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最近才突然遭遇不幸。

论程度简直是天壤之别──想到这里，命嗤之以鼻。

（真无聊，一点都不重要。比这种事只是浪费时间，真蠢。）

思考谁比较不幸，根本没有意义──命这么想。

自己的痛苦只属于自己一个人。就算在别人的眼中只是没意义的小事，但对自己来说，痛苦就是痛苦。反之，即使在别人眼中看起来很辛苦，只要自己乐在其中，那就是快乐的。命是这么想的。

所以她要挣扎，奋力挣扎。

她要找出新的自己。找出能引以为傲的东西。失去了过往曾经拥有的《速度》这样浅显易懂的支柱，这个名为卖豆纪命的人还有什么能引以为傲、能让她大声地展现自我？命要将它找出来。

（不这么做的话……）

为了自己。

也为了那个以荒唐自私的理由辗死了无辜人们的笨蛋──《肇逃人马》。

（我就没办法为她好好地画上句点……！！）

为了前进──为了给过去的一切做个了断。

一定要抓到那个自以为是幕后黑手的犯人，让他负起应负的责任。

（这样一来，我才能前进）

报复，报仇，反击，加倍奉还。光是这样，也许没有意义。

然而，却能让心情舒坦。为此，命不惜支付钜额报酬给可疑的清洁公司，自己也要展开行动。为此，即使与以前社团的伙伴联系只会刺激自己的心伤、让自己痛苦，命也要忍耐。

《Mei》那个北岛是什么样的人？

《音速学妹》他很普通。

《Mei》再说得具体一点吧。

《音速学妹》我觉得他在勉强自己呢。

《Mei》勉强自己？

《音速学妹》他平时总是跟很多朋友混在一起。

《音速学妹》经常出钱招待一大群人去唱KTV，或者是自掏腰包叫披萨给大伙当午餐吃。

《音速学妹》他平时经常这样。

《Mei》我对KTV的规则不熟。

《Mei》不过因为防疫规范，那种空间内应该不能同时让三人以上的人进去吧？

《音速学妹》是啊，所以……

《音速学妹》他们去的都是没有那种规则的地方，好像。

学妹回答得暧昧模糊──暗指对方会出入没有任何规范限制的游乐场所──也就是假面舞会街。

（他平时就出入那里，既然这样──）

他随时都可能接触地下社会，并建立连结。

老实说地下拍卖的得标者什么的，对命而言完全是没有真实感的单字，只会出现在虚构的故事之中。

得知这个情报之后，那个连长相都不知道的学弟的嫌疑更深了。

《Mei》那样应该很花钱吧，真的都是他一个人出钱的？

《音速学妹》好像是喔。

《音速学妹》我感觉他好像很想当个受欢迎的人，并为此勉强着自己。

《音速学妹》带大家一起出去玩，就只是为了拍合照上传到SNS上……类似这样。

《音速学妹》他也约过我几次，不过我都没去。

《Mei》有什么关系，用不着顾虑啊。

《音速学妹》就算是这样，我也不想啦。真的不好。

这么说也是──命心想。

身为王牌选手的自己断了脊椎，即使事情没有被公开，但还有一个社员丧命。

在这样的状况下，社团成员中根本没人有心情前往造成原因的那条街吧──

────嗡嗡────……！

「啊？」

突然，手机震动了起来。

刚收到的通知在画面上窜出，盖过了命正在使用的聊天视窗。

那是一则在公开SNS上发布的讯息。复数追踪者正在转发、扩散那一则讯息。

光是这样，还是司空见惯的日常景象，没什么好奇怪的。在SNS上，有半被迫追踪的群组、高中的同学、教师、毕业的中小学时的朋友，还有家人、亲戚等等。

其中有人发布了受到认同的贴文，而被多次转发，手机就会收到通知。这并不稀奇。不过──

「北岛……佑一。」

那竟是命现在正在调查的人物，在地下拍卖会得标的嫌疑者。

都立赤根原高中一年级的少年，显示的头像是他的自拍照，一张没有特色的平凡脸孔。

他最新发布的那则贴文，观看次数每一秒都在增加。

──100。1000。10000。100000。1000000……还没停，还在增加。

不断增加，持续增加。

「被疯传得好厉害……但是，这不是什么值得转传的内容吧？」

『＃解放野兽』。

SNS上显示的，是不起眼的笑脸头像，以及意义不明的标签。

一点都不深奥、不有趣、也没有机智可言，没有值得被疯传的要素，就只是一则平凡无趣的贴文。

『＃我受够了』、『＃来变自由吧』、『＃破坏吧』、『＃聚集吧』、『＃去那街上！』。

在那则贴文的下方，陆续又回覆了新的贴文，新的标签接连浮现。

每一则回覆也都同样地被疯传、流传，很快就占据了SNS的潮流关键字栏位。

「这是怎样……真是莫名其妙。」

即使命对于社会上的流行风潮并不熟悉，也看得出情况并不寻常。

更何况在公开SNS上，任何贴文都会受到当局的检阅与监视，这是人尽皆知的常识。而「解放野兽」这种话，就是在呼吁人们使用怪物维生素、前往假面舞会街。而且后续出现的词语，看起来也充满危险。

简直像是在煽动群众反抗这封闭的完全监视社会。

这样的贴文，照理说在发布的瞬间就会被AI察觉，接着SNS的帐号会遭封锁、删除贴文，收到警告并被命令接受心理咨询才对。然而，从命开始看的数分钟内，贴文仍不断地发布着。

停不下来。还没结束。还在继续。增加。扩散。

＃（标签）──不停地扩散。

「……真恶心！！」

命顿时感觉毛骨悚然，彷佛一股恶寒窜过后颈与背脊，忍不住全身发抖。

她立即关闭SNS，从后台开启仍在运作中的讯息应用程式。打开一看，发现刚才的群组对话中多了约十六封未读的讯息。

《田径社的丸井Jr》＃解放野兽。

《炜岐M》＃解放野兽。

《奈留子》＃解放野兽。

《大野＠赤根原田径》＃解放野兽。

《哔哔君》＃解放野兽。

《Geko＠海贼团》＃解放野兽。

《森屋》＃解放野兽。

《和田》＃解放野兽。

《迈因》＃解放野兽。

《小林》＃解放野兽。

《黄金》＃解放野兽。

《曼波5号》＃解放野兽。

《理知》＃解放野兽。

《亚纪子》＃解放野兽。

《未希未希》＃解放野兽。

《音速学妹》＃解放野兽。

「──咿！？」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震动，手机不停地震动。不停地收到新的通知。

田径社的伙伴们，所有人都在应用程式中发了相同的讯息。不只如此，还不停地开设新的聊天室，群组名称全都是【＃解放野兽】──

命在应用程式中加过的所有联络人，还有在线下有往来并在手机中留下联络方式的所有人──

全都开设了同样名称的聊天室，对所有能联系的对象发送邀请。

──＃解放野兽。

无止尽地，输入同样的话语。

输入输入输入输入输入输入输入输入……！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怎样！！」

感觉非常诡异。

那是一股异样的不快感，就好像原本熟悉的手机中被塞入了满满的虫卵似的。

无法理解，无法明白。情急之下，命试图关闭视窗。她的手指在萤幕上滑动、操作，开设新的聊天室，对手机内所有的联络对象发送讯息。

《Mei》＃解放野兽。

「咦？」

毫无自觉，也无法理解，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手竟然做了这种事。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手机持续摇晃震动。收到通知。跳出讯息。

通讯应用程式又显示了新的未读讯息。数量多得吓人，让人连数都懒得去数。

柿叶萤发来的讯息被埋没在其中，命完全没有察觉。

这个《＃（标签）》在转眼之间迅速蔓延，传给家人，传给父母，传给亲戚，甚至传给了SNS上没有联系的对象。透过应用程式不停地相连，在SNS上收到邀请。不断地传播、扩散。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命感觉很不对劲，毛骨悚然。她的手下意识地动了起来，将手机砸向墙壁。

液晶萤幕「喀」一声地碎裂。画面闪烁。很痒，好痒。头很痒。在头发之下、头骨之内、眼球后方的位置，彷佛有虫之类的东西在那里蠕动、钻动。

可以感觉到那里正在动。在那里扭动。脑袋里有一股非常恶心的感觉。接着，这股感觉发生了变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恶心！！好舒服！！心……要分开了……！！」

感觉恶心的情感，以及感觉舒畅的脑内躁动感受，同时从观测到资讯的眼睛传入，将心有如一大片巧克力般折成两半。

背脊颤抖。全身痉挛。喉头不停地抽动低吟。命在轮椅上双手抱住自己的身体，有如坏掉发狂的人偶般，激动地扭动全身。在一旁的AI机器人立即发出警告。

『生命状态到达危险范围。需要呼叫急救吗？』

「＃不行。」

话语脱口而出。

声音听起来像是某种杂音，或者是用指甲抠抓玻璃的声音，完全不像是人类的声带会发出的声音。

即使自己发出这样的声音，命仍完全不惊讶，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是，遵命。请问您需要协助吗？』

「＃我要外出。＃来帮我。」

说完，命脱下了被汗水渗透的居家服。

第二卷 5th chapter #感染 #Infection②

＊

同日，同一时刻。

在《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公司大楼的社长室内──

「哎呀，又来了一个难缠的家伙啦。这下子该怎么办呢？」

「现在哪是装傻的时候？很不妙，这真的很不妙。」

秘书音留说道，表情还是很冷静，神情却透露出危机感。

社长将椅背向后折到底，躺在上面，两脚跨在杂乱的办公桌上，望着天花板。

「话虽这么说，但我也无能为力啊。要敲键盘处理的事全都交给你了。」

「人渣……束手无策。爱莫能助。」

公家SNS的时间轴上不停地冒出新的讯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动着。

伺服器承受沉重的负担，运转的速度慢了下来，却绝对不会当机，仍持续运转着，只为了将区区的一个《＃（标签）》传送至可称为情报脊髓的SNS的每一个角落。

「每秒约有五万人在发布同样的贴文。」

＃（标签）解放野兽。

现在也彷佛在呐喊着。

「这还真是惊人，好像动画电影作品在无线电视播放一样。根本就是……闹剧（Farce）？」

社长展现了一个法文单字，意指由小丑演出的嬉闹喜剧。秘书凶狠地瞪了他一眼。

「现在哪是说笑的时候。一点都不好笑。」

「营运人员应该会采取行动吧？不过，他们无法阻止，这不会停止。」

如此沉重的负荷，照理说伺服器早就该当机了，但实际上却仍在运转。

最先发布讯息的帐号，身为问题的中心人物──北岛佑一的贴文已经被大量的贴文埋没，但由于庞大的转传次数，这笔贴文已被系统判断为最受关注的趋势，一直占据着时间轴最顶端的位置。

「就连删都删不掉。受托营运SNS的企业现在应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吧……不，没办法。为了动手阻止，一定无法避免目睹画面上的《＃（标签）》，这样一来就会马上被感染。」

「感染？……什么意思？」

「这是会感染的资讯。透过视觉侵蚀人类的恶疾。数位社会的害虫（Bug）。」

楢崎说明这现象背后的真相。

「那在BT公司捕捉到的怪异之中，也是最为棘手的灾厄……威胁度为《红（Dead）》的怪异之一。

被划分为这种威胁度的怪物，要是置之不理将会让人类灭亡，必须不惜代价捕捉、隔离。」

从这类怪异的其中之一萃取出来的维生素，即是引发这怪异现象的元凶，其真身是──

「在本社的协助者提供的名单上有这家伙──怪异《疯传手机》。」

「……这名字听起来好像很弱。感觉很逊。」

听了秘书音留的感想，楢崎咯咯地笑了起来。

「也难怪你会这么想，我懂。实际上这的确是最弱的怪异。即使服用维生素，其力量发挥出来，体能也不会发生任何变化，只会从身上长出一支类似肉根的东西与手机相连、融合。会从左边还是右边出来，则是因人而异。」

楢崎继续说明。

「强度本身也跟一般的手机一样。别说用打的，光是掉下去也一样会摔坏，大概。」

「能力的内容……莫非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没错，就是会不停地《疯传》。只要使用《疯传手机》，无论是SNS还是影片网站，任何要素都会被疯传，以超现实的速度扩散出去。」

甚至不受收讯条件的限制。

无论是在南极的彼端还是深海的底部，照样能收到讯号、连上网路。

「旧时代过去，新时代来临──人们有了SNS之后，《想被疯传》的欲望占据了脑袋。如此欲望在神秘化之后的结果，就是这样。」

楢崎在桌上摊开一份文件，上面记载的是《疯传手机》从发现到收容的经过。

某一天，BT总公司在遍布于日本与全世界的网路监视网中发现了特殊的征兆。

很突然地，某个名不见经传的投稿者上传了一支时长极短的影片，内容是一段单发搞笑表演。

「然后，影片《被疯传了》。当天晚上某个著名的国外女演员转传了那支影片之后，短短几个小时之内就有十亿人看过了那支影片。」

「……你是说，这是怪异搞的鬼吗？」

「似乎是。顺带一提，搞笑的内容只是苹果、凤梨跟笔而已。」

「真是莫名其妙。」

「我也这么认为。不过，内容是什么无所谓。让内容被疯传，扰乱人们的认知，这就是怪异──《疯传手机》，也是第一个发病者拯救了世界的理由。」

被疯传的男性，是个不红的搞笑艺人。

他的表演影片在网路上被扩散出去，因此成名，他自己为此感到高兴，事情也到此为止。

BT总公司透过营运SNS的企业察觉了异状之后，主动找上了那个男人，收走了他的手机并调查是否有神秘的迹象。完成调查之后──调查人员都松了一口气，打从心底感谢神。

「第一个发病者的愿望，只是希望自己发布的内容被疯传，仅此而已。想变得有名──从某个角度来说，他的愿望很单纯。」

因此，那个男人在放出怪异之前就被收容了。

「听说后来BT总公司的技术部门透过外科手术等各种手法，对他做了《某些处置》。说穿了，其实就是切下了跟手机融合的右手，并为他装上新的手而已，并不难。」

「……已经很残忍了吧。」

「在这个领域来说，已经是非常稳健的解决方式了。我想纯粹只是因为要消除在网路上爆红的人，要花费的成本特别高而已吧。明明人道还是人权什么的，总公司肯定不放在心上。」

说到这里，楢崎大方地笑了笑，然后言归正传。

「《疯传手机》的本质是《扩散》。透过SNS将发布者的意志分享出去，使其认知有如病毒般传染。这是一种透过视觉感染的认知疾病，不存在治疗方法，有可能成为引发灭绝的火种。」

光是眼睛看到网路上发布的字词，就会被感染发布者的意志。

原有的认知都被复制的新认知覆盖。

这则贴文──《＃解放野兽》所包含的是什么样的意志？

「对于封闭的世界、完全管理社会的不满。强烈的认同欲望与毁灭愿望……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简单来说，所有国民一看到这贴文，就会马上沦为跟发布者一样的潜在犯。」

「……太糟糕了吧？」

「是很糟糕。不过，并非完全没有希望。」

全国民、全人类都将沦为潜在的罪犯。在这样绝望的状况下──

「更为古老的怪异，也就是幻想，并不受怪异侵蚀。也就是说，本公司的员工们对于《＃（标签）》有免疫力，不会被感染。而且并不是所有人在被感染之后都会马上采取行动。因为即使认知被扭曲，判断力也不会因此就降低。」

即使被强行赋予了情绪，也没有说服力足够的动机让人采取犯罪行动。

犯罪是不应该的。包括家人、朋友、工作、恋人，什么都好。只要有这些事物，人就不会轻易地放纵自己。这样的社会性成为束缚，让人临崖勒马，免于走上破灭之路。

「在感染者们挣脱理性的束缚、沦为怪异为止，应该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只要能在那之前捕捉作为根源的《疯传手机》，应该就能阻止。」

「缓冲时间，意外地长。真的这么充裕？」

「愈是有重要事物的人，愈能够抵抗。反过来说，对人生没有依恋的人，或者是社会或理性的束缚相对较弱的人，恐怕会轻易沦为怪异。」

例如已经犯过罪的人。

在这个超管理型社会下，犯过罪的人将会背负永远无法抹去的数位刺青。还有被社会排挤的人、地痞流氓、中辍者、混混、怎么样都不会消失的人渣。

「对于目前的体制心怀不满、而且没有东西可失去的人。原本就对社会绝望、期待变革的人。还有缺乏社会经验，动不动就自认绝望的年轻世代。

总之──就是些原本就钻牛角尖的麻烦家伙们。」

「就像那个吗？」

「你是指哪个？」

秘书音留指向社长室的窗外，从《御宅族街》俯视车站前的夜晚街景。

马路的另一头，有一栋气派的大楼，彷如盛开的铁之花朵。那是超巨大企业《Beast Tech》的夏木原总公司。

在大楼的脚边的假面舞会街的玄关──夏木原车站，现在哀嚎与惨叫声不断，似乎是发生了麻烦事。

楢崎拿出一支古董望远镜，以装模作样的姿势窥视那里的夜景。

这支有着精雕细琢装饰的望远镜，虽是大航海时代的遗物，镜片仍清晰透明。楢崎看到的景象是──

「夏木原车站附近发生了暴动。那是一群服用了怪物维生素的人，主要是少年少女。」

看来那些人都是刚下电车、从车站出来，主要是赤根原高中的学生。

其中也有一些其他年龄层的人，不过只是少数。看起来约有十人……总共不到三十人，人数还很少。不过，他们全都神情恍惚，并且毫不犹豫地脱去了身上的衣物，一丝不挂。

「──原来如此，是在解放兽性吗？」

噗咻，气泡从中喷出。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液体通过喉咙。

全裸的男人、女人、学生们，抛开衣服、内衣裤跟手机，同时打开怪物维生素喝下。饮用的品牌都不尽相同。

兽毛或鳞片覆盖了肉色的肌肤，咆哮声起。原本在这条街聚集的人兽都穿着衣服跟鞋子。

证明他们不是纯粹的野兽，证明自己还是人。

然而，这些群众却抛弃了那个证明，开始到处奔驰，彷佛完全沦为了野兽。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们要干嘛怎么没穿衣服要干什么呜哇！？」

「我、我被咬了！！别过来别过来，滚开啊！！」

人兽们惊慌失措地喊道，四处逃窜。

多得数不清的野兽只是一味吼叫着──

「夏木原车站陷入混乱，听说电车全部停止行驶了。」

「以电波讯号的角度来说，在这条街聚集的人们处于被隔绝的状态呢。」

因此，原本就在这条街上的人们看不到SNS，不会变成怪异。

相反地，住在《外面》的人们──尤其是满怀负面想法却只能在日常中掩饰、累积了许多不满的人，更容易发狂。

「这下子可惨了，该怎么办呢？」

楢崎悠哉地说道，欣赏眼下的混乱，神态有如冷眼俯瞰人间惨状的神明。

脱光了衣服的野兽们采取的行动各自不同。有的去袭击卖小吃的摊贩，尽情地啃食生肉，有的则将鼻子凑向其他野兽的下体，嗅过气味之后开始交配，有的则流着口水扑向仓皇逃命的人兽们，似乎是把他们误认为猎物。

叮铃铃铃铃……！

「喔，有电话。喂？」

『──发布特级命令。』

话筒中传来的是没有抑扬顿挫的AI语音。

楢崎拿起桌上有线电话的话筒起来接听的瞬间，立即皱起了眉头。

「BT总公司……是警备部吗？还是执行部？竟然发到特级，看来情况很不安稳呢。」

『无须多言，请紧急前去应……──快去啊！！去阻止这场荒唐的混乱！！』

女性AI语音说到一半，突然切换成真人的声音。

话筒中壮年男人的低沉嗓音这样吼道，然后挂断了电话。

「刚才那是总公司的部长，或者是董事层级的人吗？直接亲自下令，应该是真心想要阻止吧。不过这也是当然的，要是再放着不管，人类可能真的会灭亡。」

「但是……该怎么办呢？社长。」

野兽们在街上各自行动，沿途引发混乱，然后逐渐四散。

电车已经停止行驶，进入夏木原的路径暂时被阻断了。然而，只要感染继续扩大，野兽们将会以徒步或开车等其他手段聚集而来。

聚集到这条街。聚集到假面舞会街，夏木原。

为了解放被压抑的兽性──

「该怎么办呢……总之，先联系本公司可靠的小员工们，告诉他们现状，同时──

让《她》发挥一下功用吧。透过视觉感染的怪异化症状，只有她才有可能治得好。」

楢崎这么说道，将手中的话筒夹在肩膀与脖子之间，并动手旋转旧式电话的号码转盘，拨打某一支电话。

＊

──简直像是在做梦一样。

卖豆纪命乘着的轮椅从停下的车厢降至月台上。

她的眼界模糊，彷佛眼前被蒙上了一层保鲜膜，没什么真实感。眼光向下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双脚还是一样，就像接在躯体上的两根无用的棒子，没有任何变化。

『发生紧急状况，列车已停止行驶。』

『请各位乘客下车，停留在月台上等候。请勿离开月台──』

车站的管理AI系统如此广播，同时派出开启了紧急照明的无人机，困惑的人们有如飞蛾扑火般围了上去。这些人本来是要来这里游玩的，现在计画却泡汤了。

「……啧，到底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你看了SNS上的标签了吗？好像很有意思，所以我忍不住发布了一样的标签。」

「我本来是打算去喝酒的……喂，你去看看状况啊。」

「我、我才不要！要是不遵从无人机的指示，信用分数可能会被扣分啊……！」

这些人虽然心怀不满与不安，却无法完全沉溺于非现实，脑中还留有一点日常的思维。在彷佛日常与非日常之夹缝的这个月台上，没有一个人敢离开。

在躁动不安的人群之间，她就像屏着气息、潜入深海一样──

「……喂，你看那个女生。」

「穿得真奇怪……不过，好像有点……」

命一手握着轮椅的手动操控杆，从车厢下来月台，马上吸引了年轻男人们的眼光。

──＃解放野兽──

黏在脑中挥之不去的字词，从骨盆沿着背脊窜起。

命仍感觉脑袋一片模糊，只有身体特别热烫。简直就像竞赛即将开始之前──在起跑点准备起跑的时候似地，与心灵截然不同，身体特别亢奋。

（好恶心。）

彷佛自己的心有两个似的。

意识清醒，身体却热烫。身上穿着的，是平时赛跑时穿的运动内衣与短裤。

在竞技场以外的地方，根本不会有人穿成这样，冷静来看，这样的穿着实在过于暴露。刚才命在照护机器人的协助下，从居家服换成了这身不合场面的衣服，坐着轮椅，有如被引导似地来到了这里。

穿着这身原本再也没机会穿上的服装。

在过来的电车上也不停地被别人偷瞄。眼神明显地透露出色心。不过，那都无所谓。

想看就让你们看。这种衣服，甚至根本就不需要。对了。我该回归。我该忘记一切。

我该挣脱一切的无形枷锁。解放自己的内在，正在呐喊的野兽。

──＃解放野兽──

「……＃解放……」

口中发出彷佛玻璃摩擦的声响。

完全不像是人的声带会发出的声音，是＃。

明明不明白个中道理，脑袋却理所当然地理解了。在月台上的许多民众都看过了SNS，已经被感染了，不过侵蚀的程度似乎还没有深到会透过嘴巴说出的地步。

命咽下一口唾液。口很渴。好渴好渴好渴好渴，渴得受不了。

体内感觉躁动难安，躁动、躁动、躁动、躁动，还听得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将操控杆往前推。人群自然地让开一条路。命的轮椅继续前进，搭上电梯，离开了月台，进入车站。

接着，看到好几个呈胶囊状的更衣室并排在一起。

来到夏木原的人们都会进去里面，将自己的物品和手机寄放在置物柜内，喝光一整瓶怪物维生素，抛弃人类的身分，前往街上。为的是享受短暂的自由，享受国家施舍的，有如残渣般的无法无天快感。

（＃将来的事　＃想做的事　＃我的梦想。）

（＃忘记一切　＃解放野兽……＃我不要　＃真是　＃莫名其妙。）

命远离哗然的群众，在某一台自动贩卖机前停下。

贩卖机采用无障碍设计，即使坐在轮椅上也构得到。这样亲切的设计，实在不像是无法地带的入口会有的设备。这台贩卖机闪着灯光，贩卖三种饮料。

（＃别闹了　＃我可是……）

手机。由于这身田径竞技服没有口袋，她一直把手机拿在手上。

命取起沾上了一点手汗的手机，凑向贩卖机感应。操控面板自动完成支付手续。随着「叩」的金属碰撞声响滚出的，是一罐外观复古的罐装饮料──《魔剂》。

那是超管理型社会下唯一的解放──怪物维生素。

口味有三种，分别是《肉食》、《草食》、《爬虫类·两栖类》。命选的是表面印有鲜嫩高丽菜标志的绿色罐子──她从贩卖机中取出那冰凉的罐子，贴在脸颊上。

（＃好冰凉　＃好舒服　＃别闹了　＃解放　＃我才不管　＃我是　＃野兽……！）

头盖骨开始扭动，吱吱作响。

命咬紧牙关，全身因紧张而紧绷，就像田径比赛即将开始的时候一样。

冰凉的魔剂罐子贴在左边的脸颊上，左半脸浮现陶醉的笑容。

然而右半脸浮现的，却是命真正的自我。

「＃笨蛋学妹　＃那家伙死了　＃杀了人　＃为了我　＃同样的事　＃我　＃该做吗？

＃……不要　＃绝对　＃别闹了　＃别闹了　＃别闹了　＃别闹了──＃别闹了！！」

命露出牙齿，怒吼，咆哮，抵抗。

彷如被逼入绝境的猛犬，反抗占据另一边脑袋的诱惑。

左手握着绿色的罐子，右手正要去拉开拉环。命张大嘴巴──

「＃～～──────！！」

有如啃食肋排似地，一口咬上了自己的手腕。

命紧咬着右手不放，阻止其去拉开拉环。

（＃我不认输　＃我　＃就是我　＃绝对不让　＃那家伙　＃为所欲为　＃！！）

即使思绪已经被《＃（标签）》侵蚀，命仍紧咬着右手不放。

健康有力的牙齿深深咬入肉中，留下明显的齿痕，甚至渗出了血。好痛、好痛、好痛。门牙似乎咬到了骨头，触感就像吃丸子串时咬到里面的竹签一样。血的铁锈味往喉咙渗入进去。

「──……＃不是你！！」

右手被咬出了深深的齿痕，溅出的鲜血沾上田径队服。

命的怒气爆发，明白自己的心正在被侵犯。脑中被植入了某种怪东西。

似乎是某个落魄败犬的某种堕落情绪。绝望？不，我才不绝望。我还没有输。我要赢。接着就要反败为胜。我还在抗战。脚动不了。学妹死了，但是我还活着，手跟头都还能动。不能跑步？那又怎样？我还行，我还能努力，还有我能做的事！！

「＃我！！……＃就是我！！」

「没错……你就是你，真是太值得庆幸了。」

「＃嗯唔！？」

宛如来接应浴血呐喊着的命一般──

冰凉的触感。某人用手抓着命的喉头，将她按在轮椅的椅背上。

「＃萤！？」

「我先道歉──对不起。」

回头一看，来者竟是柿叶萤。

穿着制服的她，神情显得歉疚，似乎是用跑的赶来的，满身大汗。

那美丽的容颜逼近至眼前，鼻梁与鼻梁交错，唇与唇相接。

「～～～～～～！？」

某种液体流入命的喉咙，有一点乳臭味。

情急之下，命不小心吞下了那莫名美味的微温液体，然后有些呛着，激烈地咳嗽起来。

「咳、呃咳！？什、什、什么……！！你做什么啦，笨蛋！？」

「这是紧急医疗行为喔──你不再发出怪声了呢。看来是成功了，真的治好了。」

萤的脸上浮现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凑过来将朋友紧紧地拥入怀中。

然后，她拿出除菌湿纸巾为命擦拭嘴巴，擦去她咳出来的各种液体。

「是社长跟音留小姐指示我这么做的。大家好像是被奇怪的怪异操纵了。」

「……这跟你刚才让我吞下的不明汁液有关吗？」

「那算是一种药水。只是有点那个……拿去。」

被柔软的兽毛包覆般的触感。

萤在命没受伤的左手塞入了一个东西，让她握着。那是一个小瓶子。

「……漱口水？」

「听说口腔中的细菌会透过接吻移动，造成蛀牙。用这个消毒吧。」

「我又不是婴儿！？话说刚才那是接吻吗！？不算数吧！？」

「我也认为可以当作不算数，不过这种事每个人的基准不同，我只是好意。」

「不用算数啦，我也不在意！话说，咦……？」

望着萤塞到自己手中的那一小瓶药水，命发现了一件事。

自己原本被分成两半的心，合而为一了。一直持续到刚才的某种驱动自己的感觉已经消失无踪，耳中刺耳的怪声不见了，自己说话的声音也不再被加上《＃（标签）》了。

「不会吧，竟然真的好了……你刚才到底做了什么？」

「……你不会嫌弃我吧？我不想被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讨厌。」

「真是的，你怎么这么惹人爱啊！？快告诉我，我一定不会嫌弃你的！」

「真的？……那就好。」

萤松了一口气，拿出一个内容所剩无几的保特瓶。

保特瓶的内容物似乎几乎被喝完了，只有瓶底还留有一点点。那液体稍微泛着一点点气泡，颜色像是稀释过的牛奶或洗米水，看起来就像是喝剩的饮料，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据社长所说，SNS跟通讯软体上出现了奇怪的贴文，看到的人都会被变成怪异……虽说我只有收到你一个人传来的讯息就是了。」

「别说到最后偷偷强调自己忧郁的一面啊，边缘人。然后呢？」

「我才不是边缘人，我有你，还有霞见同学他们啊。」

说完，萤干咳一声。

「把才刚认识没几天的人当成朋友，就已经是边缘人了吧……」

「人家说正确言论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看来是真的呢。现在我感觉到心在刺痛了……那似乎是一种《怪异维生素》，不用透过注射或饮用，光是用眼睛看就会生效。」

以前萤有善后过类似的问题。

「我去便利商店买了材料，调制了《人类维生素》。有奏效真是太好了。」

「……材料都是便利商店买得到的东西吗？」

「凭着兴致随手挑的。我挑了咖啡用的奶精、怪物维生素、喉糖，再加上源自人类的材料。」

「源自人类的材料……」

要调出变身成兔子的怪物维生素，需要原型兔子的毛。

也就是说，命刚才吞下的是──……？

「你的滋味意味地不错呢。味道像牛奶糖一样。」

「──～～……！」

萤害羞地遮住自己的脸，拍了拍命的肩膀。

「别说这种话。这不算数喔，不算数。」

「好啦、好啦。不过，真的得救了。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

「幸好你出门有带着手机。位置资讯一览无遗。」

在超管理型社会下，智慧型手机形同一条无形的锁炼。

这与个人资讯绑定的机器，不只是在搭乘大众运输工具的时候，就连走在路上都会配合街头监视器进行纪录，并结合人脸辨识技术掌握个人的行踪。在看到通讯应用程式中的奇怪贴文之后，萤立即联系了《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社长提供了建议以及命的位置资讯，让萤能够轻易地找到她。

「所以我就来救你了……我想，你一定不愿意在街上光着身子到处跑吧。」

「关于这一点，我真的很感激啊……对了，另外两个呢？」

「上面。」

「啊？」

萤指着上空回答，她的突兀回应让命一下子无法理解，发出疑惑的声音。

这时候，命察觉鼻子吸入的空气有了某种变化。于是她又吸了吸鼻子，察觉空气中有一股香味，其中隐约掺杂了无机物般的金属气味，以及有如将舌头贴在汤匙上时的那种些微刺激感。

沿着楼梯、手扶梯、电梯流下来的是──

「不会吧，失火了！？」

「不要紧的，别担心……因为没有别的办法。」

一种貌似火灾的黑烟，有如雪崩一般地压了下来。因混乱而吵闹的群众也被那阵烟有如海啸般一下子淹没。没有光泽的铁色云雾，转眼间掩盖了视野的全部。

在什么都看不到的弥漫烟雾中，萤握住混乱的命的手，对她耳语。

「为了平息接近暴动的混乱，并捕捉引发事件的怪异，霞见同学只是将夏木原车站周围的地带──用雾完全覆盖了而已。」

＊

在夜晚的黑暗中，黑烟无声无息地大量涌现，彷佛一朵长在大都会中央的黑色蘑菇。

那《黑》笼罩了车站周围的建筑物，然后膨胀，有如浊流似地在转眼之间陆续吞没建筑物、行人与车，形成半球状的帷幕，与外界隔绝。

「喂、喂，那是什么！？火灾吗！？还是爆炸！？」

「呃……不过完全没有任何声响，也一点都不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在假面舞会街之外，马路上来来往往、成千上百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仰望天空。

发生紧急状况时，总是忍不住要开启SNS来看，已经算是现代人的习性。人们反射性地取出手机时，看到的不是依各自习惯构筑而成的平常的时间轴画面，而是营运单位发布的官方警告，盖住了画面。

灾害速报【disaster＠_Az】　1分钟前

〔紧急〕公营SNS发生大规模障碍　**日07时45分左右，夏木原车站发生气体外泄事故，造成埋在地下的网路连线设备故障，已暂时关闭运作。尚未确定修复时间。

灾害速报【disaster＠_Az】　30秒钟前

〔紧急〕　**日07时45分左右，夏木原车站周围发生气体外泄事故。气体对人体没有负面影响。请注意视线不良造成的意外与混乱。请停留在原地，静候状况解决。

众人屏气凝神地注视着SNS画面上显示的简扼讯息。并肩行走的男女、看起来是同事的上班族们、还有补习班刚下课的学生团体，都忍不住看了看彼此。

「哇啊，这是怎么回事……！太惊人了，赶快来录影吧！」

「是无所谓，但是现在SNS不能用，没办法上传吧！真可惜，不然一定会有很多人按赞的！」

「超想发文的。话说，这真的没问题吗？大家没事吧？得赶快联络公司才行！」

「听说电车停驶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SNS停止运作之前是不是出现了什么东西？好像有报导说夏木原发生了恐怖攻击还是什么的，有人知道吗？」

「我也不太清楚……啊啊啊啊啊啊，真想搜寻、真想搜寻、好想搜寻啊！」

完全不明白状况的人们，有如在互相传染混乱似地吵闹了起来。即使如此仍没有陷入混乱，自动驾驶的车刚通过的十字路口之后，他们走上人行道，不安地仰望天空。

「要不要去看看状况？夏木原离这里很近啊。」

「不要啦，会造成人家的困扰。那边一定正在忙着抢修吧。」

「说的也是，我只是说说啦──毕竟有很多直升机在那里飞。」

在高度井然有序的社会，不会发生混乱。

紧急出动的航空无人机──备有螺旋桨的治安警察无人直升机迅速地飞过空中，发出骇人的风声，绕着没有光泽的黑烟飞行着。

如此情景，简直就像老套的灾难片。城镇的一整个区块被蕈状云笼罩，在周遭绕着飞行的无人机红色灯光为其妆点。如此壮观的景象，吸引了群众的目光，使人看得忘我。

「哇啊……真美……！」

人们完全不害怕，只是目瞪口呆地望着这有如神话一幕般的情景。

「不逃命吗？」

「没有警报也没有避难指示，应该不用吧。」

「说的也是。那么──」

「──我们回家吧。拍照也拍够了。」

「嗯。网路好了以后我就传给你！会不会被疯传啊～好期待！」

「说不定信用分数还会加分。不过，电车停驶了。」

「只能走路或搭计程车了。虽然麻烦，但也没办法。」

「是啊，这是紧急状况，无可奈何。」

群众完全没有混乱。

有的人用手机呼叫自动驾驶计程车，搭车赶路回家。

有的人则打算徒步回家。每个人都不慌不忙，维持着秩序各自行动。

不需要限制与鞭策。

即使没有这些束缚与责罚，人们一样能凭自己的意志遵守秩序，让社会正常运作。这些维持管理社会运作的齿轮们，有如拥有高社会性的昆虫，迅速地回归日常生活。

＊

「──黑白雾法，白庭烟！！」

在假面舞会街与外界的交界处，有如阴间与阳间边界的场所──夏木原车站大楼的屋顶上。

这里没有瞭望台之类的观光设施，外表朴实无华的换气孔与电力设备，有如内脏般分布在屋顶上。霞见零士站在这里，有如忍者般以手指结印，持续释出烟雾，彷如火山。

「零士，你这样真的不要紧吗！？你……身影愈来愈淡了耶！？」

「不是不要紧……我已经使出全力了！」

赖山月站在他的身旁，眼界被烟雾遮蔽，仍开口问道。

沿着脸颊流下的不是汗水，而是黑烟。名为霞见零士的幻想种，无名的《雾之怪物（布罗肯）》所发出的黑雾受他的控制，只要他没有那个意思，绝对不会危害任何人，只是单纯地将世界封闭在黑色之中。

任谁都有在夏天的夜晚点燃仙女棒烟火的经验吧。零士目前正是类似这样的状态，有如点燃了自己的存在本身一般，只是不断将车站周围的地带封闭于黑烟的领域之中。

感觉自己变得愈来愈稀薄。

他的身体不停地冒出烟雾，发出咻咻声响，有如即将燃烧殆尽的仙女棒。烟雾向周围扩散，却不会被无人直升机刮起的风、都市的呼吸、以及强烈的大楼风吹散。光是让烟雾滞留在一定的范围内，就非常耗费心力。

而这就是用来阻止怪异透过SNS扩大感染的对策。

「──要强人所难也该有个限度……！！社长，这下子你一定要给我加薪！！」

已经不只是必须品，而是人们生活命脉的公家SNS，无法轻易停止。

要透过正规的管道使其停止运作，需要征得各相关单位的同意。经过试算，在取得所有同意并停止运作之前，《疯传手机》早就先感染全世界的人类，使其变成怪异了。

不过，也有例外的状况存在。

这个国家──秋津洲原本就是灾害大国。不只频繁发生地震与台风，全世界爆发传染病时也没能幸免，因此早已制订了紧急状况时的应对规范，能够不必等待同意地自动实施。

社会系统在观测到明显的灾害或紧急状况的时候，会反射性地采取措施──停止SNS的运作，限制灾害速报以外的资讯流通，以防止人民陷入混乱。

原本是为了在灾害或紧急状况发生时，防止谣言或假新闻流传的功能，现在零士以自己的能力假装气体泄漏事故发生，作为阻止怪异的感染扩大的手段被触发。

「我撑不了多久……！！我会、散掉！！好像……要消失、了……！」

身体化为飞沫扩散出去。自己的存在愈来愈稀薄的感觉，与疼痛不同。

自己正在逐渐消失，有如倒入咖啡的牛奶似地扩散、溶化。

扩散、淡化，然后什么都不剩。为了阻止混乱而以黑暗笼罩车站周遭数公里的范围，即使是幻想种，这种乱来的负担也很沉重，甚至会危及其存在本身。

（柿叶去救命了。不只如此──）

许多学生都被感染，被＃解放野兽这个无聊的《＃（标签）》控制，跑到街上去了。

对零士来说，那些人非亲非故。都是些理所当然地享有人权，被父母所爱，不用背负任何债务而能心无旁骛地学习，将来保证能过上富足人生的家伙们──人生胜利组。

「……喂，月！」

「干嘛，零士！」

黑暗中传来他的声音。在这被黑色涂满的世界，零士就连站在身旁的搭档的身影都看不到。

「我们穷死了。没钱，没爹没娘……什么都没有！」

「这还用你说！」

他们的人生不是从零开始累积，根本是从负数出发。

两人打从一开始就背负着不利的条件。光是为了站上跟一般人一样的起跑点……得到《普通》的生活，就必须支付高昂的吓人的代价，相当于一般人好几辈子的付出。

我们这样的人，哪里有余裕帮助别人？需要帮助的应该是我们才对。工作辛苦，薪资微薄。未来也完全没有希望得到社会的保障。不过，即使如此──……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也要帮助，也要拯救。为了能够抬头挺胸大喊，我们不是怪物，而是人！！」

「……！」

为了贡献社会、证明自己的有用性，在世界上找个角落保住自己的容身之处。

生活很困苦──贫穷得顶多只能期望不饿着肚子。省吃俭用，就勉强付得起学费。为了未来，就不能放开手中的一丝希望。即使是强人所难的主管交办的肮脏工作，仍要紧紧地握住。

一旦放开，下场自然不难想像。没有人权、没有户籍、没有未来。

连房子都租不到。不能工作，不能赚钱。

被构筑人类社会的一切要素排除在外，无法过上人类的生活。

不想落到那步田地。被关在实验设施里的生活，已经受够了。

与社会的一切为敌，躲避监视器镜头、在暗巷里翻馊水吃的生活，再也无法忍受了。

饥饿精神──这即是困住两个少年的束缚，无比强韧的锁炼。

只是因为饥饿吗？不，还有渴望。渴望未来，有想要的东西。

「我来找，我来守护，我来拯救！──王牌就交给你了，月！！」

「嗯……交给我吧，搭档！！」

少年们叫道。不……咆哮道。

外型似人的野兽们的咆哮。同时，一片漆黑的蕈状云，填满空间的黑暗，出现了龟裂。

云往两旁分开，皎洁明亮的月光有如劈开夜空般露面，从头上照耀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茫然地仰望那圆滚滚的银色月亮。

人狼仰望着完整的圆形满月──血躁动起来。

今天早上服用过的人类维生素药效立刻消失无踪。

喉头发出吼噜噜的低吼声，下巴咬紧，布满狼毛的肌肉鼓胀，上衣被擦得紧绷。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月痛苦地挣扎，同时拉开易开罐的拉环。

噗咻一声，气体从中漏出。

承受着有如苦行僧被鞭打般的痛楚，全身细胞感觉彷佛要爆开。同时，一口气喝光管理社会下唯一被容许的解放──《魔剂》怪物维生素的肉食口味。

咕噜、咕噜、叩叽……！

一口气全部灌入口中，热烫的刺激感通过喉咙，浓烈咖啡因的冲击立即来临，让脑袋清醒，意识骤然清晰。

让全身体毛直直竖起的狂喜感。骨架随着叩叽叩叽的声响逐渐变形，手脚变长，肌肉的厚度增为三倍，无法承受压迫的衣物终于被撑破。

『嗷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呜呜呜呜呜────……！！』

狼啸传向远方。

那不是为了表达任何意志的话语。只是单纯的痛快、刺激的欢愉。

体毛的色泽跟平常变身后不同。不是一般的狼会有的那种不起眼的灰色，而是清透的冰蓝色，以及带有光泽的银色。脖子到头部之间还留着弦月状的金毛，也许是挑染头发留下的痕迹。

那是蓝银色的人狼。早已灭绝的魔术性传染病──人兽症。

刻在血液、体毛、精子中的古老神秘，会传染的诅咒。

怪物维生素的主要成分，是砂糖、香料、与浓度极高的咖啡因。

以及让人类化为人兽的《诅咒》之根源。BT总公司从他的身上采集这种原料，如今在与他完全无关的工厂大量生产、在市面上流通。他是人兽化机制的由来，《怪物维生素》的原型──

原始人狼，真正地觉醒了。

＊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充满解放感的笑声。

被黑雾笼罩的假面舞会街，车站周围的地区。在这里，视野被阻碍，耳中听得到的都是野兽们的吼叫声。

这里并没有发生混乱。在黑烟弥漫的街道里，大多数的人兽都连忙逃进室内避难了。

有一组差不多十只左右的野兽团体，所有人都赤裸全身，只有身上的体毛稍微卡着一些制服、衬衫或内衣裤的碎布。这些野兽呼吸急促，发出呼呼声响。种类很多样，主要是猫跟狗，是最普遍的人兽。

还有一个离团体有些距离的人兽，是只正在发情的猪。身形消瘦的草蜥男反覆伸长舌头，逼近大腿挂着内裤破布的女高中生。少女因为腰围没变，裙子仍保有原型，勉强遮住的臀部布满稀疏的兽毛。毛是湿的，那是发情的征兆。

「＃来吧！！　＃解放！！　＃野兽！！」

「＃呀哈！！　＃呀哈！！　＃呀哈！！」

容貌算不上美丽的牛女孩，高高抬起她的和牛臀部。

过胖的身体线条显得扭曲，六个乳房不堪入目地完全暴露在外。

脸上仍留有雀斑，原本戴在脸上的眼镜因为耳朵的位置移动而喷飞出去。她恍惚地吼叫。

「＃可爱吗！？　＃我很可爱吧！？　＃快说我可爱！！」

「＃呀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草蜥男因欲火焚身而兴奋大叫，布满鳞片的胯下伸出分岔成两条的阳具。

男人的体形消瘦，即使在人兽化之后，鳞片也缺乏光泽，外表很明显地不健康。

郁闷的神情──是来自社会的压力。

「＃我也想生为帅哥　＃想生为美少年　＃但我不是　＃够了。」

「＃投错胎　＃已经完全没有希望了　＃想变成猫。」

「＃嫌我恶心　＃嫌我臭　＃霸凌我　＃不想当人了。」

「＃交配！！　＃自由！！　＃解放！！」

野兽们纷纷吼叫的光景，彷佛混乱吵杂的丛林。这十几个人，都是舍弃人性、回归兽性的野兽。

他们的丑态，被某人两颗突出的眼睛看在眼里。他不怀好意地扬起嘴角，满心愉悦。

「＃呵呵呵　＃呼呵呵呵呵　＃呼呵　＃呵呵呵呵！！」

有如猿猴般的叫声。不，实际上那就是一种猴子。

在童谣中，那是备受赞颂的可爱生物。

只在南方岛上有少数栖息的珍奇动物──指猴。

不过，指猴实际上外表又黑又瘦，有着长尾巴与大眼睛，眼睛突出似蝙蝠的类人猿，完全没有可爱的要素。在栖息地被当地的人们称为恶魔的化身，反而是丑恶的动物。

这只人兽躲在假面舞会街的一栋杂居大楼废墟内，尾巴勾着复杂地牵起的电线，身体悬在半空中。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智慧型手机，异常地长的左右两手的中指在萤幕上滑动操作。

「＃呵！？……＃叽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加了标签的声音疯狂地吼叫。

拿着那支最新型号、限量色款手机的，是他的第三只手──异常地伸长的鼻子。

那第三只手就像能任意弯曲的肉绳，将手机与状似指猴的异形猿猴的鼻子在物理上连结在一起。

大片的耳朵，下垂的鼻子，光看头部的形状的话，有些像大象或貘，回归兽性的孩子。

彷佛要象征他还有文明似地，身上还穿着一条四角裤──他正是怪异《疯传手机》。

被黑雾笼罩的假面舞会街，隔着一条巷子之外的大马路上冷清且寂静。

「＃吱呵　＃噗　＃哼哼哼哼哼……！」

怪异猿猴一手捂着嘴巴，有如嘲笑般地喷笑了出来。

在假面舞会街的大马路，设置于路灯上的扩音器中发出有如银铃般的声音。

『假面舞会街营运单位报告──宣布紧急联络事项。

目前夏木原车站周遭发生了气体外泄事故。』

这有如孩童般的高调嗓音，认识的人一听就认得出来，是《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的秘书──音留。

被昏暗封闭的街上，原本聚集在摊贩前的人们仓皇逃跑，扑进大楼的骑楼或便利商店。

听到广播，人们以不安的眼神看着彼此，继续留意广播的内容。

『这种气体不会对健康造成任何负面影响。

目前已经有专家到现场处理，预定将会在几分钟后修复完毕。』

『请各位访客与市民在附近的建筑物内避难，等候修复完成。

重复宣布，假面舞会街营运单位报告──』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叽咿咿咿咿────────！！」

猴子生气了。

「＃这条街　＃只是主题乐园　＃无法地带？　＃满口谎言！！」

被容许的无法地带，终究只是骗局一场。在假面舞会街聚集的，都是为了追求无法无天的时光而来的善良百姓。

除了在这条街定居下来的人们之外，大多数的人在社会上仍然有正经的身分、正常的生活。

案发的现场──夏木原车站周围，是最接近《外面》，最适合初学者的体验地区。

人们服用维生素、借此戴上面具，在咖啡因的煽动下在这里扮演无赖，并心满意足。

这里是官方提供的主题乐园，由被允许的谎言构成的虚伪混沌。

人们聚集在这里花钱消费、购物，彼此交谈、互动。

他们在这里的一举一动，仍以表面社会的秩序为基础，即使在这无法地带也遵守着规矩。

一旦发生重大的事件或事故，谎言就会原形毕露。人们不会陷入混乱，井然有序地配合避难，绝对不会像大多数的海外各国因混乱而发生掠夺或暴力事件，会保护弱者，并躲起来等待。

这已经可说是一种刻入基因中的文化了。

可说是国民性的──有如家畜般的理性。

「＃叽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怪异猴对黑雾咆哮，发了疯似地怒吼。

手猛烈地搔抓稀疏的毛皮，柿子色的猴毛被抓得散落，被抠伤的皮肤渗出了一点血。他竖起拇指舔着指甲的动作，与无理取闹地发脾气的孩童没有两样。

「＃说谎！！　＃都是骗人的！！　＃我不要！！　＃我不要这样！！」

他正是都立赤根原高中一年级的学生，北岛佑一。

从以前就是这样。平凡的名字，平凡的体格，平凡的容貌，平凡的性格。

虽然想受到瞩目，却怎么样都不受瞩目。虽然想当聪明人，却怎么样也聪明不起来，但也没有笨到会被当成吊车尾的地步，于是就结果来说，也不会让周遭的人操心。没考上志愿的升学高中，只能进这间为了防止落榜而填的都立高中。

既然这样，何不成为一个有趣的人呢？──他如此转念，研究了如何说笑话，热心地研究了网路俚语。在众人面前展现在网路上学来的黄色笑话。然而，换到的却只有冷场。他的高中出道，简直是场大失败。

「＃喂　＃为什么？　＃啥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决定来做些危险的事。

他的父母很有钱，给了他信用卡，准许他任意使用──刷卡的额度没有上限。

经营大医院的医疗法人，其信用分数与一般人完全是天壤之别。为了交朋友，他拼命地请客。

然而，对于他这样的做法，同侪们却敬而远之。因为那不符合现代人的观念。邀请许多人一起举办盛大的派对？从防疫的角度来说是不应该的。用豪华的餐饮和点心款待同侪后──他被系统基于防止霸凌的立场提出警告，而他无视了。

接着换被他招待的暂定朋友们收到了命令。若是不从，信用分数会降低──于是所有人都开始避着他。

太拘束了，太拘束了，太拘束了。

明明有钱，却没有自由。在这变得过于聪明的社会中，连试图利用愚者的恶意都会遭受管制，在萌芽的瞬间即遭到摘除。尤其在学校这样封闭的社群里更是如此。

所以，他开始进出假面舞会街。他找上了想表现得像大人一样的世代，即将在高中出道的孩子们。

他半强迫地约同年级的学生同行，用信用卡领出钜额的现金，服用怪物维生素并进入假面舞会街。

他第一次服用的，是《草食》的维生素。本来想选肉食的，但他会怕，结果还是作罢。

「哇啊，你变的这是什么，好猛喔！？」

「超稀有的耶……太猛了吧，你运气超好的！」

「咦？……咦？咦～～！？真的吗！？」

用零用钱讨好、好不容易换得的几个宝贵的跟班，对他这么奉承道。

他照镜子看看自己，结果非常感动。服用怪物维生素后的变身对象几乎是完全随机。

大部分不是变成猫就是变成狗。

服用草食维生素后，最常见的变身对象是猪、牛、羊等家畜类。而他第一次服用草食维生素后抽到的，竟是极为稀有的类人猿──指猴。路过的人们看到他都非常惊讶，纷纷交头接耳了起来。

（＃真是太爽了！！　＃我超引人注目的！！　＃爆红了！！）

他的愿望总算是实现了。

在这之前，他谁都不是，只是群众之中的一个路人甲。即时想变特别，却怎么也无法如愿。

如今，服用了维生素后却偶然成了《特别》的存在──而且似乎因为体质的关系，他即使服用其他的维生素，也都会变成外表几乎一样的指猴。如此事实让他欣喜若狂。

稀有的动物，稀有的模样，不再被埋没在大众之中，多么帅气。他充满得意，沉醉在独特的自己之中。

剩下的都是些次要的小小愿望。想要被人前呼后拥。想要受异性欢迎。想要被称赞。

想要满足受人肯定的欲望。即使当人渣或笨蛋也无所谓。就是想被称赞想被称赞想被称赞想被称赞想被称赞。

真的很开心，感觉好极了，他有花不完的钱，但是，但是，但是──

『抱歉，我交到女朋友了，今天不方便……』

『不是快小考了吗？我想花时间用功。』

『每次让你招待，我真的很开心，不过每天都这样实在不太好。还是成熟一点吧？』

他原本视为朋友的家伙们说过的话，在脑海中浮现。

「＃叽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沉迷于假面舞会街的夜游几个月之后，他原本视为朋友的跟班们，纷纷离他而去，与他保持距离。

都是因为无聊的理性。交了女朋友的家伙。想用功读书的家伙。装成熟对自己说教的家伙。全都是背叛者。

明明花了我的钱吃喝玩乐，却在尽情享受刺激之后就自己逃离了诱惑，没有继续沉沦。这就是现代人的聪明的休闲方式──巧妙地排解压力之后，再度回到社会，继续当社会中的一个齿轮。他们都是超管理社会的家畜。

「＃不要　＃不要　＃不要　＃不要　＃不要　＃不要　＃不要　＃不要！！

＃别抛下我一个人！！　＃来奉承我！！　＃来宠我！！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啊啊啊啊啊！！」

他开始思考，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痛苦呢？

不缺钱，也不缺时间。缺的是一起享受的同伴，会称赞自己、抬举自己的人。明明就只是这样而已，这不是很渺小的心愿吗？让我当主角啊。要钱我出啊。为什么就是不行？

──啊啊，对了。

「＃梦想什么的　＃将来什么的　＃女友什么的　＃想做的事情什么的。」

「＃别管那些东西了　＃大家一起　＃变成野兽吧！！」

猴子扬起嘴角，脸上浮现的笑容彷佛想到好主意的企业家。

这些纵情发狂的动物们，最先被污染的对象们，都是跟他在SNS上有联系的跟班、同班的抑郁女生与阴角同学。这些胆小鬼，明明之前不管怎么约都不肯点头──

结果还不是一样？脱下人类的外皮、露出本能之后，一样都是龌龊的东西。

「＃别掩饰！！　＃别伪装！！　＃坦然面对自己！！　＃来享受吧！！」

被放开的荷斯登牛。被曾是同学的丑陋母牛扑倒的雄兽们。摆动腰部碰撞的声响。腥臭味。他们丑恶、肮脏的模样让他觉得有趣。认为是自己导演了这一出精采的戏码，他的脑袋兴奋得像是嗑了药一样。

他觉得自己交不到朋友，都是这社会的错。

因为每个人都掩藏真心，满口谎言。就连这人造的无法地带，都只是一座虚假的主题乐园。

每个人都在窥探他人的脸色，却又想死守隐私，不肯接近过来──那是个人之间的距离。人人维持着所谓的社交距离，只以SNS交流。这样的世界，才是罪魁祸首。

确信。动机。兴奋。在拍卖网站上标到了贵得荒唐的怪异维生素之后，货品马上就不知道从哪里送达了。拿到药物之后，他毫不迟疑地注射。为了追求更进一步的刺激，再度服用了怪物维生素。

第一次让他体验到自己是特别存在滋味的，是稀有的动物──指猴。他同时服用了两种维生素，变身为与指猴混合而成的奇妙存在。嗑药后带来极致的兴奋感，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脑血管随着喳喳声响鼓胀了起来。

「＃太爽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着流着口水交配的动物们，他终于按耐不住。

「＃我要　＃干　＃滚开！！」

「＃吱！？」

卷缠着电线的尾巴松开，让自己落下。

怪物维生素与怪异维生素的药效结合，使他得到了跟大猩猩差不多的体魄──体重达数百公斤以上。

噗喳──一个令人不舒服的声音响起。

因为极度兴奋而无法留意周遭状况，只知一味地磨蹭胯下，原本是同学的猪男孩──当场死亡。

被从天而降的怪异猴压成肉酱。感受到这股冲击力，一旁正在交合的母牛跟草蜥男转过头来。

他们也是佑一的同班同学，两个都是班上的阴角。他们的座位离佑一比较近，有时候会交谈。不过，被佑一请客、邀约好几次之后，开始刻意避着他、跟他保持距离。对佑一而言，他们虽然曾是朋友，现在却形同陌路。

「＃咦？」

曾是少年与少女的他们身体仍连结着，一脸错愕地望着那滩肉酱。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咿！！」

怪异猴有如万岁姿势般高举双手，像个孩子似地，以全身的体重扑向他们。

两人被重达数百公斤的猴肉扑倒，压在肮脏的街道路面上，转眼之间就被压成肉酱。

「咕喳」的一个诡异声响。

有如番茄被压扁似地，红色汁液在地上扩散开来。

「＃呀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在柏油路上的血泊中手舞足蹈，有在戏水一般地兴奋，鲜血哗啦哗啦地溅起。

怪异不停以胯下磨蹭肉酱与地面，只觉得无比地舒爽。

内心满是兴奋、高亢、高潮。借着肉酱的润滑激烈地摆腰、磨蹭。怪物猿猴伸直双脚，全身抽动了几下。他沉溺于快感之中，没有抬头仰望夜空，因此没有察觉。

──彷佛一把光之刃。

笼罩整个车站的蕈状云被一刀两断，烟雾从顶点开始分开，有如雪崩般地塌陷。切口直得彷如是用尺画出来的，从车站大楼的屋顶呈直线往这个巷子劈了过来。

「＃吱！？」

曾经是他的跟班的野兽察觉异状，连忙抬头看向夜空。

一道光线从车站大楼划向这条巷子里，从天上的高处劈向低处的地面。而那并不是光线。

那是黑烟变形而成的，长达数公里、表面材质有如黑曜石般的溜滑梯。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全身布满白银兽毛的人狼，发出充满愤怒的呐喊，直直地冲向仍在摆腰追求快感的怪物猿猴、就在刚才剥夺了三条人命的沉沦存在。

「──少摇你那恶心的屁股了！！」

「＃呜吱呵喔喔喔喔喔！？」

将摩擦系数降低到极限，超高速的溜滑梯。

人狼踢出有如子弹般迅猛的一脚，精准地踢中了怪异猴的臀部。

怪异猴的臀肉立即凹陷，跟着他仍抱在怀中的、由各种体液与血肉混合而成的尸块肉垫喷飞出去。他在地上弹跳好几次，重重地撞上对面的大楼。

啪喀啪喀、劈喀──有如冰块在玻璃杯中破裂的声音。

连结车站大楼顶端与巷子的黑色溜滑梯应声碎裂。那是霞见零士的《黑法》──

此技能将组成他身体的极细飞沫结晶化、硬化，形成超高速轨道。

在避难广播之后，街上没有人烟。

《雾之怪物（布罗肯）》的身体遍布于整个区域，掌握怪异与野兽们的位置，并将王牌战力送达现场。

现在状况分秒必争，非常危急。能继续伪装气体泄漏意外的时间有限，剩下不到两分钟。一旦时间到了，零士的人格将会完全挥发掉，化为一般的烟雾，烟消云散。到时候公营SNS的紧急状态将会解除，怪异的污染会再度开始扩散。

因此，必须赶在那之前──

「一定要宰了你……站起来啊，你这家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呜吱！？」

简直就像上个时代的不良少年。

有着金色挑染的银色的鬃毛直直竖起。在咖啡因的影响下，人狼的眼光激动，炯炯有神。少年赖山月的面貌不再如平时那般和善，有如凶神恶煞般高举凶器利爪。

「＃吱、吱！？」

「让开，别挡路，这些笨蛋！！」

绝对的暴力，有如一阵风暴。

野兽们虽然慌张，却仍试图保护身为他们根基的怪异。然而他们只是受污染的存在，只拥有跟一般人兽差不多的力量，一靠近人狼就被一拳揍飞、一脚踢开。

野兽们彷如刚炸好的爆米花，随着啪喀啪喀的声响陆续喷飞出去。

压制──名符其实地秒杀。

「＃吱、吱吱吱！？」

满身血糊的怪异站了起来，将长鼻子抓着的手机朝向人狼。

有了裂痕的萤幕启动了录影应用程式，拍摄全身银毛的人狼，展开实况直播。直播一秒之后就被疯传，成千上万的人正在观看。那是超脱了物理法则的怪异法则──

「＃烧起来！！　＃烧起来！！　＃烧起来！！」

「啊？」

观看者愈来愈多，疯传、疯传、再疯传，然后烧起来。

网路上的所谓《炎上》现象，竟然化为真正的火焰爆发出来。灼热与巨响，随着观众的人数愈来愈多，诅咒之火就烧得愈旺。诅咒的烈火布满巷子里，水泥建筑物被烧焦、扭曲、逐渐崩塌。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那正是法则的扩大解释。原本只是会《疯传》的法则，在使用者的扭曲意志下化为了凶器。

看着手机内显示的观众人数不断增加，怪异洋洋得意，同时举起手机，透过镜头寻找下一个祭品。原本为了采集食物而进化的指猴中指，如今异常地伸长，在触控萤幕上滑动操作。

然而，正在熊熊燃烧的橙色之光、因疯传而烧起的假想之焰，其中却没有任何人影──

「迟钝死了，低头族猴子。」

听到声音──还来不及反应，就感觉有冲击贯穿了胃囊。

「＃咕嘎！？」

异常的敏捷性，发挥名符其实看不到的高速。

人狼一鼓作气通过疯传引发的火焰，奔过怪异猴身边的同时乘着速度挥出一拳。拳头深深地陷入那松垮难看的腹部。

不受肋骨保护的器官──是人类与猴子共同的要害。压迫与冲击通过胃囊与横隔膜，指猴与怪异结合而成的怪异猴吐了出来，全身喷飞出去。

「＃咳咳！！　＃咳咳、咳咳　＃痛　＃好痛！！　＃好痛喔！！　＃住手……！！」

「你很耐打是吧，很好、很好，好极啦！！」

人狼抓住了怪异猴的长鼻子，也就是与手机融合的第三只手。

跟刀子一样锐利的爪子深深插入肉中。

长鼻子的末端受到压迫，转眼之间肤色开始发紫。鲜血沿着插破了皮肤的利爪流出。

人狼用力拉扯，长鼻子有如绳索般被拉直，怪异的脸跟着转了过去──人狼一拳挥向他的脸颊！

「揍也揍不死！！」

「＃喔咕！！」

啪叩！！

怪异再度喷飞出去。强劲的力道让他的身体穿破了被烧垮的水泥墙，摔进一间破旧的大楼。

大楼内没有人，看起来像是随时要坍塌的废墟。室内有一些旧得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废弃物。看起来像是御宅族周边商品专卖店的遗址。

在满地的褪色模型人偶与动漫角色海报之间，怪异猴狼狈地爬行。

「不管怎么揍怎么揍怎么揍，在法律上都没有问题！！最适合当沙包了！！」

「＃呜嘎唉咕叽嘎噗呸！？」

有如铁锤般的拳头将怪异猴的脸部打得变形。流出大量鲜血的脸彷佛渗满血液的海绵。脸骨扭曲，鼻子几乎要断了。门牙也快断掉，勉强地悬在牙龈下。

「＃啊啊！！　＃好痛！！　＃好痛！！　＃住手住手住手！！　＃别霸凌我！！」

「这才不是霸凌！！我可是、我可是……积了很多怨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啪叩！！没穿鞋子的狼脚踏扁了正要逃跑的猴子屁股。

「大叔！！大叔！！都是大叔！！明明我的搭档那么受欢迎！！为什么！！来缠着我的！！只有大叔！！恶心的大叔！！全是大叔！！为什么！？这不公平吧！？」

「＃关、关我屁事！！　＃住手……　＃救命啊！！」

「我为什么非要听你的愿望不可！！你是好孩子吗！？我才是好孩子啦！！我平常总是拼命地在忍耐耶！！是你要体谅我！！」

「＃关我、屁……！」

「闭嘴。啊啊……」

脚踝被一把抓住，怪异猴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人狼发挥异常的力气，轻易地举起怪异猴──并有如玩具般地挥甩，最后重重砸在墙壁上。

怪异猴再度穿破墙壁。天花板破裂，瓦砾洒落。

本来要打倒怪异，必须利用符合该怪异法则的弱点才行。

但是，这个怪异──

《疯传手机》的弱点浅显易懂，任何人不用想都知道。

「──喝啊！！」

「＃啊啊！？」

整天手机不离身的现代人，对于单纯的暴力（拳头）当然完全没辙。

＊

赖山月，这是个怪名字。

命名的不是人，而是AI。地点是在月被创造出来的地方──BT总公司的研究设施。

透过博物馆内的遗物使幻想种再生成功，并将其基因植入受精卵，成长为胎儿。同样的实验体多达数百，研究人员为了识别个体必须为胎儿们命名，为了省事便用AI打发了这件差事。

这一系列的命名工作，似乎是参考了文学家的名字。负责命名工作的AI似乎进行了什么奇怪的学习，给胎儿们取的都是跟古代的文豪、诗人有关的名字。月有大量名字充满文学气息的兄弟姊妹，但他们全都没能长大，成了废弃物。

（老实说，我完全没有实际的感受。）

对于婴儿时期的事，月根本不记得。老实说，要跟他提不记得的事，也只会让他觉得困扰。

这样的处境应该算悲惨吧。跟在世间无忧无虑地生活、成长的年轻人相比，自己的境遇当然是悲惨的，一点都不公平──月的心里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想法。

（如果是世间的一般人，在这样的境遇下都会想要反抗吧？）

（或者是自暴自弃，誓言复仇之类的……真麻烦。）

赖山月是勉强顺利成长为人型的唯一案例。

他没有父母。每天轮流来照顾他的生活的，是穿着防护衣、看不到脸的研究员。

观赏动画作品是唯一的情操教育。月不知道详情，只知道他看的似乎都是著名的作品。

动画中的孩子总是有父母、有家人，交得到朋友，过普通的生活。跟自己完全不同，相差太远，远得让他甚至不会有想要比较的想法。动画中的世界，是谎言组成的温柔世界。

『我们一起变《普通》吧。』

月从小就总是被抽血、剪下头发、被割下身上的肉，第二性征出现之后，甚至要采取精液。

全身上下的精华被榨取殆尽，到最后研究设施判断已经取得了所有可用的资料，月离开为了防止自杀而铺满海绵的儿童房间，被送到了别的设施。

那时，跟他同房的，是他有生以来见到的、除了自己之外的他人。

那个家伙的头上有着黑发与白发，对他伸出了温暖的手──

『──跟我当朋友吧。一起努力吧。』

那是月第一次跟别人握手。

真的很温暖、很舒服，所以──

就因为如此平凡的理由──

赖山月从实验动物变成了霞见零士的朋友。

「快醒来。看来你又大闹一番了呢。」

「呜呜……好难受，头好沉重……好不舒服。」

头部沉重得彷佛酒醉，脑袋感觉像是在持续震动，彷佛被塞入了电动刮胡刀。那是过度摄取怪物维生素造成的副作用。有如宿醉般的不适感，以及有如尿意般的内脏异样感受，都让他很不舒服。

原始人狼无法克服的冲动──月龄狂化。人狼在满月时摄取怪物维生素，会引发过剩的暴力冲动并觉醒强大的能力，陷入几分钟的完全失控状态。

月睁开沉重的眼皮，环视周遭。

「……呼，看起来清爽多了。」

「是啊，省去了重新开发的功夫。幸好这是无人拥有的废墟。」

废弃大楼完全碎裂、崩塌，化为一堆瓦砾。

变回人型的月赤裸着全身躺在地上。零士拿衣服来给他穿，站在他的身旁。

旋转警示灯的红光在视野的角落闪烁。停在稍远处的救护车派出无人机，陆续抬起十几个身上裹着毛毯的人兽，运往别处。

「我什么都不记得……那个，我应该没杀人吧？」

「怪异毕竟是怪异，不会轻易被杀死的。虽然被打得落花流水，不过还有一口气。」

在怪异维生素的药效消退为止的几个小时之间，那家伙应该会体验到如地狱般的痛苦折磨──不过不会丧命。

那个月与零士都不知道名字的学弟，似乎是暂时被制伏了。

「其他人全都会被送去医院……除了在你赶到之前就丧命的那三个学生之外。」

「……」

要是再早一点赶到，他们就不会死了。

两人心里都有这样的想法，但绝不会说出口。已经过去的事、没能达成的事，即使后悔也无法挽回。时间不会倒流，两人可没有闲工夫后悔。

「那支手机呢？」

「在这。」

零士拿起装在塑胶袋内的手机给月看。触控萤幕已经完全破碎，甚至无法开机。与手机融合的肉线有如枯枝般萎缩，应该完全无法再使用了。

「手机完全坏了。这样一来，事情总算告了一个段落，奇怪的传闻应该也会停──」

话还没说完，一阵亮光闪现。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爆炸声。

「……啊？」

「不会吧，饶了我吧……！」

两人转头，看到的是──紧急状况宣布解除，雾气散去，能清楚看到的假面舞会街的巷子里。

全身赤裸的人兽们正在到处奔跑，人数是刚才的二倍、三倍──约数十人。他们连内衣裤都不穿，完全无视人行道与车道的分别，边跑边煽情地展现身体，恣意地扑向摊贩与便利商店。

「「「＃解放！！　＃解放！！　＃解放！！」」」

人兽们乱吼乱叫，彷佛不受管教的疯狗。

其中甚至还有没服用怪物维生素的人。每个人的眼神都异常地激动──明显地心神失常。

「这、这些家伙要干嘛！？发疯了吗！？」

「别、别过来！！别来我这里啊啊啊啊啊啊！！」

其他人兽们陷入恐慌。他们应该是在这阵骚动发生之前就在街上，没带手机，与SNS彻底隔绝，无法理解眼前的异常状况，只能仓皇逃难。

他们之中有的人试着用武器或本身的爪牙、角或蹄等驱赶这些裸体的野兽，但依然无法阻止混乱的气氛吞噬街角，并继续扩大。

「──《＃（标签）》没有停下来……！？」

霞见零士错愕地说，手中握着那支已经毁坏的手机，照理说就是造成一切原因的怪异的残骸。

他决定联系公司，跑去寻找电话。

＊

「瞭解。我们这边也掌握状况了。」

几分钟后，霞见零士找到了公共电话，接获通报之后，社长楢崎这么说道。

同时，他拖着长长的话筒线，探头去窥探隔壁的办公桌。在那里，秘书正在透过萤幕检视的是刚恢复运作的公家SNS。BT总公司在收到《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的联系之后立即进行动作，怪异灾害的元凶《疯传手机》·北岛佑一的帐号早已被删除了。

造成灾害的根源贴文也早就不见，再也无法阅览。

即使如此，在极短的时间内公开的文字却还是继续异常地扩散，被感染的人们仍在争相发布同样的标签──《＃解放野兽》。

转贴。扩散。转贴。扩散。扩散。扩散。转贴转贴转贴转贴扩散扩散扩散扩散……！

「看起来好像完全没有要停止的迹象呢，是我的错觉吗？」

「不是错觉。完全没停止。」

化为怪异的《疯传手机》已经被破坏了。

但是被发布为电子资讯的意志，仍影响着所有目睹的人类──

「该说是已经《神秘化》了吗？以魔术的观点来说，就是诅咒还没解开。」

「太过旧时代的发言……完全没有科学根据。」

「不尽然如此喔？所谓的诅咒，其实是更为唾手可得的。」

诅咒，来自人的恶意。

自从人类开始使用语言的古老时代，就已经有了诅咒。

「音留，假如我对你说《你最近是不是胖了？》，你会怎样？」

「嗯，宰惹你。」

「大舌头的说话方式真是可爱。总之，你会生气吧。我的话伤到了你，让你感到愤怒。这就是货真价实的诅咒。问题在于诅咒之中是否有神秘要素──如果只是一、两个人讲坏话也就算了，毕竟在网路社会，恶意的大量集聚乃是家常便饭，只是常有的事。」

在古代，高僧与咒术师必须透过护摩火供、向神佛祈祷等大费周章的方式，才能发挥影响力。

然而，现在光是将网路上的无聊发言夸大、断章取义，就能轻易地凝聚恶意与敌意，造成名符其实的《炎上》现象──使原本健康的人心神受到腐蚀、主动选择死亡，甚至患上致死的疾病。

「怪异《疯传手机》的特异能力，能将众人的恶意精准地凝聚在猎物身上。犯人是对超管理社会心怀不满、积怨许久的少年，他在网路上发布的无聊话语，在被删除之前，已经感染了成千上万、甚至上亿的人，对他们下了诅咒。到底有多少人呢？真不敢去细数。」

「……说得简单点，到底会怎么样？」

「作为诅咒根源的怪异已经被打倒，再怎么样诅咒应该也无法发挥原有的效力才对。但是，已经被感染的群众之中对诅咒的内容感同身受、境遇相近的人，应该会马上沦陷。」

也就是说──会变得像那个少年一样。

「包括对社会积怨已久的人、心里得不到满足的富人、满心怨气的人生落败组……无论是什么样的形式，心里累积了平常无法表现出来的愤恨的人，一旦被诅咒感染的话……」

他们的心就会碎裂、变质、变形，沦为其他的存在。

「＃解放野兽──他们将会顺从这诅咒的指示，来这条街聚集，回归兽性。他们在这里恣意地交配、大快朵颐，回归连原始人都不如的状态。真是不得了，到时候的景象一定很吓人。」

「……太糟糕了。我们公司的周围，会变成杂交派对的会场……」

「应该免不了要目击大叔的交配现场吧。嗯，再怎么样都无法忍受呢。」

楢崎戏谑地笑着说道。当然，两人都明白后果绝对不只是这么简单。

被诅咒感染的人们大多仍是症状较轻的初期状态。只是说话会加上《＃（标签）》、会想前往假面舞会街并服用怪物维生素而已。这种状态，可以凭个人的意志抵抗──就跟卖豆纪命一样。

但是，时间拖得愈久，随着来自社会的压力累积，诅咒就会被强化。

有如毒性逐渐侵蚀人体，最后被诅咒者终将会无法压抑冲动，脱光衣服，服用维生素化为野兽，并来这条街徘徊，身为人的理性也会随着时间而磨灭。

「说不定最后会沦为真正的动物。到时候全京东内应该会有上万野兽徘徊肆虐，变成弱肉强食的丛林。就算大企业集团联合出资镇压，最后也免不要造成大量的人命牺牲──幸好感染者发布的贴文没有二次传染的效果，该算是目前唯一值得庆幸的事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魔法师。检查贴文中所含的『念』就知道了。」

也就是说，现在的问题是直接看过诅咒来源《疯传手机》所发布的贴文的人，人数可能是数万或数十万。

虽然在怪异被讨伐之后，贴文仍不停地被发布，不过其他人看到感染者们发布的贴文不会被感染，不会有新的感染者出现。

即使如此，人数还是──

「太多了。光是目前的阶段就有数百人发病，到了明天早上就会有上千、甚至上万的人发病……也许还更多。」

「……光是这样就太多了。」

「我也这么想。当然，现在的状况已经比放任《疯传手机》继续肆虐还要好上太多了。这样一来，也只要杀光重症患者就没事了。大约是这个国家人口的一半，损害程度差不多是这样吧。」

『一定有治疗的方法才对。』

这时候，楢崎手中的话筒传来零士的模糊声音。

『社长！只要使用人类维生素，应该就能阻止诅咒吧。』

「嗯，总公司的工厂也能调制人类维生素。的确是有可能治好。」

问题──在于时间。

「但是感染者的人数会快速增加到数万、数十万，要怎么对那么多人注射、或让他们服用人类维生素呢？如果你不顾性命地努力，我不敢说绝对不可能，但还是不切实际。」

『既然这样，还有什么方法……！？』

「这就是我要谈的事。放心，比起漫无目的地找感染者下药，我还有成功率更高的计画。」

楢崎这么说道，同时瞄了撒在自己桌面上的纸本资料一眼。

「一般来说，怪异维生素不会一次用完。也就是说，很可能还有剩下的维生素。」

之前出现的《拧抹布》没有留意分量，一次服用了所有的维生素，导致永远无法复原。

但愿这次的加害者不会那么愚昧，比他稍微聪明一点点就好。

「只要能带回那种维生素──就能造出新的《疯传手机》，然后由其发布能够抵销原本诅咒效果的贴文，或许就能挽救感染者……也说不定。」

『为何说得这么不确定？』

「因为我没有足够的根据可以确定。现在只能祈祷那个加害者，疑似是你同校学弟的那个男孩子，多少还有点理性了。这一招是以毒攻毒──虽然还不知道会不会成功，但值得一试。」

『那个剩下的怪异维生素在哪里呢？在什么地方……！』

「最有可能的地点应该是他的住家。地址已经查到了，你要查的话──」

『请告诉我。』

零士毫不迟疑。几分钟后，他确认住址之后就挂断了电话。楢崎放下话筒，笑了。

「这孩子真是勤奋呢。他似乎真的很有心耶。」

「你不命令他吗？责任应该要由社长你来承担才对。」

「我才不要呢。那数十万人，我连见都没见过。他们无论是沦为动物还是死掉，都无所谓。那里面也没有我的朋友或家人，我就是这么冷血无情。」

社长如此说道──他的话听起来就像是发自真心。

但是，零士跟他不同。目前感染了诅咒的人们，大多都是他好不容易被允许就读的学校的学生。

这些同学跟他不是伙伴也不是朋友，甚至根本不认识。然而──

对于名为霞见零士的幻想种、假扮为人类的怪物而言──他们全都是说什么都不能失去的宝物。

「对他而言，他们是他好不容易触及的《普通》的《日常》的一部分。为了凭吊他死去的妹妹，为了连同妹妹的份享受人生，他愿意拼上自己的性命。」

失去了家人与日常生活，还有亲密如半身的妹妹之后，少年生存的目的、值得他赌上人生的，就只剩下这个目标了。

「也就是说，不用等我命令，他也会行动。这样一来我就不用承担责任了。多么好用的员工啊！」

「去你的人渣。」

秘书音留以稚气的声音傻眼且冷漠地唾弃。楢崎无动于衷，只是微笑，从办公室的窗户眺望眼下的街景。

街上仍然到处都有骚动发生。因为电车仍然停驶，沦为野兽的感染者们开始从各地翻越围墙与路障进入假面舞会街，服用怪物维生素后分散到街上的各处，恣意肆虐。

如此破灭般的景象，有如世界末日，或是旧时代的丧尸电影场景。

「总之，就让他们去拯救世界吧──这本来就是少年少女的工作啊。

无论是小说、动画、还是漫画，这都是不可动摇的铁则……不是吗？」

铁则，理所当然，任谁都会认为故事就是该这么进行。

这同样也是一种诅咒，制约全世界的神秘法则之一。

＊

用跑的──太远了。太慢了。没时间了。

「之后再还我车钱吧。收据就先留在我这里。」

「……抱歉，得救了。」

都内的无人计程车与无人机都聚集到车站的周围了。

虽然已经公告气体已经停止外泄，但电车仍然停驶──完全不动。

为了运载被留在当地的乘客们，人流管制系统开始运作，由AI自行判断，加派自动驾驶车到现场载客。与社长结束了通话之后，零士将精疲力尽的月留在假面舞会街，前往《外面》。

从社长口中得知的住址，也就是刚才遭逮捕的《疯传手机》的住家，位于都内的中心处，地价昂贵得吓人的超高级住宅区。那栋独栋的透天房屋大得荒唐，根本无法想像到底值几亿，说是豪宅也不为过。

用跑的去那里就太远了。

要是在《外面》大庭广众下施展他身为幻想种的异能，将会使信用分数降至最低水准之下，与自杀无异。

即使想搭计程车，也苦于没有正常的身分，更无法使用电子支付，只好──

「我一个人根本无法搭计程车。虽然可以在车站买实体车票，勉强能搭乘电车，但计程车就不行了。」

「很不方便呢。我自己也很少搭，因为很贵。」

柿叶萤在顺利救出了命之后，一直留在车站大楼内待机。

与零士会合之后，得知他需要交通工具，于是为他拦下了一台计程车。两人说好车资先由萤代垫，之后由社长以交通费的名目还钱。不过看到车资跳表的金额即将到达一万，萤的脸色转为铁青。

两个穷人并着肩坐在计程车的后座，交头接耳了起来。

「你不要紧吧？」

「……没事，只是有点想吐而已。倒是你，先好好地休息吧。」

「想吐的话不能算是没事吧……？」

两人都是一贫如洗的穷人。在自驾计程车的后座，萤脸色凝重地盯着手机的家计记帐程式。在她的旁边，零士向后深深地坐在座椅上，在内心自问自答，确认自己目前的状态。

（还行吗？……不太妙，刚才实在太勉强了，力气几乎都耗光了。）

（我把人类性稀释过头了。需要不少时间才能恢复。对于维持形体的黑法而言，这样足以致命。）

零士刚才勉强自己演出假装气体外泄的闹剧。他用尽目前能使出的全力，封闭了城镇的一整个区块，并透过所有雾气的感官搜索犯人，将月移至现场──做了这些之后，力量几乎透支了。

（还是现在让柿叶做人类维生素给我呢？不，不行。）

（服用人类维生素之后，会暂时使用不了异能。至少要等到摆平事件之后……！）

滥用作为幻想种的能力，将会导致零士丧失身为人类的性质。

要解决这种困扰，人类维生素可说是特效药，一服用就会变成人类。有如肠内细菌环境改善似地，一下子就恢复身为人类的心性──这是柿叶萤深不可测的未知特异能力，只能以超乎想像来形容。

「你的脸色真的很差……没事吧？」

「你也差不多吧。真的那么缺钱吗？」

「你不也一样？我们这两个人谈钱的事只是浪费时间。」

「……我想吃巧克力……」

零士深深地瘫坐在计程车的座椅上，酸涩的眼睛不受控制地闭上，然后勉强睁开，如此不停反覆。

零士感觉自己疲惫得像一滩烂泥，随时都可能会昏过去。

「不是便宜的巧克力片，而是有夹花生跟焦糖奶油的那种……」

「是热量很高的那个吗？那真的很好吃呢。」

「我没吃过……这个世界上，有很多那种看起来好像很好吃的东西。在真的尝过之前，我还不能、去找那家伙……」

还不能走。

现在还什么都不能说。

「那家伙在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就死了……在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就死了。所以……」

所以零士要救人，要一直当个好人。

即使要抛开尊严，给整个社会舔鞋底也在所不惜。那是为了──

「我想上天堂……因为那家伙一定在那里。去那里就能跟她重逢。到时候，我要告诉她。她一定会想知道的事……」

全都告诉她。

像个普通女孩一样地恋爱。幸福的普通生活。美味甜点的滋味。

「我得、还给她……」

「这样啊……我不知道你背后的苦衷，也不会过问。」

听着意识迷蒙的零士有如梦话般的呢喃，坐在他旁边的萤将他一把强拉过去。

身体无法好好使力的少年轻易地倒了过去──隔着一层薄裙，他的头部压在少女柔软的腿上。

「还有十分钟左右才会到，你先好好休息。」

「……我不能躺你的大腿吧？这样不是会因为无耻罪被逮捕吗……」

「人间的法律才没有那么严苛。顶多只会收到社交距离的警告而已。」

「那还是不行。你的信用分数，会被扣分的……」

「我没有钱，只能用这种方式答谢。」

萤抚摸零士凌乱的黑白头发。她的手指冰凉，而且柔软得令人惊讶。

些许的震动、计程车的行驶声、以及隔着裙子感受到的大腿的柔软与肌肤的温暖，令零士的眼皮闭上。

「谢谢你救了命同学──我真的很庆幸没有失去朋友。」

「……嗯，的确。真的是、太好了……太好了……」

零士终于撑不下去，闭上双眼，沉沉睡去。萤拿起终端装置，删除警告讯息。

她的手机收到了警告，说她没有保持社交距离，与别人靠得太近，并怀疑她可能正在被色狼骚扰，萤幕上显示『是否有人在触碰你的身体？』的讯息。萤点选「NO」作为回覆，自觉脸颊似乎有些泛红。

「躺大腿……如果是上班时提供的服务，应该可以加收个三万圆左右吧？」

「……！」

睡梦中的零士彷佛听到了一点梦想都没有的话语，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约十分钟后，自驾计程车到达了现场。

睡着的时间虽短，不过零士的体力还是恢复了一些。他跟萤下车，随即躲进阴暗处。

「真不愧是高级住宅区。街头监视器的配置几乎没有死角。」

「我们这样好像在做很坏的事。完全就像可疑人物。」

「我也这么想，不过我们勉强算是正义的可疑人物。不这样说服自己可无法继续。」

现在，零士还是无法展开慎重的潜入行动。稍微睡过一会儿之后，体力虽然恢复了一些，但仍几乎是极限状态。

「要委屈你留在这里待机了。我出发了。」

「嗯……小心点。」

这样再平凡不过的互动，让零士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

「……啊。」

「怎么了？」

「没事……很久没有人像这样给我送行了。」

这让零士感觉很怀念，很高兴，而且──

「干劲都来了──我会设法解决的。」

暧昧不明的说法，是为了避免被街头监视器纪录到可能会被联想到犯罪的话语，为了不让萤被视为犯罪教唆者而被追究责任。万一东窗事发，要负责的只有自己一人即可。

犯人的住家豪宅──位于富人聚集的高级住宅区内，到处都是高墙、监视器、与保全公司直接连线的各种侦测感应器。脑袋正常的小偷绝对不会来这里冒险，但少年化身为雾，轻易地穿越。

（……呼……唔……！）

长时间的雾化，与潜水相似。

零士感受到有如屏气般的压迫感，意识逐渐迷蒙模糊。要是一直持续下去，可能会直接灰飞烟灭、再也无法复原。而就连这样的恐惧与危机感也会随着时间逐渐稀薄──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别忘记、别忘记、别忘记！！）

一旦连恐惧与危机感都没了，零士就会完全消失。

也许是化为一般的雾消散无踪，也可能会变得跟他之前抓到的怪异与幻想种一样，沦为只会给社会造成困扰的怪物。他无法想像结果究竟会如何。

少年化身为飘渺黑雾，越过高墙，来到了庭院。这广大的庭园似乎经常有人仔细整理。

到处都是精心修剪过的花坛，完全没有一处是外观廉价的家庭菜园，彷佛经过精心计算而建造的建筑美术范本，树木与庭石的设置与排列更是整齐而紧密，一点缝隙都没有。

（从不同的角度来说，反而让人喘不过气呢。）

无比地精准，无比地正确。

零士继续潜行，越过藏在庭园植栽之间的监视器与警报装置的戒备，接近建筑物。

（──是感染对策万全的特别优待住宅。）

建筑物的外观彷如一块豆腐。

四角形的水泥材质物体，乍看之下朴实无华，然而那可是牢固得可怕的钢筋水泥建筑。这二层楼的房屋，在经过过去的大地震与大灾害之后，即使周遭的其他建筑物都倒塌，它仍屹立不摇。

（真是棘手。空调也有过滤器，这样很难潜入……！）

虽然建筑物本身并非完全密闭，然而空调等通风设备都装有防止病毒用的过滤器，气密性相当高。

（只要加上武器，这里就是一座军事要塞了。真是的，有钱人就是这样。）

这有如要塞的民宅，就连大地震与大洪水也完全不怕。

不过，还是有办法入侵。首先──

（《钥匙孔》不会有过滤器。）

建筑物的门口，玄关。在构造上来说，钥匙孔与门内相通无阻。门与墙壁之间的缝隙被加上了密封垫片，有完善的隔热与防疫效果。不过，再怎么样也没人会想到要阻止有意志的气体入侵。

零士全身雾化，钻进有防撬加工的钥匙孔，如字面意义般细得跟针一样的孔。

来到屋内──便看到正在运作的自动打扫机器人。第一眼的印象，彷佛就像一间样品屋一样。

家具家饰全都采用相同设计的款式，简约而时髦，很符合富人的品味。屋内空间相当宽敞，地板上没有摆放任何物品，也没有随手乱丢的袜子或拖鞋等物品。

来到厨房──看到一桌冷掉的晚餐。

已经凉掉的炸天妇罗。酱汁渗透过头的白萝卜泥。又干又硬的饭，是用养生的低醣米炊煮而成的。

漆筷端正整齐地摆在筷架上。空碗倒盖在桌面上。味噌汤已经凉透了。看起来是两人份的晚餐。

（这个家应该有三个人才对。）

这个家看起来没有生活感可言，甚至到令人惊讶的地步。

洗脸台跟浴缸还留有一些湿气，看来是有人使用过。牙刷每次用过都会杀菌消毒。放置在那里的牙刷有两根，看来分别是成年女性与儿童用的。保养品跟洗发精也只有女性用与儿童用的。

家里看起来没有男人──据说是医疗法人经营者的男主人──活动的迹象。餐桌上的料理跟餐具看起来都只有两人份，冰箱里都是些看起来很养生的蔬菜与高级肉，还有帮佣事先煮好、分装好的熟食料理。

冰箱里没有啤酒等酒类，没有任何男人享受夜间小酌时光所需的酒。光看这点，也许可说只是因为对方对那种享受没兴趣，不过，这屋子内的每一个角落都异常地整洁，有如才刚整理好、等着要让房客入住的饭店一样。

「啊啊……嗯呜……呀……」

（！？）

难耐的声音，让零士心头一震，彷佛已经雾化的心脏还在跳动。

他维持黑雾的状态，接近声音的来源。紧闭着的房门的另一头有人的声息，空气有一点点湿热。

热气──代表体温上升的状态。不是疾病，而是兴奋的表征。散发热气的人躺在一张特大尺寸的双人床上，据推测应该是个三十几岁的女人。她似乎很兴奋，呼吸急促，而且有汗水的气味。

（……会是《疯传手机》的母亲吗？）

零士决定避开那个房间，仔细检查其他的每一个房间。完全没有使用的空房间竟然有三个──有钱人的想法真是无法理解。家用健身房内一尘不染，有大量的重训器材，却没有使用过的迹象。

另一间房间内摆着看起来很高级的钢琴等乐器──似乎是练习室之类的房间。设备看起来都很专业，但同样地没有使用过的迹象，彷佛没有客人上门的饭店。

家里没有其他生物的声息，似乎没有养宠物的样子。

接着潜入第三个房间，零士终于找到了他要调查的目的地。

「……呼……！！呃、咳……！！」

雾气凝聚成实体，零士恢复成人型。

全身冷汗直流，衣服黏在身上的触感很不舒服。好不容易恢复实体的身体，全身上下都是不对劲的感觉。终于恢复活动的内脏蠕动起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这里就是……那家伙的房间吧？」

在这个整洁过头的家里，这房间是唯一一处有生活感的地方。

第一眼的印象是『儿童房间』。里面有很多少年少女所喜爱的人气游戏──《怪可梦》的周边产品。

这款游戏的招牌怪兽，是一只会放电的老鼠。房间内的床是这个角色的图案。印着游戏角色图案的床单，看起来像是小学低年级的孩子在使用的。书柜中摆的书全是漫画，而且很明显地都是给低学龄的孩子看的。甚至还有绘本。

「一点都不像高中生的房间。就算我们家更脏、更窄，环境反而还比这里让人自在……」

随手乱丢的内衣裤、渗着汗水的衬衫、随手放置的零食包装袋，彷佛在抗拒气氛这样的环境。

另外，还有与这稚气的房间格格不入的东西。

「……我曾在漫画中看过这种情景，没想到真的有这种事……」

跟色情有关的内容全部受到管制的现在，未成年人没有管道接触十八禁的内容。

连上网路即会自动检测国民管理ID，未成年人无法浏览含有指定成年内容的网页。听说在以前的时代，无论是三次元还是二次元，限制级的内容几乎没有管制，不过，在现代那是不可能的。

书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几本书。看起来应该是在假面舞会街买的。

「……我根本不想知道别人的性癖好……！」

在无法地带流通的纸本书籍。印在色情书刊上的标题是『无套』──封面上的模特儿是几个肢体交缠在一块、没有服用怪物维生素的未成年少女，虽然穿着制服却衣衫不整。

这些色情书刊似乎有仔细地分类过，与面纸一同被摆在桌上。

一副就是要请对方使用的样子，细心且无微不至。

「这个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起来彻底地『普通』，却似乎存在着某种致命的偏差。

令人毛骨悚然──不舒服。简直就像动物园的牢笼。如此景象，让零士心里浮现了「监禁」、「虐待」等字眼。墙上有固定住的萤幕。有最新型的电视游乐器。已完成注册订阅的智慧联网电视。

全都是些对零士而言遥不可及的高级品。然而，零士不但完全不觉得羡慕，反而感觉可怕。要是自己必须在这种房间一直生活，说不定会发疯。

「冷静……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揭露别人家的黑暗面。」

那应该是家庭法庭或儿童保护局等机构的工作，至少跟零士无关。

他如此说服自己，继续搜查房间。不过，完全没看到跟怪物维生素有关的东西。应该说，这房间──看起来实在不像能藏东西的样子。

无论是床下、还是抽屉内、甚至是天花板之上……

房间内的每一个角落，都让零士感觉到一股异样感，彷佛无时无刻都被监视着，还有让人喘不过气的封闭感。

「不是这里。既然这样……还有可能会在哪里……！？」

这个家里，还有什么地方是可能可以保有隐私的？

零士蹑手蹑脚地沿着走廊前进。这间儿童房间在二楼──应该说，整个二楼似乎都是给孩子用的。

建筑格局有如二世代住宅，儿童房间的附近就有专用的厕所。

叽……零士悄悄地进入厕所。门栓发出的细微金属声响让他胆战心惊，但他已经到极限了。

（考虑到回程所需的体力，我实在不想在调查时雾化……）

光是要偷偷溜出这里，应该就会耗尽体力。恐怕只能再雾化一次，离开这里之后就必须马上服用人类维生素。要不然，他可能会再也无法维持自我。他揣着不好的预感搜索着。

搜索过厕所之后，发现里面很干净。有最新型的人类用免治马桶，与零士家里用的相比，根本是天壤之别。

马桶擦得干干净净，简直像全新的，甚至能反映出人脸。

（……果然，可以从门内上锁。）

这间厕所，恐怕是这个家里面唯一可以上锁、容许封闭的空间。容许隐私存在的城寨。说不定这里会藏有什么东西。

也许会藏在就算是打扫者也不会触及的位置──……！

「……这里吗？」

零士毫不迟疑地抬起马桶水箱的盖子。

无论再怎么重视环境清洁，马桶的水箱内应该很少清理才对。

而且这马桶这么新，就更是如此了。在没有一点水垢与发霉、干净得有如全新的水箱内，水面上浮着用塑胶袋装着，并且用胶带随便地捆成一团的某物。

零士将手伸过去，触摸、抓住一刻察觉到不对劲。

「空的……！？」

浮在水面上的塑胶袋，摸起来里面完全没有东西。

曾有人撕开胶带，打开塑胶袋，拿走了里面的东西，并将塑胶袋按照原样揉成一团，放回原来的位置。塑胶袋里只剩空虚的触感──

「──＃是阿佑的朋友吗？」

「！！」

听到来自门外的叫唤，零士有如弹跳般地猛地回头。

没有声息，没有任何脚步声，甚至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移动的征兆。

厕所的门把缓缓地转动。在胆战心惊的少年眼前，一个人影伫立在干净的走廊上。

脸颊泛红，身上的内衣裤凌乱不堪，肌肤泛着汗水。年龄看起来约三十出头──是个年轻的母亲。

湿透的内衣敞开，暴露出私密的部位。她现在的模样与其说是母亲、主妇，以《人妻》形容或许更为生动。她展现身为女人妩媚的一面，混浊的目光充满情欲。

「＃欢迎。　＃必须好好地款待　＃才行呢　＃呵呵呵呵呵……♪」

人妻几乎全裸，笑容让人心里发寒。

自有美甲装饰的右手手指延伸出的肉根，与她手中握着的智慧型手机紧密地结合。

表面布满正在脉动着的神经纤维，有如浮起的血管。这副模样──

──毋庸置疑地，正是怪异《疯传手机》。

第二卷 6th chapter #爆炸 #Explosion

「＃我是在三年前　＃结婚的　＃我二十八岁的时候。」

人妻娓娓道来，彷佛在路边闲话家常似的。

她的服装朴素。米白色的长裙，款式平凡的上衣，只画了淡妆的容颜。

袒露的胸部、凌乱的内衣裤与湿润的大腿内侧，让一身的低调打扮彻底没了意义。

她的眼睛虽然望着正在与她对峙的霞见零士，眼光却没有聚焦在他的身上。

说话的同时重叠的不协调音《＃（标签）》，是她沦为怪异的证明。

「＃医师跟他的前妻处得不好　＃我问他　＃明明身边　＃有美丽的护理师　＃为什么选择了我？」

「＃然后医师说　＃因为他有个准备要考高中的儿子　＃也就是阿佑　＃他想要帮阿佑找个母亲。」

「＃我很高兴　＃医师选择了我　＃我也一心想当个好母亲　＃但是……」

她念念有词地不停嘟哝着。

音量非常小，似乎不是要说给别人听的，就连自问自答都不是。

彷佛在讲没接通的电话，或在跟布偶或摆饰说话一般的──呓语。

「＃……医师不肯抱我。」

「＃他说他喜欢的是男人　＃还介绍他的恋人给我认识　＃是个长头发的男孩子。」

「＃他说他要跟那个人一起生活　＃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　＃回来过这个家。」

「＃家里只有我跟阿佑两个人　＃不过我认为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毕竟我已经放弃拥有孩子的梦想了……　＃只要有个能一起生活的人就够了　＃照料阿佑的生活起居也很开心。」

「＃我们逐渐混熟　＃差不多到了习惯一起吃饭的时候　＃学校的老师说　＃他考高中恐怕不会顺利　＃成绩　＃推荐甄选　＃都不乐观　＃即使有上补习班　＃也不够……」

「＃赤根原　＃普通的学校　＃那可不行　＃阿佑明明是　＃那么地努力　＃没得到回报就太不合理了　＃……但是　＃结果　＃还是不行　＃他很沮丧　＃为了帮助他　＃为了鼓励他　＃我安慰他　＃结果　＃就……」

「……」

这样的内容，光是听了就觉得头疼。

厕所内，零士瞪着挡在门口的人妻。她在诉说着的同时，手仍操作着与肉根融合的手机，只有右手的拇指迅速地在触控萤幕上不停地滑动，彷佛是独立的其他生物似的。

就像某种拥有二个大脑的生物一样。

支离破碎地念着梦话的同时──都市传说中的怪物，已经在散布破灭。

（我……能在这里阻止她吗？）

零士鼓起最后一丝力气。即使全身已经因为过度操劳而精疲力尽，他仍有凝聚组成自己身体的极细微黑色粒子。

黑色的粒子凝聚成刀刃，从他握着的拳头的手指间隙探出，彷佛黑色的棒状手里剑──苦无，准备《发射》。

「黑白雾法──《黑羽牙》！」

「＃阿佑这孩子　＃主动向我撒娇。」

「呜！？」

动弹不得，手指跟手都动不了。零士维持着准备射出手里剑的姿势，全身被固定住。

他感觉又麻又痛。有如触电般的刺痛冲击──来自眼睛。零士的眼光无法离开人妻怪异的右手，手机萤幕中的画面。上面显示的类似文字之类的某种东西，透过零士的视觉渗入脑中。

「＃我拒绝了　＃我说不行，我们是母子　＃但是他却哭起来了　＃那样的他　＃看起来好可怜　＃又好惹人爱　＃让我觉得应该要好好保护他　＃只要给他爱　＃他应该就会爱我。」

口中的梦话没有意义。

手机萤幕上显示的文字很单纯──

『停下　停下　停下　STOP　停止（Tingzhi）　ARRET PAUSE……』

透过阅读侵蚀的剧毒。

只要文字出现在视野的角落，只要将其认知为语言，就会立即发生催眠、暗示的效果。

自动翻译──以全世界的所有语言记载的、会传染的情报。

怪异《疯传手机》的特异能力（力量）。

「＃那个人给我的钱　＃全是属于阿佑的　＃全给他了。」

「＃色色的事一周三次　＃但不能直接做。」

「＃由我协助他　＃让他舒服　＃内衣裤　＃玩具之类的　＃让他很兴奋　＃每天做饭给他吃　＃一回来就用亲吻迎接。」

「＃帮他洗澡　＃上厕所　＃还有晚上睡前的帮忙　＃他很高兴。」

「……呜……呃……！？」

心脏似乎快要停止。

透过阅读侵蚀的剧毒感染了零士。思考即将停止，内脏即将停止，呼吸即将停止，免疫即将停止。

司掌肉体的所有系统都即将要停止运作。那是绝对的停止命令，与死亡同义。

「＃我很幸福　＃简直像新婚夫妻似的　＃等阿佑长大之后──」

「＃我打算为他生小孩　＃这样一来我总算　＃真的能幸福了。」

「＃我本来是这样想的　＃但是　＃阿佑这孩子　＃进了赤根原之后──」

「＃开始想交女朋友　＃想交朋友　＃想出去玩　＃所以──」

「＃他就不要我了　＃不要我了　＃跟那个人一样　＃疏远我！！」

喀喀喀喀，啪啪啪啪。

人妻空着的左手用力地抓扯自己的头发。

头发脱落，头皮跟着剥落。虽然流了血，但伤口马上愈合后──化身为怪异之后，她拥有了不死的肉身。

眼神疯狂、无法聚焦的眼睛，茫然地盯着全身动弹不得的零士。

「＃他不可能不需要我！！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他肯定需要我！！　＃阿佑他绝对绝对需要我！！　＃不行！！　＃不行！！　＃不行！！」

「＃阿佑必须要由我照料才行　＃他每天吃的饭　＃每天读的书　＃洗澡　＃上厕所　＃交朋友　＃还有色色的事　＃全部全部全部　＃都必须由我管理才行　＃不然多么令人担心啊！？」

「……！！」

人妻面容扭曲，七孔流出各种体液，凄厉地叫喊。

零士瞪着那张完全扭曲的脸孔，让肉体在完全停止之前雾化。

视觉消失之后，零士感觉到有如保险丝烧断般的冲击。雾化──让完全停止的内脏当下摆脱了停止的命令。认知到失去效力的同时，零士逃向厕所的通风口。

（该回头吗？不行。凭我现在的状态，无法完全杀死她……！！）

零士这么想，不甘地咬紧不存在的牙关。现在必须先撤退，服用人类维生素使人类性复原，否则根本无法应付。但是，给那家伙时间──将会是致命性的失败，甚至可能招致世界毁灭。明知如此，零士还是判断眼前的状况不是凭毅力就能应付的。《败逃》的他，只能如字面意义般一溜烟地逃跑。

「＃阿佑！！　＃阿佑！！　＃我跟你一样了！！　＃我　＃跟你　＃一样喔！！　＃我这就去救你　＃等我喔　＃你在那条街上吧？　＃假面舞会街！！」

（……来了！！）

怪异的呐喊声回荡。紧迫的状况让人喘不过气。零士勉强通过通风口──感觉自己的身体几乎要消散。

他勉强凝聚成实体。少年从建筑物的二楼、设置在墙上的通风口掉了出来，当然免不了要向下摔。

「嘎咕呜！？」

碰、铿、叽，身体有如乒乓球般连续碰撞。先是撞上屋檐，然后跌落至庭院。

全身各处遭受猛烈的碰撞，零士感觉自己恐怕全身都瘀青了。勉强没有骨折──

就在他如此自我诊断的时候，保全公司设至于庭院内的防盗侦测器侦测到了他的存在。

哔哔哔哔哔哔……！！警报声响起。保全公司将会收到通报，紧急出动。如此一来，不出几分钟警察或保全公司派出的人就会赶到现场。为了保障安全而付钱的人，受到支援的速度当然特别快。

「霞见同学！？这、警报！！快过来这里！」

「……嗯…………！！」

围墙外传来萤的声音，那里是不会触动警报的范围，她似乎是听到了碰撞声，赶来查看状况。

听见她的声音，零士使尽力气摇摇晃晃地翻越围墙，往墙外落下，有如垃圾般摔在地上。少女立即过来扶起他，零士搭着对方的肩膀，跟着她快步地钻进停在一旁的自驾计程车。

嗡嗡嗡嗡……保全公司的旋转灯发出的警报声仍响个不停。

「去夏木原车站──快点！」

萤告知目的地，并举起手机感应完成支付。

自驾计程车开始行驶。在车内，少年往她这边倒了过来。

「柿叶，抱歉……得救……──」

话还没说完，霞见零士就耗尽了所有力气，昏过去了。

＊

『这里是警备部·紧急镇压小组（EST）──已赶到现场。』

『请关闭警报。庭院与屋檐有跌落的迹象──植栽的树枝也断了，是小偷吗？』

『没看到犯人。可能已经逃走了。请求警方提供协助。』

一支身穿灰色防弹衣、装扮有几分科幻片味道的小队踏入庭院。

人数一共十人，全都是在警察与国军单位受过特殊训练的专业人士。

他们隶属于《SSS（Siren Security Services）》公司，那是专门提供达官贵人与富人阶层警卫服务的保全企业。以庞大的利益为基础，受国家认可的正当暴力。其中这一支特殊部队与总公司的指挥AI密切联系，随时提供支援。

他们的发言都会随时透过情报网即时传达至总公司。总公司会与人造卫星、现场附近的监视器等情报源连线，以掌握状况，传达适当的命令。有如笼罩战场的雾，不会缺乏情报的民间军事力。

『门打不开。上锁了。能透过保全系统解锁吗？』

『似乎需要居民的配合。居民的手机应该已经收到了通知才对，却没有反应。这下子也许无法解锁。』

『没办法了──许可下来了。将以主控权限解锁，准备攻坚！』

玄关的门喀恰一声地解锁。

判断为紧急状态之后，即可根据事前缔结的契约，由保全公司进行远端遥控解锁。

部队从正门玄关涌入发出通报的富人豪宅，为了保护居民而迅速展开攻坚。

『──命……令。』

『啊？……喂，总部。有杂讯。是通讯障碍吗？』

头盔内响起杂音，指挥负责人下意识地摸了摸头盔耳朵的部分，这么问道。

『命令　Mayday　命令　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

『喂！？喂！？总部、总部！？……可恶！』

事到如今，只好中断通讯。率领分队的队长在途中切换为人声，向部下们下指示。

「似乎发生了通讯障碍。这下子有可能无法得到总部AI的情报支援，照训练的内容进行。」

「瞭解……保护对象为女性，根据居家保全系统的情报，人在二楼的厕所门前。」

前进──队长以手势如此示意。担任前卫的队员们以流畅灵活的动作举起枪，穿着鞋子的脚踏上楼梯。

鞋底发出脚步声，在LED灯的白色灯光照耀下──队员们立即发现了女人，也就是保护对象的身影。

「！？」

一看到她，队员们惊讶得倒抽一口气。

女人衣衫不整，彷佛被施暴过。不过，不只如此。

让受过训练的部队惊讶得一时之间无法反应的是──女人望着他们的迷蒙眼光。

「＃鞋子。」

「咦？」

「＃别穿着鞋　＃在家里　＃必须打扫　──＃快道歉。」

女人说这种话，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不理解状况。莫非她陷入了错乱状态？

队长如此判断，走近疑似是被害者的女人，正要安抚她的情绪。

「＃对不起。」

（啊？）

自己的嘴巴说出的话，让队长错愕。

这是不可能的。身体竟然自己动了起来，无关自己的意识。

简直就像傀儡人偶一样──整支部队十名受过严格锻炼的队员，有如理所当然似地在走廊上往左右两边散开，立正敬礼。全身固定不动，维持着展现最高敬意的姿势。

（这是怎么回事！？我、我、动不了！？身体自己、啊啊、啊啊──……！？）

即使想哀嚎也叫不出声音来。现在勉强还能动的只有眼球，在护目镜下不停地到处转动。

他看到其他的士兵们身体正在微幅颤抖着。耳中的杂音，混入了电子语音的神旨。那来自与女人的右手连结的手机。

她的手指以有如抠抓般的动作在触控萤幕上操作，发出命令。

『命令……──命令。遵从　指示　带我　去那里……──！』

「「「「＃是！！　＃是！！　＃是！！」」」」

混着杂音的命令占满了大脑。就连判断现状不合理的认知，也被幸福感覆盖。

队员们心中充满团结感，确信自己在做的事是正确的。为属于这个团体的一份子感到喜悦。身体仍直立不动，脑袋内却有一股高亢感有如火花般地连续闪烁。这样的感觉让他们陶醉。

服从的喜悦，被支配的幸福。为温柔母亲（妈妈）效命的欢喜。

女人──人妻慢慢地跨出脚步，右手仍连结着有如神明一般的手机，孩子们整齐地跟在她的身后。

这支武装特殊部队的十名队员护送她搭上他们驾驶来的装甲车。六轮的重装甲车发出低鸣声，关闭自动驾驶系统，摆脱了AI的远端遥控。在队员的手动驾驶下失控、暴冲。

「＃我要去接　＃阿佑　＃麻烦啰。」

「「「＃是　＃妈妈！！」」」

是母亲（妈妈）的命令。是母亲（妈妈）的委托。是母亲（妈妈）的请求。

服从让队员们满心舒畅。打从心底渴求母亲（妈妈）的称赞。啊啊，有这么多的兄弟在一起。

大家一起跟妈妈外出，真开心，真快乐。大家一起去接哥哥吧。

握着方向盘的队长，满怀如此兴奋、雀跃的心情。

「＃去兜风吧　＃妈妈！！」

叽咿咿咿……！？叭叭──喀锵……！！

激烈的煞车声响起。摆脱自动驾驶控制的装甲车冲向十字路口，撞开了几台自动驾驶车。里面那些想像不到自己会遇上车祸的乘客，有如番茄般被撞成烂泥。

暴冲的装甲车以最短的直线距离，冲进了被封闭的街道──假面舞会街。

＊

──夜晚的街角。假面舞会街到处响起吼叫声。

「＃解放野兽！！」

一个被污染的上班族发出附有《＃（标签）》的呐喊，同时抛开自己骑来的脚踏车。

他双手抓着隔开外界与假面舞会街的铁网，开始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发出喀锵喀锵的声响。翻越铁网的时候，西装外套被突出的铁线勾到，皮肤也被划破。

「＃咿嘻嘻嘻嘻嘻　＃受够黑心企业了　＃再也不去公司　＃再也不上班了！！」

他不觉得痛，只是嘻嘻哈哈地笑着，从约三公尺高的铁网顶端一跃而下，理所当然地重重摔在没有铺平的地面上。他四肢扭曲，骨头从摔烂的肉中探出，却一直维持着笑容，笑容，笑容，笑容。

摆脱压力，大量分泌的肾上腺素让他对疼痛无感，用爬的前往有灯光的方向。

那是一台自动贩卖机，即使埋在垃圾堆中、还倾斜着，仍然持续亮着璀璨花俏的灯光。即使是聚集在官方贫民窟的非法居住者们也不会伤害它，从某个角度来说称得上是一种圣域。那是他们摆脱人类束缚的权利之根源。

贩卖机里面贩卖的是怪物维生素。表面贴着的产品广告视觉，形象格外地清新。男人伸手，触碰有着活泼气泡图样的包装图示。然后举起刚才摔落时萤幕碎裂的手机去触碰。但是无法感应。因为在这条街内，一切的买卖都只使用现金。

「＃叽咿咿咿咿咿咿────！！」

男上班族有如猴子般怪叫，有如要用撕的似地扯下自己的领带。

他开始在西装外套的口袋内翻找，就连刚脱下的鞋子里面都搜了。他在找零钱。

然后，他将钱包往地面重重砸去。各种卡片从里面喷飞出来，有信用卡，也有店家的会员卡。散落的卡片之间，混着一点细碎的金属声响──

「……！！　＃呀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扑过去拾起零钱，以颤抖的指尖塞入投币口。

虽然怪物维生素有三种，他却连选都不选，只是粗暴地不停拍打自动贩卖机，胡乱地按着三个按钮。其中一按生效，贩卖机叩地一声吐出了一个冰凉的罐子。

「＃啊啊……」

男人满心都是解放的喜悦，只顾着将罐子贴在脸颊上，不拉起拉环。

脸上浮现陶醉的笑容。气泡噗咻一声地喷出。饮料的色泽近似绿茶，里面添加了满满的咖啡因与糖分，香料的气味扑鼻而来。男人将罐子粗暴地向下倒，洒出了许多，咕噜咕噜地一口气喝光。

「＃呜吱────！！」

他抽到的动物是平凡无奇的种类。

从衬衫内侧溢出的体毛，是白底黑斑点的大麦町狗。化身为人犬的男上班族有如要寻求同伴似地长啸了起来。吠声在街头回荡，然后，传来了好几个回响。

「「「「＃解放！！　＃解放！！　＃解放！！　＃解放！！」」」」

其中有一只母狗，腰际挂着一条窄裙，看起来也是上班族。

还有背着小学生书包的猫。抛开拐杖、从垃圾袋内爬出的蜥蜴老人。这些人兽不分男女老少，每个都眼神空洞，有如完全回归兽性般不停吼叫，已经完全是《野兽》了。这些野兽纷纷聚集起来。

有些开始交配，有些翻起了散发着腐败臭味的垃圾袋。其中，大部分的个体以犬科为主的野兽组成一团，同时从与《外面》相通的巷子里扑了出来，在大马路上以四脚奔跑，奔向假面舞会街的中央地带。

＊

假面舞会街──《御宅族街》。

这条街位于夏木原车站的附近，从前被称作为电器街，后来贩卖动漫类周边商品的店家大量进驻，成了御宅族们朝圣必去的观光胜地。之后因为全世界爆发传染病，导致观光需求低迷，这一条街因此封闭。随后的重新开发计画也以失败收场，于是这里只剩下过往繁华的残骸。

人们在这里随意地摆摊、做生意，贩卖少量的食物。除了摊贩之外，还有女仆咖啡厅、可疑的居酒屋、餐饮店、贩卖违禁品的店。为了等待不明气体散去，人兽们都躲店里，边发着牢骚边确认店内的状态。

「发生这样的混乱，外面的SNS应该也停摆了吧。到底是怎么了？」

「商品减少了！一定是有人趁乱顺手牵羊！真该死！！」

「别激动啊。找犬科的来循着气味追踪就行啦。」

「啧，真麻烦。真是的，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啦……？」

正在这么抱怨的，是一个山羊型的人兽店员，身上穿着的围裙上印有模型厂商的商标。他正在检查店内散落一地的《商品》。这些都是完完全全的违禁品，一拿到《外面》的世界就会马上被逮捕。都是些令收藏家垂涎三尺的珍贵商品。

用高压瓦斯发射环保BB弹的空气枪，其强烈的后座力特别逼真，深受玩家们喜爱。这类的大量人气商品原本都收藏在玻璃展示柜内，围上锁炼并层层上锁，保管得非常严密，如今却似乎被偷走了。就在店员要确认遭窃的商品种类时──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干、干嘛！？」

「这些家伙疯了吗！？呀啊啊啊啊啊！！竟、竟然咬我！！」

「咿啊啊啊！！不、不要、不要啊！！别脱我裤子！不要啊啊啊啊！」

巷子里、车站大楼里、甚至是街上的各个角落，都传来了哀嚎声。

突破了路障封锁的《野兽》们──被怪异污染、彻底解放了兽性的人兽们正在群聚肆虐。

他们同时涌入御宅族街，有的用流着口水的嘴巴啃咬附近的人兽，咬下他们的肉。

有的不停地吼吠，在众目睽睽下暴露自己的私处，到处奔跑。三只母狗一起扑倒一个带着动漫周边商品的处男，撕破他的裤子，在他的身上扭腰。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恐慌，混乱，混沌。

对于气体外泄的意外事故，人们能以在超管理社会下培养起来的基准妥善地应对。然而一面对发狂的野兽、名符其实地失控的怪异中毒者们的肆虐，人们却束手无策。

「太、太惊人了！简直像丧尸电影的场面！！」

「这么说来……啊！喂，这些家伙，该不会是想！？」

「真的攻击他们应该也无所谓吧！？呀哈──────！！」

这个模型枪店的山羊男店员，自己也是爱枪成痴的玩家。他的另一个搭档是个瘦骨如柴的鼬鼠男。

他们是所谓的「末日准备者（Prepper）」，相信世界即将灭亡并为此做准备，是他们平时的兴趣、嗜好。接着，他们打破了店里的玻璃展示柜，陆续拿出里面的空气枪商品，恣意地使用其中填充到违法程度的高压瓦斯。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汪汪汪！？」「嗷呜、嗷呜！！」「嘎嘎、嘎！！」

「啊哈哈哈哈哈！！逃走了、逃走了！！太过瘾啦──！！来狩猎丧尸啦！」

「等、等等，我也要打！借我枪！」

「好啊，尽管拿去用吧！宰了他们！！今晚是猎丧尸派对啦～～！！」

由于怪物维生素的副作用──过浓咖啡因造成的亢奋感，让人兽们在面临灾害时觉醒了平时遗忘的狂暴心性。

空气枪店里展示的违法商品全都被拿出来，疯狂扫射、扫射、扫射。

不只是空气枪，为了抵抗野兽，人兽们拿起了所有能用的武器。包括摊贩用来烤鸡肉的瓦斯喷火器、金属球棒、铁撬、模造刀，以及人兽本身拥有的武器──爪、牙、蹄、角、体重、肌肉。

在枪林弹雨下，野兽们仓皇逃窜。

开枪射击动物的兴奋感，让山羊男食髓知味，兴奋无比。同时，某只野兽从他的背后无声无息地逼近。

那是一个背着小学生书包的小老鼠，被怪异污染的小学生。从装扮来看，似乎是在放学途中被感染的。

「咦？……呜啊啊啊啊啊啊！！」

「啾呜呜呜────！！」

锐利的大门牙咬断了山羊男的小腿。丹宁材质的厚布裤管被撕裂，鲜血喷溅出来。

山羊男倒在地上，按着脚打滚。其他人兽正要过来驱赶时，又有其他渴求鲜血、满心愉悦的野兽们扑过来攻击。《御宅族街》在转眼之间沦为战地。

到处都是鲜血。狗男扑咬猪男，咬下了他的猪鼻子。

受了伤的猪男激动地翻身反击，将狗男扑倒，用他的猪蹄猛踏狗男的脚，被踏烂的狗脚扭曲的模样触目惊心。巷子里的地面上，到处都是被撕下的耳朵、鼻子、断指、断腿，简直像是刚发生过爆炸的灾害现场。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爆笑、爆笑、大合唱。不只是早已丧失理智的野兽们，沉醉于肾上腺素与咖啡因的人兽们，甚至是习惯暴力的不良分子们，一旦失去控制，就再也感受不到恐惧与疼痛。

在这样的状态下，即使身体严重残缺──少了一手或一脚，甚至是缺了眼珠或鼻子，也不成问题。

当药效消退，在人兽变回人型的过程中，损伤的部位会痊愈。如果是重度摄取，也就是所谓《摄取过量》的状态下，甚至还有缺损的手指、手脚、耳朵重新长出来的例子。

简直就像是久远古代的人们举行的《祭典》──

狂热的群众们封街、占据道路，失序地恣意大闹。这时候，热闹的祭典突然被狠狠地泼了一桶冷水。

……叽叽咿咿咿咿咿！！

「咦？」

猛烈的煞车声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有如爆炸般的撞击声。

彷佛冲车撞破中世的城门似的──解除自动驾驶的装甲车撞上了离《御宅族街》有一点距离的路障，充分地发挥其强大威力，突破了路障。

碰、磅、碰！！

「呜啊啊啊啊！？」

「撞、撞到人了！？」

装甲车一路撞开不幸的路人，入侵了假面舞会街。

假面舞会街是行人天国，平时几乎不会有人在路上开车，即使有也是慢速行驶。装甲车在这不习惯车子存在的街上恣意暴冲。幸好因为气体外漏警报的影响，目前路上的行人数量大约只有平时的十分之一。

其中最多人聚集的场所，正是目前厮杀成一片的《御宅族街》。表面布满骇人的碰撞痕迹与血迹的装甲车，毫不迟疑地冲进《御宅族街》，辗过了几个摊位之后，终于停了下来。

「＃哎呀　＃真是不好意思。」

话语的开头出现的异常声响，是因污染而造成的杂音。

装甲车的引擎冒出阵阵白烟。最先从车上下来的，是紧急镇压小组的武装菁英士兵们。他们手上拿着枪。那可不是空气枪，而是如假包换的真枪。他们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是受管理社会允许存在的暴力，是为了保护支配者阶级与富人而千锤百炼过的凶器。

「＃唉　＃你知道　＃阿佑　＃在哪吗？」

接着从装甲车上下来的人物不是人兽，仍维持着人型。她一手拿着手机，脚穿拖鞋，在惨不忍睹的现场跨出脚步，姿态随性得有如要去住家附近的超市采购。

「＃有人　＃知道吗？　＃……那么……」

开枪。枪响。中弹。

一个穿着角色扮演服装的马男，摆动着手脚喷飞出去。舌头从口中长长地吐出，昏了过去。

子弹是镇暴用的橡胶弹，不具杀伤力。但用来发射的仍是真正的枪──其气势、枪响、逼真的爆破声，即使是违法改造过的空气枪也完全无法与之相比。正沉迷于大乱斗的爱枪玩家们错愕了一会儿之后，嚷嚷了起来。

「喂喂喂喂喂喂……是紧急镇压小组！？是SSS的特殊部队啊！」

「为什么会在这里！？可恶，真想拍照，偏偏手机不在手上……啊啊！？」

士兵们围在手持手机的人妻周遭。

有如守护女王的骑士，或是保护母亲的孩子们。配备了与假面舞会街的场景格格不入的防弹衣与枪械的十名士兵围着人妻，从装甲车上下来。

「＃带阿佑过来　＃现在　＃马上。」

「……那是谁啊！？」

「＃马上！！」

不由分说地，激烈的枪响随即扑来。不分野兽与人兽，经过严格训练的士兵，枪法异常地精准。

群众仓皇逃窜，野兽们则更加激动，各自采取不同的行动。有的试图反击，有的已经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

「＃阿佑──────！！　＃你在哪──────！？」

为了寻找至爱，人妻只是不顾一切地叫唤，就像在呼唤走失的宝贝孩子的母亲。她的叫唤声伴随着枪响在街头回荡。

无法收拾的恐慌与混乱。枪声。惨叫。哀嚎。爆裂声。尖叫。呻吟。各种人声兽鸣伴随着痛苦在现场翻腾。就在这时，新的混乱火种突然燃起。

「噗、噗哞喔喔喔喔～～！！看不到！！看不到啊啊啊啊！！」

一个山猪男紧闭着双眼，不顾一切地横冲直撞。他双手抱着的似乎是趁着混乱偷出的大量商品，全都是儿童色情刊物、影音，那是在表面社会早就已经被禁止、淘汰的东西。

士兵们来不及厘清状况，情急之下胡乱开枪。激动的野兽与人兽们尝试反击，却被催泪手榴弹反击，传来「碰！碰！」的零星爆炸声。

染成浅红色的镇暴催泪瓦斯对人兽也有效。化学物质渗透眼睛与鼻子的黏膜，阻碍了人兽们敏锐的知觉。由于人兽的知觉比人类更灵敏，感受到的疼痛也更激烈，无法再抵抗。

山猪男也稍微吸到了一点催泪瓦斯，脸上一下子洒出大量的泪水、鼻水、口水。

他咳个不停，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重重撞上停在一旁的计程车。

不同于旧时代的车，现代计程车的框架与车体都追求效率，又小又轻。而山猪男在人兽化后筋骨变得粗壮，成了体重超过一百五十公斤的大型人兽。计程车被他这样撞上，根本无法承受，轻易地被撞倒了。

车体侧翻倒下，车门被从里面踢飞了开来。

扬起的裙摆下竖着充满健康美的大腿──

「霞见同学，快逃！快跑！」

「……你自己、先逃。不然连你、都会……！」

「好，你不想走是吧？那我扛着你走。

真该在途中找一家便利商店停车的。那样就能先调制人类维生素了……！」

全身瘫软无力、身上有黑白两色的少年──霞见零士。

他的人类性即将完全挥发，稀薄得甚至能透过后背看过去。

柿叶萤握住他的手，发现触感就像干燥的海绵一样──她在车内先服用了怪物维生素，已经变身为半人半兔的JK兔女郎。她从翻倒的计程车内将零士拖出，扛起他跑了起来。

街上到处都在起火燃烧。野兽与人兽扭打在一块。催泪瓦斯散播得到处都是。还有连续不断的枪响。地面上到处都是空气枪的子弹、散落的肉片。这里简直就像战场，混乱得彷如地狱。不过，终点也不远了……《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的公司大楼──

「到了那里，你就能得救吧！？霞见同学，你的身影变得很稀薄耶！？」

「……公司有、人类维生素……！但是，也要、到得了、才行……！」

「我知道很危险。请客！！」

「什么……！？」

「其实我一直都很想吃一次看看，但因为太贵只好放弃。不过，如果要为你冒生命危险，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你得请我吃──汤头超浓稠的！！拉面！！还要附煎饺！！你一定要请客喔，可以吧！？」

「……竟然、为这种事、冒生命危险……！？笨……蛋……！」

「对，我就是笨。不过……不惜把自己搞成这样也要救人的你，也一样笨！」

年轻的兔女郎发挥强劲的脚力蹬地飞奔，迅速地穿越战场。

然而，虽然对方的存在已经变得稀薄，但身上扛着一个人跑的话速度难免快不起来。

《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的公司大楼位于距离混乱的中心处──装甲车闯入的摊贩街稍远的地方。虽然不远，但周遭都是沦为暴徒的人兽与野兽，他们正疯狂地乱斗着。从这里可以看到公司大楼一楼的窗户玻璃已经有几片被打破了。

里面是否平安无事？目前无从得知。

现在在公司里的应该有被救出的命、因人狼化的后遗症而动弹不得的月、秘书音留跟社长楢崎。总之，只要能回到公司，应该就有办法采取对策。但是，对现在的两人来说，这短短的一小段距离却无比地遥远。

枪响再度来袭，流弹在脚边弹起。

萤标致的容貌因恐惧而扭曲了一瞬间，但她仍只看着前方，继续往前跑。

一对正在厮杀的野兽与人兽扭打成一团，为了要咬断彼此的咽喉而不断地上下翻转身体。野兽与人兽的差别，只在于身上有无衣物，两者都像完全回归了兽性般低吼着，恣意地粗暴大闹。

但是，也没时间绕路了──萤如此判断，决定扛着零士越过这混乱地带。

两人终于来到了通往《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公司大楼后门的巷子入口。这时候却不得不停下脚步。

不规则地挥来的利爪划过了萤的脸颊，一撮兔毛被划断脱落。脸颊的白毛被渗出的鲜血染红。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糟透了……！」

阻挡在眼前的是一个狐狸女，似乎是被怪异污染的野兽之一。

狐狸女身上挂着华丽服装的碎布，大概是从事陪酒之类行业的女性。布满兽毛的胯下还穿着红色的内裤。

她的眼神空洞，彷佛得了狂犬病一般恍惚。持续低吼着的嘴巴张开着，口水沿着尖牙滴下。

被狐狸追捕的兔子，如此情景彷佛寓言故事中的一幕。敌人盯着萤，流出了更多的口水。舌头舔了舔嘴边，展现出满心的欲望──食欲。那表情就好像盯着肉块的疯狗。

「……放我、下来，柿叶！」

「我没跟人打过架，不过我觉得我应该能应付。」

「收起你那毫无根据的自信……！对方失去理智了，你真的会被吃的！」

「这样啊，我知道了。不过──」

柿叶萤毫不畏缩。

「与其要对朋友见死不救，留下一辈子的牵挂……还不如放手一搏，设法应付。那样比较不会后悔。」

「……别傻……！！」

「叽咿咿咿咿咿咿！！」

狐狸女怪叫着扑了过来。JK兔女郎护着少年尝试迎击。

野兽腾空跃起。就在这时──

『飘浮。』

魔杖发光，在空中描绘出发光的咒文。

他有如指挥家拿指挥棒那样捏着魔法之杖。不同于奇幻小说描绘的武器，那魔杖看起来一点都不气派醒目。那古代幻想看起来就像一根枯枝，材质像是树枝又像骨头。

魔杖描绘出来的文字喷出去，命中了跳上空中的野兽──狐狸女。然后──

「＃叽！？　＃叽　＃叽咿咿咿咿咿！？」

「咦！？……浮起来了！？」

简直就像是陷入了无重力状态。

狐狸女好像一颗泡沫，轻飘飘地浮在离地面约三公尺高的半空中，一直没有落下，只能在空中持续挣扎。

这无视重力存在的怪异现象，看得少年少女目瞪口呆。这时候，一道口气玩世不恭的声音传入耳中。

『不错，真是精采。互相袒护的少年少女，陷入山穷水尽的危机！如此青春洋溢的一幕，竟然让我忍不住出手了。这种情景让我打从心底想看到奇迹之类的发生，让情势来个大逆转啊。』

不顾情势自顾自地说个不停的声音，来自《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公司大楼后门生锈倾斜的逃生阶梯上。

在那没有安全性可言的场所，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捏着一支魔法之杖。公司的社长──楢崎另一手拿着的水晶球显现出萤与零士的身影，他正在透过水晶球对两人说话。

听到楢崎的声音，萤与零士的表情相当复杂，互看着彼此。

「……怎么办，我实在无法坦率地跟那个人道谢。明明他帮了我大忙，但是我心里对他真的很厌烦。」

「我完全同意……社长，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旁观的？」

『我一直都在看着喔？毕竟所谓的古老魔法在便利性上大多不如近代科技，但由于运作的法则与理论不同于科技，有时候反而特别有用喔。例如说──』

不知是什么样的神秘原理所致，即使在兵荒马乱之中，楢崎的声音仍然能隔着街道清楚地传入两人的耳中，让两人感觉彷佛楢崎就近在身旁似的。

『这是所谓的《千里眼》，有东洋式、西洋式等各种不同的方法可以达到相同的效果。而我这次使用的是古代罗马的占卜法。至少比陈腔滥调的国片打戏还要精采吧。』

「真、真是太方便了……不过既然你一直看着，真希望你早点出手救援啊……！」

『我这不是救了吗？虽说是远端隔空介入就是了。你们进入了我术式的有效范围，真是万幸。』

「……你要是主动来接我们，应该会更好吧？」

『毕竟现在我们公司里还有轮椅美少女跟动弹不得的废物员工，我要是不留在公司顾着，可能会有暴徒入侵公司，我的宝贵收藏品被破坏就糟了。或者是危害他们的安危。』

「说得好像收藏品比人重要似的……真让人火大……」

『哈哈哈，那当然了。我就是那个意思！我的收藏品大多都很贵重。古老的魔术道具可是很昂贵的喔，用你们五辈子的薪水也买不起。』

楢崎的声音与话语格外地清晰。

萤扛着全身瘫软无力的零士，朝远方──大楼所在的方向大喊。

「霞见同学有危险了！他好像随时都会消失……！快给他人类维生素！」

『瞭解、瞭解。员工要是消失，我也会很困扰。而且工作还没完成呢。好吧。』

楢崎拿出一个袋子，里面有装着药剂的安瓶与针筒，外观朴实无华，看起来就像是工业产品。楢崎再度挥动魔杖后，袋子被光芒笼罩，腾空飞起，轻飘飘地降落在萤与零士的眼前。

「太好了，这样就──！」

『啊，柿叶同学，先等一等。要是直接用这个给他注射，他就无法使用特异能力了。那样可不太好，因为他还有工作要做。』

「什么！？……他都这样了，你还想要他继续工作吗！？」

『那当然。这才是他被允许在这社会上生存的理由啊。』

那究竟是他身为老板，还是魔术师的意见？

听到了楢崎的冷酷话语，霞见零士──

『零士，注射人类维生素吧。不过……只能先注入一半，知道吗？』

「……！」

伸出了即将消失的手，抓住眼前的袋子。

＊

零士的手一触碰到袋子，其周围的光芒就有如被戳破的泡沫般马上散开。

袋子失去了浮力，落在霞见零士的手中。同时，一道口气急迫的声音制止了他。

「先等一下！」

柿叶萤。零士失去了不少人类性，双脚已经变成半透明，无法靠自己站着，现在仍让萤扶着。对于前一瞬间才刚听到的提议，萤连忙制止。

「注入一半是什么意思？虽然我不清楚，不过这样真的不要紧吗！？」

她对人类维生素的知识相当有限。

虽然能够有样学样地仿制，但对于效果的详情却不清楚。

之前零士在战斗中耗尽体力的时候，她凭自己的印象大致调制了约一次分量的人类维生素让他服下。零士借此补充了人类性，但也因此在大约一个小时之内无法使用异能。

她自己调制的是饮料型，而目前零士手中的似乎是工业制的注射型。也许两者之间存在着差异，不过──

「只注入一半的话，你能凭着恢复得不完全的体力……平息这场大混乱吗？」

「……也只能放手一搏了。」

零士意识到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靠着柿叶萤的肩膀，让她支撑着自己的体重，她的侧脸近在眼前，彷佛呼出的气息能吹到她的耳垂。

从她的后颈与头发飘出的是大容量廉价洗发精与些许体味混合而成的香气。还混有一点动物的体味，应该是兔子的吧──那是来自怪物维生素药效的影响。这些气味混合而成的香味，并不会让零士感到不舒服，反而让他感觉心情平静。

「能在这里阻止这场骚动的机会……就只有现在了。」

『没错。第二个《疯传手机》──是个性格极为内向的女人。』

楢崎的声音再度从无法辨识的方向传来。

那个女人在公开SNS上虽然有帐号，却几乎没发布过贴文。没有任何跟她的隐私有关的内容，在SNS上总是保持沉默，当然也没有跟随者，照理说她发布的贴文应该无法扩散出去才对。然而──

「对于那怪异的特异能力来说，这样的条件限制没有意义。」

零士这么说道。

女人现在只是自己开口叫喊，没想到要使用SNS。

然而，要是那怪物稍微恢复一点理性，开始散播《＃（标签）》，展开怪异污染的话──

资讯化社会的战略核心将会完全炸裂，甚至可能导致人类灭亡。

一旦发生了那样的事──

「最糟糕的情况下，全人类都会变成她的宝宝。你能在那种世界存活吗？」

「这……」

「我只是想在这个烂透了的社会活下去……只是这样而已。无论这个社会再怎么扭曲、再怎么拘束，我都要连同家人的份，《普通》地活下去……那是我的义务。」

是赎罪，是复仇（愿望），也是使命（祈祷）。

这是名为霞见零士的少年生存的唯一希望（理由）。

「我会做好我的工作。作为代价，你要给我我所想要的东西，社长。」

『喔？是什么呢？先说来听听。』

「……智慧型手机。给我跟月与社会联系的权利（手机）。」

那是连沦为怪物的家伙们都在滥用的权利。

能够与社会交流的手机，是被认同为社会一员的证明。包括手机所绑定的电话号码，以及SNS帐号。

那是身为人类的证明，零士一心渴求却不被允许拥有的东西。

如今作为条件，他向楢崎提出了这个要求。

「给我们身为社会一员的证明。如果你肯答应──我愿意为你赌一把，社长。」

「这太乱来了。霞见同学，你可能会死啊。只是为了区区的智慧型手机……这样的代价太大了！」

「对我而言，这样的理由就够充分了，柿叶萤。即使我跟你能这样交谈，但现在的我的立场跟你完全不同。」

他们是因为社会的施恩与社长的安排、交涉，才能勉强被允许存在的动物。

拥有智慧型手机并取得国民登记编号，他们才能被公家认知为人类。这是零士这次要求的权利。

「现在这样还不够。照理说，现在的我们就连跟你与命当朋友的权利都没有。」

唯有得到如此权利，他们才能被正式承认为人类社会的一分子。

「我希望我们能用自己的帐户领薪水，而不是音留小姐为我们办的公司名义的帐户。让我们自己向学校支付学费，而不是透过社长你。给我们用感应电子支付买东西的资格，不用另外买实体车票，直接通过验票闸门的资格……我的愿望只是这样而已。」

「……」

他的心愿竟是如此地卑微，如此地空虚，令人心酸。

他要的东西，只是任何生在这个社会的人类都会被不由分说地赋予的东西。他要的，只是让他们从起跑点之后的位置，前进到起跑点上。只是如此而已。

他只要求从负数回到零，而不是比零更多的正数。他只要从零开始累积的权利。

『那我也有个条件。那个《疯传手机》二号……就称她为《人妻手机》好了。你不能杀死她，一定要活捉。理论上来说，要摆平这状况，一定要活捉她才行。』

「摆平状况……？办得到吗？」

『我这边也有杀手锏（王牌），尽管相信我这个备受敬爱的社长吧。』

为了摆平状况，不只要设法解决在网路上散布的怪异污染，还要应付到处肆虐的怪物人妻。

明明两者都是任何人都束手无策的难事，社长却说得这么笃定，彷佛理所当然。

「我可没有敬爱过你……不过，如果你真的有办法摆平这场大混乱，那就听你的。」

『OK，就这么说定了。我相信你喔。好了，智慧型手机、智慧型手机是吧……唔唔～……』

楢崎忽然沉默了起来。他站在公司大楼的紧急逃生梯上，手肘靠着生锈的栏杆。

然后，他掏出一个看起来很高级的皮夹，稍微确认了里面的卡片与纸钞。

『──二手的可以吗？』

他这么说道，脸上浮现小家子气的吝啬表情。

＊

三大势力彼此抗衡，带来无尽的混乱与混沌。

就像三种互相吞噬的黏菌，分别是──

拿出了违法武器的人兽们。

被怪异污染的《野兽》们。以及操纵着十个特种部队士兵，寻找自己儿子的怪异《人妻手机》。

枪声、怒吼声、娇喘声此起彼落。空气枪轻快的破裂声。沉重刺耳的枪声。发狂人兽的吼叫声。逃避战斗的野兽们，在街头激情忘我地摆动着腰，淫声浪叫。

有如沸腾地狱般的混乱景象，即使是假面舞会街这样的无法地带也不可能会有。力竭身亡的人们纷纷倒下，曝尸街头。尸体多得有如从沸腾的锅子里冒出的泡沫。看不出来多少人是活着还是死的。

根本无法计算。也没人还保有那样的理智。

「＃阿佑　＃是我啊　＃……你在哪？　＃在哪啊！？」

人妻附上标签呐喊着。随着她的呐喊，有如铜墙铁壁一般守在她周围的特种部队开枪射击。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死亡的鼓声响起，中弹的人兽们痛苦挣扎。这是用来对付人类的子弹，以人兽的生命力来说，除非不幸地被直击脑门，否则即使挨个几发也不会丧命，无法丧命。

「＃妈妈　＃子弹……」

「＃咦？」

身上携带的子弹都用完了，队员们以困惑的表情仰望着人妻（妈妈）。

「填弹！！填弹！！呀哈──！！」

「那些家伙没子弹啦！！太难得了，这不是FPS，是真正的枪战啊！！」

「就是现在，杀了他们，这是正当防卫啊，能光明正大地咬人的大好机会！！」

失去理智的人兽们蜂涌而至。

被暴力与血腥冲昏了头的群众，向不知所措地呆站着的队员们挥舞爪牙，剥除他们身上的装甲，削剐他们的血肉。

滴答一声──随着这有如水滴落在帐棚上的声响，鲜血溅到人妻的脸颊上。

「＃啊啊　＃……真肮脏　＃坏孩子。」

抹去脸上的血迹之后，人妻手机举起右手。

「＃你们也　＃给我去找　＃阿佑。」

「呜！？」

触控萤幕浮现彩色闪光，喷出了字串。

旧时代的网路世界曾风行一时的传闻──《催眠应用程式》。

那是当时的猥琐创作物，包括被称为同人志的色情刊物等冷门作品的题材之一。在高等通讯装置刚开始发展的黎明期，网路上流传的「智慧型手机能办到任何事」的传闻，即是这种特异能力的衍生来源。

这是怪异《疯传手机》在发展技能分歧（技能树）之后的结果。

不同于最初的个体所使用的能力──以SNS上的共感为媒介，煽动并感染他人，新的《疯传手机》个体发展出不同方向的能力，以支配他人为主。如今她用这种能力，控制了因血腥而发狂的人兽们。

「「「＃嗷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混乱的咆哮。包围着特种部队的猫狗猪蛇蜥蜴蛙牛羊等各种人兽，心神立即崩溃，纷纷转身去盲目寻找不存在的《阿佑》，甚至去翻开垃圾箱、掀起柏油路的裂缝。

「「「「＃解放！！　＃解放！！　＃解放！！　＃解放！！」」」」

然而，现场也有不受催眠应用程式影响的团体存在──就是最先失控的那一群《野兽》。

基于透过SNS感染的共同认知，他们光是吼叫就觉得畅快、满足。彷佛旧时代的法西斯主义，多数群众提倡共同的正义，光是一起高喊共同的口号就能得到快感。

人兽们与野兽们，两个集团正面冲突，转眼之间就扭打成一团。

他们互相啃咬，用利爪与拳脚攻击彼此。在激烈的大乱斗中，唯有《人妻手机》一个人朝着空旷的空间无助地呼唤儿子的名字。

「＃阿佑　＃你在哪？　＃在哪啊……？」

「他不在这。再怎么叫也没用。」

「＃！？」

斩钉截铁的否定，刹那之间让人妻全身颤抖了一下。

咻────────……

随着喷雾器轻喷的声响，拖着尾巴的白烟旋绕。突然凭空出现的白色龙卷风将怪异与群众们隔离，完全封锁。

「黑白雾法──《白涡界》。」

以漩涡状的气体将空间完全隔离，有如外科手术医师切除癌细胞一般彻底。

「这是与胎黑守成对的《白法》……看过棉花糖的制作过程吗？」

旋绕着的风呈现的白色，来自空气中浮游的绵毛。「＃妈妈！！」察觉怪异陷入危险，特种部队、人兽等受催眠效力影响的人们大声叫喊，毫不迟疑地冲向漩涡。

「＃呜啊啊啊啊啊！？」

一触碰到那空气漩涡，身体随即被半透明的极细纤维缠住，转眼之间就被重重捆绑成茧状。

就像棉花糖的制作过程一样，纤维化的糖丝融入风中，棒子伸入后就会被缠上糖丝纤维，形成棉花糖。同样地，所有试图闯入旋风之中的人兽与士兵都被硬化的纤维紧紧缠住。即使挥摆手脚挣扎，纤维也绝对不会断裂，愈缠愈紧，甚至掐入皮肉之中。

「这是谁也无法逃出的丝线牢笼，一旦碰到就会被缠住全身。别以为你逃得掉。」

「＃逃？　＃……为什么？」

听到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少年的声音，人妻手机疑惑地斜着头，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我没有做　＃任何坏事　＃我只是想见　＃阿佑　＃想见我的　＃家人而已──」

「那就是有害的。我就是这个意思。我不管你对儿子怀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欲望，就算在法律上不被容许，那也是你家里的事，自己在家里解决，别出来牵连别人。」

在风中飞舞的纤维随着咻咻声响彼此交缠、纠结，逐渐成形，最终交织成人的形体，黑白色的少年──霞见零士显形，在人妻手机的面前凭空出现。

「别再扩散了，只会造成困扰。束手就擒吧。」

「＃啊哈？」

办得到的话你就试试看啊──怪异嗤之以鼻的态度彷佛在这么说。

她不需要开口。守在周围的忠心奴仆，打从心底爱慕母亲的孩子们会主动为了她采取行动。

「＃妈妈！！　＃妈妈！！　＃妈妈！！」

特种部队的队员勉强用断掉的手指扣着扳机。不断有人兽陆续扑来。

不过，全都无法奈何。无论是体重超过一百公斤的庞大草食兽的身躯，还是肉食兽的犀利爪牙，甚至是比音速更快的子弹。

「你是否听得进去，我是不知道。」

咻……！子弹随着风声被白色绵线缠住，缠卷成跟乒乓球差不多大的绵球，急遽地失速，带着烟硝味逼近零士。

然而，零士却一动也不动，任由子弹直指头部而来。

呼……一道松软的声音发出，子弹击中零士眼球附近。子弹穿过了他那俊俏的脸庞，轮廓稍微波动。然后，子弹空虚地掉落在路面上，彷佛什么都没打中似的。

「＃咦……！？」

「没有神秘之力的攻击对我没用。根本不需较量。」

霞见零士──来历不明的雾之怪物（布罗肯），就连传说都没有留下的古老幻想。

如果是最新怪异的直接攻击，是能够打中他的。因为活在现代的人们的妄想意念并不劣于古老幻想。加上新世代怪异的意念更新，而且数量众多，其神秘之力甚至可能在古老幻想之上。然而……

「无论被你操控的人怎么大闹，都奈何不了我。枪？没用的。

就算是核武也不见得有用──想杀我的话，就自己动手吧，这位太太。」

「＃！！」

心智早已崩溃的怪异毫不迟疑。

《人妻手机》踢开脚下的拖鞋，赤脚跳了起来。右手被手机占据着，因此她只以空着的左手拾起路面上的瓦砾碎片，朝着少年的头部狠狠地砸去。

「＃阿佑！！　＃在哪！？　＃交出来！！　＃叽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呼、呼、呼、呼──连续响起的，是有如拍打枕头般的蓬松声响。人妻抓着瓦砾片疯狂地不停殴打少年的头部，有如悬疑剧的凶杀场面。然而，每一击都空虚地穿透，没能奏效。

「碎石子哪有神秘之力可言？抱歉了，我赶时间。」

零士说得泰然自若，但其实他的时间并不充裕。

现在他之所以能活动自如，是因为──

（柿叶萤──该叫她配药魔女吗？）

一切都是拜她那毫无自觉的幻想种神奇能力所赐。

「等我三分钟就好。」

以智慧型手机为条件，零士答应再度投身于战场之后，柿叶萤对他这么说道。

她动手打开刚收到的人类维生素的盖子，表情严肃地取出一滴，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有点酸味……作为媒介的人类性别或年龄层不同吧。男性成分偏多，光是以目测的方式施打一半，肯定不够。你会在一转眼之间就耗尽人类性，然后消失。」

「……你怎么会知道？」

「我也不明白，但我就是知道。大概是在制造的过程中省略了一些必要的媒介。因为这味道尝起来，感觉就是只有那些部分的香味特别怪异，应该是用替代品蒙混过去的。」

「……是这样的吗？」

「类似拉面店的拉面跟泡面之间的差异。」

「那还差满多的耶……！？」

不顾惊讶的零士，萤拿起针筒，将药水吸入其中。

她的神情非常认真，以目测的方式小心翼翼地取量，追求一滴不差的精准细腻。

「然后……然后、呃，霞见同学，舌头伸出来！」

「嗯唔！？」

她突然把手伸入零士的口中，手指捏住他的舌头。

手指「啵」一声地从口中抽出。嘴唇与指尖之间牵起唾液黏丝。

「这是你本身。我要将你本身的要素做成维生素，稍微添加一点点进去。」

「你是说、唾液……？」

「我要在补充人类性的同时，补强与之相反的幻想性。不这么做的话，你在服用之后一定无法马上使用特异能力。即使如此，你能使出全力的时间也只有五分钟。超过之后会怎样，我就无法保证了。」

她所提出的数字，究竟来自什么样的根据？

虽然不知道，但零士相信萤的判断一定不会错。

「没关系，我相信你。」

「嗯，相信我吧。尽管把你的一切托付给我吧。」

一旁就有自动贩卖机。不用刻意寻找，地上也有许多空罐。

萤捡起其中一个空罐，用在现代任谁都会随身携带的干洗手凝露消毒。

然后她将罐子朝下，将沾了零士的唾液的手指伸入，触碰罐子底部的凹陷处，进行微量的剂量调整。然后，她将针筒的内容物，也就是她刚才精准地调整过剂量的人类维生素注入罐子。

咻咻……！

「冒泡了耶！？」

「一般人会怎样我不敢说，但你喝了应该不会有事。」

萤这么说道，同时用手指搅拌罐子里的液体。她现在的样子就好像穿着魔女的服装，在拍摄益智游戏零食商品的广告一样。

罐子中的人类维生素随着搅拌与唾液混合，并发生反应，冒出紫色的泡沫，就像是魔女乱熬一通的大锅药水。

目睹如此异常的变化，零士不敢肯定罐子里面的东西究竟还能不能算是人类维生素。然而──

「……！！」

他还是下定了决心，一口气喝光。

＊

就结果而言──

发生了异常反应的药水，虽然味道很可怕，却发挥了最好的药效。

「呜呜……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

感觉全身的血管都在鼓胀，有如蚯蚓般扭动起来。

萃取出来的人类性覆写了名为霞见零士的存在。不只如此，以来自他本身的要素作为媒介，药效大幅得到了活化，使他情绪无比亢奋。

（现在的我，办得到。我能使出全力……不，还能发挥、比全力更多的力量！！）

脑海中浮现的景象，是火葬之烟──那是这街上发生的悲剧背后，被害者家属的绝望。

服用了怪物维生素而变身的人兽，被催眠能力操控的特种部队，被怪异污染的野兽们。

他们在表面社会都有各自的家人。都有重要的人。有学校的同学、有其他相关的人。既然这样，绝对不能再纵容悲剧继续下去。即使要赌上身为人的尊严、身为怪物的荣耀，也一定要阻止。

零士双手结印。那是霞见家族自古流传下来的术式，手势本身虽然没有意义，但随着经年累月的意念与传统的累积、传承，其神秘之力得到了增幅。

「《白涡界》──奥传《白溶裔》。」

《怪异》随着岁月累积会变成《妖怪》──

风声呼啸。围着少年与怪异的旋风扩大规模，遍及整个持续乱斗的区域。

大气翻腾──循环的风有如大河潮流般涌入大街小巷，遍布每一个角落。其中有大群的鱼在游动──不，那不是鱼群，看起来像是老旧的布巾，又像是褪色的──

「这名字来自流传于江户时代，由老旧的布巾或抹布成精变化而成的《妖怪》。

以其名号为名的《白法》奥传秘技之一……一举落网吧，害兽们！！」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哀嚎声回荡。飞行的白色块状物有如大鱼一般扑来──那看起来既像鱼、又像龙，乘着暴风自在地悠游于空中，迅速地追击人们，猛烈地撞了上去。

白色块状物击中目标之后立即破裂，并将目标困住。一触碰就会爆开的白色块状物瞬间化开，变成含有神秘之力的强韧丝状物体，将人兽、野兽、士兵全都团团捆住，包成球状。

「无、无法挣脱！！这是什么鬼东西！！」

「还有一股怪味！！呕恶恶恶……感觉好不舒服……！」

「主要成分是大气中的污染物质。以神秘为媒介结合而成的高分子聚合物……也就是合成纤维。也可以视为用垃圾组成的蜘蛛丝。」

也就是说，这恶臭来自大气。在这没有环保规范的假面舞会街，空气中随时弥漫着灰、烟、香菸的尼古丁、禁药、废气等秽物。所有的这些污染物被神秘之力凝聚，组合成丝。

原本在街头失控的数百人──全部被这肮脏的聚合丝线捆成了线球，滚在地上动弹不得，甚至无法呻吟，只能沉默。这能力没有杀伤性，却发挥了与战术兵器不相上下的效果……

「＃为什么　＃要欺负我？」

颤抖不停的人妻手机仰望少年问道。

手上紧握着与她的右手合为一体的智慧型手机，她身为怪异的象征。

「＃我只是想见　＃阿佑　＃想见我的家人　＃如此而已！！」

「那就是会让人非常困扰……喂，这样做真的会顺利吧！？社长！」

零士半信半疑地喊道。

怪异《疯传手机》没有直接的战斗能力，传闻中的弱点是物理攻击。用揍的、用踢的就能打倒──耐力远低于之前对抗过的怪异《拧抹布》与《死亡人偶》。然而，这怪异的本质，也就是危险程度被分类为可能使世界灭亡，却另有其他的理由。

那就是透过视觉传染的怪异污染，让怪异本身借着文字的传播《增加》。要应付拥有如此性质的怪物，光是打倒是不够的。所以零士现在要实行楢崎传授的另一个建议。那是根据资讯解咒的理论构思出来的方法。

零士抓住人妻，卷起她的袖子，将针筒凑向她纤细柔软的上臂。

「＃啊　＃呃　＃呃　＃我　＃我　＃我要　＃被毁坏　＃了！？」

「不是毁坏，只是复原。这是《人类维生素》──半人份的。」

如果只是要封住怪异的特异能力，不需要细腻的剂量调整。

药水注入之后，血管明显地肿胀、浮现，沿着上臂攀起，然后经过心脏、脖子，到达大脑。这时候，女人的眼神变了。

她的脸色转为铁青，下巴颤抖，眼睛与嘴巴张开得不能再大，表情像是在回顾自己的所作所为。原本只是个普通主妇的她，想起自己犯下了滔天大错，思绪立即被无限沉重的绝望压垮。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我……！！怎么会……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

「我只是不想被那孩子抛弃！！怕我的阿佑会被年轻女孩和学校的朋友抢走！！我只是希望他只看着我一个人，只爱着我一个人，只是这样而已啊！！」

「──这种事，你在家里自己跟他解决，别连累外人。」

环视战场的惨状，零士对痛苦挣扎的女人这么说道。

「看，这都是你造成的。你跟你的继子一手造成的。这不能完全归咎于维生素。维生素只是揭露了你们的内心而已。不准崩溃。不准逃避。你必须完成你的职责。因为你是母亲，不是吗！？」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主妇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不断哽咽、摇头，完全哭花了脸。

霞见零士伸手，一把抓住她的下巴，有如要咬上她的耳垂似地将脸凑过去对她耳语。

「我给你最后一段时间。把你的心意喊出来。」

「我的……心意？」

「没错。你必须在SNS上发布贴文，在那里对儿子表达你的心意。其实你根本不需要嗑什么维生素，打从一开始就该这么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主妇颤抖着，开始操控与右手合为一体的手机。

将右手与手机连在一起的肉根已经萎缩、枯萎。即使如此，怪异手机接收到了她的心意之后，仍然会将她的意志广泛地传播出去，不分善恶正邪。怪异只管发挥它《疯传贴文》的特异能力。

触控萤幕闪烁，开启了应用程式。原本SNS已经停止运转，不过在楢崎的指示下，秘书音留事先做好了准备。

──《对不起。》

透过字串传染出去的，是哀惜与谢罪。

《我犯了罪。明明是母亲，明明一心想当个好母亲。》

《我却没能当个好母亲，对不起。都怪我喜欢上了那孩子，以为他会爱我。我想要他爱我。》

在SNS上公开的意志，借着怪异的特异能力扩散出去，极为迅速而广泛。即使SNS才刚恢复运作，她的贴文一下子就被推上了所有市民公家SNS时间轴的顶端。这没头没尾的奇妙贴文，即使看了也让人摸不清楚状况。只是在单纯地呐喊、传播她内心的悲伤，以及对于某种罪过的忏悔。

《阿佑这孩子做了坏事。》

《都是我的错。是我伤害了他，束缚了他，逼得他做出了傻事。》

《我的罪，即使花上一生都弥补不完。即使如此，即使如此，如果可以的话──》

《请大家、请大家──》

《──……（请原谅我们）》

最新的一则贴文，在出现之前延迟了一瞬间。

因为那一则贴文，正在线上被即时改写──……

＊

那是一个外表布满灰尘的玻璃圆柱状物体。

假面舞会街，御宅族街的边缘，《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公司大楼的地下室。

遮光罩阻挡着微弱的蓝光。罩在其下的，是某个在此地被划为特区之前即已连上光纤网路的装置。

玻璃圆柱内，有蓝色的液体，还有许多小鱼在里面游来游去──看起来就像是重现了原初生命之海的景象。不过仔细一看，会发现那并不是小鱼。它们有手、有脚、有尾巴，甚至还有膨胀发达的大脑。

皮肤是粉红色的，看起来就像脑部特别大的娃娃鱼，状似婴孩的异形生物。

──游泳群体活体脑元件《贗造婴儿》。

装置的表面上贴着《Beast Tech》的企业标章，那是向总公司借来的装置，是总公司为了营运假面舞会街而借予的电子战力，能骇入存在于这无法地带与整个秋津州的所有装置。

在这个没有法治存在的街道，管制骇入装置与不正连线行为的法规没有意义──然而，BT总公司对这个数位战略兵器的使用有更严格的管制，严格的程度远在法律之上。

在紧急时刻，实质上可以透过这个装置对通讯网上的所有装置进行电子干预。就连大企业营运的暗网也不例外。

现在，这个装置将实行电子干预。

嗡……！

伴随着蜂鸣般的重低音，水槽抖动了起来。

在水槽中悠游的《贗造婴儿》──都是大约于三十二至三十八日前完成受胎的个体。

他们是贗造的人类，由免费提供的基因组合而成。那些都是作为实验用途提供的免费基因，已经抛弃了所有权利。

从鱼类至爬虫类到哺乳类的进化过程在途中停止，发挥其纯粹的生命力，作为全体化的人工智慧引擎来运用。这些AI素体发挥功能，向委托管理装置传递资讯。

──干预公营SNS伺服器。找到被上传的受怪异污染资讯。

──观测到电子战类型《同胞》对发布内容之编辑行为。

──失败。重试。将持续重试到成功为止。经过一兆七千四百万次的重试之后，成功。

──修改上传的五个文字内容。

──删除文字《请原谅我们》。

──插入文字《请遗忘一切》。

这些活动记录陆续传到位于水槽装置的正上方──《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公司大楼屋顶上的某一台平板电脑。收到通知的平板电脑微微颤动。

抱着这台平板电脑的，是跟随在某个男人身旁的秘书。两人站在大楼的老旧逃生阶梯的顶端旁。

『怪异污染已实施情报隐匿。

与《疯传手机》相关的帐号在完成扩散的同时被删除。

所有可连上公家SNS的市民相关记忆将被删除。

将对所有符合本条件的市民发送讯息，指示其接受精神治疗与AI诊断。』

『积极接受诊疗者将获得社会秩序贡献度B认定，信用分数＋25。

诊断的接受并非义务，但拒绝者将受惩罚。』

『已达成社会秩序贡献度S＋。

关连子公司《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信用分数＋100000。』

『来自总公司监察部对《贗造婴儿》委托管理装置之要求

──发布《紧急出动命令》。』

男人一脸无趣地瞥了这些讯息一眼──

「成功了。轻松……个头，真是折腾死我了。」

「我想也是。辛苦啦，音留，我下次请你吃饭。海苔卷寿司可以吗？」

「我要松饼。加鲜奶油、三倍莓果、蜂蜜、糖浆，满满的。」

「光是听了血糖值就要飙升了。好吧，勉强可以答应。」

社长·楢崎与他随伺在旁的秘书·鬼灯音留，俯视不再喧闹的街景。

被零士施展的《白法》之奥传捆成茧球的人们仍倒在路上，人数约数十，也许是数百──散发恶臭的丝线阻断了他们的视觉与呼吸系统，使他们全数陷入昏迷。

楢崎手持一把有精雕细琢装饰的观剧望远镜，确认如此景象之后，对秘书下指示。

「发布行动指示，准许紧急出动，开始《清扫街道》。」

「瞭解。」

秘书简短地回应，手指随即开始在触控萤幕上灵敏地滑动。

发出命令之后，现场随即有了大规模的动静。

街道内的高层大楼群，有如在热带雨林内茂密生长的不知名大树。各大楼之间塞满了简陋的铁皮屋。在这废墟与生活感交杂并存的夜之废城深处，有一栋格外巨大的建筑物，彷佛在都市丛林深处盛开的大花。

那是假面舞会街的管理营运单位《Beast Tech》的夏木原总公司大楼。

『出动指示下来了！！弟兄们，作战开始！！』

『医疗小组、隔离小组、收容小组，火速赶往现场。回收所有茧球，收容所有人兽！！』

大量联结车陆续从总公司的大楼驶出，直奔混乱的发源地──夏木原车站周围地区与《御宅族街》，将现场完全封锁。刺眼的探照灯照亮马路，许多身穿连身工作服的作业员纷纷下车。

他们都是服用了维生素的人兽。各为不同动物模样的头部，全戴着密不通风的防毒面具。作业员们动手搬运散落在各处的茧球，运上陆续抵达现场的救护车。

『我们是《假面舞会街》营运管理单位。为了应对紧急状况，将暂时封锁现场。』

有如银铃般的广播声这么说明道。

『气体外泄意外造成了部分群众的恐慌与混乱，因而发生了暴动。目前我们正在展开救援活动。恳请各位民众配合。重复通知──』

从联结车上下来的人兽们架起临时军用护栏，阻止车子与看热闹的民众接近现场。

警示灯缤纷灿烂地闪烁着。到处都有舞动的红色灯光，那是负责封锁现场的作业员在挥舞指挥灯棒。

「真是无奈。虽说紧急出动命令终于下来了，但是向总公司借调人手与器材，成本可是很吓人的。」

楢崎嘀咕着。他托着腮，手肘撑在生锈的铁网上，俯视着眼下这片有如奇异星空般的夜景。

「话虽如此，我们完成了我们该做的事。多亏零士奋斗到最后，本公司的信用分数一口气提升了十万，不只一下子翻转赤字，简直是超大幅黑字呢。这样的话，赏他们二手的智慧型手机也不是不行啦。」

「给他们全新的是会死喔？他们这次的功劳明明就值得。」

「是没错啦。不过，比起轻易实现的愿望，还是在千辛万苦之后实现的愿望更有价值。在获得成果的过程遭遇的困难，会带来只对拥有者有意义的附加价值，也就是故事性。」

无论是在购物网站点选、只花两秒钟就买到，还是在完成艰辛的工作之后作为报酬获得，结果是一样的。

但是其过程，也就是抵达结果之前走过的路、耗费的说是无谓也不为过的劳力，却有独特的价值。

「他们正在一步一步地登上楼梯，最后将获得名为《普通人类》的结果。我希望他们脚踏实地、用全心体验每一个过程。在叔叔我看来，事后回顾会觉得特别耀眼啊。」

「我怎么觉得你只是在让他们白吃苦？」

「才不是。对大叔来说，这过程的确没有意义，但是对年轻人来说，这就叫作《青春》啊，音留。」

楢崎故作逗趣夸张地回头，与音留对上了眼。她有如玻璃珠般的眼睛，眼神显得茫然，对于楢崎的说明似乎无法理解。

「身为人类＃贗品＃的你是不是无法理解呢？科学怪人女士。」

「多么老旧的名称，老旧得都要发霉了。在订阅式的平台上到处都有这种题材。」

「也许吧。那是成立于十九世纪的哥德小说，至于故事内容，是疯狂科学家将人类的尸块拼凑起来后施加电击，借此创造出怪物的过程，以及怪物的下场。是来自小说的最新幻想。」

神话，传说，传闻。

以故事为媒介，人的意识凝聚而成的超常现象，神秘化。

源自久远古代的幻想。生自近代都市传说、阴谋论、传闻之怪异。介于两者之间的，还有另一种不同的存在。

「那就是我们。」

《贗造婴儿》管理装置──鬼灯音留这么说道。

「受AI铭刻、短暂存在的人类。既是儿童也是成人，两者同时都是。我们是群体。相连运作的出租品，跟旧时代的影印机和观叶植物没有两样。」

「以社会上的立场来说，我同意你的说法。真要说的话，跟钻法律漏洞、与动物无异、被当成宠物养在公司内的零士与月相差不大。」

音留跟其他被送来这间公司的无机物、器具一样，都是备品。

而那两个特殊永续人兽（特认）则被视为有意志的野兽，在这里一步一步地争取变成人类的机会。

「以我的角度来看，音留你应该也能跟他们一样才对。不过要谈办公室恋情的话，年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所以，你应该用不同的形式体验青春。」

「……青、春？」

彷若无法辨识人声的九官鸟，秘书音留语气充满疑惑。她不解地斜着头，模样天真无邪。望着眼前的男人那可疑的笑容──

「不用你鸡婆。」

她面无表情地扮鬼脸。

手指按着下眼睑向下拉扯，吐出细小的舌头这么说道。

「我才不吃你这套。我是部下，是备品，是负责监视你的末端装置。」

「这我明白。不过，当时我们私自调查《肇逃人马》──池田舞的家人被炸死的事件真相，你却没向总公司告状，默认我们调查。这是为什么？该不会是暗恋我吧！？」

「烦死了。我是监察部的备品。当BT总公司内有任何不当或非法的隐匿行为，查明真相并追究责任是我的职责之一。也就是说，只是因为利害一致而已。」

「有时候说话的方式特别稚气，真是可爱。利害一致是吧，太棒了！」

楢崎眯起眼睛，笑得更深、更虚假了。然后，他的手指伸向音留的胸口。

白色衬衫下的肉体没有任何温度，僵硬得彷佛尸体。

「竟然不经同意触碰女性员工的身体。这是性骚扰行为，要马上扣你的信用分数。」

「我并没有玩什么猜乳头位置的游戏，这次就先欠着吧。好了──」

楢崎轻浮地打发音留严肃的警告，将抵着她的心脏的手指举起，触碰她的额头。

「水槽内的那些游泳群体生体脑──也就是停止成长的胎儿们，那些是你的外接式脑髓。」

就像透过无线连接地方网络的电脑、资讯装置、智慧型手机一样。

鬼灯音留能够独立活动，与人类接触，并因应其要求提供支援，如果说她这样的末端装置是手机的话，那么位于地下的群体脑就是其本体。在水槽中悠游的每一只胎儿都拥有极高的运算能力，而且对总公司监察部忠心耿耿。

被无形锁炼拴住的奴隶，以及其群体，其实是──

「与《疯传手机》同种的存在，资讯社会的战略核心。假如你们是怪异的话，危险度必定会被立即分类为《阶级：红》吧。而且被设置在这个无法地带，完全不受法律约束，有必要的话甚至可以轻而易举地骇入外国的谍报机构或兵器管理系统，不是吗？」

「办得到。但我不会那么做。」

「我想也是。就这一点来说，他们也是一样的。」

耗尽了所有的心力与体力，在楼下的办公室内休息的人狼。

还有在距离此地稍远处的巷子内，不出所料地耗尽了所有的人类性、形体即将消失、正在忙着将抓到的犯人运上救护车的雾之怪物（布罗肯）。在一旁忐忑不安地望着他的配药魔女。他们都一样。

「他们都是只要有那个意思，就能摧毁世界的怪物。但是，现在他们却一心想当人，且不惜为此反抗作为自身基干的神秘传承。那是为什么？明明当怪物远比当人自由，可以随心所欲地作乱、发狂、搞破坏。能那样活着，肯定很痛快！即使如此，他们为什么还是宁愿当人呢？」

音留有一点无奈，在心里嫌弃这大叔真的多话。不过，她没有出言抱怨，也没有表现在脸色上。

「不知道。是因为当人类比较快乐吧？」

「没错，就是这样。他们不要当怪物的快乐，选择不自在的人类生活。

也就是说，他们既是怪物，也是人类，并且依赖着这样的自己──也就是《人类中毒》。」

服用怪物维生素，在深夜到无法之街群聚的《怪物中毒》的人类们。

明知会失去自由，也要付出代价追求人类维生素，期望受到管理的《人类中毒》的怪物们。

「而我则赋予他们活跃的机会，作为代价以低廉的薪资使唤他们──完全是双赢的关系。我赚大钱，他们得到救赎，你也能顺便获得肯定，让我们大家一起获得幸福吧！」

「幸福？幸福……甜点？」

「你就只知道吃甜点吗？下次让你放有薪假，跟年轻孩子们出去玩玩吧。」

楢崎的声音没有戏弄的味道，语气平静，充满着感慨。

「所谓的人生，所谓的青春──

即使看起来让人烦躁，实际体验后就能体会个中的乐趣喔。」

持续不停播放的广播声，以及闪烁的警示灯。

俯视着迅速地自混乱中恢复秩序的街景，楢崎有如慈父一般微笑。

＊

「听说下个星期有线上全校集会。要跷掉吗？」

「不……我要参加。」

京东环状线，距赤根原高中最近的车站。

「当时要是我们的行动再快一些，就能阻止牺牲了。哀悼、致意是应该的。」

「这样会不会想太多了呢？我觉得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条交通运输干道，有如都市的大动脉，如今已经恢复运行，跟往常一样乘载脸上戴着群众口罩的人们。

在月台旁的一处狭小空隙，有两名少年少女留在这里。他们留意保持不会收到社交距离警告的距离，各自待在随性的位置。

这个空间，在旧时代似乎是吸菸室。这个玻璃隔间的房间位于月台的边缘，不会阻碍人潮通行，里面的空气隐约还残留着往年的菸草气味。霞见零士与卖豆纪命望着彼此交谈着，神情有些落寞。

「我那些田径社的伙伴都没事。虽然有的人差点就去了夏木原，有的人甚至已经出发了，不过后来因为电车停驶，而且……在抵达之前，那个就发生了。」

「SNS的记忆障碍啊──社长真是的，真亏他敢那样胡来啊。」

数日前。

夏木原车站前发生了气体外泄的事故。紧急状况宣言的发布与公家SNS伺服器的当机，都引发了不小的风波。

环状线停驶的时间长达半天，对人流与物流造成了不小的负面影响。

不过，关于在其前后出现的不明风潮──《＃解放野兽》，则是再也没有人提起。随之发生的人们的异常行动，以及假面舞会街的混乱与暴动，甚至已经从表面社会的新闻报导中消失了。

都立赤根原高中也有人伤亡，对外宣称有三人丧命。

在暴动之中有许多人丧命，还有很多人受了轻重伤、甚至下落不明。虽说三名丧生的学生只是其中的区区三人，不过为了安抚学生们的动摇情绪，校方决定在近期之内举行线上全校集会，一起悼念死者。

「话说回来，你们公司的那个社长到底是怎么阻止网路诅咒攻击的？」

「别用这么随便的形容概括这件事啊……好歹也差点是让世界陷入灭亡的危机呢。」

「莫名地害怕也无济于事吧。既然本体可以用拳脚打倒，我应该也能应付才对。」

「别起哄……我并没有打倒她。那似乎不是能够打倒的，听说。」

第一个《疯传手机》透过SNS与通讯应用程式散布了《＃解放野兽》这个关键字，让人们失去理性的控制，前往假面舞会街聚集。

那些发出去的讯息无法删除。

虽然当时借由关闭SNS的伺服器，暂时强行地阻止了扩散，但即使完全删除犯人的帐号内容……即使他发布的讯息已经无法阅览，只要仍有感染者存在，还是会有新的贴文继续出现。

「然后是第二个《疯传手机》──就是那个怪物人妻。」

「她的事我听说了。真的是太乱了，让人不敢恭维。」

「我自认没有纯情到对男女恋爱怀抱不切实际幻想的地步，不过那家伙实在是远远超出了我的想像。感觉以后会做恶梦。」

当时女人被制伏，施打了半人份剂量的人类维生素之后，在零士的诱导下上网发布了讯息。

「《请原谅我们》……是吗？这女人到最后还是老样子，满脑子只在乎自己。」

「会吗？身为人类，拥有想被肯定的欲望与自保的本能，是理所当然的吧。」

「是没错。但是那家伙肆无忌惮地闯下了大祸，最后却只是道歉，这样就想得到原谅？太白痴了吧。与其道歉，不如一开始就别惹事啊。」

「你说的有道理，但他们要是有那样的理性，打从一开始就不会惹出问题了。」

当时女人发布的讯息，本来应该会作为第二波资讯感染扩散出去。

所有在SNS上看到讯息的人类，将会遵从那个女人的意志，完全原谅母子俩的所作所为──人们都会原谅两个犯人犯下的所有罪过，并逐渐沦为怪异。

无从采取对策，甚至没有必要。

因为所有人都会《原谅他们》──

「……那种女人，揍她个一拳应该也是可以被容许的吧？」

「动手也没用，不能改变任何事。」

坐在轮椅上的命向空气挥着拳头嘀咕，零士冷淡地回应。

总之，当时女人发布了贴文之后，内容立即被窜改了内容。

「听说是根据社长的要求，让总公司与音留小姐修改的。不过，我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就是了。」

贴文被窜改了其中四个字──『请原谅我们』被改成了『请遗忘一切』。

要是没有先施打人类维生素以削弱怪异的力量，这种窜改不可能成功──怪异本体的意志会将贴文改回原本的内容。然而，当时这个手段被封住，就结果来说，新命令不受任何阻碍地被散播到SNS上的每个角落。

「现在只剩下屈指可数的人还记得那两个变成了《疯传手机》的人类。除了事件发生时没有接触SNS的人类……也就是当时在假面舞会街内的人以外的人类，记忆几乎都受到了处理，在处理结束的同时第二则贴文也被删除，彻底断绝了感染源。」

北岛佑一以及他的继母，已经被BT总公司带走了。

由于怪异维生素留下的后遗症，他们几乎再也无法起身活动。加上他们的存在也在情报工作的处理下被删去，今后将不再被当成人类对待，不久之后就会被送去零士他们以前待过的《设施》吧。

「那是什么样的强制收容所？果然会被拷问吗？」

「偶尔会。BT总公司内有专门研究怪异与幻想种的部门。他们应该会被当成研究用的样本，在那里被关到死。下场比普通地坐牢还要惨得多。」

「……我只是开玩笑地问问而已。」

「很遗憾地，我说的并不是玩笑话──反正他们本来就是想变成野兽，落到这样的下场应该也算是如愿以偿了吧。」

生于优渥的家庭，即使环境再怎么扭曲，一路走来一定有很多机会可以重新振作。

然而，他们却糟蹋了全部的机会──竟然还想特地沦为野兽。

这种人的心情，零士实在是无法理解。

「北岛佑一的父亲，今后应该会有吃不完的苦头。他所经营的医疗法人被扣上了逃漏税的嫌疑，信用分数已经大幅降低了。关于这一点，社长什么都没说，不过我想应该是总公司施加的惩罚吧。」

「他不是超级有钱吗？光是这样应该不会倒闭吧？」

「不过至少会失去身为企业经营层的地位吧。那之后的事就跟我们的工作无关了。」

零士这么说道，结束了这个话题。这时候，吵闹的脚步声接近。

「抱歉，稍微迟到了！不过、不过，零士你看你看！梦寐以求的那个终于来啦！」

「别说得好像什么危险物品似的。只是智慧型手机而已啊。」

进来旧时代吸菸室的少年与少女──是赖山月与柿叶萤。

月洋洋得意地举着一台智慧型手机，外观老旧，看起来很明显地是二手货。即使如此，月仍兴奋得双眼闪闪发亮，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触控萤幕上的脏污，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没想到，我们竟然也有能使用智慧型手机的一天啊……话说回来，这个要怎么使用啊？」

「你问我也没用……老实说，我没把握能够学会妥善使用这玩意。话说回来，社长给的钱够买吗？」

「差点就不够了。幸好小萤身上有折价券。」

「因为我常去二手商店消费……虽然手机本身的型号很旧，不过电池似乎是全新的。」

经过这次的事件，两人得到了社长·楢崎的特别奖赏──允许他们携带智慧型手机。

两人终于可以告别没什么通讯功能可用的旧式功能型手机了。

从店家的库存之中，零士选了能阅读电子书、使用电子支付而且电池耐久型的手机，而月则是为了外观、颜色与形状等，烦恼得差点就发烧了──两人选购物品的思维完全不同。

「你本来不是考虑买小女孩专用的儿童机型吗？为此犹豫了很久吧。」

「我本来是想买，不过我觉得那不该用社长的钱买──我以后一定会靠自己买到。」

「别说得那么帅气，那只是你用来玩小学女生扮演游戏的小道具而已吧？」

命抬头看着零士，眼神冰冷地吐槽。零士表情有些尴尬。

刚才在店里，虽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比月先选好了商品，买完之后跟命先来吸菸室等待。他们并没有去咖啡厅或茶饮店之类的地方。

纯粹是为了省钱。他们的口袋还没有深到可以随性地买饮料的地步。

「零士，你看你看，这太厉害了！解析度完全不同，画面好清晰！」

「我看不出哪里不同……虽然我已经受够了SNS，不过既然得到了许可，也就只能开始使用了。话说月，快住手，别下载手游，你又没钱抽卡。」

「我当无课玩家！我保证绝对不会课金的，让我玩啦，我真的很想玩玩看！班上的同学大家都有在玩耶，我想要跟大家有共通的话题啊！」

「……好吧，为了跟上话题，或许是有必要。千万别课金喔。」

听着两个少年的交谈，站在一旁稍远处的萤与命相视而笑。

「这什么对话？好像傻小鬼跟顽固老妈一样。这两个家伙的关系真是奇怪呢。」

「是啊，不过……这样还挺温馨的。就像是──」

说到这里，萤手指抵着她那形状优美的嘴唇，思索了一会儿。

「就像两只毛绒绒的小型犬在嬉闹呢。」

「狗吗？……其中一个的确是犬科的，这样说也没错啦。」

以前被当作吸菸室使用的这个空间，彷佛透明玻璃围成的牢笼。

这狭窄的空间，顶多只能容下四个人，基于社交距离的限制，外面的人不会想要进去。

现在这里的气氛就好像只属于四人的秘密基地一样，他们在这里闲聊了一会儿。

「话说回来，现在你们好不容易有了智慧型手机，那就快点下载通讯应用程式啊。」

「！这的确是必要的。我要买贴图，买小学女生会喜欢的贴图。」

「霞见同学，用小女孩的喜好当选购标准未免太恶心了……这是你吗？」

「喔，连上了，我灌好通讯软体啰！……咦？已经收到邀请了。」

「是我发的啦──我开了一个群组，已经邀请了，你们快加入吧。」

手机发出微弱的通知声。收到了同时发出的群组邀请之后，画面上显现了群组对话视窗。

──痛扁人渣队（4）

警告：群组名称可能会被不特定多数人目击。

「……命，你取的群组名称未免太暴力了吧，就没有别的了吗？」

「是我的话，会取这样的名字。」

──好朋友（4）

「又不是幼稚园小孩。」

「不过，其实我有点高兴呢，好朋友──这名字很好啊。」

「……都已经是高中生了，还取这个像幼稚园分组一样的名字，虽然有点奇怪，不过……」

「慢着，这样的群组名称太没气势了。改成更强悍一点的啦。」

「群组名称才不需要武力呢。话说回来……」

月轻声笑了起来，以温柔的眼光盯着刚成立的群组名称。

「这是我们第一次加入这种群组，真的很高兴。」

「是啊……谢谢你，命。」

听见两名少年坦率的感谢，让命有些害羞地红起了脸颊。

「我这么做又不是为了让你们高兴。既然以后要一起行动，要是没有能够统一联系的方式，那就太不方便了。只是这样而已啦，只是这样！」

「命同学，你脸红了。是在害羞吗？」

「你别这么冷静地说出这种事！会显得我好像很弱的样子！」

「任何状况下都想让自己显得强大，这样的精神从某个角度来说是真的很猛耶。」

「唯独这一点也许算是值得尊敬吧──总之，大家都很有意思。」

零士微笑了起来。周围的伙伴们也领会到了他的心意。

笑容彼此传染，舒缓了紧张的气氛，建立起新的情谊。

「总之，今后还是得继续追查那个混帐东西吧。有发现什么线索吗？」

「目前还没有。不过，流出的危险维生素应该是全部处理掉了。」

「……以后还要继续调查。而且还有很多问题还没解明。」

包括被《死亡人偶》偷走的一亿圆的下落，以及假面舞会街的不动产。

钱跟权状至今仍下落不明，今天放学后，零士与月就要去调查这件事。

「目前可以肯定的是，至少有一份权状落入了幕后黑手的手中，那家伙很有可能现身。麻烦的是那一亿圆，街上最近开始传起了奇怪的传闻。」

「啊？什么意思？」

「被《死亡人偶》杀害的地痞流氓，生前到处炫耀说他们拿到了一笔大钱。到最后还是不知道把这笔钱藏起来的究竟是他们还是《死亡人偶》，不过应该会藏在案发现场，也就是那栋废弃大楼的附近才对。」

被抢了钱的赌场相关人员泄漏了金额，而疑似是犯人的团体瓦解的传闻也流传了出去。这样一来──

「再这样下去，可能会掀起一波不小的寻宝热潮。到时候肯定会很麻烦。」

「必须快点找到才行……」

想到今后肯定有麻烦的工作在等着自己，零士与月一脸厌烦地望着彼此。

「不过，事情闹得这么大，总公司那边应该也会展开正式的搜查才对。」

在更为紧迫盯人的调查下，幕后黑手必然要设法逃避，一定会在这个超管理社会下留下踪迹。

「我们一定会逮到那家伙。不只是为了钱，也为了命──为了被害者，还有我们自己。」

＊

同日，同时刻，在假面舞会街的某处。

咚咚咚地，各种形状的碎块一口气被倒进去，那是各种生物的残骸。

鸟。五颜六色的羽毛，还有骨头，甚至是标本。堆积如山的鸟的身体，彷佛是从博物馆搜出来的展示品，全都被投入大锅的底部。

鱼。飘散着刺鼻的腥臭味。从小鱼到大鱼都有，几乎没经过任何处理，就这样叠到刚才投入的鸟堆上。

兽。有来历不明的生肉，也有处理过的毛皮。盖在了鱼堆上。

虫。在容器里面蠕动发出沙沙声响，光是听了就令人反感。将个容器翻过来倒进去。

接着倒进去的，是一些更为触目惊心的碎片。还留有衣服的破布，和带有美甲装饰的指甲。

那是收集来的人体碎片，构成人体的各种尸块。

墙上出现了污秽的蟑螂，也许是被这弥漫的臭气吸引而来的。而蟑螂的存在似乎引来了褐鼠跟黑鼠，虽然没有出现，却听得到它们在地面的角落与天花板上仓促地到处爬行的声响。

这里是一间老旧的铁皮屋，搭建在大楼与大楼之间、大都会的缝隙中，周围都是高楼大厦，非常地不显眼。在这条街被划为无法地带之前，这里曾经是一家会员制酒吧。

当时，只有被选中的客人才能来这里消费。资产家、地主、大老板、演艺人员等人们，为了安排适合谈论机密的地点，命令并委托某人经营这家酒吧。这栋建筑物的所有权──被经营者原本的继承人、他的儿子偷走。

然后，落入了某个组织的手中，如今成为诡异阴谋的舞台。

「能够顺利地获得据点，着实是可喜可贺。那好不容易猎杀成功的大兔，在这镇上有头有脸，黑白两道通吃。甚至还拥有这般隐密的秘密据点。」

「的确值得用一份宝贵的仙药交换……先不谈那个，实在是太臭了，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在酒吧的吧台的后方。

一个大锅子摆在调理用的瓦斯炉上，里面堆满了各种尸块。还掺了保存用的药品、即将腐坏的血肉、昆虫分泌的化学物质，散发着刺鼻的恶臭。

站在瓦斯炉前的人物，身穿黑色丝绢材质的和服，并且用带子将长袖与下摆向后绑起，身上还披着日式的割烹围裙。这身居家的装扮，与其超凡脱俗的身形格格不入。那个人喜孜孜地将材料陆续投入大锅的同时，站在吧台外的童子不悦地捏着鼻子。

童子的装扮也很特别，那是古代侍奉于贵族身边的少年童仆的服装。

下半身穿指贯袴裤，上半身穿水干装束，是近代人不可能会穿的服装。童子的容貌秀丽，脸上尽可能地展现出不愉快的神情。对于摆在眼前的开胃菜──小盘的卤菜、一小撮食盐、以及酒杯，更是连碰都不想碰，满脸不满地继续质问。

「花掉在那《地下拍卖会》一口气赚到的大钱，你到底在打什么如意算盘呢？七宝行者啊。」

「这个时代真是便利啊。我学会使用手机，问到潜入暗网的方法之后……就连早已绝种的稀有生物标本都能轻易地取得。」

黑衣人被童子称为七宝行者。

他的脸上罩着黑布，有如舞台上的黑子。那人影半开玩笑似地继续解说。

「此乃根据本草之理仿制的生命形式，以人鸟鱼兽虫等自世界各地采集而来的多种生物药材调配──」

「你是说这锅臭水？」

「然也。虽说自BT总公司窃出的维生素已经用罄──」

童子仍以长袖遮着鼻子。人影从鼓起的袖子中掏出一个小瓶给他看。

那是一个朴实无华的平凡小烧瓶，里面装着缓缓摇荡的银色液体，有如熔化成液态的金属。那液体状似水银却质地稀淡，还发出不可思议的微光，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的物质。

人影用拇指「啵」一声地拨开烧瓶的橡胶栓塞，将里面的液体倒入大锅。然后──

──唰！！

「唔喔喔！？」

「请放心。气味稍臭，但对人体无害。」

「胡说，臭得我都要窒息而死了！！你这是在干嘛？那奇妙的汁液是什么？」

「变若水、灵药、万金丹──流传于各种神话与传承之中，据说能治疗百病、延年益寿的万能药。此乃BT总公司保管的特级幻想维生素……其原液是也。」

「！？」

大锅内的肉开始溶解，羽毛萎缩，鱼肉沸腾，挣扎的虫子溺毙，彼此混合。

银色的液体在转眼之间转变为泥土般的色泽，发出强烈的恶臭。人影继续搅拌，用随处可见的料理汤勺在锅内持续转动、搅拌，直到所有的材料彻底溶解为止。

「在这镇上流通的《怪物维生素》之原料，加上作为媒介的生物毛发、鳞片、皮肤并将其溶解，就能不可思议地造出能变身为任意种类生物的《怪物维生素》。」

「难道说……那是！！那银色的液体就是──基剂（Elixir）！！」

童子将身子从吧台外探了过来，不顾刺鼻的恶臭，全神贯注地盯视着大锅内沸腾的内容物。

「这怎么可能……制法不是已经失传了吗！？」

「这是自BT总公司的制造部携出之物。应该是那魔女使其重现的吧。」

「在久远的古代，昆仑的众神仙、西洋的魔女们暗中流传的妙药，后来却为了争夺不死之神秘而失传。如今竟然……那么，那一锅腐败之物，就是媒介吗？」

「然也。将世间所有生命溶化，使这银之基剂（Elixir）得以适应任何生物之形态，成为怪物维生素。之后只需加入想变成的生物之碎片即可。」

融合了所有生命形态的汤汁──是怪物维生素的主原料。

「何等地愚昧！！竟然将宝贵的基剂（Elixir）用于制作愚昧大众的玩具！？」

「不这么做的话，就无法颠覆本国之神秘，要打破BT一强独大的局面更是痴人说梦。」

不顾童子的激愤，黑衣人影依然从容，有如赞诵般地笑道。

「散布到街上的怪异与幻想，会以各自的方式达到目的……只需等着看结果即可。

品质与BT总公司的东西可是天壤之别，这才是真正的维生素。众人争相取得、梦寐以求之宝物。」

「这锅臭水啊……简直像是浊酒。」

「呵呵，那也无妨。这基剂（Elixir）只要加一滴溶入素材之中，就能变身成任何鸟兽。如此神秘，与BT总公司的工业制品可不能相提并论，乃是古老技艺的结晶。」

虽然得到的效果相同，但是BT总公司的工厂极为重视环境整洁，以系统化的生产线制造。

原料中来自动物身体的成分全部被磨碎为极细的粉末，只萃取其中精华，与基剂（Elixir）混合之后添加赋予口味的调味料、防腐剂、咖啡因等成分制作成饮料。

而黑衣人影所使用的则是久远古代的调制方法，完全去除调药以外的考虑要素。

「这就跟远古时代，杜氏酿浊酒无异。」

人影说道，语气中带有一点笑意。同时，他以杓子捞起锅中质地变得浓稠的汁液，舀入小碗，然后拿长筷从一旁夹起了某物。那是全身污黑的蟑螂，也许是被恶臭吸引而来的。筷子挟着蟑螂的腹部……毫不犹豫地将其抛入小碗中。

「呜恶！？」

童子满脸嫌弃，但黑衣人影无动于衷。

随即，碗内发出冒泡的声响，蟑螂的形体逐渐瓦解、散开。汁液变成带有一点褐色的黑色。

液体发出恶臭，其中掺杂了有如人造奶油般的臭油味。

接着，黑衣人影从吧台上的下酒菜中捏起一片干面包，浸泡在碗中。有如面粉团泡水似地，液体渗入干面包，使其变得湿软。

「莫非你打算吃下这玩意……」

「只是要稍微试试的话，这分量正好吧？」

黑衣人影的右手抛开渗满了汁液的面包。随即，厨房内响起急促的细碎脚步声。

好几只迫不及待地想吃饲料的褐鼠一拥而上，争相啃食那块面包。

「……啾呜呜呜呜呜！！」

「喔喔……！？」

老鼠刚吃下面包，身体立即发出了怪声。那是骨头碎裂、皮肉脱落的声响。

转眼之间，褐鼠的身体被完全重组，变成了外表像是老鼠与蟑螂之结合的生物。

「药效就如你所见。」

长出了虫子翅膀的老鼠、布满全身的体毛被硬壳包覆的害兽兼害虫激动地挣扎暴跳，突出的嘴巴喷出疑似是唾液的液体。

看着那副骇人的可怕模样，童子错愕异常，黑衣人影则是深感兴趣。

「无知的大众若获得此物，必定会愉快地积极尝试。运用兽、虫、鸟、鱼等各种生物，任意挑选两、三种组合进行尝试后，必定会创造出未知的《配方》。」

「……多么可怕。百兽、凶鸟、鱼妖、虫怪……你打算将所有生物变成怪物，上演百鬼夜行吗？」

「这条街乃是魔女大宴之熔炉。若能将其扰乱，何尝不可？」

满面错愕的童子，望着眼前沸腾的地狱大锅中不断冒泡的滚烫白浊汁液。

那是怪物维生素的原料，足够让数百、数千人服用，其名应为──

「用于调制此药的生物材料，共三千三百三十六种。就依此命名为──

《浊酒三十六》吧。」

童子的脸上浮现嫌弃的表情。

「……你真没有命名的才华。」

「是吗？」

黑衣人影装傻，打趣地回应。

同时，即将让假面舞会街陷入恐惧与混乱的阴谋，继续悄悄地进行着。

第二卷 后记

各位《怪物中毒》的读者大家好，我是作家三河ごーすと。在人类会变成野兽的街道上演的药物过量动作剧第二集，各位还喜欢吗？

这一集的怪异造成的威胁规模，与上一集天差地别，也安排了可靠的同伴们被怪异的毒牙所逼近的紧迫情节。他们究竟能不能克服威胁、通过考验呢？请务必亲眼确认到最后。

接下来是谢辞。

负责插画的美和野らぐ老师。感谢您在第二集同样地提供精美的插画。在这一集当中，我尤其喜欢封面的用色，鲜明的绿色非常时髦，让我忍不住想摆在书柜上最醒目的位置当摆饰。这样的用色呈现的刺眼毒物感非常符合《怪物中毒》的风格，并与零士、萤展现的酷帅神态相辅相成，我真的非常喜欢。为了以后还能有眼福拜见美和野老师笔下零士等人的精美插画，我今后也会更加地努力创作。今后还请您多多关照。

漫画家久园亀代老师。感谢老师答应担任《怪物中毒》漫画版的绘制。老师提供的草稿与作画资料，我总是以一介读者的角度拜读，真的非常享受。只有漫画才能呈现的压倒性表现力，让我感到非常惊艳。希望老师以后也能一起让《怪物中毒》变成更受喜爱的作品，今后还请您继续关照。

责任编辑田端大人，以及从第二集开始参与的新责任编辑M大人。本集中我有许多地方油门踩得太快而失控，感谢两位责任编辑适时的制止──为了避免让读者误会，我必须补充，有两位责任编辑的制止与建议，本集的内容才会变得这么精采且好读──真的非常感激两位。今后我一样会全力冲刺，再请确实地抓好我的缰绳。今后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在营业、宣传、印刷、流通和书店等各处为本作出版尽一份力的各位。这次也真的、真的非常感谢大家。多亏有各位的努力，我才能继续当作家。非常感谢。

最后要感谢的，是阅读本书的各位读者。一直以来很感谢大家的支持。我尝试过的领域非常多元，简直就是个不知道到底想干什么的作家。但是，这种『过动』的性质也是三河的本色之一，今后应该也会毫无节操地写一些有的没的，还请各位读者以宽容的心看待。《怪物中毒》这部作品是否会再有续集，也得视销售的成绩而定，我无法多说什么，不过，只要出版社允许，我打算一直写下去，还请各位读者多多支持。

──本集后记就到这边为止。希望能于某处再次与各位相见。我是三河ごーすと。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7th chapter：苦界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Ochuai Asuka

录入：kid

《疯传手机》引发的骚动，惊动了整个超管理型社会。事件落幕之后，过了约一个月──

这里是有如臭泥般逐渐扩展的人兽特区──夏木原。寄生在大马路旁的违章建筑愈盖愈多。一些建筑物仍留有电力、瓦斯、自来水等维生设施，这些房屋的屋顶与阳台上陆续叠建起许多肮脏的铁皮屋。

在这里住下的人兽们，都是已经无法回去《外面》的中毒者。

他们对怪物维生素彻底成瘾、过度沉溺其中，导致自己失去了在社会上的身分与信用。

这些人失去了梦想、希望与工作，无依无靠，只能各自想办法──大多是接近犯罪的方式──争取每日的温饱以及维生素，等待破灭的时刻到来。

现在，在他们所仰望的天空中，有一朵耀眼盛开的奇形怪状之花。

那是位于人兽特区·夏木原──怪物维生素蔓延的官方贫民窟中心的支配者宝座。在那一栋外观有如南洋岛屿上盛开的巨花魔芋的建筑物里面，有着巨大企业《Beast Tech》的重要中枢。

《七大部门》──执行部、警备部、监察部、法务部、技术部、人事部、财务部。

其他还有总务、营业、情报系统等部门存在，不过被视为企业经营之核心的，是这七个部门。

BT总公司据说是这极东地区的经济大国──秋津洲之国库的重要税收来源，其存在攸关整个国家经济的三成。而总公司的七大部门虽然彼此合作，但也为了占得更高的地位而持续着激烈的竞争。

公司内部的政治生态复杂曲折。为了夺得更高的地位，彼此互挖丑闻、设圈套，有时甚至不惜动用武力。这些上级国民的激战日常，在那一天的黎明，面临了一阵风波。

「竟然会紧急传唤我过来……」

这里是BT总公司执行部管理区，一个异常整洁的空间。

这里的管理体制非常严谨，稍微高级一些的医疗设施都望尘莫及。每隔一个小时就会启动自动清扫无人机来消毒杀菌，不让任何外来的病原体入侵。它们活动的模样，彷如在墙上与天花板上爬行的大群海蟑螂。

但默默地工作的员工对这种日常视若无睹。

虽是这么说，其实几乎没有员工会到公司上班。执行部的员工大部分都是采用完全远距办公的上班方式。他们在家里工作，透过最先进的VR设备体验与现实几乎无异的办公环境，透过电子科技《到公司上班》。

这空荡荡的走廊上，恐怕也挤满了无形的员工。

名符其实的《幽灵》社员们──作为七大部门之顶点的总公司执行部，彷佛古老的纳骨塔或宗教设施般弥漫着沉重的寂静，异常冷清。

「真是个令人不舒服的地方。你真的《在这里》吧？」

『当然，总务部长。我们随时都在您的身旁──』

总务部──被排除于主流七大部门之外的部门，在公司内经常被边缘化的无名英雄。虽然这个部门并不醒目，却熟知公司内的局势，对所有部门都有影响力。

在以前的时代，对企业高层主管外表的刻板印象，便是体态福气──简单来说就是肥胖的中高龄人。

然而，在超管理型社会下，典型的形象却与以前完全相反。这些高层主管的容貌因为牙齿矫正与微整形而端正好看，借由上健身房，体格锻炼得匀称适中，特别订制的高级西装穿在身上，理所当然般合身。

这名年过五十，逐渐从巅峰期走下坡的管理职男人也一样。

「……话说回来，还真是奇怪啊。」

他的外表符合现代菁英上班族的形象。勤于自我管理，即使是从事坐在办公桌前的工作，平时也维持着运动的习惯。如此标准的管理职主管正走在执行部管理区内，脸上戴着小型的VR眼罩。

在前方为他带路的是圆盘状的多目的型无人机。外型酷似旧时代的扫地机器人，不过它不只是单纯的吸尘器，也是代替透过VR设备远距出勤的社员进行活动的『替身』。

跟在无人机的后方前进的总务部长视野中，映照着与多目的型无人机同样座标位置的社员身影。

被投影于现实的虚构。

在扩增的世界中，以远距方式电子式办公的社员所受的评价，与实际来公司上班相同。现实中看起来空荡荡的办公室，在扩增的虚拟世界中却充满活力。

「我是能够体会最高经营负责人……执行长的想法。不过，身为一个企业家，与员工和同事同吃一锅饭是很重要的。从未在现实世界中见过面的同事，实在难以打从心底信赖啊。」

『执行长罹患了某种现代医学也难以治疗的疾病。』

对于他有失分寸的发言，正在为他带路的《幽灵社员》脸上浮现美丽的笑容，委婉地劝阻。虽然在虚拟实境中显现的是实际外貌，不过人物形象可以经由化妆修饰，大概美化了三成。

『执行长致力于控制自己的病情，在第一线工作，持续留下实绩。她亲自实践了近代社会中最理想的工作方式。这也符合本公司的理念，请您理解。』

「是这样吗？也罢，那是个人的自由。不过，既然用幻象就好的话，实体办公室有存在的必要吗？」

无语。无声。甚至耳鸣的寂静。

取下头戴装置看看现实的景象，这个职场上只有许多有如虫一般的无人机，积极活动、工作着。

「这样执行长才能专心接受治疗，从医院内下指令即可。既然只靠远距办公就可以完成所有的工作，根本就不需要这个空间，大可以让给其他有需要的部门吧。」

『这部分请直接向执行长提出建议。我的权限无法判断。』

「唉，真是顽固啊。就连这种无聊的牢骚、玩笑话都不肯应付。」

总务部长一脸无奈地笑着说道，并继续跟着看似秘书的人物前进。

（竟然要我直接来到连七大部门的部长都很少上来的执行部管理区……到底是什么事？）

挑衅的语气是不安的信号。

总务部长的心境不平静，一股近似恐惧的情绪让他心神动荡。

在BT总公司内，总务部的立场很弱。公司内的大小事由执行部全权掌控，归总务司掌的部分，则是出勤、备品、设施的管理与维护等事务，虽然重要但不起眼。

（如果公司能够更有策略地行动，一定能大幅提升业绩──莫非是我的这份不满被看透了？）

总务部长没做任何亏心事，不可能有任何弊端。虽然他部门的权力远不如七大部门，但在公司内也是个重要的角色，一直走在菁英路上的总务部长，不会容许自己去冒这种风险。

（果然还是那件事吗……《维生素》外流的事件。但是，那件失误责任应该归警备部才对。照理说我不可能有重大到被直接叫来这里的责任才对。更何况这件事我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扯上关系。）

总公司的技术部正在研发的《幻想维生素》与《怪异维生素》流出外界的事件。

假如当初能在公司内部及早解决，那就不成问题。

然而，以《肇逃人马》造成的连续辗杀事件为开端，情况不断急遽地恶化。

（《疯传手机》事件实在是太严重了……如果只有警备部被究责，倒还能一笑置之。）

透过网路传染的怪异引起的骚动，结果成了采取最后手段──令委托了街道管理业务的单位《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使出电子战兵器的事态。这甚至对特区外造成影响的事件，至今仍未完全摆平，警备部与技术部至今仍在为这件事的管理责任互相推诿。

既然如此，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轮到我们部门承担责任才对。

（肯定是又要交代我无聊的小事了吧。跟往常一样，由《魔女》提出的无理难题──）

总务部长如此说服自己，这时候，在前方带路的无人机停止前进。

『请进，执行长已经在里面等你了。』

「……知道了。」

无人机不声不响地滑向一旁。人物投影向部长恭敬地行礼。

总务部长向现实与虚拟中的秘书简单地低头致意，然后走进执行长办公室。

（究竟会是什么样的房间呢？）

好奇心躁动起来。实质上等于这个国家的最高掌权人──其专用的起居房间。

支配者的生活情景，就连七大部门的部长们都不曾看过，想必是奢华至极吧。虽说执行长一直过着养病的生活，但这里面肯定是自己从未看过的──……

「……！？」

最先感受到的，是不明的臭味。

那不是香氛产品的气味。这气味怪异得让人直觉地想称之为『臭味』。

这气味像是混合了煮熟的肉、类似中药的生物类药材、来自植物的青草味等气味而成。其来源是──

「厨房……？」

他下意识地说了出口。

房间内只孤伶伶地摆着一张办公桌，桌上摆着工作用的笔记型电脑，自动打扫无人机则停在房间的角落。这间办公室非常朴素，几乎没有任何装饰。不过，这房间的一角有个过于格格不入的地方。

系统厨房──而且似乎是最先进的配置。说是餐厅厨房也不令人奇怪的大型瓦斯炉、业务用冰箱、各种厨具。全都是不熟家务的总务部长叫不出名称的器具。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也许可以单纯地当作房间的主人喜欢下厨。

问题是那个厨房所在的角落周围，杂乱无章地摆满了许多奇形怪状的《材料》。

「……！！」

例如看起来像是不明生物的肝脏，用玻璃瓶装着，浸泡在某种混浊的汁液中，扑通扑通地脉动着，看起来活力十足。

笼子里面有正在蠕动的蛇与蜥蜴。跟人的手掌差不多大的蜘蛛正在啃食冷冻鼠肉，吃得吱吱作响。瓦斯炉正在炖煮一锅奇妙的沸腾液体，不明动物的骨头跟尾巴浮在表面上。

液体上洒满红色、蓝色、绿色的药草。不知是什么样的化学变化造成的，液体本身的色泽是水银般的金属色泽。液体发出的异常臭味，让环境整洁的办公室变得如恶梦般可怕，令人难以忍受。

「欢迎，总务部长──突然邀请你来，真是不好意思。你饿不饿？」

「……不、不会……！！」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勉强挤出声音回应、陪笑，总务部长非常钦佩自己。

站在锅子前的人物，是个年龄不明的美女。看起来既像三十五、六岁，又像是二十几岁。

她身上穿的服装非常朴素，简直像是住院服。全身上下看起来没有刻意打扮的部分，没穿袜子的脚穿着拖鞋。光看她这副模样，实在不像个大企业的执行长，怎么看都像是医院内的长期住院患者。

她顶着一头乌黑亮丽的及腰长发，脸上却是──

「瘟疫……医生？」

「是从十七世纪流传至今的真货。不过有经过改良就是了。」

有如鸟喙般的形状，以钉子将旧皮革拼凑而成的怪异面具，眼睛部分是毫无生气的镜片。

女人的声音自怪鸟的面具下发出，虽然和气，却让总务部长感到非常不快。

「我戴这面具是为了避免透过呼吸感染病菌，虽说只是个心理安慰就是了。我的病在现代几乎所有人都有免疫──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戴着比较好。」

「这、这样啊……非常抱歉，我没有准备任何探病的物品。」

「用不着费心。反倒是我才该道歉，让你感觉不快。」

对方温和地道歉。她轻轻地拨开垂在脖子上的长发。

白皙的手腕、手指与后颈等露出的皮肤部分，表面都布满了细小的裂痕。

那裂痕看起来就像朝着大理石雕像用力挥下槌子造成的崩坏前兆。虽然她的肤质仍像一般女性一样地细致有弹性，表面却布满裂痕，彷佛罪人的刺青。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尽量只在线上接触别人。虽然我并不会因为自己的外表而羞耻，但是这副模样难免会让人感到不快，不是吗？即使被传染的机率再怎么低，也还是会害怕吧。」

「不，没这──」

总务部长虽然想说「没这回事」，却像是喉咙被卡住了似地发不出声音。

就像是在做一场恶梦一样，他从跨进办公室一步之后就全身僵直，动弹不得。

腰不自觉地颤抖。像是喝了太多咖啡的时候涌现的尿意，是来自恐惧。他的心里充满不明的恐惧。简直就像是比肉食性猛兽、极近距离的食人鲨鱼还要强大的，鲜明的某物。

（……不对。）

心里仅存的些微理智提出警告。

（这东西的外表虽然像人……）

喉头上下鼓动。难以咽下唾液，即使只是如此简单的动作，也感觉沉重异常。

（这是有着决定性差异的《某种存在》……！！）

世界上存在着所谓的幻想、怪异。在BT总公司的中枢成员之间，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但是，没有人在真正的意义上面对过这种存在。顶多只有接触过其空虚的残骸，或被彻底地分解、贬为维生素之原料的粉末或膏状物而已。

「虽然我有派人监视楢崎，不过负责人跟监察部长似乎都站在他那一边……所以我花费了不少心力，才终于查出他所隐瞒的小事。」

站在厨房的女人──BT总公司的最高经营负责人·执行长对总务部长说道。

「你知道《贗造婴儿（Franken Babies）》的事吧？那是监察部委托给《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的电子战兵器，存在于近代的幻想种。听说前几天准许使用的时候，他趁机调查了总公司内的电子纪录。」

「啊……！？」

因震惊而动弹不得的总务部长，这时身体才恢复活动，反射性地叫出一声。

「这不是严重的越权行为吗！？那可是能够窜改任何电子纪录的工具，偏偏还对总公司使用！」

「没错，这是不应该的。不过，稍微调查之后，我理解那是有必要的。」

女人伸出布满裂痕的手指，触摸随兴地摆在厨房的平板电脑。

手指在液晶萤幕上滑动，萤幕显现许多电子纪录，萤幕发出的微光照耀她脸上的面具。

「《肇逃人马》──从本公司外流的幻想维生素让少女沉迷，而引发的连续辗杀事件。犯人被逮捕之后，住院接受治疗，却连同住院的病房一起被卷入爆炸，被当成医疗恐怖攻击处理了。」

「……是。真是令人心痛的偶然。」

「是啊。但是，那起爆炸的准备工作，有警备部在暗中行动的迹象，还留有下指令的人物的电子签名。浏览限制为七颗星──也就是说，只有部长级以上的职位才能浏览。」

「什么……！？」

这句话所代表的意思，只有一个。

「是总公司下令隐匿的！？这是不可能的，至少我完全没听说！！」

「咦，是吗？那就奇怪了。」

对方两指在液晶萤幕上张开。电子签名的部分被扩大显示。

「这上面的应该是你的签名吧──莫非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

总务部长全身发抖，彷佛被宣判了死刑。

他双眼死死地盯着对方递过来的萤幕画面。这透露出教养的笔迹，的确是自己的没错。

但是，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即使这附有活体认证的电子签名没有可以怀疑的余地。

「我、我不知道……！！」

总务部长费劲地挤出声音辩解，语调有如哀嚎。

「我什么都不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这是造假，是圈套，请相信我！！」

「嗯，我想也是。」

对方果断得令人惊讶。

「你什么都不知道、不记得。我相信你。看你平时的工作态度就知道，你能够信赖。」

「谢、谢谢……您？」

被执行长表示信赖，总务部长即使心里有些困惑，仍低头道谢。

所以他没看见执行长接下来的行动。

厨房摆满了许多各式各样的厨具。在并排的黑色矽胶材质的锅铲与汤杓之中，混有一个陌生物品。

执行长伸手捏起那外表有如黑色枯枝的短杖，有如在空中写字般地挥舞。

『揭穿。』

「咳呸！」

总务部长的喉咙深处发出肺部遭受挤压的声音。

短杖前端写出的发光文字，那不明的东西，飞向正在弯腰呈九十度鞠躬的总务部长。文字触碰到他的头、腹部、胯下旁的大腿根部的瞬间，这三个部位爆炸似地膨胀起来。

皮肤如水球般肿胀起来，砰一声地爆开。

「你没有错。」

不同于一般的爆炸，没有发出热能与冲击。

就像从臀部被灌入气体的青蛙一样从内侧爆裂，留下残骸。

四散的血迹与零碎的粪便发出恶臭，遗骸之中除了碎肉之外，还混有某种发光物体。

「你真的没错。该怪的是──《虫》。」

「「「叽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刺耳的合唱。被揭穿咒文揭露的秘密，遭咒文之光困住，放声惨叫了起来。

作道士打扮的小人全身沾满脑浆。从内脏中被拖出来的是狛犬。

躲在大腿根部的，则是体型似蠕虫的牛头异形──三者合称《三尸》。

那是在远古大陆流传的信仰，据说会记录人类的恶行并向天帝通报的幻想种。在生物学上不可能存在的幻想，被奇妙之光困住，浮起移动到执行长的手边。

「启动自动清扫机能。麻烦你帮我把这里清理干净。」

『遵命。』

与魔术无关的近代睿智结晶──清扫用无人机透过声控理所当然似地启动，开始收拾被弃置在地板上的遗体。不出几分钟的时间就清理得一干二净，就连一丝血迹与肉片都不留。

对于机械如此令人惊叹的表现，执行长看也不看，双眼仔细地端详着被困着的三种幻想。

「青面金刚真言──唵　帝婆　药叉　盘陀　盘陀　诃诃诃诃　娑婆诃。」

她念出以流畅秀丽的笔迹记载的文字。据说是用来控制《三尸》的庚申信仰──大陆与秋津洲、幻想与幻想的结合。以平易近人的平假名写在幻想身上的字样，正是魔术性干涉的痕迹。

「无自觉地受洗脑、支配。虽然高层人员都已经被施加了相当的抵抗措施，却如此轻易地被破解，这表示对手是千年级的……而且还是借由多次降临现世，提升了位格的《东洋种》。」

叽叽叽，叽叽叽。

布满裂缝的指尖沿着笔迹滑动，三尸虫随即跟着挣扎了起来。

「难怪在技术部跟警备部那边什么都查不到。没想到竟然是以总务部长作为《式神》。」

要是楢崎没有下令彻底调查电子纪录，根本无从察觉。

这也是当然的，就连总务部长本人都没察觉自己的背叛。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睡着之后，幻想──三尸会苏醒，操控他的身体来指示进行各种隐匿工作。在他的指示下，完全不知情的谍报课出动，实行了他的指令。

「不过，这下子让我抓到尾巴了。因为东洋跟西洋都存在反弹《诅咒》的术式。」

诅咒他人，自己也会遭受伤害。

想要诅咒别人，就该有自己也受人诅咒的心理准备。因果报应，是理所当然的警惕。

「──《回归》。」

执行长念咒，将短杖一挥。

指甲「喀」一声地裂开，皮肤上的裂痕龟裂，渗出鲜血。

渗血的裂痕如红色树枝般延伸，通过手指布及手腕。一些细碎的皮肤碎片掉落在地上，发出坚硬的声响，沉入血泊之中。

「这样一来，就有迹可寻了。也许这会是我最后的工作。」

她的表情并没有因疼痛而扭曲，只是望着伤口，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

「对了，得打电话给楢崎才行。虽说我知道他会一直隐瞒，就是不希望我这么做──」

执行长以一副理所当然的动作拿起平板电脑，拨打网路电话。呼叫声响起，在电话接通之前，她最后喃喃自语。

「──真想见好不容易找到的《女儿》一面啊。」

带有安详意味的话语落下，时代开始大幅动荡了起来。

＊

同日，同一时刻，在人兽特区夏木原·假面舞会街的某处──

「《式神》被反弹回来了。看来是被《魔女》逮到了。」

在一处大楼与大楼之间的夹缝处，座落着一间不起眼的老旧铁皮屋，里面是一间隐密的酒吧。

某人如此说道，口气显得有些困扰。他一手拿着抹布仔细地擦着柜台的桌面，身穿黑色的和服，和服长袖用带子绑起，有如舞台表演的黑衣人般整张脸蒙面，看起来就像个身分不明的可疑角色扮演者。

「现在哪是说这种风凉话的时候？那些夷狄的走狗……清洁工们很快就会找上门来了！」

另一个人说道。那人身穿指贯袴裤与水干装束，看起来就像是侍奉在古代贵族身边的少年童仆，他的声音听起来却非常地苍老、沙哑，格外地刺耳。

「现在岂是打扫的时候！！再不快走就麻烦了！」

「话虽这么说，但我们好歹也叨扰这间房子好一阵子了。」

说到这里，黑衣人「啪」一声地将拧干的抹布拉直，仔细地折叠。

「离开之前打扫干净也是应该的。这么做也多少有些抹除踪迹的效果。」

听他装傻似的说词，童子气得额头浮起青筋。

他粗暴地扯下挡灰尘用的头巾，抛开手中的扫把。

「你能不能认真点！！诅咒再过不久就要反扑过来了！！」

「请放心，时间还很充裕。应付的方法多得是，等着看结果就对了……」

黑衣人俐落地解开固定袖子用的带子，接着戴上一双与他这身装束有些格格不入的皮革手套，继续说道：

「这一个月来，咱们的《浊酒三十六》──也就是非法维生素，已经卖给了所有企图称霸这条街的恶徒们。其中光是名声响亮的家伙就将近百人。」

说着，他翻开一本大福帐。那是一种古色古香的和纸帐簿。其中都是以毛笔字记载的联络人名单。

「我透过电话号码、SNS、帐号、住址、讯息应用程式加好友等方式，联系上了许多被称为《地痞流氓》的人们。」

「那些家伙能成什么气候？跟俗世的盗贼没有两样，哪能打倒魔女的走狗？」

「应该是很难吧。不过，那也是诅咒的一部分。」

黑衣人将一台外观老旧的转盘拨号式黑电话摆到刚擦干净的柜台桌上。

接着是全新的智慧型手机、平板电脑、桌上型电脑，明信片、信、甚至还有以前被称为「BB.Call」的呼叫器。桌上摆满了他所持有的新旧联络名单与各种通讯机器。

手指以细腻的动作操控智慧型手机，转动电话的拨号转盘，拿起笔写信，陆续联络聚集在特区的恶徒们，约一百人的地痞流氓。

每写好一封信，就会有老鼠或乌鸦过来把信叼走，以异常迅敏的动作消失在街道的夜空之中──

「我瞧瞧。」

童子一脸狐疑地将脸凑过去窥视其中一台智慧型手机的画面。

他看到了黑衣人刚寄出去的电子邮件内容──看了之后，童子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您好！来自街上的维生素小贩，要将赚钱的好康消息分享给你！

您知道上个月发生的《超高楼地下赌场》强盗事件吗？

被偷走的一亿圆至今仍下落不明，但是……

今天竟然要将我掌握到的超机密情报，特别分享给我的尊贵常客！

详情请看　↓↓↓　这里！！』

「……别傻了！！这些俗人再怎么愚昧，也不可能相信这么荒唐的消息的！！」

「但是，我这情报的内容本身是千真万确的。」

讯息的内容过于随便，让童子以要把手机砸坏的气势吼道。

黑衣人则保持一副飘忽不定的态度，点开了邮件中设定的连结。萤幕上显示出来的是一张图档。

「购买了怪异维生素《死亡人偶》的人物所藏的一亿圆，后来被我取走，重新藏在《等神街》的某处。照片中出现的建筑物、招牌、甚至是天空──线索不胜枚举，只要是熟悉这街道的人，光凭这张照片就能掌握到大致的位置。这样一来，接着就会……」

那是一张用智慧型手机随手拍摄的照片，但照片本身很清晰。

上面映照出假面舞会街某处不为人知的巷弄内，一个被塞进垃圾桶的包包，以及散落在周围的几叠钞票。钞票上沾有血迹，是不义之财。

「先抢先赢，彼此争夺。受我选中的恶徒，全都是贪婪成性的愚者。即使他们心存疑念、不相信我传出的消息，也会被我埋在字里行间的诅咒影响，陆续受到吸引，聚集到此地。」

毛笔的笔迹与电子邮件的文章也被输入了念。

只会发挥微弱的暗示效果，一般人不会受其影响，只会将之当成无聊的诈骗讯息，不屑一顾。

然而，若是沉溺于怪物维生素的中毒者，那些沉迷于血腥、暴力、与金钱的人──就算是一根稻草也不会放过。

「──今世的阴阳大法《恶徒蛊毒》便准备好了。」

在播下的种子萌芽之前。

执行长反弹的诅咒、新的诅咒降临的几个小时之前。

故事，从这里开始──

（插图007）

『国民登记编号XXXXXX　京东都立赤根原高中2─A　霞见零士』

『警告：不当使用公家SNS　信用分数0　公家SNS暂时冻结处分』

『警告：冒充他人身分、发布虚假内容等行为可能触法。』

『帐号遭冻结期间若需使用公共服务，请直接透过特别窗口。』

──刚买的智慧型手机，收到了如此无情的讯息。

「为什么？我只是每天在SNS上扮演实际上不存在的妹妹发布贴文而已啊……！？」

「这种话不该说得一副这么不解的样子吧。」

有着黑白两色头发的少年，其头发末稍与皮肤散发着微量挥发的薄烟，显示出这名少年的异常之处。这名曾经被人说『一副会被有钱的OL包养』的美少年──霞见零士，被一名表情充满无奈的少女吐槽。

位于假面舞会街夏木原，《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公司的办公室。放学后不久的傍晚时分，在这里上班的两个员工……零士与赖山月带着两个女高中生，来到了环境杂乱的办公室内。

「我、我可还没被冻结喔！？虽说贴文的查看次数只有3就是了……」

「也就是只有我、霞见同学跟命同学吧。完全只有自己人看到，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另一个少年顶着一头褪色的金发，外表看起来像个小混混，名叫赖山月。

由于他身材壮硕，第一次见到他难免会感到压力，不过他的神情温柔和善，散发类似藏起獠牙的大型犬特有的讨喜魅力。

推着朋友坐着的轮椅来到他身旁的，是一个身穿制服、气质清纯的美少女──柿叶萤。她皮肤白皙、头发乌黑亮丽，像个传统的大家闺秀，不过她的美貌带有些许温情，宛如冬去春来的时节在煦煦阳光下逐渐融化的树冰。接着她又说道：

「第一次贴文的内容就是『红豆甜汤』未免太可怕了。而且那明明就是罐头综合水果酒。」

「那是什么意思？在等人吐槽吗？而且实在太莫名其妙了，会被人家敬而远之喔。」

萤指出少年的问题之后，坐在轮椅上的女孩也跟着说道。她身上穿着的是跟萤一样的都立赤根原高中的制服。

她的相貌精悍，一头短发的造型虽然有些独特，却很适合她。气势十足又直爽的说话方式，完美显现出她好强的性格，散发出的气质宛如不轻易接近人类的猫。

她曾经是卓越的高中生运动员，现在则是事件调查的委托人──卖豆纪命。

《肇逃人马》事件的凶手──池田舞是她过去社团的学妹。她为此事件感到十分愤怒，以自己的财产为代价，委托《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公司调查案件。在那之后，经常以委托人的身分进出这间公司。

身为这间公司员工的零士与月──分别是特殊永续人兽（特认）《吸血鬼》与《人狼》。没有人权的他们，为了取得参与人类社会的权利，成为了效忠公司的员工作为代价，目前正在为了完成命的委托活动中。

柿叶萤则是《调药魔女》。她拥有特殊能力，能凭直觉与味觉用市售的饮料调配出带有奇特效果的特制维生素。

她原本的工作是在风化区当JK兔女郎，后来却因为过去的事件而失去了工作，在那之后以个人的立场接受命的委托，协助调查这起事件。

表面上，这四人只是同校的同学，不过在这个夏木原，他们其实是追查假面舞会街黑暗面的伙伴。

「因为我听说甜点是最受欢迎的话题啊！女生不是都喜欢这种贴文吗！？」

「把综合水果酒倒进杯装酒的空杯不能算是甜点，只能算是穷人饭……」

「我感觉这种行为说不定会被控诉某种罪名。」

月眼眶泛泪，带有稚气的表情，与他不良少年般的外表格格不入。

他跟他的搭档零士都十分失败，不止不习惯使用SNS，甚至犯了许多就连现在的幼稚园儿童都不会犯下的失误。

「被质疑未成年饮酒而收到警告、哭着拿手机来找我们求助的可是你耶。话说回来，别再捡杯装酒的空杯回来当杯子用了，去买一个正常的杯子啦。」

最后月只是收到警告而已，并没有被扣减信用分数或停用帐号。

这个外表像混混的少年在学校的下课时间哭丧着一张脸将手机递给命，害得命被周遭同学们以疑惑的眼光看待。为了这件事，命非常不高兴。

「我就是觉得很浪费嘛……这种杯子很耐用、很好用，而且是免费的。」

「一般来说，从垃圾堆里面捡来的东西不叫作『免费』。不管洗再多次，垃圾就是垃圾。」

「真的吗……我都已经洗过、消毒过了，还是不行吗？没想到现实社会比想像中的还要严苛啊……」

说到底，零士与月都是半斤八两。

上次的事件中，怪异引发的灾害非常严重，甚至足以颠覆国家、让世界灭亡。作为解决了《疯传手机》事件的报酬，零士与月各获得了一台二手的智慧型手机，被赋予了临时的国民登记编号，但是──

「我还以为这样就能加入并成为上级国民的一分子了……」

「真要说的话，应该是底层国民才对。信用分数是0，可是很严重的。」

零士烦恼地抱头嘀咕，萤则一脸无奈地对他说道。

「我只不过是扮演小学生即时评论动画而已，竟然连这种小事都不被允许，这个国家的自由死了……！」

「这种自由的确该死。没死的话我也要亲手杀死。」

「没那么严重啦，命。再怎么恶心也有活下去的权利啊。」

「柿叶，别假装安慰实则补刀啊。你说的话最伤人……！」

在买到智慧型手机并申请到SNS帐号之后的第一个周末。

零士立即将自己帐号的个人资料改成实际上不存在的小学女生，换头像之后开动画观赏的实况转播。SNS的营运单位指出其中的矛盾，将之判断为恶质的假冒行为，冻结其帐号作为处分。

相较之下，月只是收到了警告而已，还算好一点，不过在超管理型社会下，两人的违规行为都算是闯了大祸。

「看来要给动物用SNS还是太早了。身为管理者的我也会跟着被追究责任，麻烦你们好自为之。具体来说，我将会狠狠地扣你们下个月的薪水。」

「这种职权压迫行为怎么就不会收到警告？」

「这样的社会绝对是错的……」

在一旁有气无力地插嘴的男人，是《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公司的社长──楢崎。

站在他的身旁、手持平板电脑的是他的秘书──鬼灯音留。楢崎从堆满杂物与古董的桌子上翻出一根琥珀色的菸管，没有点火，只是拿在手上把玩着。他对满脸不满的员工们继续说道：

「我也向社会的压力屈服，现在正在禁菸啊。短短半个世纪之前，几乎全天下的男人随时随地都在吞云吐雾，如今却变成这样，世界真是愈来愈拘束了。」

「那是以前的时代太糟糕了。抽菸又臭又让人困扰。」

「我切身体会到文化被杀死的瞬间了啊。抽菸也是很深奥的，不同品牌之间的香气差异、不同种类菸管造成的差异，还有雪茄、卷纸等等……」

「自由都已经死了，文化自然也会被杀死，不是理所当然的？」

秘书说出杀气腾腾的结论。她的外表像个稚气的孩童，却穿着笔挺的套装。与外表吊儿郎当的大学教授一般的楢崎站在一起，看起来好像盛气凌人的女儿与她的父亲。

就在两人如此交谈的时候，卖豆纪命──其中一脚动不了的前运动员，现在是等同干着非法勾当的黑心企业的委托人，眼神凶狠地瞪着一直不提正事的员工们。

「所以，到底有什么事？找我来是为了演这出无聊的相声给我看吗？」

「你话说得这么直接，我觉得有点受伤呢。这次有令人高兴的消息，还有令人遗憾的消息。」

「……调查有进展了吗？」

命以造成她肢体障碍的事故的保险金两亿为报酬，委托《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追查事件背后的真相。

一场扭曲的复仇──她的学妹将她无法再跑步的责任转嫁于当事者以外的人，夺走了好几条人命。那个少女被零士逮捕之后，却在医院内连同家人被炸死了。这起爆炸事件被当成恐怖攻击，真相被隐藏于黑暗之中。现在他们正在重新调查这起事件背后的真相，虽有进展，但仍没有多大的收获。

「我怎么没听说？」

「就是啊。不过如果是透过社长或音留小姐的门路而来的消息，我们的确是无从得知啦。」

突如其来的消息，就连实际动身调查的零士与月都感到困惑。

「是这样没错。这一个月来，我让你们处理《疯传手机》事件的善后，也搜索过嫌犯的根据地，不过却没什么收获，对吧？」

「……因为实在发生了太多麻烦。」

由楢崎担任社长、零士与月所属的这间公司──《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受BT总公司委托，进行夏木原周遭的官方贫民窟、通称假面舞会街的营运管理。

管理的内容包括维持治安、处理尸体、调查事件、甚至是处理垃圾。公司所属的员工不只『特别』的他们，也包括临时派遣人员与计时人员，还有BT总公司派来的人，人数虽然不少，但目前人力还是不够。

尤其日前，怪异《死亡人偶》在地下赌场强盗杀人，后来又与同伙发生内讧而杀死了他们。

紧接着《疯传手机》又在SNS上引发了怪异感染事件，当时街上发生的暴动留下的影响十分深远，表面上乍看暴动已经停息，但这个街道仍弥漫着动荡不安的气氛。

「你们两个最近经常全身是伤呢。果然还是要加班吗？」

「是啊，一直工作到深夜。回到家后上床睡觉的时间大多都是凌晨三、四点。」

「我们现在还年轻，而且本来就过惯了夜间型生活，但是只睡三小时就要去上学还是吃不消啊，真的……」

零士与月有些哀怨地回答命的疑问。

「跟事件调查无关的活动，也不能让不是社员的柿叶参加。我们很缺人手。」

「现在街上的混混跟地痞流氓都知道了，那些危险的东西……怪异维生素跟幻想维生素那一类《稀有产品》真实存在这件事，经常有人惹是生非。」

想起实际遭遇过的种种案例，零士表情苦涩，显得相当厌烦。

「其中有一个印度象男超级麻烦的。他说什么『七彩独角兽在向我摇尾巴────！』，把性器官塞进自动贩卖机的零钱出口。体重超过两公吨本身就是暴力了。」

「……到底是经历的什么样的人生，才会看到那样的幻觉？真是莫名其妙。」

「有谣言说，将怪物维生素与十瓶市售感冒糖浆混合，然后一口气喝光会特别过瘾。那个人好像是听信谣言，并且真的照做了。最后他被以强奸自动贩卖机的嫌疑强制收容了。」

「无机物也适用强奸罪吗？」

「我哪知道？总之，这种棘手的案件，每晚都发生好几起……一直到最近这几天才总算和缓了一些。」

听了这样低级无比的黄色话题，两个女高中生甚至没有脸红。也许是因为她们已经习惯面对异常状况了。

「还有谣言说，市售的怪物维生素之中混有比例极少的《稀有产品》。于是听信谣言的白痴到处拆开街上的自动贩卖机，甚至是贩卖伪造为稀有产品的罐子。」

「说起来，也有一些奇怪的传闻对吧？」

赖山月揉着因为没睡饱而肿胀的眼皮，继续补充说明。

「有一群地痞流氓在巷子里为了地盘之类的问题，发生了好几次争执，听说有人在那里看到了外型特别奇妙的人兽。」

「那该不会是……！」

闻言，命顿时涨红了脸。为了替学妹报仇，她不惜投入大笔资金，只为了追查事件的幕后黑手。

那个人物将危险无比的维生素卖给当时渴望复仇的学妹，使她沦为怪物，最终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而且至今为止发生的事件，都是变身为异形怪物的人们造成的，引发了许许多多的悲剧。

「有可能，但还没证实。」

在资讯的流通被有意地阻断的假面舞会街内，手机等装置收得到讯号的地方相当有限。

在近代社会，任谁都拥有智慧型手机与相机。然而，在科学之眼看不到的巷弄内发生的事，自然不会留下能成为证据的照片或影片，因此关于这个情报仍有很多暧昧不明、不确定之处。

「目击者也都是一些因为嗑药或喝酒而神智不清的家伙……目前实在无法判断他们的证词到底是幻觉还是事实。不过，这无疑是一个线索，所以我们原本打算今晚就去调查。」

「我以为社长找你们两个来是为了说明这件事。结果竟然不是吗？社长。」

「没错。先从好消息开始说起吧──炸死了池田舞同学一家人的犯人查清楚了。」

楢崎顺着两个员工的问题，十分若无其事地说道。

「……啥！？」

就连身为当事者的命也一下子无法反应过来，当场僵住。

「接着是非常遗憾的消息。音留，麻烦了。」

「是。」

秘书音留的手指在自己拿着的平板电脑上滑动，进行某些操作。

虽然她的外表看起来像个年幼的女孩，但她其实是《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的资讯技术负责人。而她的真正身分，其实是能连结各种资讯的电子战怪物。在之前的事件中，她大显身手翻转了局势，使之起死回生。

「调查幻想维生素外流事件、加害者被炸死的事件真相，以及追查幕后黑手的身分并进行该有的处置，是你对本公司的委托。然而你汇给我们公司的订金一亿圆，我们必须全数退还。」

「什么……等等，这是什么意思！？」

事出突然，命仍无法理解，拿出了口袋里的手机。

虽然假面舞会街内的讯号传输被阻隔，不过仍有一些例外的地方。此处《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公司的大楼与外部之间有缆线直接相连，能使用流畅迅速的网路。

命还没启动呈休眠状态的画面，就收到了讯息。

「入帐通知……？等一下，这金额、是真的！？」

九位数的金额──一亿。

她怀着决心支付的委托订金，原封不动地回到了她的帐户。

确认了如此事实，卖豆纪命像是要昏倒般脸色铁青，如此说道。

＊

「很遗憾，是真的。抱歉。」

除了秘书音留之外，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社长·楢崎身上。他轻轻地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因为本公司自己的因素，现在我们无法完成你的委托了。因此，我们将你之前支付的订金全额退费，过程中发生的相关经费与汇款手续费等，也全由本公司负担。毕竟计较那些钱就太难看了。」

说着，社长比手画脚地强调自己有多么困扰，其他人则爆发出不满的情绪。

「意思是要毁约吗！？怎么可以这样单方面地擅作主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可疑中年男终于发疯了吗……！」

「痴呆、人渣、霸道社长！……这样我们可要罢工啰！！」

「我会拔下你的胡子喔。不，我现在就要动手。借你刚才说过的，『是真的』。」

命激动得探出上半身。零士满脸不屑地咒骂。月想不到可用的词汇。萤以指尖做出捏胡子的动作。

被年轻人们齐声挞伐，楢崎脸上也难免浮现尴尬的表情。

「我也不愿意啊。事件本身还是会继续追查，但不再是为了外部单位的委托，会改为由BT总公司执行部直接下达指示的形式。」

「……也就是说，我们的报酬也没了吗？」

「应该还是会有奖金之类的可领吧。虽说大约只有两个月薪水的份就是了。」

「好、好少……这样别说鲔鱼，根本只能吃鱼肉香肠吧……」

月感到失望地垂下肩膀。他身旁的命则激愤地瞪着楢崎──

「到底是怎么回事？」

若对方的答案让她不满意，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她的眼神透露如此情绪，继续逼问楢崎。

「你是在对总公司保密的情况下接受我的委托，之前不是这样说的吗？为什么事到如今，你头上的总公司又跳出来插手管了？总公司的执行部就那么伟大吗？」

「真要说的话，的确是非常伟大没错。执行部是七大部门之首，也是本公司的最高经营负责人……执行长的直属部门。对于只不过算是旗下子公司的我们来说，他们的地位的确是高高在上。」

肇逃人马──池田舞被炸死的事件，后来发现背后可能有掌权者指示隐匿事件的迹象。

「这么建议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而这种事情的调查，那两只动物自然无法胜任吧？所以，因为上次刚好有不错的机会，我尝试做了一些调查。」

「上次……你除了在这里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之外，还有做别的事吗！？」

「别摆出真的那么震惊的表情啊。别看我这样，身为社长该做的工作，基本上我都还算有完成。言归正传，上次的事件中，本公司引以为傲的战略兵器──音留被获准暂时解除限制了对吧？」

听到楢崎这么说，最先有反应的是同为公司员工的赖山月与霞见零士。

「音留小姐的限制……是那个什么婴儿的吗？」

「《贗造婴儿（Franken Babies）》──总公司监察部的备品，最新的幻想种，是吧？」

「对。」

音留回答得简短又若无其事。

那外表酷似少女、不被认同拥有身为人类的权利的非人怪物说道。

「我不是人类，跟你们两个一样。不过，我无心追求人类的生活、也不坚持要活得像个人──大概是因为我是仿造的人类，只是贗品的关系吧？我也不是很明白。」

「哎，真要说的话，我也算是被造出来的……是类似试管婴儿之类的吗？」

音留的话让赖山月心生奇妙的共感，彷佛像是在面对同一起事件的被害人一样，他忽地露出了笑容。

「音留小姐有多少个兄弟姊妹呢！？我少说也有数百人喔。虽然都已经死了。」

「我的比较少，而且没死，都在我们公司大楼的地下室活得好好的，一直在游泳。」

「真的吗？下次介绍给我们认识嘛，至少让我去打声招呼。」

「这对话在一旁听了只会觉得莫名其妙……」

零士一脸无奈地说道。为了将话题导回正轨，他轻轻拍手两声。

「我知道你们发现处境相似的人很兴奋，但还是言归正传吧。要不然再这样下去命就要失控暴冲了。」

「吼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命同学，冷静下来，乖、乖……不妙呢，现在手边可没有狗罐头或骨头玩具之类的东西……」

「吵死了，别把人当成心情不好的宠物……所以呢！？」

她双眼布满血丝，明显地不耐烦。

命拨开萤制止的手，继续凶狠地追问道：

「我之前有听说小不点秘书是幻想种。这跟事件有什么关系？」

「我的异能等于是资讯化社会的核弹头。我能够与游泳群体活体脑──也就是兄弟姊妹们的脑同步，从所有透过无线网络连结的机器抽出情报，也能加以窜改。」

「……也就是所谓的超级骇客吗？很厉害呢。」

「别这样称呼我……很土。」

面无表情的高冷容貌一脸排斥地扭曲起来。虽然这样的形容的确比较容易理解，但这个称呼太土了。

「在日前《疯传手机》事件中，为了收拾状况，我被获准解除功能限制。当时那边那个大叔利用这个机会，让我去做的事情，就是造成毁约的原因。」

「大叔逼迫幼女，不管怎么听都是性犯罪吧。他对你做了什么？」

「才不是，真是容易引人误会的说法……我当时要求音留做的，是让她去调查总公司内的电子纪录中的机密部分。既然BT总公司隐匿了《肇逃人马》事件，那么某处一定还留有下指令的人留下的电子纪录。不过，那当然无法轻易找到。」

能够干涉任何机器的最强电子战兵器，其基础不是人工智慧，而是天然头脑。

音留接收了楢崎的指示，另外──

「这与派遣我来的监察部意向一致，所以我进行了入侵，检查了各种资料，包括个人的电子信箱、内部文件、甚至是只有主管级成员才能浏览的机密资料夹。当然，这不只有违公司内的规范，更是违法行为。」

「真是令人不敢恭维。这等于是去自己的老家当小偷吧？」

「毕竟我们那时候已经到了束手无策的地步。既然收了你的钱，该冒险的时候还是不能犹豫。只是……」

说到这里，楢崎脸色一沉。命追问道：

「还是没有收获吗？」

「正好相反。全都水落石出了。反倒是知道得太多了。」

语毕，楢崎打一个响指，秘书音留不发一语，动手操作手上的平板电脑。

萤幕上接连显示出许多电子文件，每一张都大大地标注了《社内机密》或《极机密》等字样。这些档案都设有保护，无法窜改，在现在的电子资讯社会中能说是不动如山的铁证。

「下令进行隐匿工作的人物，是总务部长。然而，根据当天公司内的监视器纪录画面、他的专属秘书的证词，以及他专用的装置与平板电脑的运作纪录等等，他本人对此事竟是完全不知情。他在没有自觉的状态下，直接对别的部门──BT总公司警备部的谍报课下指令，还不经过警备部部长的同意，让他们去实施那起医院爆炸恐攻，甚至支付了报酬给实行犯案的护理师。」

「……那是怎样。」

就连没在企业工作过的女高中生都知道，这是非比寻常的异常状况。

「难道说他是被来自宇宙的电波操控了大脑吗！？别胡说八道了！！」

「他应该是被操控了。不过操控他的不是电波，也不是来自宇宙。」

若要说是谁在背后操控他──

「我们的同类。之前的目击证词提到的《穿和服的人物》所布下的局──应该可以这么判断。神秘幻想在现实中真的存在，引发不可能发生的奇迹──这个光景你也亲眼看过好几次了吧？」

「……你是说像是透过网路用诅咒攻击的家伙、只穿一条内裤的念力扭转男、还有会用头发绑人的日本人偶之类的吧。我是有听说过没错，但是，真的能够像这样操控别人的心智吗？」

「真要说的话，是可能的。不分古今中外，从以美貌迷惑人心的倾国美女到野外出没的妖怪，各种魑魅魍魉迷惑人心的故事层出不穷。不过，问题在于──」

说到这里，楢崎抬起目光，有些怨恨地瞄了站在身旁的秘书音留一眼，嘟起那充满熟男魅力的嘴唇。

「我们公司的秘书音留，是本公司的监察部派来监视我的备品。为了应付紧急状况，我被默认能在某个程度内利用她的能力，而且我自认能透过我在监察部内的人脉瞒天过海。但是……」

整起事件的根源，是技术部内的幻想维生素与怪异维生素之外流。而楢崎之所以能掌握其来龙去脉，也是因为监察部内的协助者透露消息给他。两者利害关系一致，各取所需，才能一直合作下去。

楢崎信任这点，就在他接着要进行策划，在保密的状态下自行逮住总务部长的时候──

「BT总公司的执行部有权限浏览监察部的通联纪录。于是我的调查结果都被执行长知道，所有的纪录都被没收了。执行长恐怕最快在今晚就会对经营层展开肃清吧。实行的相关人员应该也会遭受某种处分。毕竟他们虽说是被假的命令所骗，但所做的事却是爆炸恐攻，实在不是小事。」

「肃清……是降职或开除之类的吗？」

「※是物理上的砍头喔。我们的公司就是这样的组织。」（编注：日文中「开除」引申自「砍头」，为同一词语。）

「什么！？」

所谓的处置，竟然比自己所想像的还要严苛百倍，命错愕地张大了嘴巴。

「这企业未免也太黑暗了吧！？那个总务部长什么的虽然做错了事，但他也是被操控的吧？一般来说公司不是应该要以他无责任能力之类的为由，设法袒护他才对吗？」

「怎么？那可是害死了你学妹的仇人，你不希望他受到严刑峻罚，或被判死刑之类的吗？」

「假如那家伙是为了自己的金钱或地位干下这种事，我当然会那样大喊！就算要我亲手按下处刑按钮也在所不惜，无论他的家属怎么恨我，我也绝不退缩！」

源源涌出的斗争心──命不久之前还活在分秒必争的世界。

即使不再参与竞技活动，她的本质仍然不变，能承受与他人相争的压力。只要她自己认为有道理、能做出了断的话，她不怕承受别人的怨恨。

「但是，被操控的被害者就连自己闯了什么祸都不知道就要被处死，这样不合理吧？应该要让他好好理解自己做了什么事，加以偿还才对啊！不要随随便便地把人杀掉就当作没事了去逃避啊！！」

命如此咆哮，吼出她打从心底认为正确的事。

然而，眼前黑心企业所属的男人对少女这番率直的话语，只是马耳东风地左耳进、右耳出。

「这并非没必要的措施。」

楢崎将没点火的古董菸管拿在手中把玩，说明道：

「专业方面的知识我就不说明了，总之，在之后应该会从被操控的总务部长身上发现魔术性的痕迹，到时候借由《反弹式神》，预计能掌握跟犯人的行踪有关的重大线索。上头很可能在几个小时之后就会下令出动。警备部为了保住自己的威信，搞不好会派出行刑部队之类的吧。」

「……不是由你们出面吗？」

「如果发生了警备部无法应付的事，也许就会轮到我们出面。所以，今晚就先待机。由于这起事件的调查由总公司接手，我们就无法完成你的委托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被操控的总务部长在暗中下了密令，使得总公司内的机密外泄。

这成了事件的原因，带来了重大的损害。BT总公司的警备部将被追究重大的责任，以企业内部政治的角度来说，警备部为了补救重大失败，需要尽快立下功绩。

于是《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公司被阻止继续行动，造成的结果就是──

「我的委托被中止了，所以把订金退还给我──是这么一回事吗？」

「没错。关于总务部长的处刑，你有没有什么要求？作为顾客服务的一环，若你需要证据的话我会提供的。不过，我想应该仅限于图档或影片，而且会被设定为无法转发的档案格式。」

「就算看到不认识大叔的尸体，我也不会高兴。我没有那种癖好。」

命不屑地说道。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喜悦也没有痛快。

「……都结束了吗？」

「结束了。」

命现在的心情，就好像被父母抛下的孩子。脚下的地板崩毁，随时都会坠落。

然而，楢崎没有要安慰她的意思。

「什么嘛，哪有这样的。那、我……！」

即使被弃于不顾，命也没有落泪，她哭不出来。

她深深地坐在轮椅上，空虚感超越了不可理喻的愤怒，身体因此颤抖了起来。

「我又、什么都没有了不是吗……！」

因为车祸，命的右脚再也无法动弹，她失去了投注毕生心力追逐的目标，田径选手的梦想。

让失去了一切的她行动的意义、理由、目的。为了再次出发、令人生重新来过，她要让这起事件水落石出，做个了断。如今，她却连这个目标都失去了。

「……命，你还好吗？」

「很难受……姑且还是确认一下，这件事我就算抗议也没用吧？」

「与其说是没用，应该说，因为这是执行长的意思。我们也不愿意，我已经在尽可能保密的前提下暗中行事了，但是在还没完全拉拢监察部之前，就被先发制人了。」

命直觉楢崎并没有说谎。

虽然不知道他是单纯为了钱，还是有其他的目的──

不过从他把玩手中菸管的力道，看得出来他心中无处宣泄的愤怒。即使他为了掩饰真心，而装出一脸奸笑的表情，还是难免透露出心里的焦躁──只要这些都不是在演戏，都让人感受到真实感。

「我姑且问问，你们两个想怎么做？若你们愿意以个人的立场帮我，事成之后我会给你们同样金额的报酬。」

「抱歉，这我们实在是爱莫能助。」

命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问向零士与月，然而，两人只是满面歉疚地摇了摇头。

「我们两个之所以能够在人类社会中生活，是因为有公司为我们担保身分、承担我们的监护责任。即使能获得钜额的收入，一旦公司决定不再支援，我们就完蛋了。连活都活不下去。」

「到时候只能在这条街上过着像罪犯一样的生活，不然就是逃到深山之类的，过自给自足的野人生活……对不起，真的很抱歉，但那样太难过了。虽然我真的很想帮你，但我不能背叛总公司。」

「这样啊……不过，事件的调查本身还是会继续进行吧，要是有了结果，可以告诉我吗？」

「这没问题。不过你……不要紧吗？」

零士会这样问，是因为若遭受到打击，一般人会表现出来的反应大多是大哭、大叫或大闹。

这些都是正常的反应，是人类处理情绪所需的程序，暂时性的混乱。但是，命却不一样，既不哭、不吵，也不闹，只是保持着安静的态度。

「……啊～……老实说，并不是不要紧。我真的很火大。不过──」

她先停顿一下，继续说道：

「你们只是在工作而已，对你们发火也没有任何意义吧。假如大吵大闹就能解决事情的话，我当然乐意像只猴子一样地大叫。不过既然没意义的话，吵也没用吧。」

命的态度乍看平静，然而──

「所以，我真的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不知道现在我还能怎么做，不知道啊────」

少女仰头叹息。好长好长的一口叹气，像拖着长长尾巴的彗星。

无比空虚的反应。无法处理清楚的情绪只能收在心底深处，悬在半空中。

即使朋友们觉得该对她说些什么，但实在想不到对于才刚失去希望的人该说什么，只能偷瞄着彼此，小声地交头接耳。

（……该如何是好？什么都行，得让她打起精神来！）

（就算你这样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吃饭？是不是只要吃饭就行了？我只要有东西吃就能振作起来。）

（是、是不是吃甜食比较好！？我们带她去大吃特吃之类的……不对，但是没有钱。）

萤、零士、月压低嗓门这么讨论着。但还是讨论不出具体的结果，也没有足够的钱付诸实行。

眼睁睁地看着朋友伤心，自己却无能为力，让他们感到十分焦虑。就在这个时候──

「话说回来，本公司的两位员工啊。如同我刚才说过的，你们今晚要先待命。」

「什么啊，社长？既然警备部会去抓犯人，我们就没必要出动了吧？」

「不不不，他们肯定逮不到人的。虽然警备部还算能干，不过犯人可是能够把这街道搞得这么乱的家伙，光是派当过警官或军人的人兽武装部队过来，当然不可能奈何得了犯人。」

一般的军事力无法应付有神秘之力的幻想存在。借由维生素的效果获得古老之力的《幻想种》，或是能任意操控都市传说级的特异能力并与怪物无异的《怪异》，都不是他们对付得了的对手。

「即使如此警备部还是要出动部队，纯粹只是为了保住面子。不用想也知道，到最后他们不是打输犯人就是被反过来摆一道，也就是说，迟早都会轮到你们出面。今晚肯定要大打出手……你们最好先有心理准备。」

说完，楢崎的手探入套装的口袋。

他从一个古色古香的真皮材质票匣中，取出一张外观看起来有种高级感的餐券，轻轻地摇摆。

「你们先护送两位小姐离开假面舞会街。既然没了委托，她们两位也没理由留在这里了。你们顺便一起去吃顿饭吧。」

「有得吃当然是很好，但是有时间让我们吃饭吗？」

「离总务部长被传唤、式神被反弹为止，应该还有两、三个小时的空档。关于中止委托这件事，我也感到过意不去，虽说这样不能算是补偿，不过还是让我表达一点心意吧。」

是喔……两个员工闷闷不乐地应声。

楢崎将餐券塞到月的手中。那张小小的纸片上面，印着某个店家的标章。

那是位于夏木原车站前，在《外面》世界的最高级地段拥有一整栋大楼的高级肉料理餐厅的标章。

「这是《肉之来世》四楼的免费餐券。餐厅供应烧烤寿喜烧涮涮锅炖牛肉和龙虾……在这条街活动的富人们都会带着保镖去那里享受美食，是很高级的餐厅喔。」

「咦！？真的吗！？……那岂不是贵得吓死人！？」

「……应该很贵吧。拿去金券店变卖的话应该有十万圆……不只，应该更多。」

「等等，你们先冷静。真是难以理解，吃一顿饭怎么可能值那么多钱……！？」

得知月手中的这张纸片价值不斐，萤与零士围着他惊呼了起来。

「顺带一提，那是发给股东的贵宾优惠券，不限人数与餐点内容，可以无限吃喝。只要能在一个小时的用餐时间内吃完，把店内所有种类的肉料理都点过一遍也不成问题。」

「真的假的！！简直是实现愿望的魔法神灯嘛！？」

「真是难以置信。原来我一直误会社长了。我还以为社长是个爱炫富却超吝啬的可疑中年大叔，没想到他的度量竟然大到会给我们这种宝物……」

「这次的所作所为让我对他的印象大打折扣，没想到这么快就大幅提升了，虽然很不愿意……是肉耶，而且是超高级的肉。会是什么样的滋味呢？我有点无法想像。」

萤满怀希望地摸着餐券喃喃自语，转头向坐在轮椅上的朋友开口。

「我无法要求你打起精神来，不过……是烧烤喔，跟我们一起去吃吧？」

「我没有食欲。老实说，现在不管吃什么肯定都只像是在吃土吧。」

「即使如此，也该好好地吃一顿。世上大部分的麻烦事，基本上只要吃得饱饱的、暖和起来、好好地睡一觉，都能迎刃而解。虽然对现在的你来说要办到其中任何一项都不容易，但总之──」

萤站起来，强行握住轮椅的把手。

「──先饱餐一顿再说吧。用吃来宣泄不好的心情吧。霞见同学他们最后一定会抓到事件的幕后黑手。即使你的那个仇人死掉，但罪魁祸首还在。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

「……吃到饱的用餐时间只有一个小时吧，你们打算待多久啊？」

「那吃完以后可以去《外面》的KTV或家庭餐厅续摊。要不然也能去袋鼠哥的男公关俱乐部。总之，你今晚休想独处。」

「……笨蛋。」

命有气无力地骂道。完全冻僵的心让她哭不出来，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不过──

「边缘人就是这样，不懂拿捏正常的距离感啦，笨蛋，笨蛋……！」

「真失礼，我的成绩比你好喔。」

她才不是那个意思──在场的所有人都在心里如此吐槽。

命低着头，萤没有察觉她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只推着轮椅移动，发出叽嘎叽嘎的声响。正要出去办公室的时候──

「谢谢你的免费餐券。不过，我还是讨厌你。」

柿叶萤回过头来，稍微闭起眼睛，对楢崎吐出舌头，尽力展现敌意，然后门「砰」一声地关上了。

「……她那样应该是在生气吧？虽然超级可爱。」

「是吗？我妹妹也经常露出那样的表情喔。大多都是我有错的时候。」

「你别用妹妹当标准衡量所有的女生啦，那样太随便了。话说她们两个还没服用维生素耶。」

零士与月如此交谈，一起走向门口。

「那么社长，我们就承蒙你的好意，先出去吃顿饭。有事的话──」

「那里可是高级餐厅，在最热闹的大马路上。若是《来世》周围一带，即使是在这条街内，手机也收得到讯号。只要不离开信号范围都无所谓，你们就去养精蓄锐一番吧。」

楢崎干脆地准许他们自由行动。在即将走出门口时，两名穷员工开口说：

「虽然我知道是无可奈何，但这次真的很逊喔，社长。」

「没能完成承接的委托，实在是屈辱。我们拿不到报酬这点，就先不想了，但是这样实在不像是平常的你呢……执行长真的这么可怕吗？」

不只是月，就连零士──平时尽管只是在形式上，也会以敬语跟楢崎说话──也忍不住如此挑衅。

「……」

然而，楢崎没有应声。

「竟然不说话。月，走吧。」

「瞭解。快走吧，可不能让小萤她们自己行动呢！」

两人的脚步声远去，办公室的门关上之后，接连发出两个细小的声响。

先是火柴摩擦的声响。接着是菸管内的烟草烧焦的声响。烟雾袅袅升起。

「戒菸。」

「不戒了。大叔被年轻的孩子责备，可是真的会很沮丧的喔？」

昏暗的办公室内，香菸的火光如鬼火一般浮现，映照出楢崎的面容。刚才在员工们面前，他一直保持平时玩世不恭的表情，现在却如断了线的傀儡一般有气无力。

「我不是怕，而是悲伤啊。

因为，我又要失去一个重要的人了──」

那究竟是真心话，还是谎话？

在只有秘书音留一个人听到的话语之后，沉默便封闭了整个办公室。

＊

在假面舞会街夏木原，《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公司大楼附近，跨越田神川的来世桥的另一头。

那里有一道戒备森严得像是军事境界线的门，许多武装过后的人兽聚集在这里。

所谓的武装，可不是皮革外套或钉子球棒等充满DIY感的凑数装备，而是拥有卓越防弹性与防割性的防弹衣、电磁警棍与电击枪，能强烈感受到与《外面》世界的联系。

在被隔离的官方贫民窟内，还有一处被钢铁屏障围起来的封闭地区──

「通称《京东泡沫区》。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还没出生的很久之前，这个国家的经济民生还很富足的时代。这个区域在某种程度内重现了当时的文化景象，算是一种类似主题乐园的地方……听说是这样。」

这里二十四小时都有带枪的高大警卫监视人员进出。包围整个假面舞会街的是简陋粗糙的路障，是以被突破为前提而存在的。但是，《京东泡沫区》周围的戒备程度完全不同。

「上次暴动发生的时候，闯到这里的人兽全都被射杀了。因为这里是BT总公司精心规划的富人专用的游乐场。光是进出就要花费不少功夫。」

街道干净整洁。不同于真正的泡沫时期，路边不会有醉鬼的呕吐物或随手丢弃的菸蒂。街上充斥着花俏刺眼的低俗霓虹灯光。各种《外面》世界的高级品牌与名店的招牌紧密地聚集在这里，五光十色。

「你们的社员证可以进来这里，这种时候就意外地便利呢。」

「不过我们就算可以来这里也没用啊。」

一行人换好衣服，有必要的人服用维生素之后一起来到这里，在门口提示《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公司名义的身分证件。

长达数十分钟的入场审核手续终于结束，一行人来到这街区的角落处──

「原来你们两个也有这种服装啊。意外地适合呢。」

「因为工作因素，我们有时候会来这里──不过基本上只需要穿清扫用的连身工作服就够了。」

「有时候我们会被高官之类的叫来这里，像是陪社长进行接待工作之类的。那种场合才会穿这种衣服。」

两个少年分别这样说明道。他们已经换下了制服，身上穿的是一般男性上班族穿的西装。

两人的套装并非高级品，而是绅士服量贩店的现成商品，还是两套有特价的那一种。即使如此，霞见零士还是穿得笔挺好看。虽然他象征性地戴上口罩遮住脸，但黑白两色的头发仍然没变。

至于另一个人──顶着一头黄色头发、外表看起来像不良少年的赖山月，现在的模样则是判若两人。

「接待……会有人请你们吃好料的吗？」

「我们社长很吝啬，那是不可能的。我们的工作是在他跟高官交谈的时候，装出一脸可怕的表情站在他的背后。如果只是喝酒也就算了，去高级中式餐厅跟烧烤店的时候可是差点就当场饿死了喔。」

一脸厌烦地这么说的，是用兽毛与鼓胀的肌肉把衬衫撑得紧绷的人兽。

月是原始的《人狼》──与透过市售维生素变身而成的平凡犬科人兽不同，全身散发独特的野性气质。粗壮的骨架与肌肉，以及巨大得从口中探出的厚实獠牙，都是纯粹野狼血统的证明。

「那真是太过分了。虽说要求对方请客也很不入流，不过那样对你们来说也很难受吧。」

少女说道，握着轮椅的把手推行前进，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全身布满绵密蓬松的纯白兽毛，头上有一对长耳朵。双腿线条修长优美，是名符其实的JK兔女郎。

换下制服之后，她跟之前在街上走动时一样地换上了变装用的紧身连身裙装。她这副模样与这个以泡沫时代为主题的街景实在是搭调到不能再搭调的地步，就连在路上走动的富豪名媛们都忍不住要多看她一眼。

她是《调药魔女》──柿叶萤。拥有特异的能力，能以市售的怪物维生素为原料，结合随意添加的材料与变身动物原型的触媒，用她自己也不太清楚的方式造出可用的维生素。萤弯下身子，向轮椅上的人搭话。

「怎么样？希望能让你稍微散散心。」

「……没想到在这个烂透的街道之中，竟然还有这种不臭的地方。」

坐在轮椅上的少女卖豆纪命也换下了制服，身上穿着的是高级品牌的运动服。

她坚持不肯服用怪物维生素，为了避免她的身分曝光，四个人才会一起乔装，看起来好像一群正在玩角色扮演的人。

「这套运动服很贵吧？为什么这样的东西会丢在置物柜里？」

「那是乔装用的。至于来历，还是别问最好。」

「……你这样说，我反而会很在意啊。别隐瞒了，告诉我吧。」

「那我就说了。这些东西大多都是遗物。我们在工作现场收拾遗体的时候，会带走没人认领的衣物或物品，善加利用。不然丢掉也是可惜。」

遗体身上的值钱物品──包括钱包的内容物、戒指、项炼等等，大多都会马上就被人偷走。

零士与月则从这吃剩的状态的遗体身上带走还能用的东西，当作公司的备品或者是变卖掉。

「偶尔会由音留小姐透过《外面》的拍卖网站卖掉。这也是工作的一环。」

「也就是说，这是死人的衣服……」

命的表情显得非常排斥。这也难怪，把死者的衣服剥走，这种事可不是听了会觉得舒服的话题。

不过，接下来的回话让人有些错愕。

「不，这套运动服是某个有钱大叔的。他因为喝醉而吐脏了这套服装，因为嫌脏就脱下来丢掉了。我想说洗干净的话还能卖钱，就捡回来了。放心，那可是好好洗过了！」

「洗衣服的人可是我。之后回收店说会以一千圆左右收购。」

月满不在乎地说明，零士也接着他的话补充。命听了之后，脸色更难看了。

「……你们是不是被回收店唬了？如果是在外面的二手店，这套运动服的售价应该多个一百倍吧。」

「毕竟衣服的来历是这个地方，收购价格被砍低，从某个角度来说也是无可奈何的。真要比的话，我们的处境已经算不错了。」

想在假面舞会街定居下来的人很多，但是要在这里生活，首先会面临一个大问题。

「那就是工作。虽然到处都缺人缺工，但是服用维生素的人兽几乎全都是身分不明的人。」

「但是，大多数的店家都会在面试的时候要求面试者告知雇主真实身分，而且是必要条件。」

萤自己之前也曾在假面舞会街做过服务业，回想起当时吃过的苦，对这个话题也能感同身受。

「以前我常听店里的同事说，求职的时候经常被要求做色色的事，或者是会被不当地扣薪之类的。不过，我们那个过世的老板并没有那样对待我们就是了。」

「跟以前时代的※章鱼房间劳动类似的情形呢……现在要是在《外面》，发生这种事肯定会马上被逮捕。」（编注：日本明治时期开始的社会现象，指劳工在严苛的环境下工作，并遭受非人道的管理，难以脱逃，主要以北海道地区为大宗。）

「我想也是。最恶质的是巧妙地诱导店里的小姐赌博，让她们输光自己的薪水。一旦陷入赌博的恶性循环，不管有多少钱都不够，只能愈陷愈深，直到身败名裂。」

恶徒专挑愚者下手，以这种无底沼泽般的手段剥削。这种事情，在街上比比皆是──

「听说是因为这样，有些女人即使知道容易惹麻烦上身也不想在店里工作，而是自己在路上接客。」

「因为找不到正经的老板是吧。真的是……堕落到极点啊。」

命叹气，冷冷地环视华美缤纷的街景。

看到眼前这片璀璨的街景，她却觉得一切都让她意兴阑珊。

（我知道他们都是在关心我，我也很高兴，但是……）

好友的关怀，让命感到沉重。

追根究底，命打从一开始就明白自己在做傻事。花大钱委托可疑的清洁业者做近乎私刑的勾当──在这个时间点就已经荒唐到极点。

为什么当初会做这种事？为什么会想做这种事？

仔细想想，原因一定是──

「命同学，你怎么了？表情看起来好像快哭出来了。」

「肚子痛吗？这里的超商是可以借厕所的，要先去一趟吗？」

「这里的厕所可是干净得完全不像是这街道会有的喔。温水洗净马桶竟然是好的，很值得看一眼。」

看命僵住不动，朋友们纷纷探头过来陆续说道。简直就像父母在哄闹别扭的孩子似的。

看他们这样，命忽然想到──

（……啊啊，这样啊。）

之所以不惜砸下重金进行委托的理由，不只是为了告慰已死的朋友、完成复仇让自己做个了断──

（我不想跟这些家伙分开啊──）

为了弥补丧失的部分，心里不由自主地渴求新的替代品。

命期待他们不会用令人恼火的同情眼光或瞧不起人的眼光看待自己，可以正常地来往，就跟自己的腿坏掉之前一样。

明知没必要这么做，明知眼前这些家伙不需要用钱攀关系，却还是因为害怕被背叛而逃避，用钱当挡箭牌掩饰自己的真心。

（明明是我意气用事，造成了他们的困扰。）

今天来这街区的时候也是一样。

原本为了避免身分曝光，在假面舞会街内走动都要服用怪物维生素变身成人兽，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光是换下制服、深戴帽子遮住颜面等轻微的变装，仍然随时会有身分曝光的风险吧。

关于这点，信用分数为最低等级、连无业游民都不如的零士与月也许不用担心，不过……

对于必须以奖学金学生的身分享有学费减免才能上学的萤来说，要是身分曝光，可能会受到无法挽回的伤害。要是被抓到她在这种地方夜游，不只会失去奖学金学生的身分，甚至还可能被学校开除、失去住所。

（就算是这样，他们也不会要求我绝对要服用维生素。）

因为他们知道命失去学妹的过往，知道服用维生素会让她受到伤害，所以他们默默地承担起风险，而且不向她强调自己的付出与人情。

真是无药可救的滥好人。好心得一点都不像在这座癫狂之街讨生活的人。这么好的朋友，命觉得自己甚至没资格拥有。

（不行，不能只是对我温柔。）

命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只会堕落。

即使失去了能够发挥能力的领域，即使失去了能够发挥的能力，命也不希望自己习惯被人纵容，习惯依赖别人的好意──

──咚、砰砰砰。

「……球？」

就在命钻牛角尖、自顾自地往坏处想的时候，一颗脏兮兮的球掉到她的面前。

那是一颗篮球，似乎是从眼前隔离用屏障的另一头被抛过来的。

屏障的另一头传来了孩童的叫喊声。

「啊啊～～！！你干嘛啦！球只有一颗耶────！！」

「对、对不起啦，对不起，三毛！我手一滑，不小心就……！」

「道歉就免了，快去捡回来！马上！」

篮球滚来之后，厚重的屏障另一侧传来了几道声音。

三道高亢的小孩子嗓音。

「喂，我说啊……」

命坐在轮椅上指着球说道。

「可以去捡那个吗？虽然吃饭的时间可能会晚一点，不过我想把那个还给他们。」

老实说，命这么做只是心血来潮。她只是不想在现在这种难看的脸色下，跟朋友一起吃饭罢了。

听见这争取时间的提议后──

「要再通过闸门的话，会花很多时间喔？」

「那──就速战速决吧。月，轮椅就交给你了。」

说完，零士的嘴巴发出「咻────……」像是喷雾轻轻喷出的声响。

他让黑色的口罩稍微浮起，露出形状端正的嘴巴后──从他口中吐出的白雾有如干冰般布满四人的脚下，使他们轻飘飘地浮起。

白雾彷佛一道飞机云隆起，如同无形的起重机般快速越过屏障的顶点，连用来防止攀墙入侵的铁网都超过，让一行人看见了屏障另一头的景色。

霞见零士──《雾之怪物（布罗肯）》，幻想之末裔。而这也是他被分类为特殊永续人兽（特认）的理由。作为真身不明的气体生物的本领，他能让自己的肉体雾化，并自在地操控，任意变化为各种形状。

「哎呀，真是便利。不过，要是被警卫看到是不是不太好啊！？」

「很不好。所以要在被看到之前赶快下去，月。」

「知道！」

人狼将命连同她所坐的轮椅轻而易举地一肩扛起，宛如举起一个小包裹般地轻松。然后他从云上一跃而下，降落在屏障另一侧的路上。

「……咦！？什么，是谁！？」

「咿……！」

着地之后，最先看到的是三个表情又惊又惧的孩童。

三个孩子看起来家境都不是很好，身上都穿着有补丁的破旧衣服──三人都服用了怪物维生素而变成了人兽，分别是小猪、小松鼠与小猫。三人站在巷子里角落的一处广场上。

「这是篮球场……？」

「毕竟屏障上的灯够明亮。懂得利用这个，称得上是一点生活小智慧呢。」

晚一步落地的萤有些错愕地喃喃，月接着答道。在与废墟无异的建筑物之间，有着这样一个特别开阔的空间。一处表面有裂痕的墙面上设置了篮球用的篮框。

「我有些另眼相看了。没想到在这个无可救药的街道内，竟然有人会正常地运动。」

「其实是还挺少见的。听说外国也有这样的地方，但这里可是《假面舞会街》。」

在海外的贫民窟，从事运动是脱离贫穷的有效手段之一。有才能的孩子们为了一举逆转贫困的人生，而投注毕生的心力从事足球或棒球等运动。

但是，在所有的居民都变成人兽并抛弃了人权的这条街，一般来说不会有人做这种事。

「话说回来……小孩子可以服用维生素吗？我一直以为这是十八岁以下禁止使用的东西。」

「常有人这么以为，不过原则上维生素的使用并没有年龄限制。只是一般来说不会有父母带小孩子来这种地方。」

身为这街道的居民，零士与月知道这些孩子的来历。

四人乘着云之阶梯越过屏障之后降落，白云随即消散。月将扛在肩上的轮椅小心翼翼地放下。察觉两人的态度不太对劲，命追问道：

「你们知道些什么吧，是有必要隐瞒的事吗？」

「……毕竟是有些低级的话题，不适合由男生主动向女生提起。」

零士支支吾吾地说道，一副很为难的样子──命皱起眉头，继续追问。

「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色色的话题？你不会要跟我说那些孩子是为了色情目的被诱拐来的吧？」

「不。虽说那种情况确实存在，不过那种事即使是在这条街上，也是见不得人的恶行。他们是──」

说到这里，零士又犹豫了一下子，看着那些身穿破旧衣服的孩子们，他像是决定放弃隐瞒般说道。

「他们应该是所谓的《未登录儿童》。变成人兽的父母所生下的孩子。」

「啊？……也是，做了那种事的话，有孩子也不奇怪，可是，咦……！？」

命不由得瞪大眼睛，眼光来回看着手中的球与眼前那些畏缩的孩童们。

「服用了怪物维生素之后，会呈现兴奋状态。当然也会有性冲动……在色色的事这种方面也会兴奋。」

「这样好吗？柿叶。虽说我很感激你代替我说明。」

「总比让男生讲好吧。我姑且也有听过世的老板说过。」

即使不打算卖身，要在这条街从事卖笑行业，也该先知道这些事。

「在人兽化的状态下交配，着床率其实很低……呃，这该怎么说明呢？该以雄蕊跟雌蕊来说明吗？还是该用送子鸟跟高丽菜的比喻来说明？」

「用不着从那么基本的事开始说明。我又不是小学生。」

「你明白就好，省去了我说明的功夫。总之，在人兽化的状态下普通地做色色的事也不易怀孕，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所以……一旦怀孕之后，会怎么样呢？」

除非堕胎，不然胎儿都会如普通的怀孕状态一样成长。

真要说的话，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生下来的孩子跟一般人有很大的不同。

「生下来的婴儿，身体特征会深受父母在人兽化时的性质影响。也就是说，他们天生就是人兽……生来就是这副模样，不需要服用维生素。」

「什么！？这么说的话，他们跟你们两个一样吗……！？」

零士与月被赋予的唯一身分──《特殊永续人兽（特认）》。身为幻想种后裔的他们，与人兽之间性交生下的天生人兽，在社会上被划分为同一个类别。

也就是没有人权的存在──几乎被视为动物。

「不太一样。我跟月的身分有受到保障，在企业的监护下能够拥有人权。」

「但是《未登录儿童》却没有这种机会。他们真的无法使用任何社会服务，被当作不存在的人类。虽说姑且还是有专用的学校可上就是了。」

「……听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我也有听过这种传闻。」

那感觉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是在零士与月刚转学来的那一天，她与同学们闲聊时听说的传闻。

「那种地方表面上叫作《学校》，但人们通常都称之为《监狱》。那是教育机构，会赋予未登录儿童身为特殊永续人兽（特认）的认证。但是实际上……总之就是个糟糕的地方。」

月说道，显得有些怀念，也不免想起了不好的回忆。

「那里跟外面的世界完全不同，不存在任何抑制力，真的很糟糕。霸凌、暴力、杀人，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大人什么都不管，就是连监狱都不如的垃圾场，也从来不会正经地上课。」

不收学费，只要想去，什么东西都能进去就读。不是『什么人都能』，而是『什么东西都能』──

「那种打从生下来之后从未受过任何管教的小人兽，根本就是猛兽。只知道到处偷抢，还动不动就起杀意，一般的路边混混根本不是对手。就是有那么危险。」

「是喔……可是，他们看起来实在不像你说的那么可怕。」

「呜……！」

拿着球的命转眼瞄了人兽孩子们一眼，孩子们立即害怕地依偎在一起。

那很明显地是防御反应──看得出来他们很害怕。于是命放松表情，对他们温柔地露出微笑。

「你们不用害怕喔。不过话说回来，我们看起来超级可疑的，叫你们别怕才是强人所难吧。」

「……请、请问，球……对不起，是不是打到你了？」

小猪怯生生地问道。

他似乎比另外两个孩子──小松鼠与小猫还要年长，体型稍微高大一些。也许是因为这样，他挺身挡在另外两个孩子面前。

「没有打到，别担心。这颗球是你们的吧？我只是拿来还给你们而已。」

「还我们？……咦？为什么？我们、没有钱……！」

「我不收钱，也不是为了卖你们人情，当然也不会用这颗球要胁你们为我做任何事。我不会做这些无聊的要求。只是……」

命一瞬间闭起眼睛，试着用言词表达自己的行动。

这也是为了整理自己的情绪──为什么自己会想这么做？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该这么做？然后，她有了答案。

「因为我很不爽，心情很烦闷。这个世界太不讲理，让我很恼怒。」

被擅自取消的委托。让朋友为自己费心。自己是多么地无能为力，硬是给朋友们带来了困扰。

为了逼问自己之前一直以金钱搪塞过去的情感而生的焦虑──强迫自己面对后，她感到愧疚。

「所以，我想做点好事，让自己的心情变得好过一点，只是这样而已。你们明白吗？所以，我不要求你们报恩，但我要你们感谢我。因为这样会让我好过一点。」

「……大姊姊，超级不坦率。」

「过气的，傲娇。」

「太老实了，有点可怕……比我们，还像动物……」

「少啰唆，别莫名吐槽得这么精准啊，这些臭小鬼！拿去！」

说完，命抛出手中的篮球。小猪连忙跑过来，抓住了球，像是要确认球的弹性似地紧紧抱住。

然后，三个孩子一起笑起来。

「「「谢谢你，大姊姊！」」」

「很好，不客气。我现在心情畅快多啦！」

将烦恼的心情做个了断之后，命一下子振作了起来，回头说道：

「好了，我们去吃饭吧。先去尽情地大啖烧烤，然后再来想以后的事吧。」

「……当然没问题。不过你还是老样子，真的很坚强呢，命。」

零士无奈地说道，脸上浮现的微笑却有些温暖。另外两个人的反应也差不多。

「命擅长让自己的心情好转，我觉得这样很好，一定能活得很坚强。」

「是啊。其实我跟零士都意外地是放不下牵挂的类型。」

「我还是要说，我并不是完全没事喔？只是不喜欢一直沮丧个没完没了而已。」

如此直爽的性格，甚至直爽到这种程度反而很罕见。

虽然还没找出答案，但命感觉找回了原本的自己，露出了笑容。就在这个时候──

「那样是很好啦。」

「可以跟我们谈谈吗？《同类》们。」

──突然有人开口说话。

第三卷 7th chapter：苦界②

＊

「……！？」

听到声音的刹那，零士与月采取了行动。

人狼鼓动喉头，发出「吼噜噜噜噜噜」的低吼声，一举抱起萤的细腰，将命连同轮椅扛在肩上，并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她们──

「……竟然没感觉到存在，看来非常熟练啊。」

零士说道，嘴巴、袖口、头发等部位随着咻咻声响，逐渐挥发为极细的飞沫并扩散，乘着被弃置的垃圾桶内的食物腐败发出的瘴气上升，飘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是没有不定形的气体生物──雾之怪物（布罗肯），能够让身体在固态与气态之间任意变化。对他而言，那些位置都与手边无异。他透过气体极为敏锐的触觉探索黑暗中的巷弄内，探测到了异物的存在。

「《蝙蝠女》……看来你抽到了不错的人兽种类啊。」

「竟然被传闻中的《稀有货色》称赞，太荣幸了。」

「对我怎么就没有任何感想呢？我抽到的应该也还算不错才对。」

咻噜噜噜噜──那是舌头抖动发出的声响。

声音来自不可能的位置──垂直竖立着的废墟的墙面上，即将断裂的电线之下。

笼罩着薄雾的巷子里，吹起一阵微风。缺损的月亮之光照耀进来。好不容易看清楚微弱的光源照耀下浮现的身影，那些异形让命感到不习惯，忍不住大叫。

「……扭来扭去的人，跟……很性感的人！？」

「你的形容方式真是独特……」

对方无奈地说道，在说话间舌头持续舔动，发出咻咻声响。

贴在大楼的墙面上的──是一条穿着衣服的蛇。粗圆的躯体上生有婴儿般短小的手脚，黄色的眼珠表面有一层眼睑般的膜，像是在眨眼般反覆开阖。

布满全身的鳞片呈现的冰冷美感，几乎与真正的爬虫类动物无异──是感觉不出体温的变温动物。体温完全融入周围的气温之中，只要藏身于黑暗之中，几乎能完全隐藏自己的存在，可说是寂静的杀手。

体表的黑色网眼状斑纹，就有如刺青一般。弯绕扭曲且仍留有一点人类模样的身体正摇摆着。

「我是《锦蛇男》。」

「叫我《蝙蝠女》就行了。谢谢你把球还来，这位有钱的小姑娘。」

体型与人一样大的毒蛇，探出状似箭头的独特头部，扬起嘴角笑着。

在他身旁倒吊着的女人，刚才被命形容为「很性感」，而这样的形容并没错。因为──

「不穿衣服，只穿内衣，这样有意义吗……？」

「乳房下垂，摇摆时是会痛的。」

「……是这样的吗……？」

零士由衷感到不解，不由得歪起了头。

蝙蝠女几乎全裸，不过由于她全身布满短毛，所以完全没有露出肌肤。

之所以看得出她是女性，是因为她身上穿着运动风格的短裤与胸罩，而且她拥有外形特殊的胸部。那个部位有如下垂的两颗小香瓜，外表布满短毛，格外地引人注目。

形状独特的长耳朵莫名地讨喜。那个品种应该是──

「听说这种蝙蝠叫作『日本兔蝙蝠』。很可爱呢，你说是吧，兔小妹？」

「……身为真正的兔子，我心情有些复杂。不过，我认为你这种的也很可爱。」

被月保护着的萤表情复杂地回应道。那个拥有与她同样形状耳朵的蝙蝠女，有着讨人喜欢的相貌。

「所以锦蛇男、蝙蝠女找我们有什么事？我可不记得有招惹过你们。」

「我们只是来道谢的。我们是这些孩子的监护人。」

「啊？……锦蛇跟蝙蝠之间怎么可能会生下猪跟松鼠？……是外遇吗？」

「才没有。到底是性生活有多乱才会这样乱生啊……」

「就算是这街道的居民，也没有那么放荡。不过，会被误解也是没办法的吧。」

蛇男流畅地吐槽，语气显得很无奈。从声音来判断，他应该才二十多岁──也就是说，仍是个年轻人。

「我们是志工。收留这些孩子们的设施所属的志工。」

锦蛇男抬起头，对命这么说明道。

「这我刚才听说了。是所谓的《监狱》吗？」

「不是喔。是《外面》的团体经营的设施，比那里像样多了。你看这些孩子都很乖巧对吧？」

「……这倒是。他们懂得确实地道谢，而且很老实。」

说起来，他们在完全管理社会的阴沟之底般的环境成长，明明应该是社会结构中最底层的孩子。

但是，他们坦率的说话方式跟开心地玩球的模样，与《外面》的一般孩子没有两样。

「因为这一带有屏障包围，附近也有警卫，所以治安相对之下比较好。」

「所以我们才住在这里。我们团体的收留设施就在旁边。这里则是我们擅自设置的运动场。」

「这样是非法占据吧……不过，在这条街上计较这种事也没有意义吧。」

这种巷弄内相对较宽阔的空间，要是置之不理，没过多久就会堆满垃圾。

不过，实际上这里的环境整洁到孩子们能在这里游玩的地步，表示平常有人定期来这里清扫。

「所以呢？两位志工大哥大姊找我们有什么事？」

「我们对《同类》很感兴趣。而且你们对孩子们这么好，我们也想道谢。」

「不过对于带着《稀有货色》当保镖的大小姐来说，也许这样的礼貌是多余的吧。」

《稀有货色》──这是最近才开始在街上流行的俗称。

最近，幻想维生素与怪异维生素引发的异常事件频繁发生。对于背后隐情一无所知的人兽们目击异状之后，在缺乏情报的状况下也只能得出如此结论──认为那必定是服用了特制维生素的超人……怪物（稀有货色）。

看命这样大摇大摆地在稀有货色的陪同下走在路上──锦蛇男判断她可能是重要人物，接着说道：

「小姐，为什么你不服用维生素呢？」

「啊？」

命的回答简短而坚定。

「不用你多管闲事。我不喜欢，就这样。」

「这样吗？但是你这样坐轮椅行动很不方便吧……如果我说话冒犯了你，那我道歉。我们本来也是这样的。无法靠自己活动，甚至连吃喝跟排泄都无法自理。」

「只有让别人擦过自己屁股的人，才能理解这种可悲的感觉。你说是吧？」

「别要求我附和，那只会让我困扰。这么说来，莫非你们……！？」

「嗯。」

随着一阵声响，蛇从墙上爬了下来。

倒吊在空中的蝙蝠女也展开了飞膜，「呼」一声地降落，发出好像在拍打布料似的声音。

「我们都有病在身。是先天性的疾病，全身麻痹、动弹不得。那是很罕见的疾病，全世界只有几个人得过。」

「听说曾经有人研发出划时代的新药，但由于患者的人数实在太少，没有利益可言，所以无法生产。明明患的是治得好的病，却只能一直被弃置在医院内。这样的一男一女，自然而然地就会凑成一对吧？」

蝙蝠女爽朗地笑着说道。她的话语兼具开朗与忧郁──光明与黑暗并存。

由于话题的内容太沉重，零士轻轻地向前跨出一步。

「命，要继续吗？」

「干嘛突然这么问？」

「若你不想听他们说话，我可以马上带着你越过屏障回去──月。」

零士的头稍微向后转，向搭档开口。

人狼轻轻地按了按自己的黑鼻子，眉头紧皱。

「他们没有说谎，这不是说谎的气味，真的……该怎么说呢？这气味是在担心吧。蛇的气味很难辨别，不过蝙蝠勉强算是哺乳类，所以我的判断应该可信。」

「似乎是这样呢。不过，即使没有恶意、没有撒谎，也不见得就一定不会对你动歪脑筋。如果是正常的护卫，一定会马上阻止你跟他们继续交谈，保障你的安全，不过──我们是朋友。」

联系他们的，不是主从关系，也不是保镖与雇主的关系，而是纯粹凭好感牵起的宽松羁绊。正因为如此──

「──我不能保护你。因为那会伤害到你的尊严。所以，你自己决定吧。」

「真是麻烦的男人耶，你们两个。」

如果是因为收了钱而成立的雇主与护卫之间的关系，那反而简单明瞭。

如果是护卫，零士不需要听他们继续谈这种无聊的话题，马上带着命越过屏障就没事了。但是，现在双方的雇用关系已经解除，那么做的话，就是在剥夺命本身的选择。

「如果我说要你帮我，你就会帮我吗？」

「没错。因为──我希望早点跟大家一起去吃好吃的烧烤。」

看他这样笨拙地掩饰害羞，命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要听。虽然不知道他们要说什么，不过现在逃跑也挺令人不爽的。」

「这样啊。那么──」

萤站起来，走向一直错愕地在一旁看着的孩子们。

「可以让我跟你们一起玩球吗？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很会运球的喔。」

「咦？真的吗！？」

「那你能从那里投进篮框吗？我们都还没成功过！」

「『左手只是辅助』──我曾听说过这种诀窍，一定能投进的，或许吧。」

孩子们马上把复杂的话题抛到脑后，开心地玩了起来。萤带着球加入他们，回过头来，向朋友使了个眼色。她这么做，当然是为了──

「真是个好心的女孩，支开了孩子们，避免让他们听到这无趣的话题。」

「她是很好的朋友。我要是男的，早就开始追她了。」

听蝙蝠女称赞了萤，命挺起胸膛，引以为傲，好像自己也被称赞了似的。

接着，锦蛇男咻咻地吐出舌头说道：

「那就好。话说回来，小姐啊，虽然你的态度像个太妹，不过穿着打扮看起来很高级……我本来以为你是来这里观光的富家千金……不过看来是另有隐情吧。」

「个人资讯是秘密，这不是这里的礼节吗？别追究我的事。话说回来，你这样算是在笑吗？」

「没错，因为看到了这样温馨的光景啊。那么──」

原本缺乏表情的蛇脸，五官竟明显地动了起来，浮现的表情特别有人味，甚至到令人惊讶的地步。

蛇男走近坐轮椅的少女，被他称为同类的命。

「我跟她是在医院里相遇的。我们是患了同一种病的患者。在这个国家是唯二的患者，原本的命运是一直躺在病床上受人照料，等待生命随着岁月流逝、死去。即使相爱，甚至连结合也办不到。」

「也不是没有试过喔，但就是不行。一个硬不起来，另一个湿不起来，万一真的进得去，也无法自己摆动腰。到这种地步，真的会怀疑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活着呢。」

说完，他们咯咯地笑了起来──锦蛇与蝙蝠的对话，听起来像是已经完全适应了自己不讲理的境遇。

「……我对你们的性生活不感兴趣，给我省略。」

「啊哈哈，那还真是抱歉。如果是在街上，这话题一般来说都能博君一笑的。」

锦蛇男害羞地笑着说道，与他亲昵的蝙蝠女接着继续说。

「刚才说到哪了──啊，对了，是医院。我们在医院邂逅，并且结婚。但是，我们无法跟彼此牵手，就连天有多蓝、风有多冷都无从体验。」

「后来，我们得知了关于这条街的事，以及能够把人变成动物的药──怪物维生素的存在。我们想说反正这样下去也只是等死，不如试试看。」

「幸好我们还是能使用网路。我们花钱委托那个叫Uber的，用走私的方式偷偷地取得了禁止携出特区的那种维生素，瞒着医院的医师与护理师们偷偷地服用。」

两人的语气愈来愈兴奋。似乎是想起了当时的心情，两人不约而同地向彼此伸出手。

锦蛇男婴儿般短小的手搂住蝙蝠女的腰。

蝙蝠女异常细长的手，连同腋下与侧腹之间的飞膜，深情地拥抱她的情人。

「……那真是太美好了。」

「我们终于能走路了。终于能说话了。还能自己上厕所，能够……出去外面了！！」

两人的喜悦爆发。对他们来说，那幸福无比的瞬间，无论回想几次都不会褪色。

两人对他们唯一的听众──命热心地大声说道。

「你是生病吗？还是只是脚受伤？我看不出来。不过──」

「你应该鼓起勇气服用维生素看看。我们都是多亏有维生素，才能过普通的生活。」

「不再只是躺在床上等死，我们找回了人生──所以，真的很推荐喔。」

这对笑咪咪地抱在一起的蛇与蝙蝠的夫妻──

应该是出自善意吧。

「……也就是说，你们特地叫住我们，是为了建议我服用维生素吗？」

「就是这样没错。也许你会感到害怕，但是，那真的是好东西。」

「能走、能跑是多么地重要、多么地令人高兴──」

对于绝大多数的人而言理所当然的，那份珍贵。

「──我们想说你一定也能理解，所以才过来跟你搭话的。难道你不想再次奔跑吗？」

「不用你们鸡婆。」

命拒绝得斩钉截铁，毫不犹豫。然而──

（真的吗？……真的那么有效吗？）

命抗拒怪物维生素的理由很复杂，无法一言以蔽之。

造成她无法跑步的原因──是某个有钱人在假面舞会街喝醉后驾驶，而引起的车祸。因为这样，她的学妹被药物迷惑，做出了一连串的恶行。另外，透过零士与月的说明，命也对怪异维生素中毒者的下场有一定程度的理解。这些都是足以让她将怪物维生素拒于千里之外的理由。

然而，她也对自己的部分心声视而不见。刻意忽略，不去思考。

（如果是在这条街里，我……）

（能够再度奔跑……？）

那样不会留下纪录，无法参加竞赛，对她的将来一点帮助都没有。

命深知自己的处境是多么地优渥。生长于富足的家庭，分居中的父母给她花不完的金钱援助。生活起居有无人机二十四小时照料，一辈子注定不愁吃穿。

（但是，但是……）

命不想习惯那样的生活。

（我真的不想要一直过无法自己做任何事的生活……！！）

生活中的所有事都需要别人的帮助，过着一直感谢着别人的日子。

在这个完全管理社会之下，存在着为此而被设计出来的系统制度。命明白作为身障者的自己，对其他健全的人来说简直就像是摇钱树。任何人只要过来稍微给她一点帮助，就能获得公家针对支援行为赋予的加分，令社会信用度提升，是相当诱人的回报。

因此在这样的系统下，等于有确实给帮助她的人报酬。因此她可以抬头挺胸地接受别人的帮助。

没错，没有任何需要感到惭愧的──

「……有啊！！」

「干嘛突然大叫？有什么？」

「不爽的事情！就算付钱、就算帮我的人能得到分数，我不能自己做自己的事，就是不爽。」

不爽，不爽，非常不爽。

「就跟被你们称为《稀有货色》的这家伙一样，我想要变得《普通》。这无关得失，无论损失再多，只要能自己走路，都比现在这样好上一百倍……但是！」

命竖起拇指指向零士。话锋突然转向自己，零士有些惊讶。

「但是怎样？」

「那样我会觉得自己输了。那样肯定比较轻松、比较划算，我能理解你们会想建议我那样做，但是！！」

命无法精确地用言词表达现在的心情，为此感到有些焦虑，但仍试着表达想法。

「我的心里还没有做出了断。如果在做出了断之前就先选择了轻松的路，我肯定会再也无法站起来。那表示我将不再是我。当然我明白，这种事或许是因人而异！！」

命如此呐喊，也是在整理自己混乱的思绪。

原来我是这样想的啊──她发现到这件事，甚至感觉有些新鲜。

「与其沉溺于安逸，我宁愿事后再后悔到死！！我就是爱硬撑啊，不行吗！？」

「「……」」

蛇与蝙蝠眨了眨眼。

两人的眼皮睁开得大大的，其中一人的瞬膜反覆开阖，互看彼此一眼。

「真是叹为观止……你真是个好强的女孩呢。」

「看来是我们鸡婆了呢。不过我还是觉得能够放松的时候，轻松一点总是比较好就是了。」

「是没错。我也觉得自己这种性格很糟糕，而且吃力不讨好。」

总是不由得选择愚蠢的道路。

聪明的人应该会看得更开，抛开这些不必要的坚持吧。

那样肯定比较轻松。虽然仅限于在街道内，但是只要服用魔剂，就能自在地走动、奔跑，尽情地挥霍金钱，与朋友玩乐度日。只要她想，那样的生活必定是唾手可得。

「但是，要是那么做的话，我想我一定会堕落的。所以，我不要。」

这是只关乎自己的意气用事与尊严问题。

「我无意否定你们的人生与选择。不过……我想再挣扎看看。」

说到最后，命的语气中带了些平静。脸上不再焦虑，像是接受了自己的选择。她似乎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

听了她的话之后──

「……其实我是觉得你可以让自己再轻松一点啦。」

「同意。」

「不过，这样的选择很有命同学的风格。比只顾着烦恼还要好多了。」

「你们三个别多嘴……没办法啊，因为我就是这样。」

在一旁保护着命的月与零士，与原本在陪孩子们玩的萤陆续说完，命如此回应他们。

四人之间的气氛变得跟平常一样，零士松了一口气，然后总结话题。

「如果你们只是要提这件事，应该够了吧。我们可以走了吗？」

「没问题。应该是我们才不好意思，突然来跟你们说这些有的没的。我们只是想说她的处境跟我们一样。」

「毕竟在这条街上真的很难得看到坐轮椅的人。我们只是想告诉她，服用维生素会比较轻松。」

蝙蝠的翅膀是手指变形而成的，能自由活动的是第一指，以人类的感官来说就是拇指。那样的手指不适合用来抓取物品，顶多只能以抠抓的方式触碰。

这时候，月吸了吸鼻子。

他察觉空气中隐约混有一点令人在意的气味，进而辨别出那是荷尔蒙的差异造成的。

「──你的肚子里有小孩呢。」

「闻得出来？你的鼻子真灵啊，狗小弟。」

蝙蝠女以她那一根竖起的手指抚摸自己的腰际──平坦的腹部，脸上浮现有些讨喜的笑容。

「小孩！？……那里面有小宝宝吗！？」

「是啊。只不过，还不知道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生下来。不知道生下来的会是蛋还是婴儿呢。」

锦蛇男没有说话，只是用自己粗圆的身躯有如守护般缠绕自己心爱的妻子。

那副模样，乍看好像一条要勒死猎物的大蛇。但事实完全相反，他正在用自己的身体保护妻子。

「我们在这条街得到了幸福。服用魔剂让我们找回了人生。」

「所以，我们认为或许你也可以办得到，只是这样想而已──小姐。」

「真是多管闲事……不过我不讨厌。」

外貌奇特的锦蛇男与蝙蝠女，一对不可思议的夫妻。

不过命突然想起他们刚才在苦笑时一同道出的事实。

「等等……所以你们在街上生下的孩子，应该会是《未登录》儿童吧？」

「那是一定的。所以嘛，这也算是我们在这里当志工的理由之一。」

「我们希望尽可能地为自己即将出生的孩子准备好一点的生长环境。收留那些孩子的设施，与《外面》的慈善团体有关联，有一些门路可用，对于就学跟户籍的取得等等都有帮助……」

「也就是说，我们当志工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孩子。知道我们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你失望了吗？」

这对夫妻的话语里隐藏的伪恶意图，即使没有犬科的鼻子，命自己也能识破。

「说谎。你们只是喜欢照顾小孩吧。」

「那也是原因之一。不过，为了自己打算也是真的。只要能博得外界富人的同情，也许我们的孩子以后能享有更好的环境。在这里生活总是要花不少钱。」

安全的房屋，干净的水，像样的饮食。

如果在外面拥有固定的生活基础，这些花不了多少钱。但是，与游民无异的他们──无法工作赚钱。

「……就是所谓的占据者吧。指的就是不回去外面，在这条街上生活的家伙们。」

「我们也差不多是那样。虽说住处就在附近，但完全就是非法居住。」

「除了住处之外，我们也想给孩子像样的教育、人权，为他购买户籍。但是，要取得这些都需要钱、钱、钱！」

黄色的蛇眼猛然睁大，蝙蝠也张嘴露出獠牙。

面对他们明显的威吓举动，命却不畏缩地面对。

「那些要花多少钱？」

「告诉你的话你就会赏钱给我们吗？小姐。」

「才不会。虽然我有钱，但绝对不做任何类似赎身的勾当。」

即使如此──

「现在我跟你们已经是认识的人了，而且你们也关心了我。即使多少有些企图，但我反过来关心你们也没什么不行吧。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为你们做什么。」

「……谢了，小姐。不用担心，钱的事我们能自己解决。」

锦蛇男老实说道──不是在说谎。他仍缠着蝙蝠女，彼此取暖。

「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感觉我们缔结了一番很好的缘分。」

「话说回来──我们接下来要去餐厅吃烧烤。在屏障的另一头。」

命这么说之后，往旁边瞄了一眼。察觉她的意图，零士无奈地摇了摇头，摸索自己的口袋。

口袋内的纸片，是社长提供的超高级烧烤餐厅的免费餐券──一个小时内无限享用，不限人数与餐点种类。

「我们有免费餐券。这不是我的钱，而是从黑心企业的老板身上搜刮来的。要不要一起去吃？也可以带孩子们一起去喔，我现在真的很想热热闹闹地狂欢一番。」

「……我们不能进去屏障内侧喔。一旦被发现就会被马上射杀。」

「这可以靠神奇的能力设法解决的。你办得到吧？」

神奇能力的拥有者──不用说，当然是指零士。命看向他确认道，零士随即轻轻地叹一口气。

「只要你们整理好服装仪容，并保证不惹麻烦的话，我就答应带你们去……你们有像样的衣服吗？」

「咦？真的可以吗！？那、那么……！」

「吃肉！吃肉！好久没吃肉了！」

锦蛇男与蝙蝠女先是惊讶，然后满怀期待。两人都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正当两人要开口答应的时候，智慧型手机的铃声响起。

那是再平凡不过的手机震动声、通知声。在外面随时随地都听得到的一般设定。不过，这样的声音却是来自照理说与社会相距最远的人物──锦蛇男披在身上的衬衫口袋内。

「……抱歉，我们有工作要处理了。」

锦蛇男以婴儿般短小的手灵巧地取出手机，眼睛盯着布满裂痕的萤幕。

那手机看起来明显就是偷来的，不然就是捡来的。在街上要得到还能够通讯的智慧型手机，只能用偷的或抢的，无论如何都免不了亏心事，因此，怎么样也不值得冒着风险随身携带这种东西。

在几乎收不到讯号的封锁区域内，带着手机也只是累赘──只有少数地点例外，这里正是其中之一。富人专用特区的外围屏障附近收得到讯号。为了接待富人，这里拥有跟外面一样的通讯环境。

「很谢谢你的邀请，我们真的很高兴。」

「我已经找人来接孩子们了，等一下设施里的大妈就会过来，在那之前──」

「可以请你们帮忙看着这些孩子吗？吃不到烧烤真的很遗憾，不过如果你们能帮这个忙，就算是回报我们的关心了。」

爬虫类与哺乳类相继说道。

一边说着──两人的眼光一边直直盯着手机破裂的萤幕。他们的眼中反映着萤幕发出的微光。

两人的态度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匆匆地将手机收起来。命见到他们的举动，忍不住问道：

「真是突然呢。那件事比高级烧烤吃到饱还要重要吗？」

「嗯，那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攸关我们的孩子和未来。」

锦蛇男这么回应，口气透露出热忱。蝙蝠女让丈夫继续缠在自己身上，一跃而起。

她跳跃的动作十分漂亮，踏着路旁的垃圾桶再度高高跳起。她发挥原本的动物所没有的脚力，有如乒乓球般弹跳着跃上夜空，停在一盏已经坏掉不会亮的路灯上，展开飞膜。

「谢谢你们。有缘再见！」

「有缘的话，再见吧。」

命轻轻挥手，目送他们离去。

看着那一对奇妙的夫妻拍着翅膀远去──命突然觉得心情变得舒畅。

一定是因为新的邂逅让她转换了心情。虽然对方拒绝了吃饭的邀请，但命感觉自己还是能在这令人讨厌的世界中怀抱一点希望。她大大地伸个懒腰。

「嗯～……虽然被拒绝很可惜，不过就算了。毕竟也听到罕见的话题了。」

「蝙蝠──是在市售的怪物维生素中，很少见地拥有飞行能力的品种。她也是另类的稀有呢。」

「而且她靠自己就飞得起来，虽说还需要助跑就是了。看来程度应该不轻啊。男的也是。」

「手脚萎缩，身体的形态偏向真正的动物……就跟总公司的报告书完全一样啊。」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

难得心情舒畅了起来，命感觉像是被泼了冷水，从轮椅上转过头来问道，望着在她背后握着轮椅把手的月，以及静静地在她身旁站着的零士。

零士的表情还是一样冷淡。然而，命与他相识的时间虽然不长，一起经历过的事却很多，因此稍微看得出他这样的表情下所隐藏的情绪。他有时会对命露出这样的神情。每当他露出这样的神情，便是在犹豫该不该告诉命这条街不光彩的一面。

「你有话想说吗？那就说清楚，别瞒我。」

「好吧。但是……这是很不好的话题，不能让小孩子听到。」

零士悄悄地瞥了孩子们所在的方向一眼，看到萤正在运球，动作十分灵巧。

「好厉害，兔兔姊姊，打得好好！」

「我自己也很惊讶。在学校上体育课的时候总是没人传球给我，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实力如何。」

「大姊姊，是边缘人？」

「……！」

萤没有回答，抛出手中的篮球。

球飞向用扭曲的螺丝固定在废墟外墙上的篮框，精准地进篮。孩子们随即欢呼。这时候，有一个身材矮胖的大妈──母牛型的人兽接近过来。那应该就是夫妇刚才联络上的、要来接孩子们回去设施的人吧。

现场没有任何异状与威胁，也不用担心隔墙有耳。于是──

「锦蛇男跟蝙蝠女那两个人──来日不多了。」

少年如此低声呢喃，彷如告知绝症的医师。

＊

「大姊姊再见！」

「有空请再来陪我们玩喔，你打球打得真好！」

「没问题……不过我还是要声明，我并不是什么边缘人。希望你们别误会。」

萤逞强地这样说着，并挥手向孩子们道别。

设施的职员向一行人道谢好几次之后，带着孩子们离开。那间收留设施位在治安对较好的地段，还有《外面》的慈善团体资助，看得出来营运也相对比较像样。这些年幼的生命幸运地能受其庇护。

「你刚才说他们来日不多，是什么意思？」

那对夫妻离开后，过了约十分钟左右。

命一直强颜欢笑，把这个疑问藏在心里──直到孩子们离开之后，才向零士提出这个疑问。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之前也告诉过你吧，《魔剂》──怪物维生素有成瘾性。」

在完全管理社会下，几乎所有会造成过度兴奋的药物都受到了管制。只有怪物维生素是唯一被允许的逃避。

大量的咖啡因与糖分造成的刺激。随之而来的匿名性与全能感。有不计其数的人沉迷于这种高亢感并成为习惯，而摄取怪物维生素。

「如果只是为了一夜的放纵，那还不成问题，但要是习惯性地使用长达数年，后果可是不堪设想。身体习惯药效之后，药效不易发挥，身为动物的本能会过度增强，让当事人受到影响。」

「……会袭击人类、甚至吃人吧？这我之前听说过了。就是所谓的《食灾事件》之类的吧？」

那是两人刚认识时的事。

命第一次进入假面舞会街的时候，零士曾对她说明过怪物维生素的危险性。

一旦对怪物维生素成瘾──尤其是最受欢迎的《肉食性》，最后将沦为渴求血肉的野兽，甚至袭击人类。

「可是，那对夫妻看起来没有那种倾向啊。你想太多了吧？」

「刚才那个锦蛇男……四肢很短小，记得吗？」

他的蛇身粗得像森蚺，相较之下手脚却细小得不自然。

那不协调的外貌甚至显得有些惊悚，命有印象。

「在他之前我没看过别的蛇型人兽，难道那样并不普通吗？」

「就算是蛇型，只要是人兽，手脚还是会维持一定的大小。」

零士用手指在空中画出他所知的蛇型人兽的体型轮廓。

「蛇型的人兽，手脚会维持人类的样子，身体则像蛇一样成圆柱状，能自在地扭动，脖子与尾巴特别长。整体来说，体型比较接近能直立步行的蜥蜴。只能以脖子的长度来区分两者。」

但是，刚才那个《锦蛇男》的体型却与一般蛇型人兽相差甚远。

「人兽化后的手脚，也就是身为人类的要素已经萎缩了──那是相当长期、相当频繁地习惯性服用魔剂的人会有的特征。恐怕已经持续了两年……三年，也许更久。」

「另外那个蝙蝠大姊感觉也差不多。因为一般的蝙蝠是没办法奔跑的。」

月接着说道，尽管态度难以启齿，但口气带着确信。

「会飞的人兽，身体的所有力量都会用于飞行。人类大小的生物要在天上飞，需要非常多的肌力，因此肌肉大多会集中于胸部，手脚会变小，不易行走。」

「……可是公园里的鸽子不是跑得挺快的吗？」

「鸟还算好，但是蝙蝠就真的很难走路。蝙蝠的脚是用来钩住某物让身体倒挂在半空中的。」

但是，刚才那个《蝙蝠女》却能跑。不仅如此，她还能攀墙，发挥超乎常人的跳跃力。

而且还能抱着一个人兽──锦蛇男飞行，怎么看都不正常。

「她的状况正好相反，长期过度摄取，导致魔剂的药效不易发挥──于是身为人类的要素特别明显，身为动物的要素则减少了。目前看起来两者还维持均衡，只发挥出益处，但是……」

过度涨大的胸部、粗壮的脚、过人的肌力──

那些都是本因为怪物维生素的药效被抑制的人类要素，正要失控前的征兆。

「一旦两者无法维持平衡，就完蛋了。若身为人类的要素继续强化，她的病很可能会复发。」

「！！」

命倒抽了一口气──刚才那两人虽然说得轻松，但原本腐蚀着他们的身体的，被怪物维生素抑制的可怕疾病，可能会再次复发。

「假设刚才那两个人所描述的身世都是事实，那么他们可能已经放弃治疗好几年了。在放弃治疗的期间，病情应该还是会继续发展才对。不过我并不是医师，详情我也不清楚就是了。」

「……你怎么不告诉他们！？」

命不由自主地激动了起来。

「因为他们自己肯定都明白。」

面对命的质问，零士一脸痛心地回答道。

「不管是过度摄取的危险性，还是佯装不管病痛的问题，毕竟是自己的身体状况，他们不可能不清楚。」

在这条街上，这些都是常识，他们不可能一无所知。

「我们既不是医师也不是志工，只是普通的清洁工──无法干预他们。这条街只有一条规则，那就是《自由》。甚至也包括寻死的自由。」

「……寻死？你说他们要自杀吗？」

「也可以说是自取灭亡。老实说，我很不想提这件事，但是他们也可能会在疾病复发之前就失控。」

过度摄取怪物维生素，可能会引发捕食其他人类等攻击性的行动。

唯有在那样的大祸发生的时候，零士与月──《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才会出面执行他们的职责。

「那样的话，我们会去抓住他们。到时候恐怕已经回天乏术，只能进行《处理》了。」

「……！！」

看零士说得轻描淡写，命激愤得咬紧牙关。

「你觉得那样就好了吗！？那样未免太无情了吧！」

「命同学，你冷静一点……霞见同学，你的坏习惯又来了喔。你就只能用这种方式说话吗？」

萤冷不防地介入两人之间，拍了拍愤怒的命的肩膀，并瞪向零士。

「只会用威胁人的方式说话，是沟通障碍者的表现喔。你应该用更稳妥的方式说明才对。」

「……我不懂还能用什么方式说明。这对我来说太难了……」

宣判死刑般地告知残酷的事实，开口的人必定也充满压力。

察觉零士口气中透露的迷惘与辛酸，命沮丧地垂下肩膀。

「……对不起，是我说得太过火了。那么，过度摄取有办法治疗吗？」

「暂时停止服用维生素就好了。只要整整一个月不摄取，状况马上就会好转。」

「就这样？那不是很简单──」

话还没说完，命就察觉到了。

「等等，但是那两个人……患了重病啊！？」

「为了治疗过度摄取的症状而停止服用怪物维生素的话，他们的病就会复发。即使不会立即丧命，要是不能在医院接受完善的治疗，最后还是会死吧。不过……」

在魔剂的影响完全消退之前，两人将会变回动弹不得的活尸体。

刚才他们那么赞颂的自由的喜悦，能自行走动、交谈、飞翔、生活……这一切都将被剥夺。

「要治疗严重的疾病，就只能出去这条街外面。但是，你认为外面的医院会重蹈覆辙同样的失误吗？」

他们透过《走私》的方式暗中取得怪物维生素，一度成功逃出医院，躲到这条街上。

但是，要成功第二次是不可能的。在完全管理社会下，要享用公家资源接受治疗，必须要有身分验证，而这两人的个人情报恐怕已经被严重扣分了。

「逃出医疗设施、擅自出院──有这种纪录的患者，将会受到严格的监控。也就是说，他们将再也没有机会摄取维生素──只能在医院等待死亡。」

要是持续摄取怪物维生素，最终将会因为过度摄取而死。

要是停止摄取怪物维生素，就会因为疾病复发而死。

要是停止摄取怪物维生素，并为了免于一死而去外面住院的话，便永远无法再出来。

「……那不是无计可施了吗？这样到底还能怎么办啊……！」

「方法不是没有，只是可行性极低。」

从他的口气不难明白，那大概是迫不得已时的方法──实际上几乎不可能实现。

「这条街上也有医师在。都是无照或是俗称的庸医，素质参差不齐。毕竟只要有可用的针线，即使是外行人也能将人兽断裂的手脚缝起，随便弄都能愈合。」

对于不会感染普通疾病、生命力极高的人兽而言，一定程度以内的损伤都能轻易痊愈。因此，若只是要为打架受伤的人兽治疗，这种程度的无照医师要多少有多少。

「不过，其中也有例外。」

神情复杂的月接着说道，指了指自己的背后──那隔离出来的屏障之中。

宛如黄金城的《京东泡沫区》。

「那里面有富人专用的医院，提供在外面不受认可的特别治疗与外科手术之类的。只要有钱，那里的医院肯做任何事。提供他们直到维生素的影响消退之前的续命措施，那里或许也办得到吧。」

「那要多少钱？」

命的疑问与刚才一样，口气却严肃许多。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我想一个人至少需要五千万，两人就要一亿以上。」

零士回答。他推算的依据是自己的医疗费用。

那是不适用于保险的非法医疗。他所服用的人类维生素的处方，是由BT集团旗下的医疗法人管道所提供。

医疗的支出都是直接从薪资之中扣除。每次看到都觉得厌烦。

「你刚才才说过，不会为他们付钱。」

「……我的确是说过。」

「你的确该这么做。你现在该做的，就是去吃肉吃到饱，跟柿叶去唱KTV，大玩一场，忘掉这些事。他们跟你非亲非故，只是在路边偶遇、稍微闲聊了一下子而已，根本就是陌生人，你没有理由帮助他们。」

「……我知道！这种事，我当然知道！！」

零士的话是对的。命的理智与思考也做出如此结论。

但是，她就是觉得挂心，总觉得心里有某个地方难以释怀。

好不容易开朗起来的心情，现在却再度充满讨厌的情绪，闷闷不乐。

这样的感情，真要用话语形容的话，就是──

「我就是觉得火大……世间所谓明智的大道理跟无法阻止的悲剧，都让我不爽。」

「那是小孩子才说的话。无理取闹也无济于事。」

「我知道，但是心里就是会觉得不爽。要是不知道这件事的话，我就会忘掉，一切都没事，但是现在知道了，当然会放不下啊。无论之后要去吃烧烤还是吃甜食，心情也不会变好。」

「我先说好，是你要求我说出来的。」

「这我知道。所以，再给我一点时间就好。」

命转身向后，挺起腰背，向握着轮椅手把的月开口。

「以你的嗅觉，应该还来得及追踪那对夫妻的气味吧？不好意思，带我去追他们！」

「我是办得到没错……可是，你追上去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还没决定。但是，我想跟他们谈谈。因为……！」

过去的景象在脑海中闪现。那是往昔的回忆。由痛苦化成的荆棘，仍深深地缠刺着命的心。

「当时我要是好好地跟她说，就能阻止那个傻瓜了！」

池田舞──命的学妹，以复仇为名义，夺走许多人命的连续杀人魔──《肇逃人马》。

要是在她闯祸之前察觉，跟她好好地谈一谈的话，也许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

但是，当时的命因为害怕面对自己已经失去荣耀的事实，一直逃避着以前的人际关系。这是她的责任。

即使命大可以辩解说她没想到对方会做出这种事，周遭大多数的人也都会赞成那不是她的错，但是，命本身无法允许自己这样逃避。

「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出钱。但是，既然听说刚刚才跟我交谈过的人可能会死……连同肚子里的孩子一起死掉，我怎么可能还神经大条到吃得下饭？所以，我要追上去，跟他们谈谈，这样可以吧！？」

命真切地请求──眼神执着，表情拼命。

月正面面对她的恳求，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抓了抓从中午到现在都没吃任何东西、空荡荡的胃。

「……看来不办完这件差事，我们就吃不到烧烤耶，零士？」

「嗯……既然是出资人的要求，那就没办法了。这都是为了烧烤。」

「别害羞了，直说是为了命同学就好了嘛。男孩子就是这样，拉不下脸，真麻烦呢。」

「柿叶，你自己才是最麻烦的女人，没资格说我。」

月仰起头，吸了吸鼻子，搜索气味。零士放弃争辩，叹了一口气，而萤说话的样子就好像在管教小孩子一样。

「应该是那个方向，大概没多远……走吧！」

月推动轮椅，四人再度奔向无法无天的街道。

＊

叽叽叽叽啊啊啊匡匡锵锵啊啊啊啊……！

「……又是这里？」

「很抱歉，就是这里……我这可不是在性骚扰，他们真的在这里！」

到处都传来男人与女人、雄性与雌性放荡叫声的街角。

随处乱停的厢型车，车窗内侧蒙上白雾，车体上下摇晃，吱嘎作响。

在车内『运动』的某人的汗水与体液的腥臭味漏出车外。淫靡而湿热的夏夜街角。

「《等神街》……车站附近治安最差的区域。」

这个区域以某栋停止营业的爱情宾馆废墟为中心，不知不觉间私娼们聚集在这里接客。若要在正式经营的风俗店里工作，必须提交在《外面》的个人资讯，而不愿意那样做的女性就会聚集到这里，而男人们也为了她们聚集而来，最后整个街区都成了卖春杂交派对的会场似的，宛如腐败到头的毒果实。

在满地都是用过保险套的荒淫之地，穿着笔挺套装的零士等人与坐轮椅的命显得格格不入，路上的流莺与流氓人兽都怀疑地盯着他们看。

「我们这样看起来超级可疑的呢。不过这也难怪，穿着套装来这种色情区，肯定很醒目吧。」

「这应该不完全是我们的错。话说，我好像踩到了。我刚刚踩到了……！」

「咿咿咿咿咿咿！零士，你之后一定要记得洗鞋子喔！……小命，抱歉，我也不小心辗到了。」

「什么！？轮子！我有时候会摸到轮椅的轮子耶！？」

盛装打扮用的皮鞋与轮椅的轮子压到了还未全干的保险套的残骸，黏在上面。

轮椅实在不方便在这种到处都是垃圾的路面上前进，无法避开秽物与障碍物，但是又无法忽视。一行人沿着气味传来的方向前进，一路上忍不住哀嚎。

「话说回来，上次事件的案发现场也在附近吧？」

「没错。《死亡人偶》原本潜伏的废弃大楼就在附近。」

萤指着夜空的一个角落问道，月则点头。

那里是存在在这条街上的无数平凡废墟之一，但是先前在那里的遭遇，对三个人来说仍记忆犹新。

「地下赌场被抢走的一亿圆，听说还没找到。这消息从某处外泄，这阵子常有人为了寻宝而在那一带徘徊，经常引起纠纷。」

「像是打架之类的吗？」

「差不多。来寻宝的大多是少数几个人组成的团体……基本上都是三、四个人一组，在附近到处搜索。由于他们不是买春客，对娼妓来说就只会打扰做生意，于是娼妓的保镖经常跟寻宝者起冲突；有时候发现疑似是宝物的垃圾，也会为了争夺而发展成流血冲突。总之，很多有的没的麻烦事──」

月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黑白雾法──逆黑衾。」

「呜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哇咦！？」

零士的咏唱声、尖锐的哀嚎声，与命的惊呼声同时响起。

从口罩下缓缓流出的黑雾，是零士持续挥发的人类性。他的身体化为薄雾，充斥于狭窄的巷子里，触碰到隐身于废墟墙上、肉眼无法看见的某物。

那个东西以吸盘状的指尖附着在墙面即将脱落的损坏空调室外机上。那是一只呲牙裂嘴的人兽，身穿黑色的连帽上衣，融入黑暗之中。人兽被打了下来，倒在地上打滚。

「你、你刚才做了什么！？」

「我施展了逆黑衾。你知道岩隐子吗？一种有毒的海胆。」

就在刚才贴在墙上的人兽显露出敌意的瞬间──

布满整个空间的黑雾立即硬化，化为刀山枪阵般的大量黑刺贯穿敌人，然后纷纷虚幻地断裂，粉碎消散。

「这个招式是仿照了海胆棘刺的样子。这种有突出物的针刺非常锐利，就算是工作鞋与皮革外套也能穿透。质地虽硬却脆，刺入后会马上折断。重点在于能透过这种方式将碎片留在伤口之中，借此阻挠敌人行动。要是乱动，针刺将会刺入内脏。」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该、死……！！」

「我知道这招很厉害，但不应该突然刺伤什么都没做的人吧？」

萤虽然惊讶，仍不忘指正。零士指着倒在地上的物体说道。

「等到对方采取行动的话，我们之中已经有人丧命了。你自己看吧。」

说完，零士将那个物体一脚踢开──那是一把大型的十字弓，不只外表涂成了全黑色，还喷上了喷雾，消除了表面的光泽。

「这是……弓？」

「这跟枪一样，在外面是受管制的物品，不能买卖、也不能持有。在这里，与其说是完全不受禁止，应该说是无法可管。在这样的情况下，自然会有带着这种武器的家伙。」

「只是强盗的话，未免太凶恶了。露出你的庐山真面目吧……咦！？」

月让零士保护两个女生，自己则上前一把抓住倒在地上的人兽，用力将其拉起。

一看到对方的脸，人狼的表情立即转为困惑。

「这是什么？真是莫名其妙，这家伙到底是什么种类的！？」

「……嘻嘻嘻嘻嘻嘻……这是……专属于我特别客制的狙击手……！！」

手脚看起来是细长的两栖类，大概是壁虎之类的──有利于藏身，并能在垂直的墙面上任意移动。头部布满丰厚的羽毛，突出的黄色大眼睛与橘色的鸟喙格外引人注目。

幽默讨喜的头部，光滑的身体。也就是说，这人兽的体型虽是人类，手脚却是壁虎，头部则是猛禽类──猫头鹰。这奇形怪状的人兽，外表难以用言语形容。

「鸟类……居然是猫头鹰与壁虎混合而成的人兽？太荒唐了，这怎么可能……！」

零士顿时感到不寒而栗。这是有原因的。

「鸟类与鱼类的怪物维生素确实存在，但应该并没有在市面上贩售才对。」

「是这样吗？听你这么一说，的确是没看过有地方贩售过呢。」

「两者都有试做品，但是意外太多了。鸟的特色是能够飞行，但要是没受过训练的话，马上就会坠落。而且在这条街上，空中太多障碍物了，到处都是电线、垃圾跟晾在高空处的衣服。」

而且鸟类容易骨折。因为为了获得飞行能力，骨质密度必须降低到极端的地步。

因此，即使是在假面舞会街，也无法买到能变身成鸟类的怪物维生素。只有在有限的状况与立场下──也就是在BT总公司认可的设施受过训练之后才能购买。

「至于鱼类，可是必须透过鳃呼吸。虽然构造上还是能用肺呼吸，但除了对污水有抵抗力的种类之外，都只能在除去了次氯酸钙的干净水中活动。目前能变成鱼类的维生素只提供业务用途，只有从事潜水员等职业的人才能购买。」

「有这些原因，难怪不能贩售。不过，这个人看起来两者都不是呢。」

命提出的疑问，就连在懂得内情的零士与月都百思不得其解。

「壁虎倒还能理解。市售的《爬虫类·两栖类》的怪物维生素是有机会能变成壁虎的……但是……」

「至于他是怎么变成猫头鹰的，就真的不知道了。我姑且还是确认一下……」

月表情有些困惑，语带保留地向萤确认。

「你应该没有头绪吧？」

「没有。从来没听说过。」

调药魔女──柿叶萤，能以市售的材料自行调配出怪物维生素的特异能力者。

她曾经自行调配人类要素比例更高、能变身为兔子人兽的特制维生素，提供给自己上班的酒店使用。不过，后来由于那间店的老板过世，她便渐渐地没再做过那样的行为。

另外，为了调制出变身为特定动物的维生素，需要使用专用的触媒──也就是该种动物的毛、鳞片、骨头等身体的一部分。由于这种限制条件的存在，应该可以排除柿叶萤的嫌疑。

两个特殊永续人兽（特认）几乎在同时想到这个结论，并推导出另一个可能性。

「难道说……又是那个《和服怪人》吗！？」

在追查这一连串由怪异维生素引发的事件过程中，获得了一些情报。

『一个穿着奇怪和服的人过来搭话……』

蚁本康夫──因为服用了怪异维生素《拧抹布》而遭逮捕的地痞流氓，在证词中如此说道。

别说容貌，连年龄与性别都不明，只知道那个幕后黑手穿着和服──如今BT总公司终于逮到了与其有关的线索，预计即将在今晚展开奇袭。除了那个人物之外，零士与月想不到其他可能犯下这种事的人。

（难道那个人从BT总公司偷出的不只是怪异维生素与幻想维生素，还有其他种类的维生素吗？）

混合复数动物要素的人兽，原本是不可能存在的。如果服用的是从总公司偷出的试做品，就有可能变成鸟类……但也只是可能而已。想到这里，零士语带威胁地质问道：

「喂。你这什么专属客制狙击手的配方，是在哪里弄到手的？」

「……呜……！」

对方的身上仍插着针刺，他一脚踏住倒在地上的壁虎猫头鹰男的腹部。

针刺的碎片被这一脚踩得更深，壁虎猫头鹰男痛苦地大叫了起来。

「咿咿咿咿咿！！好痛好痛好痛！！住手、住手啊，内脏、内脏……！」

「再不赶快招的话，我就要处以动物弹跳床之刑了。还会哼俏皮的歌给你听。」

零士这么说，做出以双脚用力踩踏的动作──这几乎算得上是刑求的威吓十分有效。

「太、太凶残了……！该死的清洁工，比传闻中还要凶狠啊……真不该招惹的……！」

人兽哭着说道，痛苦呻吟。零士感到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刚才那对夫妻也是……你似乎认得我们。我们的事已经成了传闻了吗？」

「那是当然的啊……？那么引人注目地大显身手，自然会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吧……！」

月无言地给男人搜身。从男人的口袋中搜出的钱包里面，除了现金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物品。

然后，搜出了一张皱成一团、有如纸屑的传单──人狼将传单摊开来看。

「零士，你看这个。」

「……《街上的维生素小贩》？」

那是一张销售广告传单，名称和蔼可亲，内容却很吓人。

手写风格的自由字型充满亲切感，传单上加上了许多图案，从图案的独特画风看起来，应该都是在开放著作权限制、随处可见的……免费图案素材网站『画图屋』取得的。而传单上登载的宣传文句也显得亲切可爱。

「『来调制只属于你的怪物维生素吧！』……我看过这类的宣传标语，儿童用的益智玩具、变身腰带、玩具车或组合模型之类的常常会用。」

「柿叶，你很清楚呢。」

「因为在机构里，每年孩子们的圣诞礼物都是这类的东西。不过，这种的就……」

标语的字面显得亲切可爱，内容却危险得令人无法忽视。

「只要前往交易地点，就会看到有个穿和服的怪人在那……那家伙蒙面，看不到脸，底细也完全不明。」

倒在地上的人兽呻吟着招供。即使忍着痛苦也要说话，是因为他相信在动嘴招供的时候不会被杀。

「只要付钱，那家伙就会提供原液（浊酒）。那玩意的色泽混浊得像水沟水，只要将触媒加进去让它溶化，就能调出自创的《魔剂》……！」

「等等，只有这样吗？不需要其他材料吗？例如糖果或咖啡奶精之类的。」

「才不需要那种东西呢……又不是在做甜点。不过，因为那玩意的味道很糟，喝的时候多加一些果汁或烧酒、鸡尾酒用的糖浆之类的，会比较容易入口……」

人兽喃喃自语般低声说道。他似乎是愈说愈兴奋，一边说一边喷出口水。

「于是我试着加入了壁虎的尾巴跟猫头鹰的羽毛……结果没有长出翅膀，还是不能飞，不过在黑暗中也能看清很远的地方，所以适合狙击……！」

壁虎猫头鹰男的舌头从鸟喙中探出，神情有如酒醉般高亢，大叫了起来。

「……那玩意好像有名称，不过名称长到不行，根本没人那样称呼。大家都称那个叫作《原液（浊酒）》。只有我们这些付得起大钱的特别客人才有资格购买！」

「我大致上明白了。所以说，你嗑了那么厉害的东西，想做的事却只是随机袭击路人吗？」

「我平常是不会干这种事的……不过你们不一样。街上的清洁工，你们可是悬赏目标，拿下你们就有奖赏啊！」

街上的清洁工──人狼与真身不明的人物组成的搭档。

与其相关的照片与影像在暗网上流传，并透过口耳相传扩散。

听说只要能杀死他们，并带回得手的证据，就能得到奖赏。那竟然是──

「奖赏是《维生素小贩》提供的整整两公升的《原液（浊酒）》喔！？拿去变卖的话肯定不只一亿！！这么诱人的报酬，当然要动手了，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这样啊。也就是说，我们该做的，就是把你修理到让你再也不敢动那种歪脑筋的地步对吧。」

「咦？什么意思……咿咿咿咿咿咿！？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啊！！」

咯哩咯哩，咯哩咯哩。

零士一脚使力，仔细地踩踏插在人兽肚子上的针刺，使其深入至肋骨。

即使人兽痛得大叫，零士仍然毫不留情──因为他深知人兽拥有顽强的生命力，这点折磨是死不了的。

「咿咿咿……呜呃……！」

「昏过去了啊。要通知公司，叫他们派回收小组来把人抓回去……不，现在有时间这么做吗？」

「等等，稍微等一下……我完全来不及理解状况啊！？」

事态在短短数分钟内急遽变化，让坐在轮椅上的命难掩动摇的情绪。

「刚才你们那个血汗糊涂老板不是说了吗？今晚你们公司会派杀手去宰了那个穿和服的幕后黑手。而你们两个先待机，等着之后再加入支援，对吧？」

「是这样没错。所以就算我们就这样放着不管，总公司派出的暗杀部队应该还是会去斩断祸根。」

「听起来，那什么暗杀部队的很弱吧？」

「小萤说得真是毫不留情啊……不过，事实上是这样没错啦。毕竟总公司的人们说穿了也只是上班族。」

暗杀小组绝对不弱。知情的零士与月也绝对不会轻视他们的实力。

「总公司的警备部所属的谍报员，全都是受过训练的专家。不只受过格斗技与枪械的使用训练，也受过在人兽化状态下的战斗训练。也就是说……」

「不只拥有跟野生动物同等的体能，战斗技术也与职业军人同等，使用的更是用于战争的真正武器。当然不可能会有多弱了……若是跟这个国家的军队相比，应该有比自卫队跟警察厉害吧。」

「以常识来说是这样没错。但是，光是从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我们的对手是完全超乎常理的存在。」

不只能洗脑受到严密保护的BT总公司高层主管，而且穿着奇装异服大摇大摆地走在大街上，却没留下什么目击证词，好几个月来都在暗中穿针引线。

这样的对手，当然不是符合常理（正规）的存在──很明显地是幻想或是怪异（这一边）。

「我不认为暗杀部队能打倒他。到时候我们肯定会被要求出动。」

「我们的人头现在竟然成了悬赏的目标，而且非法维生素竟然已经在到处流传了，这些都是原本不知道的消息。所以小命，抱歉了，你跟小萤还是先回去比较好，继续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要是能一直跟在身旁保护她们，就没有问题。但是，不久之后两人预计会被叫回去支援，无法避免，在这样的状态下，带着没有自保能力的朋友在满是危险的区域到处走动，实在是太危险了。

「……而且还有那对夫妻的事。也许你可能无法接受，但是没有比安全更重要的事……拜托了。」

零士说道，但心里还是有预感，接下来发生的事恐怕会跟老套的连续剧一样。

他想像着女主角会拒绝回到安全的场所，接下来免不了要争执好一下子的情节──

「知道了，我先回去。」

「……没想到你这么听话，我有些惊讶。」

命答应得十分干脆，让零士忍不住如此说道。

「我还是很在意那对夫妻的事。但是，我也不能为了这件事而让你们承担不必要的负担，让朋友陷入危险啊。这点小事我还是懂的。」

「……没想到这个狂战士莫名地懂事啊。」

「这就是命同学的优点，有正常的沟通能力。」

握着轮椅把手的萤说道。零士与月围着昏倒在地的人兽，离她们有点距离。

「烧烤还是下次再吃吧。你们要是没有平安回来，我们就要自己去吃肉啰？」

「那可不行。有钱人吃的肉的滋味，说什么都要品尝一次看看。」

「一定跟平常我们吃的鱼肉香肠完全不同吧……呜～快点把工作解决掉吧！」

萤半开玩笑地威胁道。看她的笑容就知道，那当然不是真心话。

四人如此交谈之后，突然间──

「……我说啊。」

「嗯。」

「我知道，气味浓烈得很啊……！」

「咦？」

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JK兔女郎的那一对大耳朵抽动着。黑白色的少年全身缠绕着雾气。人狼则嗅着风中的气味。

拥有异于常人感官的三人紧张起来，只有坐在轮椅上的卖豆纪命感到困惑。

这时候──

「……怎么可能让你们跑掉呢？奖品可是两公升的《原液（浊酒）》喔？」

「这家伙竟然先偷跑了，什么狙击手嘛。只会趴着狙击的家伙……垃圾。」

「简直就是真实的FPS游戏嘛……用揍的、踢的、拿刀砍、暴力撕咬，这些都可以吧！？」

「唔呵呵、嘻嘻、嘿嘿……真可爱，有母的耶，而且是年轻的！！真想马上扑上去舔！！」

新的人影──这次出现了四个人。

「等等，你们那种触媒，是去哪里买来的啊……！？」

月吼着问道。

这些从废墟与废墟的缝隙之间现身的四个人兽中，站在中间的高大男性似乎是带头的。他甩了甩头，脸上松弛的皮肤跟着甩动，发出啪啪声响，吼叫道：

「所谓的黑帮啊，就是什么都干。只要是能赚钱的生意，什么都敢做啦！！」

那是自古以来用于斗犬等活动的大型犬种──獒犬。体表布满短毛，双耳下垂，鼻子扁平。即使拥有这样的容貌，看起来却一点都不可爱，反而让人感觉丑恶，应该是因为这个男人原本的神情就很凶恶。

除此之外，他身材壮硕，肌肉结实，头上还有一对牛角，那是大型动物──和牛的特征，就是肉会在超市与肉铺以公克为单位贩售的牛。这个拥有和牛的强壮肌肉、嘴巴露出斗犬獠牙的人兽──《猛男獒犬》继续说道：

「动物本来是很有赚头的好生意啦，直到社会监视系统遍及全国为止。我们千里迢迢地从原生地透过走私引进──不过这些动物实在太会吵了，只好喂它们吃安眠药，一直关在笼子里。你说是吧！？」

「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阵发疯般的猫叫声响起。

那是跟在獒犬身旁的其中一只猫科人兽，眼神明显地《不正常》。那只猫科人兽不停发出「呼嘻呼嘻呼呼呼」的怪声，两眼空洞无神，一边舔着自己的手一边以两脚走路。那副模样看起来就是嗑药嗑过头了。

那是以被关在笼子里衰弱而死的狮子为触媒变身而成的人兽──《嗑药狮》。

「你、你们知道吗？鸟、其实是由恐龙进化而成的喔……！？」

第三只人兽躲在獒犬与狮子的背后。那是一只体型矮小的蜥蜴，却拥有锐利的脚爪与黑色的翅膀，全身布满羽毛。外表看起来彷佛远古时代即将进化为鸟类的始祖鸟。

那是由鬣蜥与乌鸦混合而成的人兽──《伪恐龙》。

「另外的来源就是居酒屋之类的。有很多怪胎饕客，就是喜欢什么『野味』之类的？以前曾经风行过一阵子。专门服务这些想吃奇怪肉品的家伙的餐饮业者，现在也都移居到了这街上……」

那是在传染病爆发之前，在太平盛世下发展出来的饮食文化残渣。所谓的野味食材如今在《外面》已经被禁止，贩售这类料理的店家如果没有关门大吉，就是转移阵地，到假面舞会街上继续勉强地营业着。

透过这样的管道，便能取得可怕动物的肉片，作为触媒使用。

「北海道土生土长的棕熊。这家伙半年前迷上肉食动物维生素，一直嗑到现在，成了只要是肉什么都吃、推崇食灾的变态家伙。尤其喜欢年轻女孩的肉！！」

「女人！！母的！！软软的！！肉！！」

激动得嘴巴喷出泡沫、口齿不清的人兽《食人熊》滥用怪物维生素的后果，让他身为人类的心性完全被肉食动物的本能压过，沦为禽兽不如的害兽。

「……又来了新的变态。还花时间自我介绍，可真是有礼貌啊──月。」

「知道，包在我身上。」

可靠的搭档立即答应，月挡在护卫对象──命与萤的面前护着她们。

对手是四个凶暴至极的人兽，各个都是脑袋疯狂的壮汉。

无论是什么样的社会，总会有无法融入的人存在──其中当然有人生来就只适合成为罪犯。这样的人，最后都只能沦落到这条街──无法向上爬就只能等死，这里是完全管理社会的阴沟之底。

少年们在这里看遍了各种污秽的事物、丑陋的事物、邪恶的事物。即使是弱者与被害者，也不见得就是善良的一方。为了让这样的地狱多少变得像样一些，少年与搭档两个人一起奋斗，不停地辛勤工作。

（一切都是为了钱……不过，也不只是为了这个。）

对霞见零士而言，这条街是他唯一被允许以人类的身分生存的地方。

他作为幻想种的后裔出生，生在遭社会排除的家庭。他的父母无法容忍零士这个返祖的怪物，不只对他百般虐待，甚至试图不由分说地一同赴死。最后他们带着唯一对零士好的妹妹，一起离开了世界。

「你们这样的垃圾消失的话，这条街应该会多少变得干净一些……也许吧。」

自己的朋友即将受到危害，所以这是正当防卫──也不能说没有这样的想法。

不过，更重要的是他身为怪物被赋予的职责。为了完成作为人类社会一分子所担负的使命。

「就由我来对付你们，害兽们──该是打扫的时候了。」

少年平静地低声说道，四个人兽蜂拥而上──

利爪、锐牙、尖角、拳头、铁蹄，四人以各种手段攻击他，撕裂了他的身影。

＊

「还在收不到讯号的地方？──明明就叮咛过他们别离开京东泡沫区的。」

「真该让他们带着行动基地台。这样就能直接联系。」

「那种东西又重又碍事啊。跟女孩子去吃饭，再怎么样也不能叫他们带着卫星天线走路，就算是我也提不出这种要求。话虽如此，这下子真的伤脑筋了……看起来已经《快要开始》了啊。」

同一时刻，在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公司大楼的社长室内。

楢崎一手托着腮，一手拿着固定电话的话筒，一脸麻烦的样子嘟着嘴。

那转盘拨号式的电话老旧得不管怎么看都像是古董。即使拨了电话号码，对方却没有接听。

「话说，音留啊，听说影像已经来了吗？让我看看。」

「这里。要看就自己看。」

「哇，真冷淡，叛逆期吗？你明明可以尽管对我撒娇的，真令人心痛。」

楢崎跟面无表情的少女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凑向她的办公桌，窥视她的桌上型电脑的萤幕。

萤幕上正在显示的，是即时连线播放的影片。第一人称视角的画面，来自穿戴式镜头，拍摄到的影像透过BT总公司警备部的指挥所，传送给几个部门，《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公司也是其中之一。

「警备部竟然公开作战行动的过程，看来他们这次真的很想要挽回颜面吧。」

「我不明白。什么意思？」

「这次的事件，警备部完全被那个操控了总务部长的幕后黑手耍着玩，后知后觉。在《疯传手机》的事件中也没派上用场，因此以警备部的立场来说，现在说什么都要争取功劳，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他们是很久以前的混混？好像很笨。」

「没办法，集团社会运作的理论与思维，从被称为镰仓的时代至今都没什么变化。为了争夺主导权，都只能设法证明自己比较强、比较了不起。」

即使是规模成长到足以掌控国家的综合大企业也不例外。

「警备部派出了《牙》──也就是所谓的暗杀部队，被允许任意使用各种武器。」

「杜宾犬型人兽，还能尽情开枪，太不妙了吧？」

「以一般的标准来看，当然是很危险。所有人都服用特制的怪物维生素……咖啡因是双倍，并添加多种药物，大幅提升在战斗方面的能力。那是警备部手下的最强战力，引以为傲的《牙》。」

这时候，穿戴式镜头拍到了一大群黑犬人兽，以整齐有力的步伐跨入作战车辆无法进入的假面舞会街巷弄内。他们熟练地握着近未来风格外表的小型手枪，身上穿着的防弹衣表面竟贴有神秘的符咒。

这即时转播的影像听不到无线通讯的内容。不过部队看起来没有说话，只以手势沟通，迅速且流畅地前进，看得出来他们相当有秩序。影像中只听得到军靴静静地踩踏路面的低沉声响。

这些犬型人兽的品种为杜宾犬，是有着黑色短毛、作为军用犬而闻名的动物。服用维生素变身成这种人兽的士兵们进入某栋废弃大楼后，立即从破裂的窗户抛入了某个像是炸弹的物品。

铿，匡啷匡啷匡啷……

清脆的声音响起。装设在防弹衣上的镜头自动拉近，对准焦点。

一支试管，在废弃大楼内有裂痕的地板上滚动。用来固定软木塞的封蜡已在事前被军刀割开，装在这里面的某物有如蛞蝓般拖着尾巴爬出。

「那是什么？」

「以东洋的理论来说，那叫作《式神》。那是原本操控总务部长的《三尸》──由施术者创造出的幻想种，现在被变成了这样。他们被西洋种的魔法师所困，法术被反弹之后，现在成了……」

咕啵咕啵咕咕咕啵咕啵啵啵啵啵啾啾咕啵啵……！

那是液体剧烈地沸腾的声音。翻腾的黏液起泡般鼓胀，逐渐化身成异形。此时画面有些摇晃，彷佛是在映照拍摄者心里的动摇，不过，由于先进的防晃动影像修正技术，影像依然清晰。

「出自西洋的神秘具现──也就是被称为《恶魔》的存在。」

假想显现──《暴食恶魔（恶魔角蛙）》。

「巴力西卜、别西卜、巴尔札布……拥有许多称呼的《苍蝇王》，原本为神，后来却被征服者贬为恶魔的神级存在。这可不是可以轻易使役的存在。」

翻腾冒泡的黏液逐渐形成跟一头公牛差不多大的生物。

「看来执行长这次也是狠下心来了。《受肉体》精密的程度竟然能像这样显现在数位影像上。」

在久远的古代灭绝的史上最大蛙类，以化石为触媒显形。

「这同样是拥有名称的恶魔假想，既是附身用的躯壳，也是式神──噬食《三尸之虫》的《大蛙》。你就当作是将被反弹的诅咒直接转化为动物外型而成的存在吧。」

面貌凶恶的大蛙笨重地在满是瓦砾碎片的地面上爬行，爬在大楼废墟的走廊。

黑犬部队举着小型枪，跟随在其后。看起来就像一只大蛙将军在率领一支黑犬军队，从某个角度来看，这样的场面也许有些逗趣，但大蛙的外表实在是诡异得让人笑不出来。

呱咕、嗝呱、呱呕……

大蛙的喉头鼓动，好像泡沫般膨胀，发出声响。它挪动的脚步慎重而缓慢，盯上猎物步步逼近的动物，丝毫不敢大意地在不管怎么看都只是普通废墟的走廊上爬行前进。

「自古以来，为魔女效命的奴仆不是乌鸦就是蟾蜍，这是不变的通则。借由仿效古代的神秘、古典的做法，获得其形体与力量。好了，对手会怎么应付呢？这可不是能轻易反弹的东西。」

「听不太懂。但很恶心。丑得可爱。」

面无表情的秘书音留轻描淡写地评论这副景象。与此同时，大蛙仍在废墟内继续前进，悄悄地爬向某处。那里有一块老旧的招牌，看起来是一间秘密基地风格的酒吧。酒吧的入口处，似乎设有别处所没有的机关。

「怎么停下来了？」

「有结界……这是相当简陋的结界，看来对方很匆忙。」

大蛙完全停顿，仔细一看，在倾斜的门旁，有一小撮堆成三角塔状的盐。每当大蛙缓缓靠近，盐塔形状尖锐的顶端便会烧焦，升起袅袅薄烟。

「对手也知道式神被反弹了，即使逃跑也会被追踪──毕竟那只大蛙已经完全吸收了对方放出的《虫》，以触媒来说比指甲、头发更为有效。」

在诅咒敌对者时，若以对方身体的一部分作为触媒，诅咒将必定命中。

这是所谓的感应魔术基础。诅咒必然要付出代价，诅咒了别人就会被诅咒。施放出去的诅咒一旦被破解，就会带着更强的力量反扑施术者本人。

「这个法则本身就只是无聊的幻想，跟中小学生在笔记本上随手写的设定没有两样。但是，一旦被传承数十、数百年、跨越好几个时代，幻想也就不再只是幻想了。」

然而，在外面的世界，神秘传承大多已被遗忘，即使是真正的诅咒，能发挥的力量也是微乎其微。

但是，仍有例外存在。这条街──人人饮用魔女酿造的药水化身为非人的野兽、夜夜笙歌的这条街，无疑就是神秘的特异点。因为这里是古老之力复苏、成真的场所。

「在这里，魔术成真、诅咒获得形体，化为实际存在的力量袭击敌人──去吧！」

──……啪嚓！！

在楢崎说完的同时，盐堆爆开。烧成焦炭的盐漫天扬起，大蛙向前跳去，撞破门并扑进了屋内──

最先看到的，是老旧的吧台桌。黑犬部队一同涌入室内。穿戴式镜头拍到了一名身穿黑衣的人，脸部被面纱遮住，打扮得像舞台上的黑子。一发现猎物，大蛙立即张开血盆大口，正要将那人影一口吞下──

「！」

眼睛紧盯着萤幕的楢崎手抖了一下。

在不到零点一秒的短暂瞬间，身穿黑衣的人影朝着体型大得跟公牛一样的大蛙举起了右手。

那只手上戴着黑色皮革半指手套，与他那一身日式装扮格格不入，却又有着奇妙的调和感。那一手紧紧握拳，将手背当作盾牌似地转向大蛙。金色的五芒星刺绣闪烁光芒，大蛙随即被无形的力量弹飞出去。

噗喳一声地，软骨碎裂，血肉飞溅。

『哎呀哎呀，这还真是──……！』

喀恰喀恰喀恰喀恰喀恰──黑犬部队一语不发地将枪口对准黑衣人。

被弹飞出去的大蛙在地上翻滚几圈，最后撞上了盖满灰尘的沙发并将其压扁，然后一动也不动了。从大蛙身上洒出的不明汁液零星地喷溅在周遭。黑衣人的小指被炸飞，半指手套渗满鲜血，轻轻地摇摆着。

『被夺走了一根手指。这样一来就连结印也无法了……痛啊、痛啊。』

一个声音说道，口气听起来像是在看好戏。

『……射击！！』

小指断裂喷飞出去，黑衣人嘴巴上虽然这么说，他摇摆手的动作看起来却一点都不痛。与此同时，大量的子弹朝着他射来。

硝烟与射击声响，充斥在自穿戴式镜头传来的影像画面。楢崎事不关己地望着画面中的枪林弹雨，脸上浮现复杂的表情，以手指戳了戳萤幕，口气有些苦涩地对秘书宣告。

「对手以手指为代价切断了式神。不过，那样不行呢，打不死他的。」

「可是他中了好几发子弹。」

「对于像我们这样的存在……尤其是那一类的鬼怪而言，动能根本没有意义。说不定弓箭还比铅弹有效。法则就是这样。」

闪光。枪响。惨叫声。画面突然倾斜。穿戴式镜头似乎是被某物碰撞，喷飞出去了。

画面消失的前一瞬间，看到的是同样地喷飞的狗的──

「哎呀，到此为止吧。狗狗被凌虐的影像可不能播，不然会被爱狗人士严正抗议的。」

「他们又不是真的狗，而是人兽。这样也不行吗？」

「很难说。也许的确可以把他们视为不同类别的存在，不过……总之，情况比预期中的还要糟糕许多。而且那还是我认得的声音呢。打扮成那样，就以为算是乔装了吗？真是的……！」

「咦？」

秘书音留抬起头，错愕地望向楢崎。对于她稚气的疑问声，楢崎没有回答。

他的表情难得地紧绷，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他深深地叹一口气──

「现场需要紧急支援，狗狗部队撑不了多久，很快就会全军覆没──追丢目标只是迟早的事，到时候能够继续追踪的手段，就只剩下总公司为了谨慎起见托付给我们的《保险手段》而已了。我们有必要马上联络上零士他们，但电话还是打不通。」

「你跑一趟啊，平时缺乏运动，正好活动一下。」

「那样还是有点来不及。没办法，只好派出《使魔》了。」

说完，楢崎在办公桌上翻找，取出了一张跟邮票差不多大小的纸片──不过，那不是植物做的纸，而是以更古老的制法将羊皮削薄、延展而成的羊皮纸。楢崎以手指捏起这张大小跟邮票差不多的纸片。

「这种时候就别耍任性了，乖乖听话吧，零士。因为紧急时刻已经到了……！」

楢崎放出他准备好的小信，神情前所未有地焦躁。

「拜托了，一定要把这个送到你的主人手上。」

信像是蝴蝶般轻飘飘地飞去，飞向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办公室的某个房间内。

在某间房间的角落，一个轮廓模糊的身影叼起那张小信──迅速地奔了出去。

第三卷 7th chapter：苦界③

＊

猛兽啃食筋骨的声响格外地沉闷。

嘎咕嘎咕滋喳啾噜咕嘟──声响不是来自声音的震动，而是直接透过血肉、下巴与牙齿传来。

在现代的私娼窟──《等神街》的巷弄内，一名少年正在被四只人兽咬杀。

少年──霞见零士神态自若，冷静沉着，挺身挡在搭档与两个女性朋友的前方保护着他们的他，最先被猛男獒犬的凶器袭击。

「先用这一击当问候！！」

身材壮硕结实的獒犬。他服用的除了魔剂之外，还有添加了肌肉增强剂──类固醇的违法药物，让他得到了惊人的肌力，轻而易举地拔起路边的路标，直接劈在零士身上。

头盖骨凹陷骨折、大脑挫伤、颈骨骨折，脖子扭曲、头部凹陷，明显地伤及了大脑。见少年倒在地上打滚，食人熊抢先扑了上去，以滴着口水的利牙一口咬下肩膀的肉。

身材矮小、顶着一颗乌鸦头的鬣蜥──伪恐龙的凶器则是锐利的爪，与人的手指差不多长，有一点弧度，其硬度可比金属刀刃，无情地削刮少年的背部。

来不及上前去分一杯羹的嗑药狮露出陶醉的神情，看着眼前血腥与暴力的景象，发出「喵～呜」的叫声。

他望向被少年保护着的另外三个人，以为他们目睹少年的残酷死状必定会非常害怕，正打算享受他们恐惧与绝望的反应，以满足自己的嗜虐心。然而，三人的反应却让他期待大大落空。

「虽然知道不要紧，但看起来还是很痛耶……」

「霞见同学这一点真是不值得赞赏。他总是认为自己受罪无所谓。」

「真是不求回报呢……女生们不满你的表现喔，零士～还是多少反击一下吧！」

「啊！？」

没有害怕，没有胆怯，没有畏缩。

也许他们多少有些虚张声势的意思，不过即使目睹凄惨的杀人现场，坐轮椅的少女、握着轮椅把手的兔女孩、以及看似是两人的护卫的人狼，却一副好像是在观赏什么运动赛事的模样。

「……嗯、咕、呃……呃、啵喔喔喔喔喔喔喔！？」

「呃、喂！？怎么……呃呕呕呕！？」

在一片血肉模糊之中陶醉地大快朵颐的食人熊，突然发生了异状。

他吞下去的血与肉突然挥发，固体变化为气体的瞬间，其体积爆发性地扩张，他就像喝了一肚子可乐之后，胃里被塞入一颗曼陀珠似地──

黑雾从他的喉咙、鼻子、甚至是耳朵与泪腺等孔洞喷出，痛苦地挣扎！

「稀有货色……怪物……幻想种……竟然疯狂到这种地步！？」

「咕耶耶耶耶耶耶！？」

猛男獒犬大叫，伪恐龙哀嚎。

飞溅四散的骨肉烟消云散，就连破损的遗骸也消失无踪，让站在其中的人兽不知所措。化为烟雾消散的肉体在他的头上再度凝聚成形，朦胧的月光映照出少年毫发无伤的身影。

「黑白雾法──伤黑牢。」

瞬间，就像弹簧装置启动般猝不及防──

笼罩着四个人兽的烟雾形成尖锐的形状并硬化。烟雾化为长枪，分岔成许多道，成为包围他们的牢笼，从四面八方将其全身刺穿，不留隙缝地钉在地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四人齐声惨叫。

简直就像伯劳鸟串在树枝上的虫子残骸一样，黑色的尖枪刺穿他们全身上下各处使，精准地避开动脉与内脏等致命要害，化为坚硬的结晶留下。

「看来我们的情报虽然在街上流传──但是并不详细呢。」

「呃、呜、啊……要、要死了……救、救护车……！」

「救护车？你都动真格来杀我们了，竟然还有脸要求这种事。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猛男獒犬痛苦地呻吟，吐出的舌头与狗尾巴无力地下垂，表情看起来已经完全投降了。

但是少年绝不大意，也不留情，将手伸向那窝囊的狗鼻，手指弹了一下。

「用原液调出的独创魔剂，是吗？如果对手是其他的一般人兽，在战斗上肯定很有利。只可惜我是例外。光凭没有神秘之力的爪牙是无法伤害我的。」

「……哪有这样的……根本是、犯规嘛……！！」

「我这样的确是犯规、作弊、又耍诈，这点我没有异议。但你们也是来这里追求自由的吧？」

这无法无天的地区，是真正自由的世界。

「生存竞争没有规则可言。真是太好了呢，这是你们最爱的自由，好好地享受吧。」

「唔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斗犬男、食人熊、假恐龙、药物成瘾的狮子都痛苦地挣扎着。虽然大获全胜，但少年并没有耀武扬威，只是若无其事地望向自己的伙伴们。

「让你们久等了，我处理完了。」

「我也很久没看到你发威了……与其说你真的很强，应该说他们根本就不是对手。」

「跟这种外行人交手，可不能每次都花时间陷入苦战。我们也有工作要做，很忙的。」

对于命的赞叹，零士满不在乎地带过。

这些嗑了独创魔剂的人兽，基础能力的确有提升。

与普通的人兽相比，力量应该强上五成左右，搭配能力的话，也许整体战斗能力还能高上约两、三倍。不过，无论数值再怎么高，起不了作用的话就根本不是对手。

「我得联络公司，请那边派人来带走他们。柿叶，抱歉了，我们送你们去车站，你跟命先回去。」

「知道了。你不要紧吗？」

「我没受伤。不可能受伤。」

零士语毕，柿叶萤摇了摇头。

「不对，我指的不是身体，而是你的心情……你现在是不是很焦躁？」

「……」

零士没有说话，默认了萤的疑问。

要说心情为何会如此变化，不用想也知道──

「这些家伙让我看不顺眼。明明原本就是好端端的人类，却为所欲为，把自己搞成这副德性。」

霞见零士不是人类，他生来就是幻想种，是没有人权、与动物无异的怪物。

现在他好不容易有了户籍，人权也暂时得到了认可，但也为此付出了代价──为了生活，他必须向强权屈服、摇尾乞怜。除了要忍受这种屈辱之外，还要忍受经济拮据的穷困生活。这一切都是他必须承受的代价。

然而眼前这些家伙，一开始就拥有他再怎么渴望也无法拥有的东西，却毫不在乎地抛弃，沦为伤害他人的害兽。

「……我的确是很不爽。也许我该让自己冷静下来，谢谢你。」

「别在意。年轻的男孩子……国中生或高中生会有这样的情绪，也是很常见的事。」

「……我可不想被当作中二病患者，不过我刚才的言行之中，也许有很接近中二病症状的部分吧……？」

说穿了，自己只是在拿这些家伙出气罢了──有了自觉之后，零士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热烫。

「这些家伙的目标是你们，不过……这不是很奇怪吗？」

「你是说哪里奇怪，命？现在可不是闲聊的时候。」

「我也这么觉得，但是情况真的很不对劲啊。他们看起来像是在这里埋伏，但你们会来到这里只是偶然吧？要不是因为我提出的任性要求，你们才不会来这里，不是吗？」

因为工作所需，零士与月平时也常来《等神街》。不过──

「这么说也是，今天我们的确没打算来这里，他们却在这里埋伏，的确是很奇怪。」

「很怪吧？既然这样，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呢？即使以这街上的标准来说，他们也都是特别疯狂的恶徒。我实在不认为他们没事会这样到处闲晃。」

「……也许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别的目的？」

说不定他们来这里只是为了抢劫私娼，或者是施暴，不过──

「也许吧。嗯？」

「怎么了吗？」

刚才打倒的人兽们被利刺钉在地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身体只能一颤一颤地痉挛着。他们几乎全裸，不过其中有人还穿着短裤或外衣，那是他们仅存身为人类的特征。

人狼的鼻子抽动了几下。他从渗血的伤口循着气味搜索，注意到人兽身上的几个口袋。

「有不同的气味。这是什么？好臭……该说是腥臭味吗？又很像是药味。」

动手搜索人兽的口袋之后──搜出了一些沾了血迹的零钱与小额纸钞，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吸引了月的注意的，是跟口香糖的包装纸塞在一起、皱成一团的《街上的维生素小贩》的传单。

「跟刚才那只猫头鹰手上拿的，是一样的传单呢。这些家伙也有在那间店买东西的样子。」

「应该是。那股怪味的来源就是这个。传单的背面有写字……这是什么？」

这张维生素小贩的传单似乎是以影印机之类的机器列印出来的，手工感十足。

纸本身也不是什么特别的纸，是普通的影印纸，背面是白色的。背面的空白部分，写着一些现代很难得看到的用毛笔与墨水写的字。其中，一个句子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这些线条的形状很眼熟。应该是这一带的路线图。」

图中注记的句子则是──

「『此处有现金一亿』……？」

图中并没有指出明确的位置。

只要是熟悉假面舞会街的人，都看得出来这些线条是《等神街》周遭的路线图。

「现金一亿……该不会是刚才提到的那个地下赌场的钱！？」

「应该是。既然写在维生素的传单上，钱似乎是被那个穿和服的人带走了。」

「很有可能。」零士附和。袭击地下赌场的犯人所服用的怪异维生素，也是那个穿和服的人给的。

既然如此，那个人先一步采取行动，找到了犯人藏起的赃款也不奇怪。不过，如果真是这样，那个人为什么要到处公开藏钱的地点？这实在是匪夷所思。

此时，一阵温风吹过。不热也不冷的晚风。

伸直的胡须随之摇摆，人狼的鼻子朝向空中嗅了几下──

不寒而栗的感觉，让赖山月那布满脖子的丰厚狼毛顿时鼓起。

「……我闻到了。到处都有血腥味，到处都有人在争执。」

「嗯……我也听得到吼叫声……人兽们正在厮杀。」

不知不觉间，原本弥漫于等神街的淫秽气味与流莺们的娇声、呼唤娼妓的兴奋声音，全都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从近处传来的好几道猛兽的威吓远吠，以及哀嚎声。彷佛置身遥远南方大陆的热带雨林之中。

「怎、怎么了！？……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也不知道。不过，大致想像得到……这张传单上，记载着某处藏着大钱的消息──」

命颤抖了起来。萤靠过去安抚她，指着零士拿着的那张纸上的笔墨字迹，继续说道：

「一旦有很多人得知了这个消息，会发生什么事？那个《街上的维生素小贩》的客人──都是会特地购买非法维生素的家伙，这样的人们得知有机会大捞一笔，会怎么做？」

「互相抢夺、厮杀……这的确很有可能。我是不是该留其中一只毫发无伤地让我们逼问才对？」

「没有那种余裕吧……虽然是因为我，我不能这么说就是了。」

看起来零士赢得完全不费吹灰之力，实际上这场战斗也没有会输的要素。

（即使如此，都是因为我……）

对战斗者来说，身旁有一个坐轮椅、无法自保的人，不可能会不成为弱点。

命理解这一点，继续说道：

「这些家伙一开始的目标是一亿圆。被那笔钱吸引而来到这里之后，先发现了身为悬赏对象的你们两个，所以过来袭击……应该是这样吧？」

「恐怕就是这样。至于我们在追踪的那对夫妻，锦蛇男跟蝙蝠女──」

他们的气味也是直通《等神街》。

「他们离开的时候，说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攸关自己和孩子的未来。」

那一定是为了那一亿圆的钜款。只要有这么多钱，就能去富人专用的医院，治好魔剂的成瘾症状。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许那对夫妻现在也在这条街上的某处跟别的人兽厮杀。

「她的肚子里还有小宝宝啊！？竟然还去跟别人厮杀……根本就是疯了吧！？」

「我也这么认为。但是，现在你该在意的不是别人的生死，而是自己的安危。」

「我知道，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虽然超级生气，但我必须忍住才行……！」

那确实是值得冒生命危险去争夺的金额吧。会被这一获千金的机会吸引，也不是不能体会。即使如此，命还是觉得一个肚子里怀着新生命的母亲，与应该保护孩子的父亲，实在不该做这种事。

「在总公司的特别命令下来之前，应该还有一些时间。」

他拿出智慧型手机确认目前的时间。在收不到讯号的地点，手机也不过是外型很潮的怀表。

一行人放弃吃烧烤、离开京东泡沫区到现在，经过的时间还不到一个小时。

「在收到命令之前，我们要去阻止这场愚蠢的骚动。要是找到那对夫妻，也会阻止他们。这样可以吧？」

「……拜托了。当然，你们要以自己的安全为优先。可是、可是……！」

「我们当然知道，你不用再说啦，命。」

命说到一半，便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紧握着轮椅的扶手。人狼对着她笑，露出一口白牙。

「小宝宝是无辜的嘛──我们会尽力帮忙的。零士，可以吧？」

「嗯。争夺钜款或为了悬赏袭击之类的，老实说我才不在乎。」

零士与月都够世故，至少能看开到这个地步。他们不会把自己当英雄看待，不认为自己能像电影或漫画里的滥好人主角一样，拯救所有跟自己有接触的人。

「实际上也有可能不是我们猜想的那样。而我们要保护新的生命──作为人类。」

去证明自己不是怪物，而是人类。

当零士如此主张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个讨人厌的声音。

『真是充满人道主义的发言呢，非常了不起，不过不好意思，你该优先完成我这边的工作。』

「社长？从哪里……！？」

像是直接在脑中响起似的独特声音。那是零士至今已经体验过很多次的《魔法》──拥有人权的幻想种《魔法师》楢崎所擅长的特技，能直接将明确的话语传递到对方的心里。

零士正要寻找声音的来源时，眼光注意到自己的脚边。

他惊讶地瞪大眼睛，一脸不敢置信的样子，说不出话来。惊讶得感觉心脏都要停止了。接着──

『两位特殊永续人兽（特认），请原谅我只能用这副模样跟你们见面。外表是老鼠，内在却是大人……其真实身分不是名侦探，而是你们敬爱的社长──楢崎喔。』

异常地表现出像人类的举动。不是手的前脚捧着揉成一团的邮票大小的羊皮纸。

从零士的脚边仰望一行人的，是一只全身布满可爱的浅褐色体毛、屁股浑圆的啮齿类动物──仓鼠。

「《小屁屁》！？……是小屁屁吗！？怎么会……社长，你干了什么好事！？」

那是对霞见零士而言，跟搭档与朋友们同样重要──甚至更加珍爱非凡的，家人留下的宝物。

这只小动物被饲养在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的办公室内，整天吃吃向日葵种子、玩玩转轮。过世的妹妹留下的宠物，竟然会出现在肮脏的巷子里，还用社长的声音说话。

零士的吼声前所未有地激动，弯下腰来盯着自己的脚边。

＊

『你们知道仓鼠的寿命有多长吗？』

社长──现在是一只可爱的仓鼠──灵巧地耸耸肩，表现出一脸无奈的态度。

看起来就像是动画作品中会登场的Q版动物角色。但是那莫名潇洒的举动却让人感到生厌。

「别顾左右而言他！给我放了小屁屁，社长，它没事吧！？」

「霞见同学，你先别激动……我大概知道他想说什么了。」

「柿叶，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懂什么……！」

萤拉了拉零士的袖子制止他，零士则转过头来对她吼道，与白兔那双红色的眼睛四目相交。

萤的表情显得很僵硬，嘴唇紧张地动了起来，告知残酷的真相。

「上次听你介绍它的时候，其实我就觉得不对劲了。仓鼠的寿命只有两、三年啊。」

「……啊？」

「我还记得，上次你向我们介绍这孩子──小屁屁的时候，说它是你现在……唯一还活着的家人。但是，其他的家人离你而去，是什么时候的事？已经不只是三年前的事了吧？」

「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我什么都没告诉你，没告诉你才对！！」

「我当然知道──因为我们是朋友。」

无比率直的话语，现在却如利刃般刺穿了零士的心脏。

「霞见同学会假扮成小学女生、喜欢女孩子爱吃的点心……虽然你有些奇怪，但你并不是会毫无理由做这些怪事的人，不是吗？」

「那能算什么根据？别追究我的事……！」

零士并无意隐瞒跟家人有关的事，只是说不出口而已。

因为向别人炫耀自己的不幸，只是没有意义的空虚行为。零士不想做博取朋友同情这种无聊的事。因为萤、命与月也都各有各的难处，面对自己的困境与不幸，度过着人生。

「……是从我刚就读小学那一年开始的……」

自古传承下来的幻想种血统，是玷污户籍的烙印，永远无法抹灭。

这一家人只被赋予最基本的社会保障，靠着区域治理单位提供的福利勉强地生活，宛如寄生虫一般。承担着如此标签的父母生下零士，一年之后生下了他的妹妹。

在少子高龄化时代，政府不惜投入大笔的经费补助生育。父母思虑短浅，他们接连生下长子与长女，只是为了领取补助金。对于儿女的养育则是敷衍了事，只要能应付监察的标准即可。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

『我最喜欢哥哥了。』

妹妹的话语，有血缘关系的家人的温暖话语，零士依然记得。

「那个时候，幻想种的血统觉醒了。当时我不知道家传的控制法……也不知道黑白雾法。父母害怕我雾化的样子被外面的人看到，导致我们家受到迫害。所以，从那时候开始，就一直……！」

「不用说出细节也没关系。你想说的话我愿意听，但不想说的话，就不用勉强自己。」

零士正要说出回忆的时候，被阻止了。

他猛然回神──抬头看了看围着自己的三个人。

与他交谈的萤在不知不觉间握住了零士的手，直视他的双眼。月似乎还不能理解状况，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命也一样。但零士明白，朋友们的沉默都是出于对他的关心。

「在这里的大家，各有各的家庭因素。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仓鼠。小屁屁……这孩子成为你的家人，是几年前的事？」

「……是在其他家人死去的不久之前。那是……」

那一年，零士原本应该要就读小学六年级。

零士身体的雾化现象愈来愈显著。妹妹担心自己去上学的时候哥哥会寂寞，所以──

「那家伙──一花带回了这孩子。她把零用钱存下来，说是自己想要养的。但是，其实不是那样。那家伙是为了、一直被监禁着的我……！」

妹妹带回来的仓鼠，转动轮子的模样非常可爱，让零士深深着迷。

对零士而言，那是生活中所剩无几的疗愈──但是，幸福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

零士的父母再也无法承受下去。与怪物同居的生活让他们身心俱疲，最后精神发狂，打算带着全家人一起死去──他们刺杀妹妹，在家里泼满汽油，一切都被燃烧殆尽。从那地狱之中生还的，只有──

「我现在十六岁。那时候……应该是、十一岁……不，已经满十二岁了……？」

装着仓鼠的笼子，从因失火而破裂的窗户掉了出去。

零士失去了求生的动力，勉强恢复成人型之后，被收容在医院内，差点就要云消雾散的时候──

带着小小的生命──《小屁屁》来看他的，不是别人，正是社长·楢崎。

「所以……至少已经过了五年……！？」

『差不多是这样。奇迹似地生还的宠物仓鼠……对失去了家人的零士来说，那是唯一继续活着的理由。一旦失去它，我想他恐怕真的会丧命。』

仓鼠踩着短促的脚步在肮脏的路面上走了过来。萤蹲下来，向它伸出手。

全身毛茸茸的仓鼠轻轻一跃，跳上了她的手掌。萤将仓鼠凑到零士的面前，接着问道：

「……它真的平安无事吗？应该不是拿别的仓鼠来冒充的吧？」

『呜哇，别这么不信任我啊。就算是我也不至于做那种事情。我也是有人心的好吗？』

「我只是为了保险起见问问。所以社长，你……！」

『就跟你所想的一样喔，柿叶同学。』

仓鼠在少女的手掌上直直站了起来。

然后，以夸大的动作向错愕的零士鞠躬行礼──彷佛即将上台表演的魔术师。

『为了保护本国残存的幻想种，濒临灭绝种的纯血个体。作为他的生存理由，我必须让这只小小鼠继续活下去。这只小小鼠已经比自己原有的寿命多活了两、三年……不，也许还更多。』

这个男人，也同样是超乎常理的存在。

让生物活过原有的寿命，延续生命──实现这种奇迹的方法，究竟是什么？

『这孩子现在是我的《使魔》，透过魔法变成了在精神上与我相连、拥有共通知觉，近似幻想种的存在……类似童话故事中跟随魔女的黑猫、魔法师所饲养的猫头鹰之类的。』

「等等，这样说的话……难道我一直当成家人疼爱的，竟然是你吗！？」

零士吼道，口气透露出认真的怒气，甚至混有敌意。

被他如此质问的仓鼠依然一副可爱讨喜的样子，左右甩了甩圆滚滚的脸颊。

『我也不想被你那样对待好吗？除了共用寿命与感官的同步之外，我没对这孩子动其他手脚。被你用脸颊磨蹭的时候，我感觉非常不爽快，所以才会让它咬你。不过也只有这样而已。』

「……原来都是你在搞鬼！！害我以为自己被小屁屁讨厌了，你以为我为此哭了几次！？」

「零、零士，别激动啊！虽然社长的确是人渣，但这身体还是你的宝贝仓鼠的啊！？」

仓鼠洋洋得意地挺起胸膛，看零士气愤地逼问它，月连忙过去阻止。

『其实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说这件事喔？不过看你现在交到了朋友，过得挺开心的，就想说应该没关系吧。』

「偏偏挑这么忙的时候……大可以等情况稳定一点的时候再说吧。」

『因为我们现在别无选择呢。事态发生了重大的变化。现在能联络上你们的最快手段，就是透过这孩子让你们进入我的术式射程范围内了。请你们谅解。』

仓鼠的表情认真，举止看起来却还是很逗趣。

『BT总公司的暗杀部队比预期中的还要早采取行动。他们找到了那个《幕后黑手》的根据地，上门突袭却败北了。现在敌人已经逃离了原本作为据点藏身的大楼废墟，于是总公司执行部紧急下令《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出动──』

仓鼠站在柿叶萤的手掌上，如此说明来意。

『两位，该干活了。立即前往现场，一定要逮住幕后黑手。』

「不不不不，社长，先等一下！我们这边也是一片混乱啊！？」

周围仍不停地持续传来哀嚎、吼叫、以及激战的声响──为了一亿圆的钜款而在《等神街》发生的混乱愈发剧烈。

「要是放着不管，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丧命啊！你那边不能想想办法吗！？」

『就是没办法才会抱着把这个秘密告诉你们的觉悟，派这孩子来找你们的啊。虽然少一个战力是很让人不放心，不过零士你就让月先护送女生们离开，自己先去现场，把幕后黑手速速打倒吧。我现在马上告诉你地点。』

说完，仓鼠将手中那张跟邮票差不多大的羊皮纸片递给零士。

这个动作看起来十分惹人怜爱，内在却是个讨人厌的大叔──这让零士感到矛盾两难，感觉自己快要精神分裂了，伸手捏起了那张小纸片。

「上面没写任何字……这要怎么使用？」

『放在手掌上看看。』

零士照做，于是──摆在掌心的纸片，即使完全没被触碰，却还是缓缓地挪动了起来，动作像是在往某个方向过去。

「这是什么？挺恶心的……像虫一样。」

『这是人造生命的探究──也就是人造人研究过程中的副产物。它能够探测到某种幻想种所散发的气息、体味等看不见的痕迹，并且受其吸引而去。就是这样的机制。』

「……我曾在全世界最有名的海贼漫画中看过这种东西，你是不是抄袭人家？」

『将虚构实现成真，是所有技术人员的梦想。放心，创意本身是没有著作权的。』

仓鼠脸不红气不喘地说道。外表可爱，也因此更让人恼火。不过，现在是决定命运的关键时刻。

『这里面含有敌人当初派来潜入BT总公司的式神的一部分。总公司将这交给我，就是为了在暗杀部队万一失手之后，能作为保险措施。这是我方目前仅存的追踪手段。』

「我明白了，社长。小屁屁的事我回去之后再跟你算帐，你最好别给我逃跑。」

『唔哇啊，这表情是真的在生气，好可怕喔～你想对我做什么？千万别对我施暴喔。』

「假如延长寿命的事是真的，那我不会对你怎样。我生气的是你骗了我，还在我疼爱小屁屁的时候让它咬我。这真的深深伤了我的心。」

「零士意外地会记仇啊──应该说，是很容易伤心呢……」

「也就是玻璃心吧。」

「月、柿叶，别多嘴……抱歉，刚才是我乱了分寸。另外──」

零士终于恢复镇定，深深地呼一口气。

然后，他从萤的手中接过仓鼠，放进胸前的口袋。体型大小适中的仓鼠从口袋内探出头来，这副模样让零士正要心软，又想起来它的内在是那个大叔，心情再度忧郁了起来，神情憔悴。

「命，你就直接回去，可以吧？」

「……那是当然的啊。我怎么可能会为了只不过稍微聊了一下子的人，不顾现在的情况……」

霞见零士知道，她不可能不为他们感到心疼、难过。

这名为卖豆纪命的少女性格好强、态度粗暴、嘴巴又坏──但是，其实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而且十分善良，甚至原谅了犯下杀人重罪的学妹，还一度想陪她一起死。

「我绝对不能让朋友遭遇危险！！」

内心深处依然感到心痛。

而命也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心痛、为什么会这么地痛。

「……除了你们之外，我认识的都是那样的家伙。舞那个辗人肇逃犯……还有那对锦蛇男跟蝙蝠女夫妻也是一样。明明也没多要好……」

虽然对命有些景仰，但连朋友都算不上──只是同社团的学妹。

只是偶然相遇，并交谈了一下子──正在等着孩子出生的陌生夫妻。

对命而言，他们都是不去注意就只会擦肩而过的人们。但是，他们却在与命错身而过的时候，拖住命的心，在她的心里留下深深的伤痛，然后轻易地离去。

「就只会给我添麻烦。我也没有义务帮助他们。他们自己要变得不幸，随他们去就好了！！」

命虽然好强地这么喊叫，泪水却不由自主地流下。

即使伤心、痛苦，心意却只化为眼泪，命呐喊着。

命短促地哽咽着。萤伸出那有着肉球的兔掌，默默地拍抚命颤抖的背后。零士一边望着她们──

「你说的一点都没错。你明白就好，只要抛下他们，你就能得救。这才是大人应有的判断。」

「……呜……呜。所以、我都、这么说了……！」

「但是很不巧地，在这里的都是未成年人。为了争取更好的成绩，不惜忽视规定──社长，你平常老是爱这样碎念年轻人就是怎样的，现在应该会帮我们吧？」

『什么！？零士，你想干嘛？』

仓鼠说道，难得地表现出慌张的反应。零士眼光向下望着正在抖动的胸前口袋。

「我要做个了断。那一天的失误……我是真的想要杀掉命的学妹，《肇逃人马》。因为我知道与其扛着一辈子也偿还不完的罪过活着，那样肯定轻松更多。」

那是他他体验过的切身之痛。

差点被父母杀死，害得妹妹死去。造成这一切的自己，却独自一人苟活了下来。

对这些怀着一辈子都偿还不完的罪恶感，感受永远背负的十字架的沉重。

「但是，命选择了赎罪。池田舞的父母也是。当时我没有相信人类的善性与坚强，所以我打算杀死那家伙，最后只让她受了重伤。结果却招致了医院被炸的后果，造成了更多的悲剧。」

「……那是无可奈何的。你根本没有责任啊。」

「也许是这样没错。但是，法律怎么看待这件事并不是重点，这是要为自己做个了断。售后服务当然要做到万全的地步，即使已经退费了，但命认为我们的工作有一亿圆的价值，并且打算付给我们。」

正因为理解金钱的价值与重要性──

「只以烧烤打发她，那就太不公平了。我要完成顾客真正的心愿……借用命说过的话来说，这样才能算是一笔勾销！……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那是柿叶萤当时主张要赎罪的时候，命对她说过的原谅话语。

「你学得一点都不像耶。」

「少啰唆。月，接下来会有一点费工夫喔。这张信纸就交给你──你去追踪犯人。但是不需要跟对方战斗，你只要盯着敌人，别让他逃走，等我处理完这里之后去跟你会合。」

「没问题，搭档……这样才对嘛，比起对大叔唯唯诺诺，这样更让我有干劲！！」

人狼接过追踪用的信纸，脸上浮现顽强的笑容。这时候，另一个人忽然举起了手。

「既然这样，我也要帮忙。能做个了断的确是好事，这样心情才会舒畅。」

「这可不是小学生在选班长，不用每次说话都要举手。柿叶，你回去吧。」

「我也是命同学的朋友，亦曾被她雇用过。况且只让赖山同学一个人去追踪的话，到时候要是联络不上怎么办？这街上也没有电话可用吧。」

在街上，可用的联络、通讯手段相当有限。

最可靠的联络方式还是用脚奔跑移动，以话语直接传达消息──

「我应该至少能胜任传令的角色才对。所以，让我帮忙吧。这是为了我的朋友，以及我自己。」

「……不行！这太危险了！你们怎么可以为了我冒这种险……！」

「这不只是为了你。柿叶说的对……这是为了朋友，为了让自己做个了断。不是为了弥补过去这样消极的心意，而是为了跟你──」

一起迎向未来、明日。

「为了跟你继续当朋友，我们要行动──只要命（你）还需要怪物（我们）。」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你们都是笨蛋！具体来说，你们到底打算干什么啊！！」

「简单地结束一切。幕后黑手刻意放出跟一亿圆有关的消息──也许只是为了摆脱追踪的诱饵。让我方为了镇压争夺战而分散兵力，借此减少自己的压力。」

其实楢崎与BT总公司的判断并没错。敌人挑起的钜款争夺战，只会让害兽死去，置之不理也无所谓。

他们根本没有义务帮助那些家伙。彻底忽视他们，只全力追捕幕后黑手一个人，也是一个解答──

「但是，这些大道理我才不管。月与萤追踪幕后黑手的时候，由我去镇压那些家伙。抱歉了，社长，麻烦你去联络总公司的警备部，让他们在我完成镇压之后过来保护命，并带走我所制伏的家伙们。」

总公司的警备部实在无力对抗幻想与怪异。

不过，如果只是要保护坐轮椅的少女并逮捕害兽，战力已经非常足够。

『……你是说真的吗？一般人兽的攻击的确是伤不了你，只要你认真起来也能做超广范围的攻击。区区害兽绝对打不倒你，这我是不担心，不过……』

问题在于行使巨大的能力之后必须付出的代价。

『以规模来看，你势必要用上《白法》，也就是让自己的身体化为气体并扩散、变质。但是，使用这类的招式将会大幅耗损你的人类性。在那种状态下，你还有把握打倒幕后黑手吗？』

「我是你雇的员工。我说我办得到，你就让我去做吧。」

零士说道，双眼并没有看向自己的胸前口袋。

因为他不想看到可爱的家人被可恨的大叔操控的模样。

「而且社长你不也对命有所亏欠吗？明明承接了委托，最后却单方面地中止。其实你也认为这不是请吃一顿烧烤就能扯平的，不是吗？」

『……你要搬出这件事来说，我就无言以对了。唉，好吧。这样一来就互不相欠啰。』

即使社长口气消极，但他还是明确地同意了。决定了行动方针之后──

「我要挽回那一天的失败。命，可以吧？」

「真是自说自话……！」

命焦虑地搔抓自己的头发，就像一只心情不好的猫。然后──

「就这么办吧。就做给他看！！零士──给我收拾他们！！」

「瞭解。我会解放《白法》。」

伴随少女的呐喊，怪物──解开了枷锁。

＊

街上的维生素小贩──也就是穿和服的幕后黑手，刻意在街上到处散布《原液》。

社长楢崎在得知了关于《原液》的事之后，以跟平常一样的迷人嗓音滔滔不绝地说明了起来。

『你知道BT总公司制造部的怪物维生素工厂的制作过程吗？』

『不知道吗？这也难怪，毕竟是不公开的企业机密，一般来说不可能会知道的。简单来说，就是将执行部提供的银色液体……《基剂（Elixir）》加纯水稀释，并且依肉食、草食、爬虫类的分类加入动物的基因样本，也就是动物身体的一部分，使其溶于其中。』

『除了添加咖啡因、糖水、气泡等调味工程之外，维生素小贩所采用的制作过程是一样的──但是，调配怪物维生素可是一种奇迹。非幻想种的凡人要怎么办到？这个部分说起来是有一点专业的领域，在于秘藏魔法与解明魔法的差异。』

《魔法师》是最古老的幻想种，几乎与人类的起源同时出现。

因为东洋与西洋、宗教、文化、语言等因素的影响而达成多元进化，在近代也被称为《神秘家》。

其本质──所谓的秘藏魔法，究竟是什么？

『说穿了，就是用于这个世界的《暗码》。程式设计师在建构系统时，一定会留下所谓的后门、捷径、秘密指令、秘技，类似这样的东西。只要挥魔杖、念咒语，世界就会接受指令，让妄想般的幻想实现成真……这是只在我们的血统中传承的特异能力。』

而没有神秘家血统的人类，即使以同样的方式挥舞魔杖，也不会发生任何效果。

『因为他们没有连结世界的帐号、没有资格，所以他们的指令不会被受理──这样说明比较容易理解吧。不过，这样的法则，其实也有漏洞可钻──那就是解明魔法。被解明的谜题的答案。』

解明魔法，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是世界的法则被解明之后，沦为世界《常识》的东西。

『秘藏魔法被研究透彻，最终被解明。在以前的时代，传染病造成的死亡被视为来自魔术的诅咒，雷声被视为龙之咆哮，风暴则被视为祈祷所引发的神怒。然而，后来这些全都被名为科学的新法则所解明，如今成了人人都能运用的不变法则──也就是解明魔法。』

同理，怪物维生素──魔剂的调配也是被解明的法则之一。

『为了阻止从前全世界爆发的传染病，BT总公司的执行长解明了某个神秘并公诸于世，那就是怪物维生素。如今，不只是秋津洲的所有国民，甚至是世界上大多数的人类都知道其存在。』

『因为知道，因此任何人都能制作。但是，怪物维生素的原液──也就是基剂（Elixir）的制法，却仍然属于秘藏魔法的领域。当时还来不及解明这个，但是为了阻止全人类的灭亡，有必要迅速地大量生产。』

现在由BT总公司制造部所属工厂日夜不停地制造、在市面上贩售的《魔剂》，其基底是──

『只有那个，目前仍是由《她》亲手调配的东西。即使稀释为数百万倍也一样能生效，因此不会有供不应求之虞……不过，现在先把这个放一边。』

名为《怪物维生素》的解明魔法，也是被解明之后人人皆可运用的法则。

然而，知道这一点的人与不知道的人，能运用的方式将会有很大的落差。

『坦白说，只要将触媒溶于基剂（Elixir）之中，就能当成怪物维生素来使用。但是，除了使用固定的配方之外，外行人如果不顾分量等各种要素，随手调配的话，可以说就无法进行任何调整。』

『嫌我废话太多了吗？好啦好啦，真是急性子耶。那我就直接说重点──』

楢崎的语气顿时转为阴郁沉重。

『──个人私自调配的《非法维生素》非常危险。随意拼凑而来的兽性将不由分说地破坏人类的理性，使其沦为禽兽。简单来说，就是瘾性异常地强烈。』

『嗑了一次就会成瘾，而且还会带来异常的副作用……心性狂暴化、失去社会性、冲动性地过度进食或者是想吃不正常的东西……几乎确定会失控，逃不过沦为疯狂食人魔的下场吧……！』

这地狱般凄惨的结论，无人得以知晓。

在等神街的巷弄内，嗑药成性的人们仍然在互相啃噬，争夺战愈发激烈。

＊

夜晚，脏乱的街道，弥漫着污浊的空气，垃圾腐败发出的瘴气充斥在人兽特区之内。

「喂喂喂喂喂喂喂喂，这是在闹什么！？」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正在营业的卖春厢型车内，一个外表平凡的猪男双腿发软、瘫坐在地上，还来不及穿上裤子。穿着暴露的母狗女在车内打滚，刚脱下的胸罩掉在地上。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生锈的车体摇摆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但那并非男女交合的动作造成的摇晃，而是来自肮脏的车窗之外。

「那、那是什么……！？幻想种吗！？怎么会有那种家伙！？」

「好、好恶心……！我、我、我最怕虫了！！」

「叽咕叽咕叽咕叽咕叽咕叽咕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彷佛在说话的声响，其实是从下巴长出的脚摩擦发出的声音。

手臂极粗，姿势前倾，拳头着地的走路姿势──所谓的「指关节行走」，是类人猿特有的行走方式。但是，其全身表面却布满黑色的甲壳。突出的巨大下巴间，探出形状与人类形状相同的舌头，不安分地在空中不断地舔动。

那是由锯锹形虫与日本猴结合而成的怪物。服用者当初的目的是为了获得猴子的灵敏与甲虫的力气和坚硬甲壳，因而将这两种动物调成原创的维生素。没想到在服用之后，却产生了副作用──智能降至连昆虫都不如的程度。

而这也是目前市面上没有贩卖昆虫类维生素的最大原因。服用之后形成的外骨架与膨胀成多节状的神经节，在功用上也被称为副脑。然而这些构造却会压迫人类的大脑──导致智能严重降低，只能凭反射行动。

变成这副德性之后，后悔也来不及──当事人已经连后悔的智能都没有了。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住手、住手啊啊啊！！」

「还没听过被锹形虫从外面摇车的车震喔喔喔喔喔喔！？」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昆虫男压在辆黑色外漆的厢型车上，凭着本能摇摆腰部，似乎是把这辆车误认为母锹形虫了。车内剧烈摇晃，车窗碎裂四散，框体扭曲。可怜的买春客与妓女，无论怎么惨叫也无法制止。

同样可怕的怪物──目前在《等神街》上约有一百只。

争夺战在多处发生，人兽们为了争夺被藏起来的一亿圆而自相残杀。

「啊噗噗噗噗噗噗噗！呜噗噗噗噗噗噗！！」

穿着衣服的银苍蝇正在到处飞来飞去。也许是因为摄取的量不上不下，大得荒唐的复眼之下还保留着人类的下巴。穿破肮脏的外套背部探出的苍蝇翅膀以超高速震动，使他能快速地在空中飞行。

变化为钩爪的手正勾着一个波士顿包，拉炼在反覆震动之下逐渐开启，导致波士顿包的内容物撒出，纷纷落在大街小巷，吸引许多怪物扑过去抢夺。

「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钱！我的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我的！！我的！！去死！！别抢！！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原本被埋在垃圾堆中的波士顿包，里面满满地塞着大量的高额纸钞──现金一亿圆。

这笔大钱不巧地被复数集团同时发现。这些失去理智的怪物，当然没有懂得均分的判断能力，当场就动手争夺了起来，相互残杀。就在三方你争我夺、僵持不下的时候，苍蝇男伺机从旁抢走了装着钱的包包。

纸钞从空中洒落，钜款从天而降。地上的人兽们为了争夺从天上洒下的钞票而相互推挤、抢夺、殴打。其中外表格外引人注目的两个人兽盯上了在空中到处飞来飞去的苍蝇男，拼命地要设法将他从空中扯下。

「唰噜噜噜噜噜噜噜！！唰噜噜噜噜噜噜噜！！」

其中一人的头部为鳄鱼，体表有稀疏的羽毛覆盖，身上穿着的皮革外套几乎要被撑破了。膝盖以下的裤子部分已经被挤破，露出粗壮的鸵鸟脚──鸵鸟鳄鱼。

在外面的世界几乎绝迹的某个文化──野味，也就是打猎料理，其中鸵鸟肉与鳄鱼肉就是常见的食材，在这个假面舞会街内，也被当成食用肉在市面上买卖。

「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钱────！！」

另一人则是体型庞大笨重的草食兽，那样的体型在战斗时十分有利。

他朝空中伸长脖子，嘴巴喷出口水。身长超过两公尺的巨大草食人兽──鹿角骆驼。

头上长出的一对虾夷鹿角雄壮而巨大，背上有驼峰，体型非常独特。他以庞大的身躯撞开聚集的群众，引发骨肉碎裂的声响，猛力地冲撞前进。

他眼中的目标只有苍蝇男手中垂着的那个波士顿包，穷追不舍，根本不在意途中踩死了几个人。

正当体型庞大的人兽看起来就要构到包包的那一瞬间──一条肉绳从倾斜的路灯上伸了下来。

「嘎啊！？」

「唰──────！！」

蛇鼓动喉头发出声响。那是比传说中的森蚺还要巨大的蛇人《锦蛇男》。

手脚如婴儿般短小的他，身体缠在被街角的阴影笼罩的路灯上，藏身于黑暗之中，伺机而动。

于是，他在最佳的时机顺利阻碍了鹿角骆驼，转眼之间缠住了其上半身，尖长的毒牙刺穿颈部厚实的肌肉，蛇毒经过动脉一口气抵达大脑，体格庞大的猎物转眼间便痛苦地挣扎了起来。

蹄脚因而一滑，跌倒在地，造成如货车翻覆一般的大惨状。重达数百公斤、甚至将近一吨的巨大躯体乘着猛烈冲刺的力道倒下所造成的冲击，将周遭的人兽压成碎肉，就连缠在他身上的锦蛇男也受到了波及。

「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两种完全相反的情绪──一是抢到钜款的喜悦，一则是失去伴侣的绝望与心痛。

装满钞票的包包被拉扯的冲击，使在空中飞行的苍蝇男减速，一道黑影趁机来袭。《蝙蝠女》从废墟的墙上飞扑过来，用跟手一样灵巧的脚抢走了一亿圆。

经过这一下拉扯──波士顿包的拉炼发出清脆的声响被扯开，撒出了更多的高额纸钞，引来人兽们一拥而上。鹿角骆驼倒在路面上，吐出舌头，昏死过去，而锦蛇男则被压在他的身下。

任何人都看得出来，被那样巨大的身躯压着肯定受了重伤，也许已经回天乏术了。明知如此──

「老公！！老公！！没死的话就快逃啊！！快点、过来这边！！」

「哈哈……抱歉、我、失手、了……不行、了……！」

锦蛇男干笑着，发挥蛇类的强韧生命力。

身体被压扁了一半，即使大蛇的腰围粗壮得相当于成年人的双臂环抱，仍然无法承受大型草食兽的身体质量。

光是被这倒下的巨大肉块压到，就足以遭受致命伤。仍留有人类特征的嘴巴吐出鲜血，喉头猛地鼓胀，有如吞下了蛋的蛇──他吐出了原本吞入体内深处的某物，发出声响。

「我、爱、你、跟孩子──保重。」

「不……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们要在一起才行！！不要……！！」

「唰噜噜噜噜噜噜噜！！」

倒在地上的锦蛇男呻吟着。在空中飞行的蝙蝠女贴近地面飞来，试图将他救起。

然而，敏锐的人兽不会错过这个好机会。在蝙蝠女降低高度的瞬间，拥有鸵鸟脚的鳄鱼男算准时机飞扑过去，张开血盆大口，正要将她连同一亿圆狠狠地咬下的时候──

「啊……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唰噗！？」

突如其来的一声雷响，来自在极近距离下发生的爆炸。

锦蛇男的身体爆发性地膨胀，骨架也跟着变形。他全身宛如气球般鼓胀，肌肉倏地紧缩，开始重组。因为他刚才弄破了藏在喉咙深处的容器，消化器官吸收了其内容物──已经完成调配的《非法维生素》。

「我、的、宝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蛇呼唤着还没取名的亲生骨肉，被压扁了一半的身体开始再生。

身体变成了四脚爬行的野兽──那是过度摄取维生素导致人类要素被排挤的后果。头部是猿猴，面容仍留有一点人类的样子；四肢像是毛流杂乱的野猫；躯体则是白鼻心，一种在街头大量繁殖的外来种；另外还有蛇的尾巴。

他所服用的维生素，加入了许多能在街上的路边摊、黑市、珍奇食材料理店等处取得的触媒──过量摄取会导致心神失控，只能一直狂暴地肆虐，直到死去为止，无疑是一种自爆配方。

目睹他这副模样的人兽之中，勉强仍留有一点理智的人喊道：

「不会吧，这是幻想种……鵺！？」

「啾咕啾咕啾咕啾咕啾咕啾咕啾咕吱吱！啾咕啾咕啾咕吱哔！！」

这只称得上是和风合成兽的怪物发出小鸟般的鸣叫声，大大地跳起，扑向鸵鸟鳄鱼。

状似野猫的脚爪抓住鸵鸟鳄鱼的尾巴，猛力地拉扯。即将咬到蝙蝠女的鸵鸟鳄鱼被猛力向后拉扯，还来不及回头就被重重地砸在一旁的墙上。

在空中无法维持姿势的蝙蝠女失速、下坠。她不顾装钱的包包，只护着自己的下腹部，用爪子抠抓柏油路面来减速。成捆的钞票散开，大量高额纸钞如雨般洒落。

「啾啾啾啾啾！！哔哔哔哔！！啾吱吱吱吱……！」

「唰、唰噗、唰噗、唰噗！？」

两个失去语言能力的人兽持续地叫着。一边只能发出鸟鸣，一边无法组织语言，只能重复特定的单词。

双方的力量差距十分显著──鳄鱼男的神情明显地透露出恐惧与慌张、畏缩，而他的对手则兴奋地涨红着一张猴脸，那张大嘴巴、露出犬齿的表情，显露的情绪只有发自本能的暴力冲动。

喀！！

伴随着一道咬苹果般的声响，猿猴的利牙插入了鳄鱼的眼窝。两只心智完全被兽性吞噬的怪物，只知凭着简单易懂的本能咬着彼此，互抓、互啃。

这时候，另一只被别的冲动吞噬了心智的人兽察觉了这边的骚动，开始采取行动。

「叽咕叽咕叽咕叽咕叽咕叽咕……！」

「呀啊啊啊啊啊！！」

妓女与买春客勉强地从被压扁的厢型车下爬出，落荒而逃。

身体压着车子的昆虫男──锹形虫猴，胯下硬挺地勃起着，全身淫秽地沾满车子汽油。他开始移动，玻璃般的复眼中看到的，就只有倒在地上的蝙蝠女那包着大腿与与毛皮的白色内裤。

「不！！不要！！宝宝！！里面有宝宝啊！！住手、住手啊！！」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怪物听不懂人话，只凭着冲动行动。

奸污过厢型车的胯下沾满汽油与灰土，勃起着的怪物将蝙蝠女扑倒在地。他一心只想发泄性冲动，人也好、车也好，无论是什么对象都无所谓。

裙子与内裤被扯破、抛开。就在发狂的虫将要侵犯怀着新生命的圣域时，一个状似棒槌的某物飞过来，重重地击中锹形虫猴的头部，使他整个人喷飞出去。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吱哔！！啾啾！！」

「啊啊……咿！？」

蝙蝠女脸上浮现的喜色，在转眼之间消失无踪。

安心感被绝望取代。将锹形虫猴打飞出去的──是她面目全非的丈夫。

因过度摄取维生素而显世的假幻想种──《贗作鵺》，灵感来自他在漫长的住院生活中阅读电子书籍看过的怪物。取得了可自行调配的非法维生素之后，他按照类似的传说描述加入触媒，调配出了这样的维生素。

『我当然不打算使用，不过──留在身边当护身符总是可以的吧。』

当时这么笑着的锦蛇男，现在已经失去了自我。

那张猴脸的嘴巴叼着刚从股关节咬下的鸵鸟脚。容貌虽然还看得出来是自己的丈夫，但他的神情已经没有理性可言。

口中吸舔着滴着鲜血的生肉，那弯起的嘴唇呈现的是喜悦的笑容。

「那已经没救了……」

目睹这地狱般的景象的目击者喃喃。

来不及穿上裤子的买春客与妓女错愕得甚至忘了恐惧。

「完全疯了。」

简短的话语，指出了现实。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叽叽叽！！叽叽叽嘎叽叽叽！！叽咿咿咿咿咿！！」

小鸟与虫不停地喊叫。为了争夺一只雌兽，甲虫怪与合成兽扭打成一团。无论最后是哪一方存活下来，蝙蝠女最终都难逃一死。

因为她的长手指已经断了──翅膀残破不堪，再也无法飞行。脚踝也扭向了不该扭的方向。

即使人兽本身拥有卓越的痊愈力，这么严重的伤害也无法马上痊愈。妓女与买春客只能错愕地看着两只怪物缠斗，蝙蝠女则为了争取活命的机会而在一旁奋力爬行。

「不……不要啊，老公……！！放过我，至少别让这孩子……！！」

为了逃命而爬行的脚踝，被利爪贯穿。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啾吱。」

怪物发出的小鸟鸣叫声，听起来十分天真无邪。

贗作鵺已经压制了甲虫怪，撕开以肌肉相连的外骨架，名符其实地大获全胜──对于怀着自己的骨肉的女人，他的心里只剩下食欲与性欲。

「啾吱吱吱吱！啾吱吱吱吱吱吱！！」

「不……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流出的口水呈黏丝状滴下。

贗作鵺抓着蝙蝠女的双腿，强行使其敞开，仍留有人类面容的猴脸凑向她的胯下，吐出舌头的嘴巴露出尖牙，正要一口咬上去的时候──

「黑白雾法──白梅香。」

不为人知的宣告，一举改变了状况。

＊

假面舞会街──夏木原的空气总是弥漫着臭味。

人孔盖下喷出发酵而生的气体。没什么机会被打扫干净的公共厕所。在路边发情的人兽散发的体味。随手丢弃在路上的垃圾。还有累积的雨水、餐饮店排出的油烟──各种活动发出的臭味。

夜晚的街上，在勉强还亮着的路灯与微弱的月光照耀下，一缕薄烟显得格外醒目。在那一处，《等神街》的某个角落，一名少年站在坐轮椅的少女身旁。

「呼────────……」

右手的拇指与食指组成小圆圈。

嘴巴像是在吹泡泡般朝那里吹气后，他呼出的气体竟变化为浓得让人惊讶的白烟，充满巷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就如同这招式的名称──白烟带有梅花般的清香，渐渐抵销街上充斥的恶臭。

「好香……像香水一样。」

「大部分的生物都很依赖嗅觉。不只是犬科，几乎所有种类的动物都是。」

人类算是其中的例外。人类过度依赖视觉，除了最基本的感官外其他都失去了。即使如此，人类的精神依然深受嗅觉影响，恶臭会令人感到不快，芳香会令人心神舒畅。

黑白色的少年──雾之怪物（布罗肯）霞见零士持续发出白梅的香气，说明这一招的精髓所在。

「香气的来源是极细微的飞沫……我的本体。在我所设定的范围内，也就是《等神街》内所有正在呼吸的存在，都会将这些飞沫吸入体内。在进入肺部之后，飞沫将会发挥真正的效果。」

那是他的家族代代口耳相传的技术，以身为人的意识操控幻想的招式。

「黑白雾法，白梅香。如同春天绽放的梅花香气，能立即让吸入者昏迷，可说是超快速生效的催眠瓦斯。这种气体在空气中是无害的，不过在接触到肺部黏膜的瞬间就会改变分子结构，被人体吸收。」

「……太狠了吧！」

命吓得下意识举起一手，以运动外套的袖子遮住口鼻。

「这几乎是毒气了吧。这种招式真的可以这样任意使用吗？」

「总比杀人要来得好。如果只是要用无差别杀人的方式平息混乱，我还有很多其他的方法。」

零士继续吐露真心话。

「我有在反省。那一天，那个时候……要是我能在《肇逃人马》毫发无伤的情况下抓住她的话，说不定就不会有机会让她在医院里被暗杀了。」

「……那时候你下手也很狠呢。是用类似强酸的东西腐蚀她的全身，是吧？」

「毕竟我当时就是打算杀死她。我认为要对付害兽（垃圾），那样做就够了。但是……」

想起过去的战斗──霞见零士承认自己的失误。

「即使是害兽（垃圾），也有相信他们的人存在。也许还是有人爱着他们──我开始有了这样的想法。虽然并没有介意到耿耿于怀的地步，但我认为有时候应该也要设法在不让对方受伤的前提下逮捕，让法律来制裁。」

「你现在该不会是在跟我道歉吧？」

「当时那个判断是最合适的（Better），却不是最好的（Best）……我只是承认这一点而已。」

两人从巷子里走出。大马路上变得一片寂静，到处都是倒地不起的人兽身影。

妓女与买春客倒在垃圾堆中。被踏扁、撞开的人兽的众多尸体，在互相缠斗的过程中失去意识的人兽们──在一片骇人的尸山血海之中，只有一个人还醒着。

捡回一命的蝙蝠女──抬头望向走近而来的零士与命，以恳求的语气说道：

「……这果然就是你们吧。」

「你早就知道了啊，我想也是。」

贩售非法维生素的幕后黑手──穿和服的男人之前在暗网上散布的宣传影片之中，也记录到了零士战斗的身影。虽然影像本身并不清楚──但敏锐一点的人应该都看得出来。

「拜托，放过我吧。」

她还没断的左手──飞膜组成的翅膀──按着下腹部，手掌紧紧地抓握着一叠高额纸钞。纸钞沾满了即将干涸的血，又皱又烂。她恳求道：

「刚才我们也没有攻击你们，明知你们是悬赏对象……！」

「我可没有好心到会相信你们那么做是出于善意。」

宣传影片中记录的战斗情景像素虽低，却充分地展现出惊人的气势。

除非是嗑了非法维生素，处于兴奋状态的害兽，不然看到了那样的战斗，会畏缩才是正常的。

能够透过气味掌握大部分情绪的人狼·月，当时什么都没有说──零士如此推测背后的理由。

「你们并非完全不打算攻击我们，但是你们更不敢动手。于是，你们改变方针，转而笼络我们……正确来说，是我们所护卫的命。说出自己的身世，为的是博取她的同情。」

「……是这样没错，觉得我们卑鄙吗？觉得我们狡猾吗？……那又怎样！！」

为了避免吵醒沉睡的鵺，蝙蝠女压低嗓子，却仍透露出真切的情感。

「这都是无可奈何的啊，我们就是需要钱。我们想要得救，因为我们有小宝宝了……！」

「我并不是要责备你。毕竟以结论来说，你的想法是正确的。」

弱者，并非总是善良、正直、正确的。

因为没有力量，才要欺瞒、陷害他人，犯下错误──这样黑暗的一面，零士已经见识过无数次了。

「这不该由我决定。所以我才没有对你使用刚才那一招。」

蝙蝠女递出满是血迹的钞票，零士则这么说道。

她望着的不是零士，而是他身后坐着轮椅的少女──卖豆纪命。

「拜托，你要钱的话，我可以给你。一千……不，五千万，如何！？」

「然后呢？」

命立即这么反问，语气听起来十分冷漠。

「旁边那个看起来很不得了的人兽，已经分不清是猴子还是猫的家伙……是你的丈夫吧？把不惜让重要的人变成这样也要得到的钱给别人，又能如何？自己满身是伤，肚子里还有小宝宝，再加上还生了病──」

旁边传来「呼噜……呼噜噜噜……」的细微鼾声。贗作鵺陷入熟睡，睡姿宛如一只猫。

但是他的尖牙与周遭的脖子部分却沾满鲜血，让原本可爱的睡姿变得恐怖而骇人。

「都落到这步田地了，你还打算怎样？只要我们放过你，你就能幸福吗？」

「……因为！！」

形状如兔耳般可爱的尖耳朵竖起。蝙蝠女眼眶泛着泪水喊道：

「已经束手无策了啊……！一切都已经太迟了，不管怎样都来不及了！！」

「什么太迟？你不是还活着吗？」

轮椅随着叽咕叽咕的声响靠近过来。为了确保安全，零士仍紧跟在命的身边。

「只要还活着，总会有办法的。要是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别说得那么容易。你……像你这样的大小姐是不会懂的！！」

牙关咬紧，发出吱吱声响。以刀刃般锋利的冷静目光承受着蝙蝠女的话语，命开口回答：

「我懂。因为……我有个死掉的朋友，刚好做了跟你们差不多的事。」

「咦……！？」

「那家伙明明就没什么胆量，却还是去嗑了奇怪的药，不只自己发了狂，还杀了人，最后自己也死了。我本来想至少为她报仇的，没想到连报仇的机会也被别人抢走了。明明那个朋友是因为我而死的，我却连为她出钱都不被允许，只能被当成是碍事的家伙赶走。」

──想到就火大，火大到不行。

到头来，对命而言重点就在这里。被令人不爽的大人的道理限制，没办法做自己想做的事。

命不想只是被帮助、被保护。也不希望自己只是因为不能跑、不能走就一直被人看扁。命的心性依然好强，会对自己的弱小感到惭愧。

「我的怨恨！跟愤怒！都无处宣泄……所以！！」

面对她情绪激昂的吼叫，跌坐在地上的蝙蝠女只能茫然地望着她。握着染血钞票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所以，我要救你！！」

「咦……？」

「为了凭吊死去的朋友的灵魂。为了丧失的生命，为了新的生命。」

行动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不行动的理由，则是想也想不到。

顺从自己的心意，卖豆纪命──做出了决断。

「我是为了我跟我自己的未来。这件事要是没做个了断，我就会永远放不下……！所以，我要救你，明白了吧？我知道这是个自私的烂理由，不过你只管配合我就是了！！」

「……怎么这样，你要、怎么救我……？」

「你现在不是有钱了吗？虽然这原本是偷来的赃款，不过这里是无法地带，是不是窃盗什么的根本没人在乎吧。有资格抱怨的只有被害者，大可以以后再去赔罪，现在你应该可以自己使用吧。」

「……这是什么歪理？你是山贼吗？」

一旁的零士无奈地说道。命哼了一声，明快地回答道：

「不行吗？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不会改变想法，我就是我。反正我就是个渣女。」

「你对自己的认知很正确，那样是很好啦。既然有自知之明，那还算有药可救。而且──呵呵呵。」

零士不由得低声笑了起来。

「救人的渣女总比不救人的渣女好上太多了──喔？」

「啾──────……！啾、啾……！！」

怪兽缓慢地挪动，似乎是醒来了。贗作鵺恍惚地摇了摇头，眨了眨眼睛，发出小鸟般的鸣叫声。

零士从正面盯着他那因为嗑了非法维生素而发狂的迷蒙眼神时，胸前口袋摇动了一下。

『假想的显现。看来他大概知道古老的幻想种──鵺的传说吧？所以他运用既有的触媒组合成与鵺相似的怪物。虽说只是偶然的产物，不过以结果来说做得算是挺像的。』

仓鼠的前脚抓着口袋的开口处，探出身子。

这副模样虽然很可爱，但是想到内在是社长，零士实在无法坦率地感到开心，反而有些恼怒。

「所以白梅香的效果才这么浅吗？既然这样，只好下手再狠一点了。」

「等、等等！！拜托……别杀他，那是我老公啊！！」

「我知道。」

零士冷淡的回应让蝙蝠女的表情满是不安，只能仰望着他。

猛兽露出尖牙，明显恍惚的表情扭曲起来，挥甩他的猫爪、猿猴牙、蛇尾巴──全都是致命武器，一般人类别说是招架了，即使是稍微被攻击擦到也必然会皮开肉绽。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吱吱！！」

所有的攻击都穿透目标，没有打中。毕竟他只是将各种动物的要素拼凑在一起，偶然看起来像是传说中的怪物而已。其爪牙几乎没有神秘之力可言，无法伤害雾之怪物（布罗肯）──历史悠久的真正的怪物。

「……啾……！？」

猴嘴错愕地张大。即使是发狂的脑袋，也能理解眼前现象的不合理，明白对手是荒唐的存在。

零士并没有因此得意，轻巧地跳了起来，半雾化的身体在空中滑行，转眼间出现在贗作鵺的侧面，柔韧有力的腿重重地踢开了怪物的下巴。

「呜！？」

有如树干般粗壮的脖子跟着往一旁扭去。零士伸出手掌，那动作甚至显得有些缓慢。他的手掌抓住那颗猴头，接着堵住其左右两边的耳朵。想反抗的怪物还来不及转身，零士先念出了咒语。

「黑白雾法，黑耳针！！」

「～～～～～～～～～～！！」

怪物发出了不成声的哀嚎。

与耳朵接触的手掌释出黑雾，窜入其耳洞内。

不同于怪异与幻想，贗作鵺并不是超脱一部分世界法则的存在，依然保有作为生物会有的构造上的弱点──黑雾穿透耳朵、鼓膜，在司掌平衡感的内耳引发规模极小的爆炸。巨响与震动撼摇了脑袋。

「啊……呜……！」

这样的冲击，相当于有炸弹在耳朵内爆炸。

但是，却没有对他的身体造成任何损伤，只有冲击传遍内侧。

「我让我自己雾化的身体在他的耳内爆开，不至于让鼓膜破损，只会直接将震动传至大脑。加入猴子的要素反而是一大败笔，因为身体构造接近人类，弱点也相对容易掌握。」

庞大的怪物倒下，口吐白沫──却毫发无伤。之前与零士对峙的同样庞大的对手被打倒时，却是全身被强酸烧焦，受到了足以留下后遗症的重伤。

「你没杀他吧？」

「他还活着，也没受伤……警备部的保安小组到了，应该会马上来收容他吧。」

说到一半，听到了令人不快的警笛声。装甲车驶入巷子，从车上陆续下来的武装人兽将昏迷的人们与牺牲者陆续绑缚、运走。探照灯的光辉映照出命与零士的身影。

「他生来就患有难以医治的顽疾，而且还是怪物维生素的中毒者，最后更是嗑了非法维生素而杀死了许多人。真要说的话，他完全就是个人渣，就算花大钱救他，他也不见得会反省。」

被刺眼的光芒照耀着──零士继续问道。

「命，即使如此你还要救他吗？」

「当然啊。」

就跟那个（舞的）时候一样，命──没有犹豫。

「因为一切都是一个渣女的自我满足。只要我自己满意就好了，这只是我个人的任性要求。」

命不打算卖给对方人情，不要求道义，只是一心想完成自己想做的事。

「就只是这样而已。我就帮他们到孩子诞生，顺便到药瘾也治好为止──在那之后，他们要怎样是他们自己的事。这条街的自由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

零士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扬起嘴角，摸了摸自己的胸前口袋。

「社长，你听到了吧……请好好地善后。」

『你们对待我的方式是不是愈来愈怠慢了？身为备受敬爱的社长，我感到很遗憾。』

从口袋中探出头的仓鼠说道，接着口气转为严肃。

『基本的要求我都会答应，拜托你快来帮忙吧。现在的情况真的很不得了，火烧屁股了，快！』

「别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不过如果月与柿叶有危险，也只能尽快赶去了。」

零士回头。与一脸担忧的少年对上眼，命挺起胸膛，就跟往常一样。

「这里不要紧了，你快去吧。我只要配合警备部的人们的指示就行了吧？」

「对。总之就麻烦你接受他们的保护，可以保障你的安全。」

武装人兽们，也就是BT总公司警备部的保安小组，这时候过来逮捕蝙蝠女，判断她无意抵抗之后，以担架将她运走。命在一旁看着这个过程。零士将她留在现场，无声无息地跃上夜空。

「你是卖豆纪小姐对吧？楢崎社长希望我们来保护你，请跟我们过来。」

「……谢谢。」

察觉少年的气息远去之后，命配合俐落地行动着的警备人员的指示，操作轮椅搭上装甲车。贴心的无障碍设备，与这无法地带格格不入。

虽然装甲车内的环境整洁，但空气中仍弥漫着动物特有的臭味──刚脱离险境，命松了一口气，吸着车内的空气，卖豆纪命现在才真正地放下了死去的好友，与她道别。

（这次我绝对会救到人。）

虽然救人也无法挽回逝者，不过──

对命来说，至少可以当作对于逝者的凭吊。

「对不起──舞。」

实际说出口的，只有赔罪的话语。

伴随着一道泪光，逐渐消失在无法之街的角落。

＊

循着摇摆纸片的诱导，两道人影在黑暗中奔驰，在废墟与废墟之间跳跃。

两人分别是原始人狼──赖山月，以及JK兔女郎──柿叶萤。两人踏着已经毁坏的室外机与通风孔外缘，就像在踏着水面上的石头过河一般，剧烈地跳跃、前进。

「……信纸不动了。看来目标就在附近。」

「应该是。不过……是不是太安静了？」

手掌上原本朝着目标缓缓挪动的纸片，现在完全静止了下来。人狼降落在一栋建筑物上。

萤轻巧地降落在同一处，然后张望周遭。这里在被指定为特区之前是一栋集合住宅，也就是所谓的分售公寓。建筑物本身在很久之前就被弃置不顾，长年没有维修保养，水泥材质的屋顶出现了相当大的裂痕。

从这里往下看，能看到夏木原车站，以及一朵宛如铁之花般形状扭曲的大厦──BT总公司。前方远处看得到灯光缤纷璀璨的大都会，帝都京东的不夜城似是围绕特区，闪烁地发着光。

「会是在建筑物内吗？……这玩意只能追踪横轴的方向，却无法辨别纵轴上的位置呢。根本是缺陷品嘛。」

「这么说也是。话说，小萤，接下来很危险，要紧跟着我喔。」

屋顶上的角落处，萤张望远处，月则紧跟在她的身旁。看他匆忙的模样，萤轻声笑了起来。

「你操心过头了。大可以把我当成伙伴，随便对待就好。」

「那可不行，因为你是女孩子嘛。如果是我跟零士就算了，就算受伤，只要没死就会痊愈。」

「霞见同学就算是断了头也毫发无伤呢。你的头也能任意取下吗？」

「当然不可能了，太恐怖了吧！又不是人偶……不过，如果断的是手脚，的确是能接回来啦。」

「……那样也够惊人了。要是不让你保护的话，反而会扯后腿，所以我就接受你的好意了。」

得知月的身体也顽强得超乎想像，萤的表情半是无奈。

抽动的鼻子嗅了嗅那近似奶香的体味，月察觉了她的心事。

「你真的不用担心零士喔。」

「……我什么都没说。」

「人的思考与情绪会反映在体味当中，所以是瞒不过我的。虽然不说也无所谓，但既然要当伙伴，就不该隐瞒这种心事吧？」

「的确，我认为是该诚实一点。不过话说回来，为霞见同学担心也没有用吧？毕竟他不会死。」

「我也这么认为。不过，我也能体会这种心情。」

狼爪轻轻地搔抓布满狼毛的后颈，人狼的脸上浮现有些困扰、但又有些幽默的表情，继续说道：

「明知他不会怎样，但还是难免会在意、担心。虽说这只是我鸡婆，不过我想说你大概也是这样想的……不是吗？」

「这个嘛……」

萤疑惑地斜着头，以这可爱的姿势思索了一下子。

「我的确是会感到有点心痛。这样的心情，想必就是你说的那么一回事吧。该说是一种类似母亲、家长的心情吗？虽说对同龄的男同学怀有这种心情很奇怪就是了。」

这样的情感，究竟是什么？现在的萤仍无法厘清。

（莫非我是羡慕？）

柿叶萤没有朋友。她总是以课业为优先，一心努力设法赚钱，以资助养育自己长大的儿童教养机构。这样的她，一直无法建立普通的交友关系，她无暇那么做，也没有心思去想这件事。

冷静地想，即使有机会交朋友，不善与人相处的自己肯定也是交不到朋友的──萤平时是这样看待自己的。不过，现在萤试着抛开这个想法，思考最近刚交到的朋友们与自己之间的关系。

（我想，我应该是不希望命同学被霞见同学抢走吧。我感觉他们之间有类似信赖的情感。）

也许是这样吧──即使仍不太确定，但萤如此总结自己的情绪。

「什么母亲，我才不是那家伙的老妈呢！」

「也是啦。真要说的话，比较像是兄弟──」

JK兔女郎轻笑一声，转头望向站在一旁的人狼的途中──

见到月的背后，多了一道人影。

「赖山同学……背后！！」

「什么！？啊！？不、不会吧，是从哪里……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月一脸不敢置信，对突然出现的怪异身影发出大叫。

有人站在屋顶的中心处，照理说他不可能会没发现才对──那人是个孩童。矮小的身型，像是在角色扮演一般穿着古装，还有那浏海齐平的发型，不管怎么看都像个孩童。

看到这副模样，稍微有一点古典知识的人，应该都会马上联想到历史课本中的童子。

那个外表酷似很久以前在京城内伺候贵族的童仆的人物，竟浮在半空中。

「……好扯，他在飞耶……？」

「你们公司的那个社长不也会飞吗……这不是很常见的事吗？」

「才没有那回事呢，做得到这种事，表示他是……！」

月大叫着说道。容貌俊美的童子，有如戴着能面面具一般面无表情。然后，他微笑起来，稍微吸一口气。

「※此乃入道相国之计。

召集十四五六岁之童子三百人，一律剃短齐平──」（编注：此段引用自日本古典文学《平家物语》。）

童子高声朗诵。

他的外表看起来年轻稚气，声音却像个老人。

「──身穿赤色直垂衣，供其差遣。」

朗诵至此，他身上穿着的白色水干装束与指贯袴裤逐渐变色。

童子大声朗诵，轻快地展现舞步。他身上的装束从袖口与裤口开始，逐渐变化为鲜红色。

不只如此。他舞动的身体在空中连续留下残影，所有的残影都化为实体，转眼之间，出现了许多容貌、服装、发型都与他完全相同的童子……！

「分……分身术……！？」

「忍者！？他是忍者吗！？这、这太扯了……又不是漫画！？」

萤与月，JK兔女郎与原始人狼，都对于眼前突如其来的状况错愕得不知所措。

童子的人数不断增加，转眼之间增至百人，甚至更多。多得数不清的童子团团围住站在废墟边缘的两人，扬起嘴角，面露邪笑。

『你们就是那Beast Tech的清洁工……魔女的走狗，竟然敢主动送上门来。』

「别用怪里怪气的方式说话啊，臭小鬼……还是老先生？到底是哪边……！」

数百张嘴巴开口说话，声波如浪潮般扑来。

童子们围着两人，步步逼近──月挺身挡在萤的面前，嗅了嗅风的气味。

（这是什么气味？竟然突然出现。像是檀香的气味……很浓烈啊。）

童子们的衣服发出像是香一般的浓烈气味，应该是事先用香薰过衣服。香的气味完全掩盖了对手的体味，即使狼的灵敏嗅觉能用来辨别对方的动态、情绪、有时甚至是一部分的思考，现在也起不了作用。

「应该说是所谓的LGBT──在现代都是这么称呼的吧？不，也许不是？」

「这里也有人！？」

另一个声音，来自稍远处的一座倾斜、生锈的高架水塔上。

那上面竟多了一道人影，是个身穿黑色和服的人物，不知是什么时候爬上去的。右手的小指连根缺失，黑色的半指手套渗着血，形成肮脏的斑点。

至于那人的脸──……则看不见。他的头被面纱完全罩住，就像很久以前的舞台表演中会出现的黑子。那面纱下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女人，又像是声调偏高的男人──

「这种敏感话题，恕我无法回答。唉呀，这世间现在变得这么拘束了呢。」

「怎么办，我想他说的话全都是错的，不过吐槽的话应该就输了吧？」

「是啊。他大概是在等吐槽吧。这种让人不耐烦的说话方式，应该是故意的……！」

两人──已经被包围了。

在公寓大楼废墟的屋顶上，月与萤站在边缘处，一旁就是生锈腐朽的防坠铁网。

身穿红色和服的大量童子形成的人墙呈弧线状围着两人。童子的人数多得数不清，大概有数百人。在大群童子的背后，那一处视野特别好、能看清周遭的高架水塔上，还站着一个身穿黑色和服的人物。那个人正向下看着这边，一副觉得很稀奇的样子。

不用问也知道那是什么人──

「──……就是你们吧？到处散布奇怪维生素的幕后黑手。」

「是，我的确是做过那样的事。正确来说，我目前还在散布呢。」

「那就好说了。不要抵抗，乖乖就范吧。那样的话，我可以只折断你的锁骨就好。」

「喔喔……！」

月与那幕后黑手对峙，露出尖牙，如此威吓道──对他而言，现在的状况再坏不过了。

（看不出来。全身红的老头小鬼跟黑衣人……他们到底厉不厉害？）

既然幕后黑手还活着出现在这里，表示总公司派来的暗杀部队已经被击退了。

那并非绝不可能的事──因为月与零士也都拥有超乎常规的力量。警备部的武力原本就是用来对付人类的，并不具备对抗幻想与怪异等存在的条件。虽说要对抗的话还是能对抗，即使如此──

（无法预测对手会怎么行动！！比失去理智的怪异还要棘手啊……！）

目前看来，眼前的对手是能沟通的。虽然说有些牛头不对马嘴，但月认为这身穿古装的二人组是聪明的敌人。加上在眼前展现的这来历不明的能力、突然出现的大量分身，情势明显地对他们不利。

（本来只是要追踪敌人的，怎么会……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现在只剩下一条活路可走。

（那就是让小萤逃离这里，去叫零士过来。在那之前就由我一个人挡下这些家伙……！）

人狼呲牙裂嘴，狼毛直竖，握紧拳头。现场杀气腾腾，冲突一触即发。这时候！

「要不要跟我做个交易？」

「……啥？」

黑衣人开口的时机恰到好处，让月失去了气势。

「起冲突也只是徒惹麻烦而已。你手上应该有用来追踪我们的手段吧。只要把它交出来，我们就收兵各自就地解散──你意下如何？」

「……你指的是这玩意吗？」

握在掌中的小信纸。关于这个东西，社长刚才喋喋不休地说了一堆理论，不过月一个字都不记得。他只知道，只要有这个，敌人就无法摆脱追踪。敌人应该也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没有继续逃跑，而是在这里埋伏，等待追踪者上门。

「很遗憾，那可不行。」

月回答，并不是出于忠诚心。

他所属的企业让他在试管中出生，并且一直当成消耗品对待。之所以继续服从这种企业，只是因为别无选择。在这个完全管理社会下，生为怪物后裔，要混在人群中生活，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我就是走狗。都不会汪汪叫了，更不会夹着尾巴逃走！！」

「多么可耻啊。古老血脉的后裔，竟然被区区魔女驯服了。」

瞬间──人狼嗅到了杀意的气味。那是浓烈的愤怒气味，连发自和服的薰香气味也无法掩盖。顿时，月理解眼前这数百童子的身影绝对不是幻象，而是活生生的实体。

「快逃！！」

「──嗯！！」

JK兔女郎往后跳跃。啪！两人彼此击掌。

两人击掌道别的同时，月将手中的小信纸托付给了萤。白兔毫不迟疑地从大楼上一跃而下，宛如弹跳球似地踏着对面大楼的墙面，往马路的另一侧急速逃去。之所以能这样撤退得毫不迟疑，当然是因为──

「你愿意相信我吧。既然这样……说什么都不能让你们通过这里！！」

「你这走狗，看我啃了你！！」

如此景象，彷佛丧尸电影。

童子们端正的容貌丑恶地扭曲起来，扬起的嘴角裂开至耳边。张开的血盆大口露出一整排锯齿般的利牙。那锯齿状的牙齿，与人类或猿猴类的牙齿在构造上不同。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别、别过来，咬人的臭老头！！」

「你这臭小子的肉这么硬，还满是骚臭味……简直难以入口！！」

童子们躁动起来，纷纷扑向月。月挥舞强壮的手臂，陆续甩开来袭的敌人。

然而，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要挡下所有的攻击是不可能的。童子们的攻势凌厉，宛如被诱饵吸引的大量鲨鱼似地围上去又抓又咬。月的衣服被撕裂，皮开肉绽，伤口喷出鲜血。

「竟然吃了我的手指！！……虽说还会再长……但你还是要赔钱！！」

「唰──」

其中一个童子用那裂开至耳边的血盆大口咬下了月的指尖，发出咕哩声响咀嚼、吞下。

不过，月的手指立即再生──长出新的骨头，肌肉与皮肤也重新组织了起来。虽说今天不是满月，但源自原始人狼的生命力，绝不落后于大群怪童子的攻势。

「呜呃！？……这小子……挺有两下子的……！」

一个咬住了月的童子被狠狠地甩开，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

不同于人狼，童子似乎没有不死特质，脸上的伤口流出接近黑色的深红鲜血。童子用袖口擦血，看起来很痛的样子。目睹如此情景，在一旁隔山观虎斗的黑衣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

「不愧是BT总公司的秘密武器，果然小觑不得。所以我才说嘛──」

「现在说什么都太迟了，快助我一臂之力，果心！！」

「我当然也想助阵，然而──」

黑衣人忽然转头，望向JK兔女郎跳去的方向。

她离开之后，立刻追上去的是十几个月没能拦下的怪童子。

在腐朽大楼的墙面上，萤蹬着阳台，用没穿袜子的脚踩踏细小的落足点，手指抓住墙面的裂缝，不断往上爬。其中一个童子追上，朝着她一脚伸出有着利爪的手，眼看就要抓住──

「别碰我！！」

「呜！？」

要踏扁脑袋般的猛力一脚──狠狠地踢中了童子那留着齐平浏海的头。童子应声坠落，萤则借着这一脚的后座力往上跳起，在空中画出彷佛摆脱了重力一般的曲线，降落在前方大楼的屋顶上。在那里──

「……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一直跟着你们，从空中。」

看到那人突然出现，柿叶萤甚至忘了惊讶，只是抬着头看着对方，说不出话来。

「骗了你们，我很抱歉。但我要是亲自追踪，对方肯定会察觉，马上逃走。在这个前提下，我判断让你们去追踪才是最适合的──这样一来，敌人就会为了避免继续被追踪，而留下来迎击追踪者。」

身材高䠷的男人穿著名牌皮鞋站在一把扫把上。那是一把古董般的旧扫把。扫把柄的材质是古老的木头，那纹路的质感与家具卖场贩售的塑胶制便宜货完全不同。尽管他直直地站在扫把上，却完全感受不到不稳。

扫把没有用钢丝从上方垂下，也没有来自下方的支撑。

「什么……来者何人！？」

这时候，一个怪童子攀上了屋顶。那是刚才被萤踢了头的个体，脸上仍有明显的鞋印。

「你刚才的朗诵，我都听到了。《秃发》──古代的某一部军记文学的第四幕。因被传诵至今而形成并一直留存至现代的《怪异》，可说是镰仓时代的都市传说。」

男人的右手拿着一把魔杖。魔杖的把柄以幻想种龙之心脏为连结，杖身是一束灵树的树枝，前端发出萤火虫般的淡淡光芒。

「你们的出现，有些跟不上时代。这里乃是最后魔女的大锅之底，永恒持续的灾厄之夜。根据约定，你们这些《寮》所属的怪异幻想应该是被严禁进出这里的──」

男人仔细地取下款式时髦的眼镜，收进外套胸前的口袋，一边说道。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哥哥。」

怪物维生素的开发、贩售者──综合幻想企业《BeastTech》旗下子公司《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的社长。

向着大马路的彼岸，站在高架水塔上的黑衣人──楢崎清楚地问道。

第三卷 8th chapter：魔法师

「不会吧……兄弟！？」

在废墟的屋顶上，柿叶萤抬头看着站在扫把上的社长，一对白色的兔耳随着大楼间的强风摇摆。

回头一看，倾斜的水塔上仍然站着那个黑衣人。距离很远，所以看不太清楚。月与剩余的多数童子仍在搏命厮杀，她敏锐的听觉听得到骨头碎裂、皮肉绽开的声响。

然而，现在比起担心可靠的同学·月，她难以避免地更为在意──

「……听你这样说，的确是有点相像。包括那种爱卖关子的说话方式……！」

「不不不不不，那点哪里像了？他是蒙面人，我这么英俊，一点都不像好吗？」

「这种大叔句型不该在现实世界中说出，听起来很恶心。」

「真讨厌啊，现在的女高中生总是能无止无尽地说出折磨大叔的话语。」

楢崎说道，脸上浮现嫌麻烦的表情。

「以关系来说，我们的确是兄弟，不过没有血缘关系。只是因为我们觉醒成为幻想种的年代相近，才会把彼此当成近似兄弟的存在。」

「也就是所谓的结拜兄弟……类似这样的缘分吧。真是怀念呐。」

站在高架水塔上的黑衣人双手交叉抱胸，显得有些困扰。

「以当代的历法来说，大约有五百年没见了吧。上次《拧抹布》的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有稍微看到你，不过那时候就觉得，你的外表变得完全不同了，也就是所谓的『改变形象』吧。」

「你可没资格说我吧，哥哥。你打扮成这副模样是什么意思？是在扮演小说家吗？」

「算是吧。这样的装扮，是不是很适合当代呢？」

黑衣人挺起胸膛──显得有些洋洋得意。照理说，他们之间的关系应该是仇敌才对，但是──

「……社长，你跟他聊得好像跟住在远方的亲戚重逢似的，这样好吗？」

「无所谓，反正彼此都是古代的人。」

对于萤怯生生的吐槽，楢崎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无论是兄弟还是亲戚，一旦敌对就是杀无赦──在以前我们一起活过的时代，这是家常便饭的事。话说回来，哥哥，在现代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果心。」

那是他从前的自号，后来消失在历史之中的名称碎片。

「七宝行者·果心居士……这样叫就太长了。而且，居士乃是对在野文人的敬称──我是危害俗世的祸害，只叫我果心才是刚好。」

「真是个脱线的家伙。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魔法师。这也算是一种同类相斥的现象吧。」

听楢崎这样嘀咕，萤说道：

「对方应该不想被你这样说吧。」

「……说的好，小丫头。话说回来，果心……你说他是你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完全跟不上话题的怪童子──古代怪异《秃发》从旁逼问。

多达数百的同一存在，有的正在以爪牙与人狼互相啃咬，有的则聚集到高架水塔之下，感到疑惑地抬着头嚷嚷着。那副模样有如饥饿的猛兽。

「那可是BT总公司的走狗，在俗世散播可憎瘟疫的低劣家伙──《西洋种》的魔法师啊！？」

「有必要从那里开始说明起吗？不过也是，跟不上时代，也算是怪异的本质之一。」

传闻、妄想、都市传说、阴谋论……怪异成立的来源，都反映了时代背景。

从其内容可看出当时人们的所畏所敬为何。单纯的闲话要发展到足以成为怪异的地步，必须包含能够打动当代人心的要素，而这样的要素，大多都会随着时间而过时。

「怪异乃是其成立时代与文化之精髓，原则上不会改变，无法改变──虽然偶尔会因为被媒体关注而被赋予新的角色形象，因而发生变化，不过绝大多数的怪异都会像维持着当时的样子，穿越时空而来的古代人事物。看他那副模样，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无意否定和服文化，不过──」

看楢崎将话锋转向自己，萤先如此声明。

「看起来的确是很古老。既然这样，那个孩子……其实是数百年前的怪异吗？」

「应该是这样。只是他跟我与哥哥不同，不算是幻想种。」

楢崎娓娓道来拥有童子外表的怪异──《秃发》与他与果心之间的差异。

「我们这样的存在，在近代被统称为《神秘家》，其根源可追溯至原始时代的巫觋，原始社会的精灵、祖灵信仰──这类最古老的人属幻想种，大致上分为西洋种与东洋种。」

──人们是如此相信的。

「不过，两者之间几乎没有差异。虽说在生物学上多少有一些差异，但同样是人类，行使的法术也是，虽因所属的文化、宗教而有所不同，但本质上并无不同。」

「「「「──一派胡言！！」」」」

「唔喔！？」

无数的童子激动地反驳，瞪向楢崎，甚至忘了继续围攻人狼。

「既然自称是同种，就该跟我等一样停止对俗世的干涉，专心修行才是。然而你们却融入俗人之中，模仿他们生活，不就是因为这样才招致了破灭吗！！」

「……啊？你在说什么啊？」

满身是血的月插嘴说道。他呼吸急促，身上的衣服到处都有破损，身体表面布满爪痕，让人看得惊心动魄。然而，伤口很快就停止出血，进而痊愈──人狼的再生能力，使伤口以超快的速度愈合。

「你这话真是莫名其妙！在世上惹是生非的，明明就是你们！！」

月很明显地是在争取时间。即使如此，秃发还是轻易地受到他的挑衅。

「什么都不懂的凡夫俗子……！」

「……我等《寮》乃是自古以来守护秋津洲之人的末裔。」

「以你们的话来说，所谓的《东洋种》包括了《魔法师》与古老的幻想、怪异、妖怪、精怪等存在……在某些时代，甚至被称为神，担任在灵性方面的守护者。你竟然连这样的历史都不知道！？」

众多秃发嚷嚷道。

「我才不知道呢！我连小学都没毕业！历史什么的现在还正在学啊！？」

「就是啊，不用浅显易懂的方式说明的话，他是没办法理解的。因为赖山同学真的有点笨！」

「……我笨是事实没错啦？虽然是事实，也不用这样大声地宣传吧，小兔子！？」

萤将双手如扩声筒似地凑在嘴巴旁边大喊。拥有兔子的卓越听力的她，或许是听到了所有的对话，才能在么精准的时机插嘴。月难免地感到羞耻，大声地制止她后，他面前的秃发面露打从心底轻蔑的眼神望向人狼。

「昏庸、无知、愚昧……既然这样，对于自己所效命的公司的真面目，你也一无所知吧！」

「真面目？」

「险些毁灭俗世的灾祸。你们是称之为世界性的──爆发性感染吧。」

童子的发音生硬，明显不习惯这一类的现代词汇。

「创造出杀戮了数亿的俗人、终结原本的世界运行的病魔，并且将其在世间散布的罪魁祸首不是别人，正是你们所效命的企业·Beast Tech之主──《魔女》啊！？」

「……什么？」

人狼错愕地张大嘴巴，表情就算被称为愚蠢也无可奈何。接着，月对浮在马路对面的夜空中的上司问道：

「社长，不好意思，他说了很荒唐的话……请问是真的吗？」

「话题的规模实在太大了，没什么真实感呢。」

月与萤可以说是直接地表现出心里的困惑。那是他们无法理解，也难以理解的事实。

「真要说的话──……差不多有七分是事实，三分是误会吧。」

楢崎说道，一边抚摸他那造型像是艺人般轻浮的下巴胡子。

「造成全世界爆发传染病的根本原因，是《西洋种》的《魔法师》──自古即融入西洋人类社会，以贵族或资产家的身分生活至今的幻想种，这些人之间的内斗。」

那是久远的往事，发生在少年与少女诞生之前的时代。

「在西大陆……欧洲财政界中有不少西洋种，他们在文化、宗教、历史等各方面有所对立。其中特别疯狂的派阀，对敌对派阀施加了《死亡诅咒》，就是整起事件的开端。」

「带来死亡的诅咒，在本国也很常见，包括降灵、咒杀等手段，然而──」

「──棘手的是，《死亡诅咒》的效力非常强大，会感染同为《西洋种》的对象，被诅咒后绝对会死，而且无法解咒。对了，是什么人最先施咒的，至今已经不可考。应该已经死了吧。」

「喔？你为何会这么认为？」

「虽然这诅咒是为了派阀斗争而使用的，但是使用的那一方也没能控制诅咒，这就是原因。被放出的诅咒不分派阀、阵营席卷全欧洲，杀尽了所有幻想种……也就是说──」

那是何等愚昧的下场。

「……自取灭亡？」

「就是这么回事。最后，两个派阀都灭亡，其中的幸存者──原本遭受死亡诅咒那一方阵营的幸存者，就是我们的上司，你们的神，BT总公司的执行长……《最后的魔女》。」

「……等等。」

魔法师与阴阳师，这对彼此敌对的兄弟交互说出的真相，让柿叶萤感到疑惑。

「你们的意思是，传染病的爆发是来自诅咒？既然只有西洋种会感染，那么一般人应该是不会遭殃才对。但是，我听说传染病造成的灾情还要更严重。」

「小兔子，你察觉了重点。人类与《魔法师》在种族上十分相近，彼此之间能够繁殖后代，双方长年共生至今──已经形成了共存的关系。」

经过好几代的繁衍，魔法师的血统淡化，生下来的人类失去了身为幻想种的特异能力。

不过，血统本身持续扩散，到后来绝大多数居住在西大陆的人类其实几乎都是《西洋种》的后代。

「而《死亡诅咒》会对血统有所反应，也许其运作的机制是呼应了DNA的内容。也就是说，不只是能使用魔法的纯血西洋种，甚至只是有西洋种血统的普通人类也一样会受到感染，并以连锁性的方式扩散──于是造成了后人所称的灾祸，世界性的爆发性感染。」

「大叔，先等一下。也就是说……是这么一回事吗？世界上死了好几亿人，纯粹只是被总公司老板的同类连累？这也太糟糕了吧……！」

「可以这么说呢。虽然牺牲者主要是欧洲人，不过循着血缘的分布，诅咒最后还是遍及了全世界。即使是在疫情已经受到控制的现代，海外仍有很多国家迟迟无法恢复国力，一路走向衰败。」

「……！」

事情的规模实在太大，使月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

「小……小兔子！该怎么办啊，喂！？现在看起来，好像我们才是坏人耶！？」

「你先冷静。这个话题的确耐人寻味，不过还有不合理的地方。」

不同于惊慌失措的人狼，柿叶萤那冰山美人般的容貌依然镇定。

「既然西洋种的魔法师会死于诅咒，那为什么你还活着呢？」

「这个答案很简单。虽然大多数的西洋种都感染了诅咒，但其中仍有少数人没死。我们执行长发现了减缓诅咒发展速度的方法，于是只是拥有西洋种血统的人类克服了传染病存活了下来。至于身为罪魁祸首的西洋种，虽然也因此得以延续性命，但他们的病现在也不可能根治。」

继承了西洋种血统的普通人类──能够治愈、存活下去。

纯血的西洋种、魔法师──能够勉强续命，但无法治愈，终将灭绝。

「所以我《跳槽》了。」

楢崎如此暗示。其背后的意义，近似于古代宗教史的发展之中，神的信徒抛弃信仰时所说的话──

「我虽然是《魔法师》──但以血统上来说跟在那边的哥哥一样是《东洋种》喔。能够使用不可思议的法术、并且长生不老的种族，相当于人们的传说中所指称的巫女、神仙等等。不过，我后来选择《改宗》，从头学习西洋魔法，为的是拯救同族……拯救西洋种。」

「哎呀哎呀，原来你有这样的背景啊？我完全不知道呢。」

果心一副飘忽不定的态度，似是感慨地说道。与此同时，他稍微探出身子。

「你说得简单，但是……《魔法师》的存在本质，在于对自己法术的探究，这是不分东西的通则。一旦改宗，等于是舍弃了自己数百、数千年来的修为，不是吗？」

「没错，我舍弃了。所以，我身为西洋种魔法师的能耐，不能算是独当一面。」

所以，楢崎不惜花费许多资金，到处收集这个国家为数甚少的西洋魔法文献与遗物，学习其使用方式──

以道具弥补自己技术与适应性的不足。

「从本来该付给动物们的薪水中捞一些油水，存钱购买触媒与道具──除此之外，也用尽了各种能用的方法，即使如此，离真正的西洋种还是相去甚远。我也做了许多副业，例如开设魔法学校教导生还的孩子们之类的，在那里当校长兼老师。」

「……其实我有很多话想说，比如关于他们的薪水的部分，不过──」

JK兔女郎柿叶萤仔细地听到最后，转头对大马路另一侧的人狼说道：

「看来你们可以不用改变方针喔。虽然社长跟公司都是全黑的，不过该做的事还是一样。」

「是啊……老实说，我打从一开始就不认为我们公司是正义的一方啦。」

这还用说吗──赖山月心想。

正经的企业，才不会在背后操弄国家，掌管药物肆虐的官方贫民窟。

也不会反覆进行人体实验，大量生产怪物般的试管婴儿。

「也许你们才是正义的一方，但我可不打算跟你们站在同一边。上次烧了小兔子上班地点的，就是你们吧。」

「那是为了大义。」

被指责先前造成的牺牲，秃发仍毫不动摇。

「即使当代的城廓被烧毁，无论死了多少俗人，都无足轻重。更何况，死的不过是个娼妓的头子。」

「我就是看不过去这一点。你们把世间的一切当成秽物一般看不起。我们老板虽然是垃圾，但姑且也会给我们薪水，让我们去上学。」

终归而言──这名人狼衡量正义的标准，也是出于个人、利己的角度。

「既然只能在垃圾与垃圾之间选择，那我还是要选这边──不行吗？」

「结果还不是为了钱？俗人就是这样，不可救药。」

人狼与怪童子瞪着彼此，气氛再度紧绷起来。

「我们的确没有正义与大义可言，不过……至少有责任。」

此时，楢崎像是在独白般低吟，眼神有些哀戚。

「没错，BT总公司是──」

不是刻意说给在场的任何人听。

「是为了赎罪与救济──而创建的。」

古老的幻想种说道，回忆着一切的开端。

＊

──那个时代，无处不充斥着腐败的臭味。

严重的传染病以欧洲为中心爆发，传播至全世界。即使人们戴口罩、消毒手指，尽力实行所有可行的防疫措施，病魔依然猖狂肆虐，无数人类染病，医疗现场陷入混乱。

几乎所有人都只能在没有知识与方法的情况下，在自己的家里养病。

染病之后，全身的皮肤会紧绷，变得粗糙且僵硬，身体只要稍微一动，皮肤就会裂开、出血。除此之外，还会不停地咳嗽、高烧不退、血便、腹泻，各种病痛上身。

在那个时代，即使衣服被染疫家人的粪便污染，大多数的市民也只能硬着头皮洗净并继续穿着。在许多人聚集的场所、马路上的十字路口、大众运输机构等所有的地方，随时都弥漫着医药的气味。

「──难得老朋友邀请，所以我过来看看。」

在京东都内某家综合医院的隔离病房大楼内。

一股淡雅的清香飘荡，掩盖了消毒水味与腐败的臭味。

「情况变得十分凄惨呢──好久不见了，魔女阁下。」

「是这样吗？你所生活的时代也差不多吧？」

「现代人的规矩变得好多了。即使有尸体倒在路边，也不会有老太婆去拔头发。」

「哎呀，你是在说罗生门？」

说完，女人轻笑了一声。在加护病房内，两道人影隔着抗菌塑胶材质的帘子交谈。

其中一人是男性，身穿丝绸质料的和服，披着和服外衣，一身古代文人般的装扮，与现代医院的场景显得格格不入，脸上戴着的不织布材质口罩看起来丝毫不适合他。

他阖上手中的书。这本有着全新蓝色封面的书，是某部古典小说的初版本。这部作品问世至今已过了百年以上，这本书的外观却像是全新的，给人一种时空错乱般的矛盾感。

「你这身衣服也是……看得出来你已经尽量在配合时代了。很适合你喔。」

「区区百年，却也足足百年。从上次开启仙境以来，也只过了这么一点时间，没想到变化会这么大……」

另一个人在抗菌塑胶帘子的另一侧，是个全身多处插管的女人，周围摆满了无数生命维持装置。

她身上穿着的是普通的住院服。不过，插着各种胶管的身体头上，戴着一张造型似鸟的黑色皮革面具──

「真亏你们能够让世界发生这么大的变化。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了？」

「真是无言以对。」

女人回答得简短，语气中却透露出悔恨。面戴瘟疫医生面具的《最后的魔女》回答道：

「我们之间的斗争，毁了全世界。历经两度大战与核能的问世，我们开始惧怕科技的进化，以管理非魔法师人类为借口，对于人类社会过度干涉，最后招致了这样的后果。」

「谁教你们老是只学些坏的。」

打扮得像文士的男人轻叹一口气，概略地环视病床周遭。

「本来是想削个苹果给你吃的，不过──现在就连带水果探病都被禁止，多么拘束的社会啊。」

「以前的人们确实是有过这样的习惯呢。不过那在很久以前就没了……不。」

女人的手抓紧床单。干硬的皮肤应声裂开，鲜血色的裂痕蔓延至她的上臂。

那是席卷全世界的可怕传染病，其末期症状。如果是一般人的话，身体光是动个一厘米都会痛得难以忍受，全身皮肤会立即碎裂，发狂至死。在这地狱般的痛苦之下，女人的语气却仍然平静。

「是被我们消灭的。全世界被诅咒占满，现在仍持续走向灭亡。」

「……所以《寮》才会远离俗世。」

世上任何的历史、文明，在黎明时期必然有过社会受神秘支配的时代。

靠卜卦预测吉凶，靠祈祷疗伤治病，甚至靠占卜决定国家的走向的时代──然而，在这个国家·秋津洲，神秘在社会上活跃的时期不长，到了中世至近代之间，就已经完全销声匿迹了。

「天下局势稳定、幕府成立──兴建了这座城市、也就是京东的基础的时候，就是最后一次了吧。驾驭水龙整顿地脉，并巩固灵性守护之后，《寮》的天仙地仙、魑魅魍魉等前辈便不再现身了。」

那是统率东洋种《魔法师》与各种幻想怪异幸存者的组织──《寮》的决定。

「《寮》的前辈们全数退回仙境，不再干涉俗世，彷佛当初的※国让……说穿了，就是开始觉得与人类扯上关系很麻烦，才决定弃之于不顾回去躲起来而已。」（编注：「国譲り」，日本神话中，天津神从国津神手中接收苇原中国的传说，又称「苇原中国平定」。）

「是吗？──但是从纪录上来看，《寮》的各位在那之后，还是在世上出现过了不少次吧？」

「的确是有几次。例如为了阻止诱使地龙发狂以摧毁帝都的阴谋，或者是为了谈和而去咒杀某国总统之类的……对于每次被派来跑腿的后生小辈来说，都是麻烦就是了。」

男人说着隐藏在历史背后的奇闻与传奇故事。

「这次也是这样的情况。简单来说，上头命令我将你调伏──也就是要我杀了你，但我实在是提不起劲。」

「喔？那又是为什么？」

女人笑着说道，显得有些意外。

「我可是杀了世界的魔女、最后的幸存者，杀我的理由多的是，难道有让我活命的理由吗？」

「当然有了──……应该说，没收拾完烂摊子就死去的话，不是很让人困扰吗？」

覆水难收。洒了满地的牛奶无法收回盘中。人死不能复生。

「前所未有的爆发性传染病──虽然人们都这样认知这次的灾祸，但其本质是诅咒──光靠基于科学的医疗方式，不可能根治，只能让病患勉强多活一段日子。」

「我们已经用尽一切的方法尝试解咒，但还是没能成功。」

「我想也是。这次降临人世，我稍微观察了一下。但我也认为那实在无计可施。」

正确来说，并非不可能。

如果是统率这个国家所有的神秘幻想、藏身于异界的天仙们出面的话──

「《寮》的前辈们应该有能力平息诅咒吧。但是，他们现在已经是神，不再是生命有限的存在，而是成了永远──也就是说，他们没有对时间的感觉。」

「活在永恒之中，到达异界，完全升华的存在……是这个意思吗？」

「对他们而言，百年、千年同样都是一眨眼。花百年、千年的时间修正世界都算是急性子了。问题在于，这个俗世肯定会在他们出面之前就先灭亡。」

「前辈们应该很愤怒才对。」

「不，他们已经超脱了，所以跟那方面的情绪无缘──不过，其中仍有俗世气息者、魑魅魍魉与地仙、咒术师之类的存在，应该是怒火中烧吧，但是，要等到他们降临俗世，可能还要等上个十年。」

那样就太迟了──

帘子另一头的男人虽然没有明说，脸上却明显地表现了出来。

「我们犯了罪。永远不可能被原谅的罪。」

「是。」

「破裂的蛋无法复原。若只是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雏鸟便无法孵化，只能等死──」

「那些染病但还没死的《西洋种》的孩子们吗？」

「哎，你已经知道这件事了？果然不能小看你啊。」

「因为我很擅长查探别人隐瞒的事。为了偷看电子病历，可是费了我不少功夫。」

「既然你都知道，那就好说了。我们的族人，在九死一生中自西大陆逃来的西洋种──五十个年幼的孩子，他们的魔法与不老的特性至今都还没觉醒，只是与一般人没有两样的世代。」

「所以他们没有罪过……应该要放过他们是吗？」

「不只如此，我还希望你能再进一步伸出援手。如你所见，我现在随时都可能会死。」

男人与女人隔着灭菌塑胶帘子望着彼此的眼睛。被隔开的两人──在这样的距离下无法触碰彼此的手，也感受不到彼此的呼吸。即使如此，些许的沉默与紧张仍然让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奇妙。

「你随时都有可能会死，还是杀死了世界的罪人。要我为了你──」

「我想拜托你收留患了重病、不知何时会死的那五十个孩子。」

「连谈判都算不上呢。实在是荒唐至极，免谈。」

「你说的一点都没错。但是，这样好吗？」

女人这时第一次扬起布满裂痕的嘴唇，脸上浮现地裂般的笑容。

「这些沦为异形的蛋，不知道会孵化出什么样的雏鸟？」

受幻想与怪异污染，原本该有的科学与文明发展也被阻断。

「那将会是由打破蛋的我，与动手搅拌蛋的你亲手造就的存在（某物）。」

偏离了原本世界线的这颗星球，其历史、文明──在前方等着的，那无人知晓的世界。

「你不想亲眼看看吗？看看我们的未来（世界）。」

「……哈哈……！」

一阵颤栗。

感觉彷佛有热意自脑袋涌现，沿着脊椎下降至骨盆。

男人不由得扬起了嘴角，脸上浮现跟女人一样的笑容。

「你介意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最后的魔女》阁下。」

「当然。那么，请你先自我介绍吧，东方的魔法师先生。」

两人的交谈，彷佛以嘴巴相互喂食又甜又苦的某物，在心里纠缠，躁动难安。

「我的老名字是──……已经使用得太久，声名狼借，因此，叫我楢崎就好。」

「你刚才看了窗外一眼呢……呵呵，是取自楢树的名字吗？」

窗外看得到一片蓝天，以及随风摇摆的枝叶。这隔离病房唯一看得到外面的窗户，像是割下了天空的一部分──

「是。由于在我们的领域，《名字》是极为重要的东西──同样的名字使用得愈久，就会含有愈多神秘，也会暴露来历与本质。若要参与你今后的计画，我必须──」

「使用没有人知道的全新名字……真是诚实呢。既然这样，我也这么做吧。」

于是，魔女报上了那个名字。

「我是──……今后还请多多关照啰，楢崎。」

知道其名的，从古至今都只有一个人。

该名被这个时刻第一次被称为楢崎的男人藏在心底深处，再也没有浮现过。

＊

这些念想并没有被说出口──……

在假面舞会街内，某处距离等神街有一段距离的废墟群。大楼与大楼之间夹着一条马路。

拥有无数同样的脸庞、顶着一头齐浏海发型的怪童子《秃发》仰着头，朝空中的楢崎吼叫道：

「这种不知羞耻的话，真亏你说得出来，可恨的夷狄！！明白你是叛徒之后，现在更可恨了！！」

赎罪与救济──楢崎如此声称。然而，古老的怪物却对此很不满，气得简直要发狂。

「无论用什么冠冕堂皇的话语掩饰，不还是你们无聊的内斗毁灭了俗世吗！！不只如此，后来你们还使用卑劣腐败的术式，窜夺了我等一直守护至今的这个国家秋津洲！就连我等的存在证明，神秘怪异魔导阴阳等各式传承，都被你们拿去当成了无聊怪奇药的原料！！」

「传承（话题）是活的。」

男人流畅地回答，一副玩世不恭的态度。

特殊永续人兽（特认）──人狼与怪童子对峙着。在与两人同一栋大楼倾斜的高架水塔上，站着全身黑衣的术师──果心。

隔着一条冷清马路的对岸，那一栋同样成为废墟的大楼屋顶上，站着JK兔女郎──柿叶萤，其上方浮着一根魔法扫把，楢崎则站在上面。即使是逆着强劲的大楼风，他回答的声音听起来依然清晰而奇妙。

「只要持续存在，就会持续改变，这就是传承。在你们畏惧改变而躲进不变的异界的当下，就没有资格对此有意见了，不是吗？以俗气一点的比喻来说，就是──」

说着，楢崎凭空取出一枝形状扭曲的魔杖。

白色的魔法之光，逐渐在魔杖的前端汇聚。

「就跟明明就没付赡养费，还为了离婚的老婆移情别恋而大发脾气的蠢男人一样。以现代的话来说，好像叫作『毒夫』吧。被冠上了新的秽名的感觉怎么样啊？」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怪童子忍无可忍地吼叫了起来。原本形状端正的嘴唇裂开至耳边，露出一排整齐的利牙。牙齿的形状与蛇、山猪、狗、猫等动物都不同──短而尖锐，状似锯齿，看起来比较像鲨鱼或鱼的牙齿。

「我要杀了你……！！绝对要宰了你！！果心，不准拦我！！」

「放心，我不会拦你的。追踪用的符咒还在那名兔女孩的手上，别忘了摧毁就是了。」

「不用你提醒！！」

大量怪童子一拥而上，彷佛盯上猎物的猴群。

「休想过我这关！！」

人狼──赖山月上前阻挡。

他扯下一旁废墟的生锈铁管，轻易得像是折断枯枝。彷佛背负着逐渐西沉的月亮般挺立着，双手各拿一把铁管胡乱挥舞，将逼近而来的童子们陆续击飞。

人影陆续喷飞出去，尖牙断裂，鲜血飞溅。大量的人型妖魔扑上去啃咬人狼的脚、肩膀、小腿、手臂等部位，采用名符其实的人海战术。然而，人狼仍能以压倒性的怪力甩开咬住手脚的童子，将其甩飞出去。

「往这里来了……我可以逃吗！？」

「是无所谓，不过应该没那个必要。」

眼看大量怪童子蜂拥而至，JK兔女郎打算要跳起。浮在上空的魔法师瞥了袖口处一眼。

他戴在手腕上的智慧型手表发出「唧唧唧」的声响，那是卫星GPS的通知声。事前在分身使魔所戴的项圈内植入的微型晶片，宣告在他们以谈话争取时间的时候，某人抵达的事实。

「已经拖了足够的时间。好了，证明你们的有用性吧，两位特殊永续人兽（特认）！」

「黑白雾法──黑橿壁！！」

一道黑影倏地伸长过来。

在萤正站着的废墟屋顶上，一道没有光泽的黑，在月光的照耀下彷佛泼出的墨汁般流窜过来，完全无视物理法则，扑向沿着大楼墙面爬上来的怪童子们──

一道弹簧机关的声响之后，无数锐利的枝叶从平面的黑影中探出，形成黑色的防壁。

「「「咿啊！？呃、呃、可、可、可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困惑与哀嚎声接着响起。

这些突然伸出、有如黑炭般的无数枝条化为尖枪阵贯穿怪童子们。童子们发挥猛兽般的怪力挣扎，黑枪随着清脆的声响被陆续折断，然而，折断之后又马上有新的黑枪伸出。

「橿──这是古代才用的字，指的似乎是樫树。」

少年以右手结印。

「这是无所谓，不过……有点太近了。」

「我也这么认为，但现在安静地被保护就是了──柿叶。」

只有在呼唤她的名字时，他才将嘴巴凑向兔耳，小声地低语。

左手将JK兔女郎的细腰搂向自己，以自己的身体当作盾牌般护着她──雾之怪物（布罗肯）霞见零士接着说道：

「现在伸展过去的黑影，是呈薄片状延展的我本身。像是涂抹颜料般均衡地延展，敌人一靠近就会急速增长。这么密集的锐利尖枪阵，可别以为能够轻易突破喔？」

啪喀啪喀啪喀啪喀啪喀啪喀喀……！

伴随着坚硬的声响，许多黑枪持续伸出，刺穿数百多具怪童子的身体，不让他们挣脱。

「这不算什么……梯子！！」

「「「「好！！」」」」

其中一个童子吼完，几个童子随即如特技般一同跃起。

外表与纤瘦少年无异的古老怪异，在空中旋转，踏在另一个童子的肩膀上，其他童子也以同样的方式跳过来，一个接着一个地交错叠起，组成了名符其实的高大人梯。

「想用这招跨过枪阵吗？哎呀，简直就像古代民间故事里的山犬一样，做法真是老套。」

「毕竟是古老的种类，这是无法摆脱的本质。那么，我们也来玩玩吧。」

「这可不是在玩呢。这也不必再强调了就是。」

黑衣人的态度轻松亲昵，相较之下楢崎瞥着他的目光显得冷漠。

「你在现世玩得太过头了吧──老实说，让人很困扰啊，哥哥。」

「的确是。哎呀，没实际体验过，真的不知道呢。不同于永恒不变的幻想乡，现世瞬息万变，有如多采多姿的万花筒，就连我这不变的存在都感到雀跃，甚至灵思泉涌，想出了新的术式。」

说着，黑衣人从袖子里取出一物。那是近代文明的象征，与他那一身古装格格不入。

「这似乎被称作『手机』对吧。哎，这真是太方便了。我所擅长的纸妖术，若要练到有如手脚般运用自如的境界，需要不少功夫与时间……然而，只要像这个样子──」

从半指手套内探出的指尖在触控萤幕上没有滑行，只是点了几下。

他手中的这一台高性能电子装置，借着近代怪异的特异能力，在本收不到任何讯号的环境下仍强行连线，以违法的方式连上某企业的付费网路服务，借其演算能力生出可怕的怪异现象。

「祝词输入──《今世阴阳：厌魅AI》！」

随即，手机发出低吟般的怪声。黑衣人像在展示般高举手机萤幕，上显示了被生成的图像。

图像中，是一片荒芜的大地，细小的人影在其中仓皇逃窜。笼罩天空的烈焰之中，出现看似佛像的异形巨像，哈哈大笑着地袭来──那是透过AI功能生成、既详细又暧昧的图像。

紧接着，这图像从智慧型手机狭小的触控萤幕中窜出，一口气膨胀变大。

「《守护》！」

即将被火焰击中的前一瞬间，楢崎的魔杖发出闪光，前端在空中描绘发光的文字，形成无形的护盾并展开。大量烧焦的石头如豪雨般倾盆而下，火焰风暴排山倒海而来，但是魔法师毫发无伤。

「……真有你的，竟然能让AI生成的图像具现化。」

「这只是一点小把戏。不过，你能挡下也是很了不起……唔！？」

开口回答的瞬间，楢崎的身影消失无踪。

他没有跑、没有跳，脚下的扫把如同彗星般拖着光尾飞行，绕到了黑衣人的侧面。

魔杖在空中挥出一道弧线，黑衣人随即被一股无形之力撞飞出去，从原本不稳固的立足点──废墟的高架水塔上跌落。黑衣人在空中向前翻滚，像车轮般在空中滚动，降落在一条电线上。

那是架在巷子里的老旧电线──看起来已经腐朽，实在不像撑得住人类体重的样子。然而黑衣人却双脚踩在电线上，轻快地沿着电线滑行，彷佛没有体重似的。

「竟然避开了。请你乖乖地摔下去啊！？」

「哈哈，真是好险、好险。竟然想让我摔下去，实在不怎么高雅呢。真是不讨人喜欢！」

「所谓的诅咒，大多都只是错觉。只要能把持住坚定的意志，那就跟单纯的咒骂没有两样。不过，如果是用打的、摔的、撞的等直接攻击，对于活的生物基本上都有效啊！」

楢崎乘着扫把在空中飞舞，像在指挥乐队般挥动魔杖。

「《麻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续出现的红色光弹追踪着黑衣人。那是麻痹咒语──西洋魔法师在决斗时常用的基本咒语。

黑衣人沿着电线迅速滑行，以分毫之差避开光弹的攻击，其间也透过具现化的图像从天上持续撒下火团，射向楢崎。全身灼热的巨像扑过来要将他压倒。

大量的瓦砾碎片如风暴般席卷而来。

乘着扫把的男人将手中的魔杖一挥，浮现的文字列一举改变世界──变化咒语《爆炸》将瓦砾碎片变成了炸弹。接着浮现的咒语《吃我这招！》发动指向特定方向的斥力，将炸弹发射过去。

古典的火药桶般的炸弹，加上神秘的力量，将发挥与科学兵器不相上下的威力。被反弹的瓦砾化为爆击轰向果心。大量降落的火焰与向上窜升的烈焰，两种火焰在夜空中交错冲突，迸射出火花。

这副惨烈的景象，宛如灾难片的一幕。在这片地狱般的混乱之中──

「这是什么啊！？突然冒出来……是所谓的魔法吗！？」

「虽然怎么看都像是真的，不过，那并不是实体，而是……《图像》，是极度逼真的幻象！」

零士一手穿过手臂下，搂着萤保护她，并张设黑雾盾牌抵挡着。其间岩石碎片与火球不停地落在附近的地上，撞击发出的强烈热浪伴随着灰烬与碎片喷来，持续折磨着两人。

在如此状况下，惊慌失措也是应该的。但是JK兔女郎依然保持理智，从异状中观察出真相。

「火焰的确亮得刺眼，被高温的石头打到也会觉得痛。不过──我们的衣服都没有被烧焦吧？」

「！」

闻言，零士倒抽了一口气。火星与热石不停地喷来，在身上各处造成了大大小小的烫伤。但是衣服没有留下任何烧焦的痕迹，只有皮肤被烧烂、起水泡。

「一般的火焰伤不了我……所以我以为这是有神秘之力的火焰，不过──！」

「这应该是某种无法伤害现实之物的机关。二次元的东西无法破坏三次元的物体──应该就是这样的制约。我们之所以会受影响……应该是因为《看得到》的关系！」

正因为拥有灵魂与足够的智能，能将观测到的二次元资讯当成事实，才会受其影响。

对于拥有这种智能的生物而言，由AI生成的地狱景象之具现与现实无异。反之，对无法观测二次元资讯的无机物而言，那没有任何意义，只是连杂音都不如的虚无。

「零士！！」

「知道！──先会合吧，月！！」

霞见零士一手抱着萤，另一手结印，化身为黑色云海。

膨胀的黑云轻柔地包裹着白兔少女，穿梭于风暴般的烈焰之间，在空中迅速地滑翔前进。

（如果不是上方被敌人的攻击挡住，就能直接上升到上空去避难了……！）

零士心里这么想。那些顶着同一张脸、穿着不合时代古装的怪物，体能虽然能与月匹敌，却不会飞天。要不是上空布满了AI生成图像的具现化攻击，大可以从空中离开现场，先让萤逃走，之后就能无后顾之忧地以全力展开反击。

（我需要机会，能让我出手攻击的时机，只要一次就够了……！）

零士不敢奢求第二、第三次的机会，毕竟打从一开始那就是不可能的。先前为了制伏那些嗑了非法维生素的人兽，零士已经施展过一次大招。名为霞见零士的存在，要以不是怪物的人类身分发挥特异能力，必须消耗自己的人类性，并承担自我挥发消失的风险。

家传绝技《白法》──乃是借着大幅解放自我、使自身雾化，并变化为酸、云、火、雾等各种不同的型态发挥广范围的效果。那是雾之怪物（布罗肯）的真本事，能展开极大规模的攻击，但是耗损也特别剧烈。

与之成对的《黑法》则正好相反，是借由固定自我来施展的招式。先一度模糊肉身的界线，使细胞、皮肤、甚至肉体分解为极细的飞沫，然后重组、硬化成各种形状，形成实体。

与白法相比，黑法的耗损比较低──代价是攻击规模较小，一次只能对几个人造成影响，若想要一口气完全消灭眼前这数量多达数百的不明怪物，一定要施展白法才能发挥足够的火力。

「抱歉，月，麻烦你来保护我们。我一定会扣杀成功，不过要先靠你托球！」

「瞭解……以篮球来比喻的话就是那个吧？篮板球什么的！？」

「我是听不懂，不过我想应该不是，你们两个说的都是错的！！」

两个少年大声地以自己不熟悉的运动来比喻，被包在云中的萤忍不住吐槽。这时越过了漫天烈焰的零士降落到搭档人狼的身旁，凝聚成实体现身──

「黑白雾法，斩黑刀。这把黑刀绝对不会断，尽管用力挥，斩断吧！」

「好！！这下子嗨起来啦！！」

月挺身上前──黑烟在他的手中汇聚，渐渐凝聚成材质坚硬、宛如黑曜石般有光泽的黑刀。

「唰唰唰唰唰唰唰唰！！」

「汪！！」

（插图009）

伴随着像是狗一般的吼吠声，刀光闪过。不懂剑术的月凭着全身的蛮力奋力乱挥一通。

即使如此，人狼特有的荒唐蛮力仍足以削铁断钢。逼近而来的三个怪童子被斩成上下两半。彷佛古装片中的试刀草人，三具并排的躯体被一刀两断。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柿叶，别看。状况紧迫，不容我们留手不杀生。闭上眼睛！」

「别说傻话了。我可没有神经大条到只让朋友背负重担的地步！」

萤拒绝了零士的体贴。双方都是为了彼此着想，却没有交集。

「两位，现在可不是争论的时候……喂，这样真的是死了吧！？」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如字面所示的呵呵大笑。身体被断成两半的怪童子哄笑着，转眼间云消雾散。这消散的样子与零士有些相似，但又不太一样。

（没有流血？……不，那是……）

被包在云中的白兔，耳朵与眼睛捕捉到杀戮的刹那。萤确实看到怪异的身体被黑刀斩成两半的瞬间。

（被斩断的人们消失了。简直就像打从一开始就不在那里似的……）

零士所担心的血腥场面并没有发生。在幻象之火与热烫碎石形成的骤雨中，顶着一样的齐浏海发型、满嘴锯齿尖牙、嗓音彷佛沙哑老人的童子模样怪物，聚集成为数约三百的集团……！

「杀啊────！！」

「喝啊啊啊啊啊！烦死人了！！」

呲牙裂嘴的童子们那形状与鲨鱼、大鱼相似的锯齿状尖牙再度咬向人狼，在他的身上留下齿痕。

怪物们一口咬下他的肉，紧紧阖上牙齿以切断肌肉纤维，撕扯下来之后在口中咀嚼，发出咕喳咕喳的声响，沾满鲜血的嘴角一齐扬起。

「「「藏身在云中也是徒然……！」」」

「「「……让那丫头交出手中的追踪符咒，要不然的话──」」」

「「「我就在这里把你们全都咬死！！」」」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怪童子不顾牺牲地同时扑了过来，如文字所示的十重、二十重人墙将人狼团团围住。

即使人狼每挥一次黑刀就能斩杀数人，但是无论他怎么奋力砍劈，敌人的数量依然没有减少的迹象……！

这时候，听到「轰」的一个声响。一颗特别巨大的热烫石块往这里掉了过来。零士身体变成的黑雾仍包覆着萤，伸展出一部分形成伞状以挡开这颗巨石，陨石般的冲击灼烧少年的身体。

「呜……！！」

零士的背部受到了大范围的烫伤。虽然AI生成图像具现化而成的火焰只是幻影，带来的冲击与高温却与真实无异。

能够挡下这种攻击的只有零士──为了保护伙伴，他不惜承受高温的灼烧。周围散落的垃圾与碎石没有被烧焦，只有观测得到这些情景的生物，才会被虚构的凝固汽油弹拉入灼热的地狱中。

「不公平！！太贼了吧，为什么你都没事！！」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正在奋战着的月如此大吼。秃发同样地被火焰幻影灼烧，却仍若无其事地讪笑着。

这般的无敌、不死特质，一行人前曾经看过──

「……跟《拧抹布》是一样的！这家伙不是幻想种，而是……现存的《怪异》啊！！」

怪异成形后成为幻想种──

眼前这个怪异生自久远的古代，长年以来一直被传述于街坊传闻之中，持续存在着。

其存在被视为传说，一直留在史书文献的一角，与其他被一时流传的低俗闲话不能相提并论。至今仍有许多人畏惧他的存在，有时更被当成神明供奉，也经常是被人们议论虚实的存在。

「这家伙具备两者的优势。若不找出他的弱点，他就是无敌的。而且因为他够古老，神秘要素也特别浓厚，跟嗑了维生素变成的冒牌货不同，他拥有自我意志与实体……！」

本国特有的幻想种──自古持续存在至今，其名为──

「妖怪。既然这样……以更浓厚的神秘击溃就行了！！」

「「「试试看啊，兔崽子！！」」」

零士以手枪的手势指向妖怪，黑雾在食指汇聚。

黑雾凝聚成尖锐状，形成与手指同样大小的粗针。

黑针开始旋转，如机关枪般提升了贯穿力──！！

「黑白雾法，黑千针！！」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刺耳的破裂声撼动鼓膜，头骨如果实一般被轻易打裂。

能从手指射出无数黑针的射击技，每一发的贯穿力都足以穿透水泥，没有够坚固的遮蔽物是无法抵挡的。群聚的童子们被射穿，转眼之间变得千疮百孔，彷佛动画中常见的乳酪。

被在久远以前的战争中登场的机关枪射击，被击中的妖怪们陆续喷飞出去……然而！

「无论怎么消灭都没完没了！？」

「「「资历差多了，资历啊！！呵呵呵呵呵呵，小鬼头！！」」」

被射破头骨、胸膛被射穿、身体被开孔，中了弹的怪童子瞬间消失。

然而，消失的那个刹那，又会出现毫发无伤的童子。不只是被零士的子弹打倒的童子，就连被具现化的AI图像烧死的童子、被月斩杀的妖怪，都同样地马上烟消云散，然后立即再现──

「光凭我的神秘不足以跟他硬拼吗？既然这样……！」

「就只能设法找出他的法则了。但是，没有任何线索的话根本无从推测……竟然无法搜寻！？」

「这里收不到讯号啊──！！可恶，无法地带就是这点麻烦！！」

零士低声嘀咕，被半球形黑雾保护着的萤与月大叫着回应。这时候──

『──你们有好好地去学校上课吗？』

忽然，一个声音说道──声音来自零士胸前的口袋。

可爱的仓鼠从口袋探出头来，一手托着腮，露出一脸欠揍的表情。

「是社长吗！！既然都听到了，就快点告诉我们啊！！」

『我刚才已经直接说出答案了啊，没听到吗？你们正在对抗的是《秃发》──被记载于镰仓时代的军记物语之中，因而得以被传述至今，成为怪异的古老传说。』

「……镰仓时代的、军记物语？」

JK兔女郎灵机一动，一对长长的兔耳跳动了一下。

「就是那个人吗？上古文课的时候的确有学过，而且历史课也有稍微提及！」

「我完全不知道！！小兔子，你知道吗！？」

「我也不清楚详细部分。不过，如果是以那个故事为基础的话，结局应该是……！」

萤的脸靠在毛蓬蓬的狼毛上，大声叫道。

「──※分段之骇浪，沉没玉体……」（编注：引用自日本古典文学《平家物语》。「分段」为佛教术语「分段生死」之意。）

萤在模糊的记忆之中摸索，背出歌颂皇帝投海的段落，接着──

「「「……住口！！」」」

惨叫。惨叫。惨叫。

多达三百的怪童子齐声怒吼。

彷佛要以吼声掩饰不想被触碰的伤口似的。

「拍岸白浪，亦渐染薄红……」

跳过许多段落，萤背诵出另一段文章。让她印象深刻的优美词藻，描述的是空虚缥缈的结局。

「无主空舟，随波上下，任风左右，不知所向何方……我记得应该是这样吧。接着好像是飘荡而去，徒留哀戚……描述失去了搭乘者的船，只能任由海浪摆布，漂流至某处的悲伤情景……！」

萤边背诵边仔细思索，想起了那古老传说的终点。

「如果你的法则根据的是这个故事，命中注定的结局就是这个的话！」

说到这里，萤灵光乍现，大声地说出结论。

「不是火……而是水！」

「啥！？什么，那是什么意思！？」

「故事的结局！大概是根据史实写下的！那些人在那个叫坛之浦？的地方战败，全族都跳海自尽，迎来终结……也就是死亡结局！」

萤如此描述她记得的内容，过于概略，连概要都算不上。身为模范生的她，隐隐约约地记得于课堂上学过的内容。被逼上绝路的一族在坛之浦之战中战败，年幼的皇帝投海之后，武将们也陆续殉死。

「如果那个会分身的人的传说源自于与这个故事有关的人，那么法则一定就在那里！」

「原来如此，完全听不懂。所以──」

零士答道，乍听之下像是否定，不过──

「我相信理解了这些的你……只要有水就行了吧！？」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表示出绝对的信赖，雾之怪物（布罗肯）行动。

身体被怪童子被撕开、被利牙啃咬，全身浑身是伤，残破得彷佛采取鸟葬的遗体。即使如此，零士仍动手结出理由不明、不知由来的咒印，念出家传的咒语──宣告终结。

「黑白雾法……黑钓竿。」

念完，零士吸入一口气。随后那个瞬间，他的右臂发生了变化。黑雾缠绕在手刀上之后硬化，形成锐利的钩子──接着他横向一甩，钩子随即大幅伸长、扭动，彷佛手臂本身化成了黑色的钓竿。

黑雾形成的细线连结前端的钩子与手臂，被甩出的钩子越过秃发们的头上，钩住了某一点目标！

「月！！拉住！！」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喀喀、喀喀喀喀、喀铿……！！

听到了疲劳的金属断裂的声响。甩出去的手钩住的目标，是废墟的屋顶上，不久前还被其中一个敌人──果心踩在脚下的高架水塔水管。钩子牢牢地缠住、钩住了水管。

零士的搭档，原始人狼赖山月──伸出白色的狼爪紧紧抓住了伸长的黑色手臂。接着他以全力拉扯，老旧腐朽的水塔逐渐倾斜，积在水塔内多达三千公升的污水一口气流出，冲向现场。

「两位，抓紧了！！」

「咕啵啵啵啵啵啵啵！？」

「～～～～！！」

萤抱紧零士的身体，奋力地按着兔耳，避免让水流入，月则是差点就溺水了。

人兽们全身渗满污水，原本毛蓬蓬的兽毛被沾湿后紧贴在身上，彷佛刚洗过澡的宠物。另一个外表完全没变的少年，看到了意外的景象。

「……柿叶，你早就知道会变成那样了吗？」

「当然不可能了……我甚至无法想像他会变成那样是基于什么样的道理。」

「叽咿咿咿……咕呱……呱咕……！！」

数量大约三百的妖怪《秃发》，食人的怪童子，现在已经完全变了个样。

原本色泽优美的红衣沾上了充满铁锈的污水，变得像落水的老鼠，面目全非。皮肤更是变成红色，表面质感有如蛙皮一般湿亮得令人恶心。原本貌美的童子面容，现在却长满了肿瘤，嘴唇也变得完全不像人类，像是水鸟的鸟喙、癞虾蟆或某种鱼的嘴巴──头顶的头发脱落，秃成一大圈。

『──你们知道《河童》这种妖怪吗？』

仓鼠从零士的胸前口袋探出头来，甩了甩湿透的毛，喃喃说道。

『据说其原型源自大陆，从古代到现代都有与其相关的目击情报与怪谭等等，绵延不绝。以河童为祭祀对象的神社宫庙等史迹也不罕见。与河童有关的传说之中，还流传着某个异说。』

河童是什么颜色的？

对于这个问题，大多数的人想到的答案都是──青蛙般的绿色。

『然而，河童其实是《红色》的。在军记物语的记载之中，战败的那一方势力的军旗也是《红色》的──在某些地区，认为该势力的生还者，也就是败逃残兵，其实是河童传说的原型。』

举着红旗、身穿红衣的败逃残兵们为了躲避政敌的追缉，而过着隐姓埋名的逃亡生活。

人们看到他们躲在人烟罕至、形同异界的深山内，以为他们是妖怪──于是形成了传说。

『妖怪《秃发》是古代武家派出的密探，以物语的其中一段作为成立的核心。不过，那个段落也并没有特别广为人知，照理说原本是没有达成怪异成立的条件的。』

──既然这样，《秃发》究竟是什么？

『答案就在那种切齐浏海的发型。童子的发型，在日文中与《河童》同音──《秃发》不过是那些被赶出京城、流落四方，沦为妖怪《河童》的存在，披上了凄美故事的外皮幻化而成的。』

「……我也听说过河童。以前曾在机构里的鬼故事书中看过。」

萤竖起湿答答的耳朵，仔细地观察着河童。

在脏乱的屋顶上，河童缩着身体，遮掩着自己的脸与黄色的眼睛，并痛苦地挣扎着。

「没想到实际上的河童这么可怕。我还以为是更可爱的吉祥物呢。」

『那是人们后来透过漫画、插画等追加的新概念。遗憾的是，这个怪异似乎是在成立之后立即躲进了仙境──那是一种异空间，又有迷家、幻想乡等称呼。』

因此，怪异并没有受到近代传承的影响，在保有浓厚的古代传承色彩的状态下，重现于现世。

『所以，他是住在水边的生物，以怪力作恶，会分裂为三百人，这些都不算什么。有趣的是……传说中河童头上的盘子一旦干涸就会死掉，非常怕热。』

「啊……！！」

而现在这个地方──

仍在具现化的AI生成图像、幻象火焰所造出的灼热地狱的笼罩之中──！！

「──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热烫的石块有如豪雨般倾盆而下，灼热的狂风扑来，污水被烘干，河童的皮肤立即干涸裂开。头上的盘子也惨烈地出现裂缝，蒸发的水气像是鲜血一般从中喷出。

渴求水分的紫色舌头从口中伸出，眼珠因干枯而萎缩，这副惨状与即将干死、被烧死的两栖类没有两样。无法忍受痛苦折磨的妖怪大呼小叫地向同伙求助。

「果心！！果心！！好热啊啊啊啊啊！！我要死了！！快停止你的法术，停止啊啊啊啊啊啊啊！！」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这下子可不得了。」

正在空中与楢崎以魔法与妖术较量的果心听到了这声求助。

「这下子可不妙。《今世阴阳：厌魅AI》！」

「抱歉了，哥哥，你有破绽──《贯穿》、《爆开》！」

楢崎从口袋中掏出一枚异国的金币，抛上半空中。

被施了咒语的硬币散发蓝色光辉，化为子弹射向举起手机的术师。即将击中的前一瞬间，硬币被术师周围无形的守护之力抵挡，抵销了不少威力，但最后还是突破了防护。

「呜……咳！！」

射中肉体的金币深深陷入、迸裂，皮开肉绽。

黑色和服被鲜血渗透，在身上留下明显的裂伤。即使胸口与左肩的伤口很深，刚才输入的祝词依然有效，AI造出的图像透过妖术具现成形。

「──又是水喔！？」

月大声哀嚎。二次元的大浪排山倒海而来，淹至站在扫把上的楢崎脚下。

海浪的样子甚至重现了浮世绘的独特画风，蓝色的浪潮、白色的飞沫，还有岸边的松枝、天上的月亮。在有如被绘画的世界笼罩般的幻象之中，区区三千公升的污水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的浊流无情地冲刷一切，眼下的一整块街区都被浊流所淹没。

「要不是他在一开始就因为式神反弹牺牲了小指，现在的我根本不是对手啊，这个──」

目睹果心强大的法术威力，楢崎全身起鸡皮疙瘩。以身为《魔法师》的能耐来说，楢崎顶多只能算是二流。之所以能与果心抗衡，只不过是倚靠了珍贵的魔杖、扫把，以及作为触媒的古代金币等宿有神秘的咒具罢了。

在东洋种的《魔法》中，不可或缺的是口诀──也就是念咒语或以手指结印。这是自古延续至今的仪式，遵循正确的步骤就能提升神秘，强化效力。

区区一根小指，影响却非同小可。追击使得果心来不及接回手指，无法施展原本能够使用的法术，最终只能使用运用了智慧型手机、划时代却缺乏神秘之力的法术，才会让楢崎占了上风。

「以一般的标准来说，那样应该已经受了重伤。毕竟我们幻想种不同于妖怪与怪异，是活生生的生物，中弹当然会受重伤。虽然还不至于丧命就是了。」

目前可以说已经让敌方受了足够的打击。只要萤手中的追踪符咒还在，以后要继续追击也不是问题……也许是这样。

（老实说，也不能太期待事后追击的效果。毕竟防堵追击的手段多得是，像是占术妨碍或结界之类的。）

魔法师之间的战斗就是这么一回事。

不断地互翻手牌──对彼此隐藏自己的底牌，在适当的时机祭出有效的手段以争取优势，并设法保持优势，将对手逐步逼入绝境。现在已经掌握了敌人的真实身分，以初次交战来说，这样的收获已经很足够了──楢崎如此判断。

「所以说，各位小朋友，快上来吧。还有别的工作要做呢。」

他轻佻地说道，操控扫把降落至地上。

浮世绘画风的巨浪似乎只是暂时的幻象，已经逐渐退去。幻影浊流几乎没流下任何物理性的影响，瓦砾跟垃圾仍留在废墟的屋顶上，没有被冲走。

「──还要我们干活喔，这个黑心社长！！」

「咳咳……咳咳、还、还以为要被淹死了……！柿叶……！」

「知道啦……那个啊，霞见同学，你未免太不擅长运动了吧，完全不会游泳吗？」

「狗爬式的话多少会一点点……不过，不用管我，重要的是小屁屁。快救救我被社长挟持的家人……仓鼠是无辜的……！」

观测得到幻象而受其影响的人们──月全身湿透，用上双手与嘴巴在浊流之中保护了同伴们。他右手以利爪插着瓦砾支撑全身，左手抱着零士，嘴巴叼着萤的领子，保护着两人。

萤有过一次经验，态度相对从容。但零士因为也耗费了不少体力，看起来十分痛苦地不断咳嗽着，口鼻陆续呛出水。至于他胸前口袋内的仓鼠──

「不用担心。小屁屁是我的使魔，我不死的话它就不会死。」

「……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为了家人沦为社长的遥控装置而抓狂，我该如何是好？」

「我觉得你可以对他抓狂。要是我发现小兔兔的内在竟然是大叔，可没有把握能继续疼爱它。」

被冷漠的责备眼光瞪着，楢崎从扫把上跳下，降落至屋顶上。

「小兔兔是指你养的兔子吗？真是太没创意了，这样命名太随便了吧？」

「我只是还没想到可爱的名字而已。话说回来，你接着又想要我们做什么了？」

萤反驳楢崎，一边动手拧干自己的裙摆，露出白兔少女丰腴的大腿根部。

AI图像的具现化只是虚构的存在，只会在观测者的周遭成为真实。刚才的洪水也是一样，只会在观测得到幻象的生物周围成为真正的水，不会游泳的人会溺水，衣服也会湿透。

「嗯嗯～女高中生的性感模样真的很迷人呢。不过我是熟女爱好者，完全不为所动就是了。」

「为什么要突然说出自己的癖好啊……」

「这是性骚扰。真想提告。」

「别告我，虽然我会赢，但是很麻烦。好了，关于今天晚上加班的工作内容呢──」

楢崎缓缓地走向一脸无奈的月与萤。

「你的《母亲》找你过去，似乎是想见你一面喔。

──柿叶萤同学。能继承BT总公司经营权的唯一人才，下任执行长……你喔？」

第三卷 9th chapter：最后的魔女①

──假面舞会街的某个角落，某栋废墟内。

「哎呀呀，还以为死定了呢。」

「咕……呱呱呱呱……！！不可饶恕，不可饶恕呐……！！」

燃烧的火，劈劈啪啪地喷出火星。这栋废墟原本是一间爱情宾馆，地板因过于老旧而腐朽、脱落，只剩下屋顶与四面墙壁。

烧焦的油桶内被随便地堆入了一些干柴燃烧，上面正在煮着一个看起来相当有年代的茶釜，从中不断地冒出热气。一人舀起茶釜中煮沸的白开水，一匙接着一匙地舀入茶碗，搅拌了起来。

「他在现世自称是楢崎的样子，没想到──……他会选择加入那一边。自从他与《寮》失去联系之后，我还以为他已经死了，真是意想不到。」

「真的吗！？你……在拧抹布的事件现场看到他的时候没有认出他吗！？」

「没有呢。哎呀，穷极阴阳道的成仙者，竟然舍得抛弃数百年的修为，如此大幅度地变化……药汤熬好了，要喝吗？」

「免了！！」

黑衣人胸前的伤口将近一个苹果的大小──不只皮开肉绽，伤口更是深及骨头，流了不少血。已经停止出血、仍缺了整根小指的右手端着茶杯，他轻轻提起面纱，喝了起来。

他小口小口地喝下绿色的药汤，发出滋滋声响。这是将多种生物药材加入抹茶而成的仙丹，一喝下就立即生效，缺了肉的伤口停止出血后，便逐渐开始长出了肉。

「我花了五年收集生物药材，花了十年炼丹，才能完成这颗金丹，但是还远不能让伤口完全愈合呢。要让缺失的手指重新长好，恐怕还要一段时间，所以目前应该不能再直接交锋了。」

「……唔唔、唔唔唔……好痛苦，好痛苦……可恨、可恨、可恨啊……！！」

妖怪《秃发》窝囊地趴在果心的脚边，发出水声蠕动着。

原本俊美的童子面貌已经荡然无存。原本如丝绢般细致的少年皮肤，变成了表面湿亮、好像蟾蜍般的皮肤，脸也变成了溃烂的河童的容貌。自嘴喙探出的长长舌头无力地垂着。如此痛苦呻吟着的模样，完全就是濒临死亡的两栖类动物。

「要不是你用火焰法术，我也不会被敌人掌握到弱点……！愚昧，愚昧之徒啊！！」

「那真是抱歉。不过，对咒术师与妖怪而言，若非必要，本来就不会去探查彼此的底细。你大可以在事前让我知道你非常怕火，叫我别用。」

「……少啰唆！！看来你被俗世影响得愈来愈深，这种自以为幽默的辩解未免也太牵强了！！」

「用不着这么焦急。我们的目的──《寮》的敕命，也就是讨伐BT总公司的《魔女》，现在已经达成了。所以，稍微轻松一点也没什么不好吧？」

「什么……！？」

河童惊愕地瞪大眼睛，一双突出的圆滚滚眼珠转向果心。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快给我说明清楚，果心！！」

「这么一说我才想到，关于那传染病──《死亡诅咒》，你似乎是一无所知呢。那种诅咒是对人类种的DNA……也就是刻在基因之中的《西洋种》血统产生反应。」

诅咒附着于DNA，只要其中有任何一点西洋种的血统，就会发生反应，发病率百分之百。

它会使全身硬化、结晶化。失去柔软性的肌肉与肌肤，受到任何程度的刺激都会断裂，造成剧痛──加上内脏衰竭等症状。然而心脏、脑、循环系统与脑神经却是在最后阶段才受影响。

也就是说，患病之后不会立即死亡，只能被迫活着承受最大的痛苦，完全是活生生的地狱──

「折磨，却不夺其性命……简单来说，你可以当作这是某种刑求魔法失控而来的诅咒。原本照理说是无从防范的，但……」

「……《怪物维生素》，使用那种怪奇药就能防范是吧。」

「是。其原理乃是激发现代人的体内或多或少都有的《幻想种》因子，使人变身为兽形。因此，人类服用了那种药就能防止诅咒发动。」

如果服用者体内没有幻想种因子，则会从维生素本身调配的触媒之中随机发生变异。

除此之外的人──也就是自祖先血脉继承了幻想种因子的人类，服药之后将会变身为与该因子要素相近的特定动物，成为固定不变的体质。如此一来，以后无论服用什么种类的怪物维生素，都会变身为同样的动物。会变成袋鼠的以后每次都会变成袋鼠，会变成㺢㹢狓的就会每次都变成㺢㹢狓。

幻想种的因子会以《兽人》的形式觉醒，成为固定的体质。

即使服用者的血脉之中拥有《西洋种》的因子，只要持续服用怪物维生素，其因子就不会被激发，借此得以阻止死亡诅咒发动。但是，正因为防范机制是如此──

「若是已经发病的人，就算服用了维生素也没用。虽说只要完全不使用魔法，并以俗世的医术持续治疗的话就能延续性命，但迟早还是会发病而死。而那个执行长……《魔女》也不例外。」

对于已经感染死亡诅咒的西洋种而言，发动魔法等于是自杀行为。

原本借由再生医疗抑制的诅咒会活性化，使健康状况急速恶化。

「然而，那个《魔女》却施法反弹了式神。要是《魔女的走狗》……楢崎那厮没有转修为西洋种的话，大可以让他去反弹，但他现在连这都办不到。」

「也就是说……！」

「然也。」

说到这里，河童的脸上浮现喜色。黑衣人则依然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Beast Tech总公司最高经营负责人，执行长──

──《配药魔女》之天命，注定要在今晚终结。」

＊

「不，不需要救护车──派大货车跟起重机来。」

同一时刻，在《等神街》。

BT总公司警备部派来的回收部队，正在处理马路上散乱的废弃物。

先前过度摄取怪物维生素的人兽们，以及对非法维生素成瘾的人兽们──回收部队所属的人兽们操控着印有《Beast Tech》商标的器具与车辆，迅速且俐落地收拾现场，死者的尸体被随意地塞进尸袋，堆到货车上。

这些堆在车斗上的大量蛋白质，将会直接被运去焚化炉，当成可燃垃圾，跟着都市排出的大量垃圾一起被烧得灰飞烟灭。至于被零士的特异能力催眠、制伏的几十人，姑且还是会直接被带走，但是，也没有能收容那么多人的设施，因此──

「除了明显服用了非法维生素的人之外，其他人都会被随意地弃置在路上。毕竟是出现在那种场所的人们，其中应该有些是普通的流莺跟买春客，这些人醒来之后自然会自己离开吧。」

「……未免太随便了吧？」

零士正在指挥现场的收拾工作。一旁的卖豆纪命坐在轮椅上，身体靠向扶手，这么嘀咕道。

「毕竟警备部不是警察单位，并没有义务解决犯罪事件或冲突。」

「那是外包单位──也就是我们的工作……话说回来，小命，你怎么还在这里？」

在保险套自动贩卖机旁的旁边──触控面板上有裂痕的饮料贩卖机前，男人投入零钱，购买了怪物维生素以外的饮料──矿泉水。那是神情有些疲倦的楢崎。

月蹲坐在他的身旁，姿势就像个不良少年一样──尾巴无力地垂在地上。非常需要补充热量的他，选择的是有添加炼乳的罐装咖啡。命则在他与零士之间。

「你后来不是被警备部的人保护带走了吗？我还以为你早就回家去了。」

「我本来也是这么以为的。」

命这么说道，瞥了旁边一眼。在那里的，是一群身穿专业军用装备的人兽──BT警备部。

从驶入巷子里的装甲车上下来的一支分队共十人，仔细地提防着周遭，以俐落的身手举枪指着什么都没有的空中。那副模样彷佛动作片中的一幕场景。

「那些警备部的人要我在这里等。我也担心你们，所以就没意见了，不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不知道。」

匡咚两声之后，JK兔女郎──柿叶萤从饮料贩卖机的取出口拿出了一罐无热量绿茶与一罐冰凉的汽水。

一度沾湿后阴干的衣服与兔毛仍有些贴在身上。

「好像知道答案的人就在那里。请全部从实招来吧，社长。」

将绿茶拿给命之后，萤这么说道，一边拉开汽水的拉环。

「我当然可以在这里尽我的责任说明许多事，不过现在的重点是那边的收拾善后。」

楢崎说道，往某个方向瞥了一眼。

在那里，大货车与起重机塞住了巷子的入口。那是零士叫来的，原本的用途是拖吊汽车，但作业员目前正在拖吊的却是活生生的肉体，也就是服用了非法维生素而变成的人兽──贗作鵺。

而蝙蝠女已经先被装甲救护车送去医院了。

「那个人的治疗，肯定要花很多钱。加上正在怀孕的小蝙蝠，大概要一亿圆。你付得起吗？」

「当然付得起。用现金付。看。」

命递出的是一个满是血迹的肮脏波士顿包。

她似乎已经捡回了四散的钞票。她的手与膝盖等各处都有擦伤的伤痕，不知是不是在路面上爬行留下的。

「最后带着这笔钱的，是那个蝙蝠小姐对吧？也就是说，她应该算是这笔钱的持有人，用来支付她的治疗费应该也没有问题才对。我检查过了，钞票上没有写名字之类的。」

「只是沾了不少血就是了。要是地下赌场有意见，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会要求他们证明这笔钱就是他们被偷走的赃款。这些钞票看起来都很旧，他们应该也没有登记钞票编号或是抹上防范涂料才对。也就是说，先主张所有权的人就赢了。」

「……太猛了，竟然能这样毫不犹豫地侵占捡到的东西。」

「把这笔钱用来让小婴儿平安诞生，绝对比回去某个黑心富人的皮夹里来得有价值吧。不满的话就来找我啊，由我当他的对手，哼。」

命斩钉截铁地说道。

被反驳的月无话可说，无奈地小口喝着咖啡，望向社长。

「就是这么一回事啊，社长。该怎么办啊？」

「这下子也不能不认可了……OK，我会顺手随便安排一下，让那对夫妻接受过度摄取怪物维生素的治疗、原有疾病的检查与延命治疗，并照顾他们到可以重新服用维生素、可以出院的地步为止。另外──」

楢崎思索了一下子之后，继续补充说道：

「在人兽化的状态下怀孕，生下来的孩子天生就是人兽。即使双亲患有固疾或遗传性疾病，也不会遗传给孩子。也就是说，宝宝将会健健康康地生下来喔，大概啦。」

「这样啊……真是太好了。」

听到楢崎这么说，或许是终于放下心中的大石，命深深地呼一口气，将手中的绿茶罐握紧。

零士瞥着她，来到自动贩卖机前──

「他们会马上被送进医院里。你要跟着去吗？他们应该会很想跟你道谢。」

「免了。我刚才也说过了。」

零士的手指在自动贩卖机的触控面板上滑动，挑选饮料。

「我不需要任何答谢──因为我就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关心对方的心意。不过──

「我帮助他们，只是为了凭吊自己的朋友，就只是这样。那根本不算什么人情或恩情，只是我自己擅自要帮的。所以，以后不准再提这种烦人的话题了，明白了吗？」

「……知道了。」

哔──匡咚。

零士所选择的罐装饮料落至取出口。他将其取出。

「祈祷婴儿平安诞生，如何？」

「要用茶跟饮料干杯吗？感觉很空虚呢……话说，你买了什么？」

零士将手中的罐子举至路灯的灯光下。陌生的罐子，上面印着独特的商标──

「这条街的贩卖机，除了怪物维生素之外，里面卖的饮料不是抵押品，就是滞销品或即期品。」

罐子上面画有Q版的梅干拟人化角色，穿着应援团的制服，风格无谓地浓厚。

「《押醋！！超梅团！！》超浓缩梅子果肉萃取物添加饮料。这在《外面》是已经停止贩售的商品，酸得要死，非常好喝。提神的效果特别好。」

「真不愧是密探·水沟饮料，多么有上进心的选择。等一下分我喝一口。」

「你真的要喝吗？那饮料光是看起来就很难喝，一定很雷耶。话说回来──」

看萤满脸期待地盯着那罐饮料，命无奈地吐槽道。

「总觉得认识你们之后，我老是跟医院或丧礼之类的扯上关系呢。这是怎样？」

「因为人命可以用钱买啊。」

楢崎的讽刺，点出了这条街──不，是整个近代社会的事实。

「这次是因为刚好有一笔多出来的钱掉在路上，那对夫妻才能捡回一命，不过从某个角度来说，这也是一种生命的筛选。有钱就能活命，没钱只能等死。这是很单纯的原理。」

「这的确也很令人火大没错，但这种话不过是穷人的嫉妒吧。如果连用自己的钱救自己人都会被指责的话，谁受得了啊？」

「的确是这样没错。不过，人兽生下的孩子是人兽，在秋津洲无法得到国籍。生来就注定成为野生的人类，只能在这座街道的某个角落以动物的身分活下去。你们两个多了一个同类啊，恭喜。」

楢崎望向零士与月。

他们是特殊永续人兽（特认）──被当成动物看待，却被赋予有限人权的特例。两个勉强被视为人类的少年，身世虽然不同，但境遇可说是大同小异。

「社长讲话真的很惹人厌耶。你这样为难小命有什么意义？」

「我并不是在为难她，这是──」

「……是事实吧。对于这一点，我当然也觉得很闷啊。」

被命打断，楢崎闭起了嘴。命并没有像平常那样地发火，只是斜着罐子稍微喝了一口茶，开口说出她对今后的看法。

「我也说过很多次了，帮助那对蠢夫妻，只是为了满足我自己。但是，如果他们在那之后又走上绝路、没价值地断送性命的话，那不是很令人火大吗？那样就枉费人好不容易救了他们的命，肯定会很不爽。」

「……真不知道该说你的观念是人道主义还是现实主义呢。」

「这样很有命同学的风格啊。就是有科学概念的野蛮人的感觉。」

「你说谁是科技蛮族啦？虽然算是满接近的吧。」

月搔着布满狼毛的脸颊嘀咕，萤悄悄地点头表示认同，命则有些不满地回应他们，之后继续说道：

「要是置之不理，那对夫妻生下的宝宝肯定没好下场。即使这次能应付得过去，但他们以后肯定还是会嗑怪物维生素嗑到中毒，下次可不见得有同样的机会接受治疗。孩子的养育跟教育该怎么办啊？」

「……除了设法送进正经一点的机构之外，实在是想不到别的办法。」

想起那对夫妻以志工的身分照料过的那些人兽孩子们，零士说道。

「据说那是受外面的有钱人支援的团体，基本上应该是能够把孩子照顾好才对。」

「我原则上不相信自己以外的人的善意。」

「……这样的想法也不能说是错的。不过──」

不过这样一来，就不能借助外力，只能自己设法养育那对夫妻的孩子了。

「那样肯定很花钱喔。你打算怎么办？」

「我本来是打算捐钱给他们的。毕竟本来要付给你们的两亿圆无处可花了。」

不过，命后来觉得那样做也不对。

刚才被士兵们围着保护、等待零士的时候，命一直在思考，并且有了结论。

「我要是那么做，那对夫妻跟那个孩子等于只是我的宠物啊。若不能凭自己的力量生活，生命就没有价值。虽然我知道这些只是自说自话，但总比草率的同情还要来得好。」

少女虽然坐在轮椅上，态度却威风凛凛。

被她的个性与气势震慑，人兽们缩起尾巴，「呜～……」畏缩地短叫一声。

「……老实说，对我们两个来说，只要有钱可领，其他什么都无所谓。」

「不过，我也不是无法体会。总之就是骄傲或尊严那方面的事吧。」

骄傲。尊严。自尊。

对生存来说，这些东西何尝不是阻碍与麻烦？但是──

「维持这些是一大负担，但是完全失去的话，就跟废物无异。但是，在助人之后，不管是完全弃之于不顾，或者是凭着善意一直帮助下去，好像都不太对──简单来说就是这个意思吧？」

「就是这个意思。零士，其实你脑袋还算不错嘛。」

「我觉得只是因为命同学的用字遣词太粗暴了。虽然是朋友，不过我觉得你这样不太好喔。」

「是这样没错啦。我以前当选手的时候就经常被警告，现在也改不过来了。既然这样，我只能忽视坏处，尽力争取好处了。不是吗？」

「……我每次都在想，你到底是吃了什么，才能有这种意志力，简直就是世纪末霸主的等级。」

「我都吃鸡胸肉、鸡蛋跟绿花椰菜。这还用问吗？」

命斩钉截铁地说道，说法感觉会导致健身选手与实行减醣饮食的人被误解。

「舞……《肇逃人马》杀死了几个人？」

「精确的被害人数不明，就我们所知的，共有十一具。」

「怎么不说是十一人？」

「因为遗体不是能被当成人计算的状态──只要死掉时遗体身上没有身分证件的话。」

用维生素改变外表，在无法辨别原本的容貌、姓名的状态下被杀的十一条性命──

虽说那些人是自愿来到假面舞会街的，但卖豆纪命绝不逃避，也不会迟疑。她心意已决，要正面去面对。

「OK，那么我就以这个数字为目标吧。十一个人，舞害死了多少人，我就要拯救多少人。」

「「「什么！？」」」

她的三个朋友──萤、月、零士都惊讶地盯着她。

「……你说拯救？你打算怎么做？人都已经死了。」

「救不回本人的话，我就去救别人。当然，不是谁都好。我要凭自己的意志决定自己想拯救的人。为了补偿十一个被剥夺的人生，我要扛起十一人的人生。」

彷佛古代的战士向众神宣誓。

为的是拯救被罪恶感所困的自己，并凭吊犯下愚昧过错的朋友。

「为了让我把舞的事忘了。为了让她的罪过成为单纯的回忆。用古老一点的说法来说，这么做是为了让死掉的她能够升天成佛。我要做个了断，才不用一直心痛下去。」

命坚定地说道。

「……虽然你说的话乱七八糟，却又好像挺有道理的，真是不可思议。具体而言，你打算怎么做呢？」

「首先，我要支付报酬给你们。你们至今为止帮过我的份，至少要让我答谢、赔罪才行，一个人三百万。不准你们拒收，不要的话我就把钞票烧了。」

对于命突如其来的提议，穷人们的反应非常快。

「不，别做傻事！？」

「小命的话可能真的会那么做，真可怕……话说回来，真的要给我们三百万吗？」

零士与月陆续说道，两人都在发抖。命回答道：

「哼。我感谢的最低行情就是这样，不能再低了。给我把钱拿去稍微改善一点你们的底层生活品质。那边那只白兔也是，别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你也得收下我的三百万。」

「咦？……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我根本什么都没做啊！？」

「明明就有，笨蛋。至今为止已经遭遇过好几次没有你就完蛋的危机了，不是吗？所以我一定要好好地支付代价。这金额表现的是我的诚意，不准有意见。」

「……原来被钞票打脸是这种感觉吗？」

萤错愕地扶着脸颊。

「我现在好像可以接受命同学对我做色色的事了。钱真的很重要呢。」

「柿叶，冷静下来。那样只会招致更大的问题。」

「那可是三百万耶，三百万圆。一盒鸡蛋十二颗要三百圆，有了三百万圆就能买一万盒了喔？」

「……听你这样说，我也犹豫起来了。如果她命令我全裸弹钢琴，也许我可以考虑。」

「两个穷光蛋，冷静下来啦。叫你们做那种事，除了搞笑之外就没用了吧……虽说应该是真的很好笑没错，不过说真的，钱就是有这样的价值啊。」

在今天这一个晚上，命见识到了──京东泡沫区。以多得花不完的闲钱在无法地带中建立的乐园。

那里过于明亮的光辉，自然形成了阴暗的角落。躲在那里低调地生活的孩子们，还有聚集在等神街的流莺、去找她们买春的男人们，形同地痞流氓的占据者们，以及为了得到力量轻易舍弃人类之身的疯狂害兽们。

虽然不能一口咬定说全部都是如此，但其中的大部分都是因为──

「只要有钱，就有办法解决。无论是房子、食物、安全，还是户籍，只要按照规定的手续付钱办理，全都买得到。只要在正经的职场正经地工作，就能赚到钱，不用等待别人的施舍。」

「但是，这条街哪有什么正经的职场……啊。」

月正要否定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例外的存在。

「小萤之前上班的地方……那个已经过世的老板，他所做的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对，没错。建立一门确实有利益可赚的生意去赚钱，每个月确实支付薪水给员工。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员工都能确实地得到救赎，也一定能找回正常的人生。」

「……意思是要当JK老板吗！？真假，你要创业吗！？」

「我没有商务知识，凭自己的能力是办不到的。我该做的是雇用有能力的人，在某个程度内让其代劳，而我自己要好好学习，弥补不足的部分。幸好有这方面的门路，一定有办法的。」

「门路？」

萤疑惑地斜着头问道。命不客气地瞪着她。

「就是你啊，你啦。你应该还多少联络得上一些那间被烧掉的女孩酒吧的员工吧？还有在同一栋大楼二楼经营男公关俱乐部、你那个老板的部下──袋鼠大叔，介绍他们给我认识吧。」

「……我当然联络得上。应该也联系得上袋鼠哥。」

袋鼠哥──身强体壮的袋鼠型人兽，外表光鲜亮丽的巨汉，以前的职业是拳击手。他现在应该还在同一处经营原本的男公关俱乐部，但由于先前发生的产权继承问题，说不定他的店会被迫迁移至别处。

「支付报酬给你们之后，我还有一亿九千多万，就用这笔钱买下那栋大楼。毕竟是刚失火过的建筑物，而且目前的持有人杀了一堆人，再也无法回归社会。只要按照手续办理，应该是能杀价购买才对。你觉得如何？」

「既然会这么问我，表示你是认真的吧。」

楢崎有些困扰地说道。命的提议让他难免有些意外，他微微挑起眉毛，继续说道：

「这条街在我管辖之下，透过符合规定的代理人与遗族交涉、买下土地与建筑物这种事，我的确是能轻易地办到。毕竟这样的物件，透过一般的管道是无法买卖的，没有机会换成金钱。」

「那拜托你了。然后，再以大楼本身作为担保去贷款──应该至少能借到三亿圆才对。有这笔钱作为本金的话，就能重新装修建筑物，到时候可以重新开始经营女孩酒吧，也能改做别的生意。让楼上的男公关俱乐部继续营业并向其收取房租，如果能够取得许可，到时候就雇用店长来协助经营方面的实务。」

命滔滔不绝地说出具体的办法。

她的气势甚至连两个见过世面的特殊永续人兽（特认）都要为之震慑。

「……这规模、规模太大了……！」

「刚才说要借三亿，但那是贷款吧？……为什么能说得那么冷静的样子？真的借得到吗！？」

「别畏缩啊，不过是钱而已。这种东西，只不过是个数字啊。」

虽然只是数字，但也明白其可怕与沉重。正因为如此──

「我真的很不爽啊，钱原本不过是为了让我们人类活得更便利才使用的烂概念，现在却好像很了不起似的！区区数字，我会想办法应付，所以，你们只管给我用力地认真重建人生就对了！！」

「……讲话真粗暴……」

「粗暴到令人惊讶的地步。一激动讲话就会变得粗暴，这是你的坏习惯啊，命。」

「抱歉了，关于这点，我实在无法替你说话……不过……」

伙伴们看了看彼此。然后，月、零士与萤相继点头。

「我觉得这个方法不错。对我来说，有地方可以打工当然很乐意。」

「只是偶尔的话，我们也可以帮忙。当然，也要社长许可就是了。」

「这时才把话锋转向我吗？不过，维持这条街的安定，本来就是我们的职责。如果只是多少帮你打通门路的话，我还是非常乐意的。如果命同学真的要下定决心与这条街扯上关系，我很欢迎喔。不过──」

说到这里，楢崎先停顿一下，接着继续说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话语。

「──所有的计画，都要等到今晚的问题解决之后才能开始。所以，要请各位尽力协助了，知道吗？」

年轻人们顿时都理解，从现在这个瞬间开始，主导权落入了这个男人的手中。

气氛顿时多了几分杀气，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警戒，那是一股让人背脊颤抖的奇妙感觉。明明社长的表情还是跟往常一样地嘻皮笑脸，却时而透露某种复杂的情绪。那是焦虑、愤怒、心痛等情绪交错而成的强烈情绪。

「好强烈的情绪，即使不是我也能察觉吧。」

人狼吸了吸鼻子，要制止楢崎一般说道。

「社长，你在急什么呢？跟你刚才说的……小萤的事有关吗？」

「因为真的没时间了。甚至连继续站在这里讲话的时间都是浪费──……不过，我们都需要休息，而且我已经是大叔了，这样动来动去真的很辛苦，喘得要死，肩膀很沉重。」

楢崎深深地叹一口气，惺惺作态地转了转肩膀，装出一副『疲倦大叔』的模样。

与此同时，JK兔女郎的黄色眼睛冷漠地瞪着他，问道：

「那个自称是我《母亲》的人想要见我──你指的是这件事吧？」

萤的态度之所以这么冷漠的原因──她的表情看起来打从心底不相信这件事。

「我之前就觉得这个大叔很可疑，现在更是充满诈骗的气息。我可以先走吗？」

「我想也是。社长，你这样很糟糕喔，太糟糕了。」

「虽然我知道我们公司本来就是黑心企业，但是想要牵线这种见不得人的打工，真的就太过分了。给我悔改。」

「我说你们啊……！」

连自己的员工都这样责备，楢崎或许是明白再打哑谜下去也不是办法。

「就如同我刚才说过的，执行长……也就是你的《母亲》想跟你会面。这是事实。我被要求小心翼翼地护送你过去。就是这样，算我拜托你了，好吗？」

一个大男人双手合十，向JK兔女郎低头请求。

「……你这样求我，我也觉得很困扰。追根究底来说，为什么说是我的母亲？我并没有……」

「你没有母亲，这是事实没错。我之前让音留彻底调查过你的身世背景了。」

柿叶萤──自幼就被送至儿童养育机构，在机构内长大。

被送入机构以前的事，她本人完全不记得。即使想调查过去，也没有任何线索。

「我就实话实说了。之前有一次你们在我们公司聚餐，记得吧？我们收走了那时你用过的筷子，去做DNA鉴定分析了。然后透过国家的资料库来进行比对，搜寻符合的对象。」

「……你的方法远比我想像的还要恶心。简直是变态。」

「呜哇……」

萤与命被吓到连话都说不出来。两个女生像是要保护彼此似地，握紧彼此的手。

她们打从心底嫌弃的反应似乎让楢崎受到了伤害，露出不情愿的表情，不过还是继续说明──

「结果，却没有在国家的资料库中找到符合条件的人。虽是完全管理社会，但国家并没有掌握所有国民的DNA资料。毕竟如果没有犯罪之类的经历，也没机会留下样本。」

「你上头那个老板──自称是萤的母亲的人的DNA也比对过了吗？」

「当然，结果也是不符合，至少可以确定执行长跟萤同学之间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

「既然这样，我更没理由称呼她为母亲了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重点在于另一个血统。在传染病爆发后的这个世界──不受《死亡诅咒》感染的西洋种·魔女的后裔……只有你，是有资格继承BT总公司的人，就是这么一回事。」

「等等。」

零士忽然打断了社长的话。

「这一点我实在无法理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得具体地说明清楚。」

「知道了。首先，我们《魔法师》虽是幻想种，但除了某个特性之外，各方面都与人类完全一样。」

「我大概猜得到是什么特性。就是能否使用《魔法》……对吧？」

「你意外地聪明呢，零士。你说的没错，大多数的幻想种，因为身体特征与人类相差甚远而不易与人类混血，留至现代的血统是少之又少。然而，《魔法师》却正好相反，加上原本个体的数量就多，历经多次混血之后，血统已经被过度冲淡了。」

「为什么会这样啊……那么，如果魔法师只跟魔法师恋爱的话，不就不用担心了吗？」

「月啊，虽然我刚才说个体数量多，但也不是满街都是魔法师啊。而且以前跟现代不同，相遇的方式再怎么说也有限，所以还是与身边的普通人在一起比较快。」

因为这样，不分东洋种与西洋种，魔法师的血统逐渐遍及全世界。

「到了现在，甚至出现了《灵能力者》……或《超能力者》之类的新的谱系。在我们眼中看来，他们只是以新兴文化为基础的魔法师，完全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存在就是了。」

「也就是说，魔法师的存在其实意外地不稀奇吗？」

「的确是或多或少见得到。大多都是直觉特别敏锐、或者是揉面团的时候会无意间发动魔法，让面团膨胀得特别夸张之类的，只是这样的程度而已。说起来与普通人没有太大的差异。」

「好像真的很微妙呢……」

月如此嘀咕。随后，他又想起了别的重点。

「对了，传染病！那什么诅咒的，会感染魔法师对吧？那如果世上有很多魔法师，那不就惨了吗！？」

「从结论来说，其实不用担心。《死亡诅咒》的感染只针对特定的西洋种与其血统。而目前分布于这个国家──秋津洲的魔法师，几乎都是《东洋种》。」

说着说着，楢崎似乎显露出原本的性格，彷佛是在台上发表研究的学者似地侃侃而谈，比手画脚。

「我们可以用狗来比喻《魔法师》的情况。」

经过人为的品种改良──狗依品种的不同而得到了不同的外观与能力。不过，即使外观的差异再大，以遗传的角度来看仍是同一品种。大型犬与小型犬在理论上也是能交配的。

「感染《死亡诅咒》的第一个条件，是西洋种的血统。诅咒的目标，只有与最初的施咒者敌对的派阀所属的《魔法师》，若是血统中有继承到一点点他们的DNA，感染到诅咒就会发动。」

「光是这样听起来，照理说，不是那个所谓派阀的家伙们死光之后就没事了吗？」

「刚才我也说过，问题在于血统的扩散。在西洋的世界，有魔法师血统的人大多都是贵族阶级、神职人员等知识阶级，这些人拥有财产，寿命够长，还会使用魔法……所以──」

有钱的贵族，而且长寿。说得庸俗一些──

「这样的人当然非常受异性青睐。而且是非常抢手，不愁没机会交配。要过上酒池肉林的生活，完全不是问题。加上当时的娱乐种类比较少，沉迷于淫乐的贵族自然会生下许多子女。其中特别优秀的人才能得到教育，继续被当成魔法师的族人对待，但其他能力没觉醒的就会被送回民间，成为普通人的一分子。」

「……古代的伦理观真是让人无法理解。」

「虽然知道以现代的价值观批评古代是没有意义的，但还是觉得很蠢啊……」

月与零士都一脸傻眼。

楢崎摆出杂志封底广告般的姿势，继续说道：

「而本国的《东洋种》则相当排斥这样的风潮。他们完全相反地采行了孤立主义──也就是只筛选神秘要素浓厚、能使用魔法的个体，遁入异次元，与世隔绝。那就是你们刚才对抗过的敌人，被称为《寮》的组织成员。也就是这一连串事件的幕后黑手。」

「等等，那只河童也能算是魔法师吗？这个分类错了吧？」

「那家伙是妖怪，在分类上当然不算魔法师的同类。不过，就跟某个预言家的方舟一样，基本上去了那个世界的都不会回来。在后来的时代觉醒神秘之力的新魔法师、妖怪、怪异也会陆续过去。」

被遗忘的妖怪、都市传说变化而成的怪异们，最后都会抵达那里。

「红披风、裂嘴女、八尺大人──保护并带走这些被遗忘的怪异与神秘存在，也是《寮》的职责。说起来就像是东洋种所居住的异次元的社区管理委员会。现在的秋津洲……在BT总公司的主导下形成了管理社会，就连怪异的诞生都受到总公司的管控。《寮》无法容忍如此现状，曾经过来抗议。」

交涉最后决裂，双方的冲突愈演愈烈。

「谈判不成，最后甚至搞起了恐怖攻击，是吗……魔法师跟人类真的没有两样呢。」

「我倒是觉得这一点都不令人惊讶。毕竟他们都是社长那样的人，不是吗？」

「别面不改色地说这么狠毒的话啊，柿叶……」

这时，楢崎轻轻地拍手一声，导正话题的走向。

「言归正传吧。死亡诅咒蔓延全世界之后，最后还是找出了拯救人类的方法。那就是《最后的魔女》──受诅咒的西洋种派阀的最后生还者所完成的秘术。」

激发潜藏于人类DNA中的幻想种血脉、微乎其微的神秘要素，使其以不同的形式升华，发生变异。

「那就是《怪物维生素》，也是人兽特区──假面舞会街·夏木原成立的理由。现代大多数的人类血统中都保有魔法师的基因，将其置换为无害的咒术性传染病──人狼症。老实说，月，这就是你跟你的兄弟姊妹们在技术部的试管中被创造出来的理由。」

「……也就是说，这其实是为了帮助人类吗？不是疯狂科学家的疯狂实验之类的吗？」

「原来你一直是这么想的啊？真是老实的孩子。你这样说其实也不算错，毕竟他们不择手段也是事实。但是，当时是分秒必争，无论如何都需要尽快开发出怪物维生素，让传染病趁早落幕──是为了拯救人类没错。」

结果，在秋津洲国内的疫情因此迅速得到了控制。

在国内获得了稳固地位与基础的BT总公司接着以秋津洲为据点，逐步展开为全世界解除诅咒的事业。

「目前海外各国流通的《死亡诅咒》疫苗，几乎都是稀释过的怪物维生素。浓度不足以让接种疫苗的人类变身成人兽，却足以阻止诅咒发动……也就是最恰到好处的配方。当初的夏木原──假面舞会街，就是用来研发配方的实验场。不过，现在这里纯粹成了让人们抒发身心的场所就是了。」

「你讲得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好像公开了世界的真相似的，不过这跟萤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可大了──偷偷告诉你们，可千万别说出去喔？」

楢崎煞有其事地偷偷招手。少年少女则是满脸嫌弃，但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聚集过去。

楢崎以无谓迷人的低沉嗓音，悄悄地在他们耳边说道。

「──再这样下去，BT总公司会倒闭喔。到时候就再也无法生产《怪物维生素》了。」

「「「「什么！？」」」」

四人异口同声地惊呼。

楢崎张开双臂，将四个年轻人搂向自己，继续压低嗓子说明道：

「老实说，《怪物维生素》是最后的魔女──执行长的魔法产物。作为原料的基剂（Elixir）全都是由她亲手制作的。她要是死了，一切都完了。」

「真的假的！？执行长不是生病了吗？」

「最真的那种，绝对没骗你们。她原本就感染了《死亡诅咒》。即使用尽各种手段拖迟了病情的发展，但是已经感染诅咒的她，打从一开始就逃不过死亡的命运。」

虽然在秋津洲国内的疫情已经受到了控制，但是──

「现在我们公司一旦倒了，这个国家一定会跟着漏一个大洞。跟海外各国之间的关系，会因为无法再供应疫苗而迅速恶化；失去抒压管道的国民也会因为无法忍受超管理型社会而爆发不满。因此，我们需要能够继承公司的继承人。那就是你，柿叶萤。」

「所以说为什么是我？我无法理解。」

「因为你能做出怪物维生素，不是吗？那是一种超级神秘，即使本公司投入国家预算研发也无法解开、重现的秘藏魔法。其复活的理由，正是……」

喀喀──

楢崎轻快地踏步，用脚下的名牌皮鞋鞋跟敲出两声。

「这个假面舞会街。一对例外地拥有浓厚《西洋种》血统的男女，逃过疫情后人兽化，在这里偶然邂逅、结合，生下了孩子。生于人兽之间，却没有以人兽之身生下──这样的你，正是克服了死亡诅咒的魔法师──《新生种》。」

「……等等！」

对于被摊在眼前的真相，萤不由得惊呼。

「西洋种之中的生还者，除了你说的那个执行长之外应该还有别人吧？为什么非我不可？」

「因为魔法是需要才能的领域。魔法是一种文化，无人传承就会绝迹。然而，跟任何能力一样，魔法当然也有才能与资质的高低之分。要调制出怪物维生素，需要特别专精于药学与炼金术的《魔女工艺（witchcraft）》。」

现代残存的西洋种，稀少得跟濒临荒废的聚落的年轻人一样──世界上只剩下少数几人。

为了避免感染死亡诅咒，他们被隔离在某座离岛上，一直在那里生活、学习魔法。

「为了将濒临绝迹的魔法传给身为次世代的他们，我舍弃了自己原本累积的修为。因为这样，虽然我能胜任入门程度的教育，却几乎只能用远距教学的方式授课。」

「这方面的做法倒是很现代化呢。不能直接跟那些人见面，是为了避免他们从你身上被感染吗？」

「你很聪明，萤同学。他们要成长到独当一面的地步，还需要数十年的时间，而且他们也不见得拥有《魔女工艺（witchcraft）》这样的特异能力。虽说把希望完全押在他们身上，风险实在太大，但是没有别的办法。」

所以，说什么都要设法延续执行长的性命，尽可能争取时间，等待这些新的魔法师与魔女之中有人获得制造怪物维生素的能力──

「如果你们的计画就是这样，那么──」

萤说到这里，先是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然后说道：

「──照理说就不需要我了吧？那我应该可以先走了。」

「你真的一点都不感兴趣耶。别露出那种像藏狐一样的表情啊。而且我根本就没说不需要你，明明就是超级需要，再忍耐一下，听我讲完啦。」

「我感觉像是被迫阅读写得很烂的网路小说的导入部分一样。」

萤巧妙地用言语形容自己目前的处境。

「突然被告知自己是大企业的继承人、还有母亲什么的，也只会觉得困扰吧。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就像是因为被超越者爱上，而吃尽苦头的类型的主角吧？真要说的话，这次的情况比较像是血缘关系超远的有钱远房亲戚快要死了，想要在死前尽快把遗产塞给主角，你可以当作是这样。」

也就是说，其实根本不需要用什么《新生种》或配药魔女等复杂的词汇来说明。

「总之，现在需要的是能够代替执行长调配出怪物维生素的原液……《基剂（Elixir）》的人才。为了买下你的才能，执行长必定愿意将所有的财产全都让给你。事情就是这么单纯。」

「如果只是这样，怎么不在刚认识她的时候就问呢？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也过很久了吧？」

命追问道。一切的开端，是穿和服的怪人等人──《寮》的介入所引发的骚动。

那个时候，楢崎就找到了柿叶萤，但是他没有向总公司报告她的存在，一直隐瞒着。

「与其现在才急着要催她过去，一开始就马上带她去不就好了？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我也有我的苦衷，实在不想马上那么做。这一点与其说是公司的方针，其实是我的一己之私。可以的话，我本来是希望再拖个两、三年的。」

因为，一旦找到了继承人──

「执行长……她就没有理由继续活下去了。那是我想避免的啊。」

楢崎这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让人联想到最近刚在SNS上成立的新概念──《刻意暗示》。

敏锐地察觉他隐约透露的寂寞氛围，命与萤下意识地看了彼此一眼。

「哎呀，难道是恋爱话题？」

「毕竟社长之前说过自己只爱熟女……既然这样，我就听你说吧。」

「你们超级在意的耶？只为了这种理由，真的好吗？」

「当然好了。不过，有一点我一定要先问清楚。」

萤先如此起头，表情前所未有地严肃，紧张得像是被拖上刑场的罪人。

「我要是继承了那个人的地位──就得把你当成养父之类的吗！？」

「我从没看过她露出这样的表情耶……」

「那是认真绝望的表情耶。看来真的超级不愿意。」

「有必要那么排斥吗！？」

萤满脸绝望地问道。零士与月接连说道。少女的反应，让称得上英俊潇洒的中年男人欲哭无泪。

「我跟她并没有结婚之类的，所以不会发生你所担心的事，尽管放心吧。」

「是这样吗？不过你喜欢她吧？」

「这我不否定。但她是怎么想的，我就不知道了。我也不期待心意能得到回报。只是──只是我，我个人，我自己，要擅自爱上她，擅自为她费尽苦心的。就只是这样而已。」

男人说道，脸上浮现不抱希望的表情。柿叶萤转身背对他，

「霞见同学，我请你吃拉面。」

「还真是突然啊……要请的话，我想吃蛋糕。我要水果蛋糕工坊的草莓水果蛋塔。饮料要热牛奶，搭配双蛋糕套餐，另一个蛋糕要季节限定的。」

「这个要求的女子力太高了吧……好吧，我答应。毕竟我上次也让你请过了。」

萤指的是之前在《疯传手机》事件的时候，两人在街上正发生暴动时的约定。如今立场反过来了。

「……我不敢自己一个人去。拜托你陪我去。」

「瞭解。委托的报酬是水果蛋塔，非常值得努力。」

白兔少女与黑白少年对彼此微笑，一边握起手，缔结契约。

两人之间的距离感十分奇妙。以朋友来说有些太近，但以恋人来说又还太远。硬是要形容的话，比较像是同类、同族，两人之间存在着像是伙伴意识或信赖之类的情感。

「喂，小狗……那两个人应该没有在一起吧！？」

「我们在法律上是动物，那是不可能的。应该是因为零士的心里有幼女存在的关系，才会跟小萤这么合得来吧？」

「还是老样子，真是莫名其妙的理由耶……社长，我也要跟着去，可以吧？」

命瞪着楢崎问道。楢崎故作夸大地耸耸肩。

「我们需要的只有柿叶同学一个人，你可以直接回家就是了。即使这样你也要跟吗？」

「即使这样也要。朋友面临大事，我就算回去也会担心得坐立难安。更何况──」

命凶狠地瞪着楢崎。

「明明就是你刻意把我留下来的。」

「我有吗？我没印象耶。」

「别装蒜。萤需要钱，却不是能用钱打动的女人。」

柿叶萤就是这样的女性。因此，为了打动她，还需要其他的诱饵。

「所以你让我留在这里。一旦BT总公司倒闭、假面舞会街毁灭的话，我也会跟着失去赎罪的场所。所以你打算利用我来说服萤对吧？你以为能巧妙地操控我们吗？」

「你这样说就太看得起我了。我顶多只是心里有点这种期待而已。」

「那样就是在算计我们。总之，我就是要跟着萤去，可以吧？」

命如此强调，接着月也举手。

「那我也要去。零士是我的搭档，小萤是我的朋友，我应该也有权利去吧？」

「唉，好吧，我知道了。」

楢崎苦笑着装出一副答应得无可奈何的样子，然后指着停在路边的一辆车，说道：

「看来是都谈妥了。那么各位，上车吧。」

「上车……要搭那个吗？」

──喀！！

伴随着整齐划一的军靴踏步声，为了避免听到他们的对话，方才在远处待机的人兽们敬礼──

他们是警备部的成员。这些装备了防弹衣与枪械的人兽排出队形，围住以萤和零士为首的五人之后，一边鞠躬，一边开启厚重的车门。

「音留，驾驶就麻烦你了──目的地是假面舞会街《京东泡沫区》内的BT总公司大楼！」

『瞭解。最新版地图资料输入完毕。开始进行远距自动驾驶支援。』

楢崎在软绵绵的皮革座椅上坐下，臀部稍微弹起，这么指示道。无人驾驶座随即传来回答的声音。映在萤幕中的秘书音留点头之后，引擎立即发出恐龙般的吼声。

这辆车是可完全自动驾驶的武装装甲加长型礼车，跟某国总统平时搭乘的防恐攻公务车同车款。秘书音留从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公司大楼远距驾驶这辆特殊车辆，前进得平稳顺畅，甚至到令人惊讶的地步。

「……最高警备目标开始移动。」

「为了警备部的名誉，一定要彻底保护。采取严格戒备状态，任何阻挠移动的障碍可开枪排除！！」

载满了武装人兽的装甲车同时发动，围着这台加长礼车行驶。

这样的护卫阵形，甚至比国家高官还要严谨。在如此严密的保护下，车队驶向假面舞会街的中心地带。

＊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吵死了！！不只是你的声音吵，那噪音又是怎么回事！？」

装甲车队齐声发出的警笛声，甚至传到了幕后黑手与他的同伙潜伏的废墟。

果心与秃发也听到了。

「这是紧急通行专用的警笛。会在假面舞会街发出这种警报声的，应该只有BT总公司的警备部了。不过在满是障碍物的街上，光是发出噪音是无法驱除障碍的。」

「什么紧急通行？」

河童错愕地瞪大突出的眼珠子问道。全身被烧烫伤的他，依然顶着一张丑陋的蛙脸。

「难道是来追击我们的！？」

「真要追击我们的话，应该不会开启警笛，而是悄悄地接近才对。更何况，普通的士兵要讨伐妖怪与咒术师难如登天，再怎么样他们也不会那么愚蠢才对。既然这样──答案恐怕只有一个。」

「说话别这样绕一大圈，有话直说，果心！」

「喔喔，真可怕呢──……如我先前说过的，BT公司的执行长，应该会在今晚死去。既然这样，理应在死前指定继承人才对。在排除了我们的妨碍之后，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

趴在干硬的水泥地面上的秃发爬了过来，抓着果心追问道。

「什么继承人！？那邪恶暴虐的恶质企业哪来的继承人！？之前从未听说过啊！？」

「因为他们找继承人的根据并不是血缘关系。有一个能调配仙药的年轻兔女，那是血脉本已断绝的魔女后裔，这件事我之前应该有稍微提过……你忘了吗？」

「兔子？好像有听说过。记得是收留了你第一个提供仙药的《人马》的──叫什么女孩酒吧？总之就是现世的青楼。你曾说过在那里有人能以手工酿制维生素之类的。」

「正是此人。依我看，那女孩应该是流落市井的西洋种之后裔。在这个假面舞会街变身为人兽、躲过了瘟疫的西洋种幸存者邂逅而诞下的奇迹。总之，她就是次世代的──不，应该说是现世的魔女，也是幻想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河童激动地大叫，几乎要喊破喉咙。

「果心！！既然你早就知道，为何没早点消灭那个兔女孩！？」

「我已经试过了喔？从我手上收了《拧抹布》怪异维生素的小混混……我曾诱导、挑起他的妄想，让他伺机收拾那女孩，但是那之后她就一直被魔女的走狗保护着。」

那是一般人的知觉所无法察觉的警备网。除了秘书音留暗中布下的机械性监视系统之外，还有楢崎施展守护法术张设的结界，范围完全涵盖《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公司大楼与其周围一带。

「我们要是贸然接近，反而会被掌握踪迹，所以才一直没有出手。更何况──」

说到这里，果心从染血的和服领子中取出一把染上了斑斑血迹的白扇子，「啪」一声地展开。

「虽说是魔女的后裔，但也不该有什么母债女偿的道理……那女孩也是生于这秋津洲的本国人，以我们《寮》的立场而言，她不也是该保护的对象吗？」

「这种表面上的立场根本不重要！！要是那个什么新魔女抵达BT总公司，与频死的魔女会面的话，BT总公司不但不会倒，反而──……！」

「新任执行长必然会造出比现在更多的怪物维生素吧。也许还能大量输出至国外。至今为止之所以没那么做，是因为现任执行长病魔缠身。」

虽然怪物维生素被稀释为数百万倍之后，仍能发挥药效──

但是，能调药的魔女只有一个人，而且为了避免触发诅咒，只能发出最微弱的力量来制造。在这样的限制下，能造出的基剂（Elixir）数量很少──而这也是BT总公司的影响力一直无法拓展至这个国家·秋津洲之外的理由。

「既然这样……既然这样，就算杀了那可恶的魔女，根本也无济于事嘛！！我们的目标是亲手掌握这神州──秋津洲的所有幻想与怪异。你把阴阳复古的大号令当成什么了！！」

「那是那些伟大前辈的想法吧？我被交代的任务只是咒杀现任执行长，并且在假面舞会街为《寮》建立稳固的基础。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黑衣人说道，挥动染血的白扇为自己搧风。

手中的智慧型手机，满载着输入好的联络对象、资讯，以及各种在现代生存的方法。

「阴阳复古之大业，并非一步可及的简单小事。现任执行长过世之后，公司内的高层必然免不了一阵动荡，到时候自然有办法从中作梗，使其逐步瓦解。没必要急于一时。」

「现在哪有闲情逸致能让你这样慢慢来！？──不行，说什么都要杀掉那魔女的继承人。一定要在她进入更森严的戒备之前得手。要是错过这次，就再也没机会动手了！」

「咦咦～？真的要这样做吗？」

「果心，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真的有心吗！？」

阴阳师用惹人恼火的语气，夹杂着俗语表示反对意见。见状，妖怪气愤地责问。

他以湿黏的手臂搂住果心的脚，眼珠向上瞪着他，像是不容许他胡乱回答。

「就算你这么说……现在的我，也是爱莫能助啊。」

果心说道，挥了挥缺了小指的右手。

「如你所见，我受了重伤，濒临死亡。而你也被看透了来历，无法施展什么有效的法术……就算怀着玉石俱焚的决心去袭击护卫兔女的车队，也只是平白送命而已。」

「唔唔、唔唔唔唔……！！懊恼，懊恼啊！！难道、难道真的没办法了吗！？」

「有是有，但是我不建议喔？」

果心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态度，再度将手探入自己的和服领口摸索了起来。

「虽然《寮》的伟大前辈们否认，但我认为俗世着实是个愉快的地方。尤其是这条街──假面舞会街，更可说是京城的再现。」

「京城？……你是指哪个时代的京城？」

「应该是※东有将门、西有纯友的那个时代吧。在远在天边的坂东拥戴皇帝、建立京城这种事，浮世就是如此有趣。虽说是为了任务，但就这样抹灭的话，实在太可惜了。」（编注：指于日本平安时代中期发生的平将门之乱与藤原纯友之乱，象征当时律令制的衰退与武士的崛起。两者起事地点不同，但几乎在同时发生，被统称为「承平天庆之乱」。）

「别说蠢话了，不过是短短千年的历史啊。你身为活在无限之中的天仙，怎可被俗人的虚妄所荼毒！」

「享受虚妄与嬉戏也没什么不好吧。俗世的戏画、游戏、手机……全都是神仙花上数千年也无法创造出来的东西啊。所以，我也很想看看这个世界自然发展的未来──」

「──你！！」

察觉到杀气，秃发手臂使劲，试图折断抱在手臂中的果心的脚。

如此举动，出于河童与生俱来的本性──河童自古以来便喜爱相扑，也时常将人或马拖入水中。他发挥强大的臂力，照理说不能说是武士的果心，脚应该会被他轻而易举地折断。但是──

「这个半指手套，很适合操控符咒──我之前也说过了吧？」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顿时，河童全身僵直，完全动弹不得，甚至无法出声。

他的背部被贴上了一张纸片。那是一张脏兮兮的、有折痕的高额钞票，上面画有红色的五芒星，是用小指断裂的伤口流出的鲜血画成的。五芒星发出微光，以定身术将这古老的妖怪困住。

「你……你干什么！！难道要、背叛寮……！！」

「这样说就太失礼了，我可是忠心耿耿，一点叛意都没有。我这么做，只是要帮你实现心愿而已。」

染血的高额纸钞，被注入了强烈的念。

那正是果心秘藏的手牌之一。

「今世阴阳《恶徒蛊毒》──为了我刻意放在路上的那一亿圆赃款，上百名恶徒争相夺取。他们的心魂、希望落空的憾恨之念，也都凝聚在了万圆钞票上，用来当符咒施咒也不成问题──」

「住……手！！你要、干什么……！！住手、住──……！！」

「以这样的咒力，要将古老幻想、你这等的妖怪改造为近代怪异，也是易如反掌吧。好了──」

在领口内摸索着的手这时抽出，拿出的是一个小酒杯，以及一支酒壶。

不用果心动手，酒壶的壶栓便「啵」一声地自动脱落。浮在半空中的酒壶倾斜，将其中的液体倒入小酒杯。表面泛起涟漪的浓稠液体，是果心之前在放弃的据点酿造的仙药──《私酿维生素》的原液。

「此乃以魔女之仙药·怪物维生素之原料《基剂（Elixir）》酿造而成的《原液（浊酒）》。原本你这般的妖怪是不会受药效影响的，不过……现在的话──」

现在对方被符咒束缚，能力也被封住。在这样的状态下──

「药效应该能充分发挥才对。这份灵药，溶入了被俗世遗忘、流入《寮》的怪异残渣──也就是所谓的《怪异维生素》，再加上你原本的妖力的话，应该就能如你所愿地讨伐那年轻兔女吧。」

沙沙──……

小酒杯内的液体冒泡，发出倒入汽水般的声响。

果心取出一块老旧的碎布，看起来像是肮脏绷带的碎片。那是在疫情爆发之前的时代，这秋津洲国内曾经自然流行起来的都市传说所生出、后来消失的怪异之遗物。遗物在液体内逐渐溶解。

「怪异维生素《※咚喀啦咚》──顺利调制完成了。来，请一口喝下去吧。」（编注：原文为「トンカラトン」，日本都市传说中的一种妖怪。）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嗯嗯！！咿、呜、呃……呀……呱呱啊啊啊啊啊！！」

果心将冒着黑色泡沫的液体灌入河童的嘴喙。

河童眼眶泛泪，扭着身体挣扎，拼命地想要抵抗。然而，果心毫不留情。河童全身僵硬，红色的两栖类皮肤裂开，露出了有着干燥血迹斑点的绷带。

「你本身的血肉与骨头，将会转变为组成怪异的要素。」

骨头发出叩叩声响。

手臂的骨头异常地伸长、突出如竹竿，然后突然发出钢铁般的光辉，形成缠着线的刀柄与刀镡。不只自手骨长出日本刀，下半身的变化更是显著。

「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咕啊啊啊嘎啊啊啊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彷佛被重石压着刑求似地，原本是妖怪的存在拼命哭喊。

他那状似青蛙后腿的脚弯曲、扭转，变得再也不是脚，而是化成了车轮。最后下半身变成了由骨头与肉组成的两轮车──看起来像脚踏车，不过上面还像连着内脏般会脉动，看起来更像摩托车。

把手的部分与人型的上半身相连，那不是半人半马，而是半人半车。原本覆盖全身的皮肤变为绷带，由骨肉组成的两轮车，支撑着强壮的上半身，呼吸器官有如风箱一般，发出呼吸的声音。

同样地被绷带包着的头部，随处有头发从缝隙探出。脸庞与《秃发》被迫露出原形之前的贵公子容貌相似，但是布满血丝的双眼与露出的尖牙，使他看起来好似猛兽。

「另外，你的妖力还有剩。依我看，原本《秃发》最多能增为三百的分身……每一具分身的力量将会变得更强，但数量应该也减为一百左右了吧。」

「……咚……喀……啦……！」

「喔，不好，差点忘了。」

果心的手轻轻一动，手上凭空取出了针线。

他凑向自妖怪变化为怪异的那个存在，其绷带之间露出的嘴唇，毫不留情地──

「────～～～～……！！」

「怎么，很痛吗？但是你必须忍耐。」

将那裂开般的血盆大口缝合。

针深深地刺入肉中，使线穿透其中，交叉呈×形缝住，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开口说话。

「你刚才吞下的怪异维生素，让你变成了非常强大的怪异。但是一旦被找出法则中的弱点，就会轻而易举地被迫退场。所以，只好像这样封住嘴巴……」

「嗯！唔！！唔嗯唔唔、唔嗯……！」

「这样就不能说『咚喀啦咚』了吧？很好，这样一来，你就是天下无敌了。只要在怪异法则的保护下，不只是刀枪不入，就连子弹、妖术、魔术都绝对伤不了你。」

「嗯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轰轰轰轰隆隆隆隆咚咚咚呜呜呜呜……！！

怪异发出排气声，彷佛以嘴巴模仿的引擎声。

那是下半身演变出来的肉之排气管呼出热气与唾液的声响。嘴巴被完全封住的他，无法说话与吼叫，只能透过这种方式发出低吼般的声响。就连对眼前将他束缚的术师的恨意都转化为燃料。

面对他满是愤恨的眼神以及强烈的杀意，果心恭敬地向他鞠躬行礼。

「那么，一路好走──祝你武运昌隆。」

「哼！！哼、哼……！！」

由肉与骨组成的两轮车发出喉咙被堵住一般的吼声，疾速奔驶出去。

人皮做的轮胎表面与路面摩擦，发出尖锐的转弯声。抛下目送的黑衣人，妖怪变化而成的怪异急速离去，一路高速奔驰，蠕动着被缝合的嘴巴。

「唔嗯唔唔、唔嗯……！！唔嗯唔唔唔嗯！！唔嗯唔、唔嗯──……！！」

喉头以奇异的节奏鼓动。每次他发出声音吼叫，听起来就像是有两个、三个同样的声音重叠，不知不觉之间，其身影也如投影般陆续增加。

「「「唔嗯唔唔嗯！！唔嗯唔唔唔嗯！！唔嗯唔……唔嗯唔唔、唔──……！！」」」

增加，增加，持续增加。

假面舞会街荒废萧条的马路上，转眼之间就充满了大量的人肉两轮车。

怪异的法则加上宿主本身的妖力──也就是妖怪《秃发》造出分身的特异能力，让半人半车的怪物持续分身，最后形成数量近百的车队，追赶正在急速前进的护卫车队。

第三卷 9th chapter：最后的魔女②

＊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暴、暴走族！？都什么时代了……呜啊！！」

巷子之外，假面舞会街的大马路上，几乎到处都是徒步行走的行人、违法营业的摊贩、拥挤的人潮。突如其来闯入的大群人肉摩托车，以竞速障碍赛般的动作冲向人群的中心。

轮胎发挥异常的弹性，使人肉摩托车像是蚱蜢般跳跃，跳上摊贩的屋顶，甚至是垂直的墙壁，任意驶过任何地形。他们挥舞手中的日本刀，无差别地砍劈经过身旁的人兽。

「「「「「唔嗯唔唔嗯！！嗯唔唔唔唔唔！！唔嗯唔唔唔！！」」」」」

模糊的吼声以奇妙的节奏响起。

被缝合的嘴唇奋力蠕动，吱吱作响，鲜血渗透线滴下。

为数近百的两轮车队撞开铁皮屋，跃上车道，朝着在远处的夜空下散发黄金般璀璨光辉的《京东泡沫区》驶去。在同一个方向更远的地方，还看得到彷佛盛开的绚烂大花般壮观的巨大大厦──BT总公司的大楼。以及──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震耳欲聋的警笛声，急促闪烁的红光。接送用的高级加长型礼车前后各跟着两台警备部的装甲车，察觉有异常的集团接近，立即将枪口瞄准。

后车门开启，露出整齐排列的军用自动小型手枪。全身穿戴对抗人兽用装备的部队扣下扳机，朝着逼近而来的大群半人半车射出子弹。射击声，巨响，火花，炸裂，然后──

「──……这怎么可能，竟然没效！？」

「唔嗯喀啦、嗯──！！」

沉闷的吼声，是人肉引擎的咆哮声。

与怪物们的下半身相连的肌肉与骨头跃动，以活生生的心脏为引擎，以血液为汽油，发挥超常的动能，急速加速。全身绷带的怪人迅速追上装甲车，挥出手中的日本刀。

「……不是吧！？」

特殊部队的队员发出哀嚎声。乍看只是一般的刀剑，实际上却是自妖怪的骨头长出的神秘之具现。疯狂怪物挥出的刀，像是在切乳酪一般轻而易举地切入装甲车的车体，连同致命部位一刀斩断。

叭叭叭叭叭叭────……！！

急迫的喇叭声，彷佛车子本身在哀嚎。行驶中的装甲车倾倒，乘着速度惯性倒下。

装甲车摩擦出火花，撞破路边的护栏之后，冲进一旁的废墟，迸出烈火，车上的人们宛如爆米花般从车内喷飞出来。全身着火的他们在地上打滚。

在持续低吼的引擎声中──倒在地上的特殊部队队员因为严重烧伤、撞伤、骨折等伤害而痛苦无比，不停地挣扎。然而，成群的怪异《咚喀啦咚》对他们连一眼都不看，继续追击目标。

──正在疾驶逃脱的装甲礼车之内，也看到了后方的战斗燃起的火光。

「……好、好多东西来了！！好多奇怪的家伙追上来了耶，这是怎么回事！？」

连同轮椅坐在无障碍设计的车厢后座，卖豆纪命回头望着后方。

隔着车窗，看得到后方有奇形怪状的追击者正在穷追不舍。人型的上半身与状似摩托车的下半身相连，怪物全身裹着渗血的绷带，拿着日本刀，以极快的速度追来。相较之下，她所搭乘的礼车的行驶速度，只比法定速限稍微快了一点。

「看来是敌方派来的新的怪异或幻想啊──……真是死缠烂打，看来他们还有手段可用啊。」

楢崎无奈地摇头说道。

「音留，切换为手动驾驶模式。把方向盘叫出来，我来开车。」

『社长，没问题吗？我记得你平时没在开车，倒车入库的技术超烂。』

「我不开车只是因为在大都会内没必要开车，该有的技术我都有学会。基本的操纵没问题。」

楢崎坐到驾驶座上，对音留指示之后，原本被收纳起来的方向盘自动伸出，机械感十足地变形、展开。然而，目前的追击状况仍没有明显的变化，礼车仍维持安全驾驶，避免对周遭造成混乱。

「……慢死了！！社长，你开得太慢了！这样真的会被追上的，就不能加个速吗！？」

「在交通规则完全不算数的街道里玩追车的话，肯定会撞死至少五、六个人喔？我是无所谓，但那样的话你的朋友会伤心吧。」

「……啊……」

听了楢崎的提醒，原本惊慌的月沮丧地垂下了肩膀。

「小命，对不起。是我想得太少了。」

「没关系，谢谢你顾虑我。不过我也希望别飙车。」

「知道了。音留，现在我允许启用车内与车外摄影镜头。我要你根据记录到的影像分析追击者，比对BT总公司的怪异资料库。有任何符合或相近的结果就马上向我报告。」

『收到……我会马上完成，一定，大概。』

以大舌头的说话方式回应之后，秘书就不再出声了。这时候，车体因剧烈的冲击而晃动。

「呀啊！？」

「唔喔喔喔喔喔喔！！」

柿叶萤惊声尖叫。一具两轮怪异接近礼车，挥刀劈中了她所乘坐的座位附近。

这辆护送专用礼车能够承受火箭炮的直击，实际上也护送过总统等政府高官，所搭载的安全装备远比装甲车还要昂贵，怪人的刀却能轻易地切入。再这样下去，礼车迟早都会被怪人剁碎。

「我出去应付。随便开个窗户之类的让我出去。」

「不行啊，霞见同学，因为你很轻！」

萤这么说，并不是在批评他的性格轻浮──只是单纯指物理层面的事实。

「虽然车子行驶的速度不快，但是你只要出去，由雾组成的身体马上会被风吹开到后方。今晚你本来就已经战斗过很多次，应该快要磨耗殆尽了。绝对不行，别出去！」

「可是，没有别的办法……！？」

楢崎不发一语地按下某个开关，礼车的车顶随即开启。大都会微温的风灌进车内的同时，另一个少年迅速地站立起来，夹杂黄毛的狼毛随风飘摇，一跃跳至礼车车顶之上。

「包在我身上。这种时候就该我出场啦！！」

「咚！？」

怪人发出像是喉咙被堵住般的惊呼声。有如猛兽般低吼一阵之后，赖山月──原始人狼跳起。

「汪！！」

他发出像是狗的吼吠声，从车顶扑出，对半空顺势甩出一脚。

他在车内事前松绑了脚下的工作靴。工作靴的厚鞋底中藏有金属板，有一定的重量──加上离心力之后，便像是临时投石机般甩出一记重击，命中了怪异的鼻梁。失去平衡的怪异波及随后追上的其他个体，倒成一团。

与摩托车相连的人体纷纷倒下、骨折，彼此纠结成一团，在路上翻滚，然后重重撞上停在路边的废车。车内剩余的燃料因冲击被点燃，烧起了大火。

一道人影迅速地穿梭于火光、闪光与浓烟之间──已经脱下鞋子的人狼露出双手与双脚的尖锐钩爪。

「休想继续前进！！尽管放马过来，你们这些暴走族！！」

「「「「嗯唔！！嗯唔！！嗯唔嗯唔！！」」」」

怪人们用被缝住的嘴巴齐声吼叫，鲜血与唾液混合而成的液体从被缝合的嘴唇缝隙流出。下半身的人肉摩托车因情绪激动而低吼，朝着礼车与站在其车顶上的月迅速冲去。

「不妙，零士，给我武器！！什么都好，给我能丢的！」

「瞭解。黑白雾法……黑羽牙！」

一阵雾从敞开着的车顶冒出，月伸手探入其中。雾随即在他的手中旋绕、收缩，在月的狼指之间形成实体，最后化为黑曜石般的坚硬刀刃、能自动补充的无限手里剑。

「月，尽管射，我会一直补充的！」

「也许该围一条头巾在头上呢，那样才更有无限的感觉啊！」

想起曾经在廉价复古游戏平台玩过的潜入型动作游戏，月如此叫道。他陆续射出双手抓着的手里剑，攻击逼近而来的怪异们。

具现化的幻想之力，结合人狼的臂力，被射出的每一发手里剑都具有穿肉碎骨的威力，然而！

「……竟然没效～～！！这些家伙跟那个一样！！法则以外的攻击完全无效啊！！」

即使手里剑深深刺入肉中、击碎头骨，伤口仍在转眼之间消失无踪，彷佛就连受伤的事实本身都没发生过似的。

连刚才倒下后被剧烈爆炸波及的几具个体，也从烈火之中爬出，若无其事地继续追击而来，追兵的数量没有减少。

「看到警备部的射击完全无效，当时就有想到这个可能性……果然是《怪异》！」

怪异，也就是大众妄想的具现，都市传说化身而成的怪物。

那是无聊的传闻得到实体而形成的怪物。除非依据传闻中的结局──也就是《法则》来应付，否则任何攻击都无效，是名符其实的不死身。

无论受到多少伤害都毫发无伤──就如同这行单纯的矛盾描述，这怪异化的存在，只要不根据其传闻、神话、传说中的弱点对付，无论遭受任何损伤都会立即再生。

「嗯唔！！」

「唔唔！！」

「哼唔唔唔、唔嗯！！」

「完全还活蹦乱跳的耶！？没完没了啊！！音留小姐，有没有什么线索啊！？」

月慌张地叫道。随后──

『搜寻完毕。影像资料、影片、声音比对结果，符合率达82％。』

装设在人狼尖耳旁的通讯耳机内传来通信。

不只是月，礼车内也听得到秘书音留的声音。

『阶级为《黄（Warning）》，收藏编号Y030114──《咚喀啦咚》。』

「是那个啊……又来了个特别奇怪的家伙，要应付起来可麻烦了！」

楢崎说道，急转方向盘，礼车惊险地转弯，动作意外地灵巧。他小心地避开随处倒在路上的醉汉与垃圾桶，大声说明。

「那是传染病爆发之前、BT总公司崛起之前发生的怪异。那是一种怪人，会一边唱着『咚、咚、咚喀啦咚』，一边骑着脚踏车出现，全身缠着绷带，手持日本刀！」

『不是吧社长，那哪是什么脚踏车，明明就是摩托车……不，根本是人肉啊！？』

月哀嚎道。他用爪子紧抓着车身，趴在车上，阻止怪异们接近。

『虽然拿着日本刀，但是跟传闻中的也不一样吧！到底是怎样才会变成那样！？』

「是法则的曲解与扩大解释。如果是纯粹的存在，是不会变成那样的──也就是说，那是借由《怪异维生素》造成的变异。从总公司外流的维生素不会有那种效果，应该跟那些非法维生素一样，是加入了触媒另外调制的。」

「这种事真的办得到吗！？」

「毕竟构造本身跟怪物维生素是一样的，只需将触媒溶入基剂（Elixir）即可……那么，犯人就是除了BT总公司之外，有能力取得怪异触媒的人物。」

这件事连思考的时间都不需要。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在搞鬼。是《幕后黑手》──果心派来的爪牙吧。他不像是会自己嗑药变成怪异的人，所以我想应该是用了跟他一起行动的妖怪──秃发当了依童吧。」

「别说专业术语，社长。请用外行人也听得懂的方式说明。」

「巫女、巫觋、乩童等等，名称虽然多元，但能与幻想或怪异相互感应、沟通的能人异士并不稀有。这样的人为了强化与异界存在的连结，会频繁地服用药物！」

新大陆的原住民在药物中加入有幻觉成分的仙人掌；西洋的魔女将毒草加入锅中熬煮──虽然各地的方法不同，但目的都是为了让人进入降神状态，也就是让精神呈现恍惚状态。

「跟那些是一样的，差异只是在于服用的东西是毒品或非法维生素而已。这次，幕后黑手让妖怪服用怪异维生素，让怪异附身于有幻想性质的肉体，造出了兼具双方特质的怪物！」

「都要你长话短说了……还说得这么长！！」

「这是性格，改不掉的！总之，这个怪物虽然拥有《咚喀啦咚》的法则，却抵掉了对他不利的限制，而且还能使用妖怪秃发原有的部分妖力，完全就是个开外挂的敌人！」

「──太卑鄙了！！」

柿叶萤叫道。这时，车体剧烈摇晃。一具怪异闯过了月的防守，以日本刀砍了车体一刀。坚硬的装甲受创，车体多了一道深深的缺口。

「敌人的数量太多了！！光是看得到的就有七……八具……还要更多啊！！」

「《咚喀啦咚》的法则之中原本就包含增殖的特性──但即使如此，还是增加得太快了。之所以选择这个怪异，是因为他拥有跟秃发同类型的分身能力吧。」

啾叽叽叽叽叽……！！橡胶摩擦发出的异常声响之后，强烈的惯性甩动随之而来。楢崎巧妙地转动方向盘，礼车右转钻进狭窄的巷子里。宽广座位上的乘客们倒向一旁，身体即将叠在一起的时候──

「……这种时候还刻意避免幸运色狼的接触，反而太不识相了吧？」

「你也太不讲理了。」

零士在即将压到女生们之前让身体雾化。命的指责让他板起了脸。

「言归正传吧！《咚喀啦咚》的法则，是常见的遭遇型怪谭──走在没有人的路上时，会突然听到唱着『咚、咚、咚喀啦咚』的歌声。为此受到惊吓的人，眼前突然出现了骑着脚踏车、全身裹着绷带、手持日本刀的怪人。怪人会逼近过来，向遭遇者提问！」

「在路上遇到了这么可疑的人，当然是马上报警啊！」

「大家都那么冷静的话，就不会形成怪异了。怪人接近之后，会这么要求──」

──快说『咚喀啦咚』。

「只要遭遇者按照怪人的要求，回答『咚喀啦咚』，怪人就会马上离去。但是，要是在被搭话之前就回答『咚喀啦咚』，或者是被要求之后没有回答的话，就会被怪人用刀砍伤，并且全身被裹上绷带，沦为相同的怪异。这就是『咚喀啦咚』，在传染病爆发之前的时代发生的近代怪异。」

「啊？既然这样，只要回答他们就会走了吧……不对──」

「就算想回答也无法。现在这样的状态下，怪人也无法提出要求吧。」

命与萤相继说道。车内的座位上设置的萤幕，看得到车外镜头所拍到的影像。月正在奋力地驱赶敌人，不停地上演高速动作片的打戏。越过月的防守接近过来的怪人，即使从远处也看得出来，其嘴唇被交叉成好几个×字状的缝线紧紧缝住。

「这样他根本无法说『咚喀啦咚』什么的。难怪他一直在勉强地想张嘴，想要发出某种声音。」

「因为他的弱点很明显，而且非常容易找到！至于缝住嘴唇的线，则是如同字面意义的束缚，除非怪异的法则之力提升到足以凌驾施术者之力的地步，否则那线是不会轻易断掉的……也就是说！」

「这是无法打倒、有时间限制的机关型头目。那就消耗回合数吧，月！！」

「你形容成这样是很贴切没错，但对我来说这可完全不是电玩游戏啊！？」

零士打断社长的话叫道。车顶上的人狼这么回应。

「其实那就像不断被灌入空气的气球。包括现在，无法达成条件的怪异法则也在其内侧不断地累积折磨。就像男朋友不过来哄时，女朋友内心不停累积的不满一样！」

「这个比喻很令人火大，而且绝对没有意义！！」

「对于你们这些没有男女朋友的小朋友来说，这个比喻过于刺激了吗？总之，争取时间就对了。只要时候到了，即使是古老妖怪的耐力，也无法承受持续膨胀的怪异法则，束缚就会被挣脱。到时候只要按照法则回答怪异的要求，利用其法则中的弱点，就有胜算……」

──叽叽！！

正当楢崎边转动方向盘边说明的时候，令人不安的摩擦声与震动打断了他的话。

「那些家伙……竟然在墙上跑，追过来了！！」

「嗯唔唔、唔──嗯！！」

这条假面舞会街内的车道，虽是马路却相当狭窄。街道的废墟有如以前大陆的街景，仍维持着原本形状的建筑物表面排列着许多招牌，霓虹灯发出璀璨醒目的光芒。

数具《咚喀啦咚》的人肉轮胎压入几乎垂直的墙面上，无视重力的限制在上面奔驰、前进，以障碍竞速赛般的举动不断跳过障碍物、躲开月抛出的攻击，急速逼近礼车。

「……不妙！！」

零士叫道，没有时间结印的他，让全身迅速化为黑雾，笼罩连同轮椅被固定在后座的命以及守规矩地系着安全带的萤。

随后，冲击与巨响来袭，接着是彷佛被塞入了果汁机一般激烈的震动。礼车向前倾倒般急停。飞来的巨大障碍物撞到后轮，使整台车边滑行边空转──！！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惯性法则凌驾了人狼的臂力。原本站在礼车的车顶上的月，用爪子在车顶的装甲板上抓出刮痕，然后被旋转的车子甩飞出去，撞倒了招牌，最后重重地撞上了水泥墙，满身都是LED灯泡的碎片。

还来不及看到他的如此惨状，伙伴们所搭乘的礼车也重重地撞上了一旁的电线杆。

巨响与冲击再度来袭之后──停止。

「好痛痛痛痛……各位，还活着吗？」

「勉强还活着……多亏这个超先进的安全气囊，谢啦。要摸我的胸部也无所谓喔。」

「才不要。柿叶，你那边没事吧……！」

「额头撞到了，好像肿起来了……好痛。」

坐在后座的命与萤被紧急启动的安全气囊夹着，两人都平安，顶多只有受到轻伤。零士让自己的身体雾化，为她们固定住身体并吸收冲击力，本身虽然毫发无伤，但脸色非常差。

由于他过度使用能力，导致人类性耗损──

零士身为古老的幻想种，本质是没有实体的雾，平时需借由人类维生素的药效维持人型。对他而言，长时间或连续使用能力，将导致致命性的耗损，最糟还可能造成人类性的损失。

「那些家伙似乎是用身体冲撞了后轮。」

楢崎这么说明状况。那也就是名符其实的自杀攻击。怪异被卷入车轮，导致轮胎剧烈地滑行而失控，撞上了路旁的电线杆。楢崎的眼镜也因为激烈的撞击而破裂。

「音留，启动车体的自我诊断。还能行驶吗？」

『执行重启。将于三分钟后完成。未发现致命性的损坏，仍能自动行驶。』

「你们也听到了。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在这里撑上三分钟才行──」

嘶噜嘶噜、嘶噜嘶噜。

摩托车的排气声──不，那是呼吸器官发出的怪声，有如用嘴巴模仿出来的声音。半人半车的怪异──咚喀啦咚大举逼近，包围了礼车，有如兴奋的蜂群般在周围绕着转，以被封住的嘴巴齐声高呼。

「「「「「嗯唔唔、唔嗯！！嗯唔唔、唔嗯！！嗯唔唔、唔嗯！！」」」」」

「多么大排场的迎接啊。零士耗尽了力量，月被摔飞了出去，而我只是个司机，毕竟现在可不是自动驾驶能应付的状况，实在是缺乏人手呢。」

「……你想说什么？」

听楢崎以缠人的语气列举事实，萤感到不对劲地问道，楢崎则打了一个响指。

「这台高级礼车附有吧台，备有冰凉的饮料。」

「要我们喝水然后等死吗？」

「不，正好相反。是要为了求生而喝──命同学。」

打开冰箱，些许冷空气迎面扑来。淡淡的白雾之中，看得到冰箱内排满看起来很高级的洋酒与威士忌的小酒瓶，其中只混有一小罐罐装饮料。

素面的铝罐，罐子表面没有任何商标。在一般的情况下没有机会看到这种罐子。罐子的冰凉表面，有一段用奇异笔之类的笔手写上去的文字，字迹潇洒好看。

「你也该下定决心了吧。我知道你有心理阴影，但是你现在应该也不会想再当自己是客户了吧。」

「……你这是在挑衅我吗？」

「我承认的确是有那个意思。但是，我保证这玩意一定很适合你。」

命动手解开将自己固定在轮椅上的安全带，将手伸入冰箱。她在手掌感受着素面铝罐的畅凉触感，瞥了罐子上的文字一眼。

「是舞喝剩的吗？」

「在交还给本公司之前，我设法偷偷地保留了一点，哈哈哈。」

社长脸不红气不喘地承认自己侵占公物。不难想像罐子上的字应该也是他亲手写上的。

那正是一切事件的开端，宣告开幕之物──

「──幻想维生素《人马》。」

念出罐子上字的声音在颤抖。

对于卖豆纪命而言，那是人生破灭的第二次低潮。失去了双脚，梦想被夺去，活在绝望之中的时候，与她要好的学妹偏偏又因为她而死──造成原因的，就是这个幻想维生素。

老实说，命光是想到这玩意就作呕。怪物维生素也是一样。那些主动想要沦为怪物的人渣们到底在想什么，现在她仍然无法理解，也不想去理解。与以前不同的是，现在她明白了，有些人只能活在这里。

（他们在这里诞生……）

脑中闪现的，是朋友的面容。霞见零士、赖山月──当然，命并非理解他们的一切。

但是她知道，这两个比谁都还要盼望继续当人类的怪物，只能在这个街上生存。

（只能到死为止都活在这里──……！）

柿叶萤也是一样。光是靠外面的世界，无法拯救她与她的家人。她所重视的人事物，被排除于完全管理社会的天罗地网之外。为了救起她所重视的那些人事物，她选择弄脏自己的手。那位女性朋友的笑容，是那么地脆弱。

还有最近刚认识的那对夫妻。生来就必须住院，什么都不能做，本该就这样死去。但是，后来却与彼此恋爱，一起有了孩子，为了得到未来，拼命地挣扎。

（我，决定，再也、不排斥你了──舞。）

命一直打从心底排斥着怪物维生素。对于这种真相不明的药物，她感到害怕，那是一种感觉得到逃避念头，出自青涩洁癖的厌恶感。但是，比起那些，比起自己微不足道的尊严，现在的命有更该守护的事物。

「我就是我。」

老实说她很害怕。害怕自己也会沉溺于力量，就跟舞一样。

唯有自己是特别的──她绝对没有这种过度的自信。她知道自己只是个脆弱、软弱、愚昧、嘴巴坏的笨蛋。只知道抗争，只懂得以冲突的方式去处理事情。她一直都是这样活过来的。

命理解自己是这样的人。也因为这样，她明白那个令人不爽的社长说的没错──

「我也不想一直把自己当成客户，当个总是被谁保护、被拯救，让人火大的女主角……我才不要！！」

「命！？」

「别插嘴──零士，带着萤快点走。」

（插图011）

命手中握着冰凉的铝罐。

零士想要阻止她，伸出了手，萤却抓住那手，制止了他，以真挚的眼光望向命。

命与萤四目相交。那个女孩个性古怪，是个让人难以捉摸的模范生。兴趣与自己不同，性格也完全合不来，但现在却是她最喜欢的──挚友。

「你就去见那个自称是你母亲的家伙，给她下个马威吧。你前进的道路，就由我……！」

拉开拉环。气泡「噗咻」一声地喷出。

近似果菜汁的气味扑鼻而来──那是胡萝卜的气味，里面的液体则是让人联想到果肉的红色。

毫不迟疑，伴随着决心，命一鼓作气地喝光！

「──我来为你开路！！」

已经让同伴、让朋友弄脏了手。

她没办法再只让自己置身事外。

「……！！啊啊、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热烫的闪电窜过脊椎。心脏剧烈地跳动，命坐在轮椅上的身体缩起。她忍受着痛苦，咬紧的牙关吱吱作响。令人不快的声音透过头骨撼动鼓膜。

身体开始长出体毛。感觉头盖骨正在扭曲，逐渐变形。内脏与肌肉正在移位，并没有带来任何痛苦。原本已经断线的脊椎神经重新连起，脚尖恢复失去已久的知觉。

「我！！就是我！！」

命再度喊出的一句话。那是她以坚定的自我规范自己的话语。

耳朵像是被拉扯一般变得尖长。体表被丰厚的毛覆盖。感觉臀部长出了什么硬且温热的东西，令她无法继续坐着。

命踢开椅垫，站了起来。以双脚站立，没有摇晃。

「我能站。我能跑。我能……！」

以女高中生而言算是格外强壮的大腿，被浓密的褐色毛覆盖。

短毛，厚皮肤，关节变了形状，脚拇指变形为U字形的蹄，从内撑破了原本穿着的鞋子。命感觉像是穿上了木屐，当场站了起来。

「……这哪是人马？」

「我觉得这样应该算是马没错，不过，真要说的话──」

她的两名朋友茫然地喃喃。被零士保护着的萤如此形容命目前的模样。

「应该要叫作『鬼马娘』之类的吧。」

「又不是某个手游！！别用这么可笑的称呼，会害我失去干劲的！？」

自短裙下探出的修长马脚，站立在椅垫上。穿破了袜子的U字形马蹄，模样与真正的马完全一样，但命只有两只脚。体型的轮廓看起来很独特，要形容的话，就像只是硬将人的脚替换成马的后腿。

头部也有了变化。头发变长，一对变形的耳朵从头顶探出。

形状尖长的耳朵，既像是马耳，又像是一双长在人类头上、大小适中的角。发达的犬齿有如猛兽的利牙一般咬合，从喉头发出低吼声的模样与肉食兽无异。从臀部探出的马尾，像是鞭子般柔韧而有力地甩动。

「去！！」

一脚迅猛地踢出，礼车的后车门随即喷飞出去。

「那么，各位，关于卖豆纪这个姓氏，你们知道多少呢？」

楢崎说道，口气像个坏心眼的教师。即使车内的其他人都不回应，他仍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从结论来说，这个名称起源于某个地区的神社。幕府垮台之后，政府命令庶民都必须自冠姓氏。于是她的祖先决定以这个来自故乡的名称作为姓氏。」

那并非历史悠久的世家，是很新的存在，没有神秘可言。

即使如此，仍存在着获得力量的捷径──

「言灵。在言灵的道理之中，同音的存在被视为同一存在，可说是一种共感魔术。卖豆纪这个姓氏，在日语发音中与传说中地狱的狱卒、宗教故事中登场的马面鬼音韵一致，因此与马格外地契合。」

被称为牛头、马面的幻想，以及幻想维生素中的人马成分。共通的《马》因子结合，成为兼具东西要素的幻想种。

「言灵的力量将这些要素连结起来。卖豆纪为马面鬼，马面鬼透过《马》的要素成为了人马。在本质上与将《秃发》的存在覆写为《咚喀啦咚》是同样的道理，也就是扩大解释的结果。」

因此，即使命是外行人，即使她是女儿身，也没有影响。

「光论力气的话，应该甚至比得上原始人狼吧。毕竟你可是《马》呢！」

刚才被踢飞出去的厚重车门，表面的装甲已经扭曲变形。为了用来保护车内的高官而设计的坚固装备，被马脚一踢就破坏。拥有如此威力的鬼马少女纵情宣泄充满高亢的情绪，咆哮出声。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都给我放马过来！！」

「喂喂喂……你这样根本是职业摔角选手吧！？」

命一步跨到特区的马路上之后，另一个声音从旁吐槽。人狼的肩上扛着一根从路边随手拔起的生锈公车站牌，好像扛着一把大剑一样。他跳到命的身旁。

「你这样登场真是太帅啦，小命！！很威风喔！」

「哈！你就是这样讲话才不受女生欢迎啦，小月……应该要说漂亮才对！！」

与可爱相差甚远的怒吼声。

「嗯唔唔唔、嗯唔！！」

对于突然出现的阻挠者，咚喀啦咚没有足够的人心能感到惊讶，只管冲过来继续攻击。

许多半人半车的怪物举着出鞘的刀，在路上与墙上来去自如。其中三具往两人的身旁奔去，朝他们横挥拥有超常之力的刀刃。拥有幻想之力的刀锋，就连装甲车都能轻易劈成两半。但是──

「「──烦死了！！」」

「「嗯唔呜！？」」

月的吼声，命的咆哮声，怪异们的哀嚎声，一同响起。

生锈的公车站牌避开刀锋，重击刀身侧面，并往旁边一挥反击。被公车站牌的铁板劈中脸部，咚喀啦咚的鼻梁断裂，头骨应声凹陷。

月展现让人不敢直视的暴力的同时，命面对逼近而来的刀刃完全不畏缩，以跟马蹄完全一样的钝器，从正面踢飞人肉摩托车的轮胎。

人肉轮胎被踢得扭曲，骨头组成的轮辐断裂。受到撞击而弯曲成ㄑ字形的轮胎破碎、喷飞，过于强大的冲击力，让半人半车的咚喀啦咚如同苍蝇一般飞出去，重重撞上一旁大楼的外墙。

肉体像是番茄一般被撞烂──虽然立即开始再生，但如此重伤，比轻伤还要花时间。瞥了那具暂时无法行动的个体一眼，月以狼嘴灵巧地吹了一声口哨。

「小命，你真是超级力大无穷耶，我都比不上你了！」

「我不知道会这样。毕竟我这辈子从没踢过人。没想到踢了会变成那样！」

「正常才不会变成那样呢。这已经是车祸等级了吧……」

月一脸无奈地吐槽道。如他所说的，命目前的脚力远超出人类的境界，已经可与汽车或摩托车匹敌。而对手是半人半车，这样看来应该是势均力敌，不过命的决心与勇气，是量产型的怪物所没有的。

「打倒一只了吗？不过应该马上就会再出现吧。」

「是啊。这些家伙真是死缠烂打……又来了！！」

月这么警告，随即听到了「轰轰轰」的排气声，像是用嘴巴模仿引擎的声音。

大群怪异接连不断地来袭。带头的八具之中，有的手脚弯曲，有的被绷带包住的脸庞看起来明显地不像人脸，而是野兽的头部。

「那是什么！？有的个体的外表很明显地不同耶！？」

「啊，那应该是人类。最好别杀，手下留情吧。」

「什么！？」

听到社长从车内如此提醒，月错愕得瞪大双眼。

刀锋来势汹汹。月与命只互看一眼，一个呼吸之后动身迎击。

人狼全身毛发直竖，发挥出野生本能，避开了敌人的第一击，接着，他将手中剩余的手里剑当作短刀运用，拨开敌人的刀刃，摩擦出火花，接下了这一刀。月受过专业格斗训练，还算是习惯使用短刀，才能用这种方式抵挡攻击。而命在这方面只是外行人，无法用相同的方式应对──

「小命，快躲开……！」

「别来烦我啊啊啊啊啊啊！！宰了你喔！！」

「呜哇啊……」

连习惯火爆场面的月都不敢恭维。

肾上腺素飙升至极点的鬼马少女毫不迟疑地突击。完全不畏惧迎面而来的刀锋，以异常灵敏的步法闪避，以硬得跟凶器一样的马蹄猛踢、猛踏，粉碎敌人。

兽头狗脸的『咚喀啦咚』被横扫而来的一脚踢碎了胸骨。断裂的绷带下露出眼熟的军用防弹衣以及商标徽章。

「《Beast Tech》……这不是警备部的职员吗！？这个人……应该说这个兽头的家伙，莫非是──！」

「是刚才保护我们的人吧。那我会踢得小力一点，在不让他死的程度！」

「你对于施暴太没有迟疑了啦！真的是一般民众吗！？攻击性这么强，在社会上很难生活吧！」

「少啰唆！！先想办法活下来再来想这些有的没的吧！！」

两人如此交谈的同时，又有一具『咚喀啦咚』来到了视野之内。

他的脸颊有极浅的刀伤，同样是保安部的人兽，原本持有的装备已经不知去向。他的脚往异常的方向扭曲着，也许是摔出车外的时候折断的──

「嗯唔！！嗯唔！！嗯唔唔唔！！」

染血的绷带彷佛触手一般自脸颊的伤口窜出，转眼之间裹住全身。露出一排尖牙的狗下巴也被捆上了两、三层绷带，像是狗用防咬嘴套一般将狗嘴固定住。

「嗯唔唔唔、唔！！嗯啊唔唔、唔！！」

下半身随着喀喀声响变形的模样异常惊悚，使两人不由得移开了目光。

「……该不会是被砍到就会被变成同类之类的吧！？」

「我刚才也说过了吧？那也是『咚喀啦咚』的怪异法则。遭遇者要是不开口回应，就会被怪人用日本刀砍伤，全身被缠上绷带，成为新的『咚喀啦咚』。就是这样的能力。」

「虽然不知道对我们会不会有效……但我知道，一刀都不能挨就对了！！」

「怎么这么麻烦……！！给我用拳头分高下啊！！用暴力解决问题不是这里的规则吗！！」

「虽然我没资格说，但我敢说事实绝对不是那样。哪来的这种规则啊，又不是流氓漫画！！」

两人交谈的时候，敌人的攻势仍然在持续。就如同方才所说，两人现在不能遭受任何一刀。

与抹了致命毒液无异的刀刃，照理说两人应该要害怕、畏缩，但少年与少女的脸上没有惧色，只是一心保护着停在路边的礼车。

『系统重启完毕──社长，GO。』

「瞭解，音留，爱你唷。尽管期待下次发奖金吧！！」

引擎发出低吼声，车轮再度开始转动，发出吱嘎声响。一半陷在瓦砾堆中的车体挣脱了出来。

「嗯唔唔、唔唔──……！！」

趁着车子刚开始启动、毫无防备的时候，两具『咚喀啦咚』来袭。

月立即反应，将手中的公车站牌横扫过去。这次来袭的个体不是警备部员变成的，因此没有必要手下留情，他全力挥舞，被击中的怪人喷飞出去，血花四溅。

命看到另一具的距离仍有点远，立即判断对方无法追上，便朝着高级礼车的保险杆要将其踢断似地猛力一踢，让刚开始前进的礼车喷飞出去。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要坏了要坏了！！你以为这辆车要多少钱！？这可是超级贵的喔！？」

「总比被砍成两半好吧！！给我开快一点啊，我用跑的都比你开车快！！」

哒哒哒哒哒哒哒……！！

随着机关枪扫射般的连续蹄声，被踢飞出去的礼车接着继续加速，在马路上直行前进，前方看得到金碧辉煌的区域，富人专用的《京东泡沫区》的闸门。

命以双腿奔跑，跟在行驶中的礼车旁边，兴奋地大叫了起来。

「好快──────！最强！！最快！！第一！！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完全被药效影响了！没问题吗！？」

「药效消退之后，她应该会羞愤而死吧……月，你要抓紧了，要是被甩下可是会没命的！」

月勉强地用爪子紧抓着礼车的后车厢，缩起尾巴。

坐在后座的零士隔着后车窗提醒搭档。闸门那边立刻察觉了急速接近的车辆，好几道探照灯的强光聚集过来，也照出了紧追在后的大量怪异的身影。

『这边是BT总公司执行部特别接送车！！正在被暴徒追击中！！快救我们！！』

「──……！？」

哨岗听到礼车发出熟悉的声音。不知道是礼车本身的对外播音设备，还是用魔法发出的声音。

收到了明确的救援要求，哨岗稍微有了动静。栅栏机放下挡杆，警卫们各自掏出手枪，毫不迟疑地对怪物们开枪。枪林弹雨虽然无法对怪异造成致命伤，其冲击力依然有遏阻的作用，使怪异们的动作慢了下来。

「到此为止了，零士，你也上场！」

「咦！？」

握着方向盘的社长如此下令，让萤立即反对。

「等等！不是说好要让霞见同学跟我一起进去的吗！？」

「很抱歉，现在情况不同了。《京东泡沫区》是富人专用的特区，要是让怪物们闯进去，光是一个醉鬼因此死掉，后面就有收拾不完的麻烦事！」

「是钱的问题吗！？既然这样──！」

萤正要继续反驳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平凡无奇的震动，从萤的口袋里传出。平时在变身为人兽之后都会将手机留在置物柜等处，不会带入特区。然而，现在手机却维持着预设的状态，持续发出铃声。

「你就开着扩音，一直保持通话状态吧。」

「霞见同学……你这是……！」

零士举着仍在拨号中的手机，从被命踢开的车门探出身子。

「即使分隔两地，我们依然保持联系……柿叶萤，你不是孤单一人。」

「态度别这么高高在上的。要是男女朋友，这样说话可是会闹分手的。」

「你这女人真是麻烦……又不是男女朋友，无所谓吧？」

「是心情上的问题！可以的话，当然希望一直在身边，光讲电话还是一样会不安。可以的话，讯息最好马上回，内容不能只是贴图，要是句子！」

「你这也未免束缚过头了吧……我知道了。解决这件事之后，你要求的这些我全都答应。所以……」

一阵风灌入礼车的后座。光是这样，零士的全身轮廓就开始模糊了。

身体化为黑雾，逐渐消散，从末端开始淡化消失。即使如此，零士还是在身影完全自车内消失之前，向他该守护的对象──萤留下最后的话语。

「柿叶，去做个了断吧。由我们来守护！！」

「……知道了！！」

一阵强风吹过。

车内最后的黑雾被吹飞，在礼车的后方凝聚成形。

同时，另一人着地，跑在礼车旁的少女也折返，踏着足以踏破柏油路面的强劲脚步过来会合。天生的幻想种，在试管内诞生的人狼，以及情绪亢奋的鬼马少女，三个怪物齐聚一堂。

在京东泡沫区的入口闸门前，不断传来枪声的战场稍远处──

「零士，刚才讲的话很帅气嘛。你难得表现得像个英雄呢。」

「抱歉，我不是什么英雄，只是个血汗黑心企业的员工。」

说着，零士将仍保持着通话状态的手机收进口袋内。手机开启了免持通话功能，明知这段对话应该也会被车内的柿叶萤听到，仍然要虚张声势，脸上浮现桀骜不驯的笑容。

「也不知道我们到底是工读生还是正职社员，立场不上不下的，不过……」

「最近的工作大多都挺值得努力的，心情不错啊。虽然待遇还是很烂就是了。」

人狼·赖山月接续搭档的话说道。他仍然握着刚才一直用来当凶器使用的那根公车站牌，将其扛在肩上，一手甩开跳下礼车时，卡在利爪中的装甲碎片，同时露出獠牙，强势地笑了起来。

「可不能都让你一个人耍帅。让我们来当英雄吧！」

「嗯。」

零士冷淡地回应搭档热血的话语。

「别让任何一只怪物通过这里。上吧！！」

嘶吼──便是反击的狼烟。

＊

在短暂却紧迫的追车剧之后。

这里是被重重栅栏包围的特区。光就数字来说，在这里进出的所有人物之资产总和，达国家资产的八成以上。用来守护富人的屏障，为了高薪不惜拼上性命的警卫们的嘶吼，以固定的间隔设置的机关枪吧答吧答地发射，曳光弹划出彷佛身处动乱地带的闪亮轨迹。将这些景象抛在后头──

「特别紧急车要来了！！──让开一条路！！」

「已经不能让得再开了吧……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穿着套装的人兽们仓皇逃窜，礼车猛速冲来。轮胎早已泄气，脱落一半的保险杆因摩擦着路面而喷出火花。车窗沾满黏腻的烟灰。

如此惨状，一点高级车的样子都没有，怎么看都像是被弃置在路旁的车祸车。即使如此，礼车仍维持原本的速度，开上人行道，并强行驶上阶梯，冲到了巨大大厦的门前。

「哎呀～总算是到了。各位，谢谢你们出来迎接！！」

「我再也不搭你开的车了……糟透了，糟透了！好痛，咬到舌头了……！」

楢崎从倾斜的驾驶座内出来，将脱落的方向盘随手抛到一旁，并笑着打招呼。接着从失去车门的后座下车的柿叶萤，眼眶泛着泪水，小巧可爱的舌尖稍微探出。

「您辛苦了，楢崎大人。」

「执行长正在等候您。非常紧急，请尽快随我来。」

来门口迎接的是一群绵羊头与山羊头的人兽，他们整齐地排成两排，身穿高级的套装，都是董事或高阶主管。每个人都为持着弯腰姿势，一动也不动，彷佛在预言者的面前往两旁分开的海面。

「我讨厌这种排场，会让我有自己变得很有地位的错觉。」

「接下来如果没意外的话，你真的会变得很有地位，所以无所谓吧？」

「那我换个说法吧，我可没有这种喜好。排队这种事，只要出现在中午的拉面店前就好了。」

柿叶萤的态度泰然自若到令人惊讶的地步──在掌握整个国家经济的超巨大企业的经营层、董事、主管级职员、一般职员，以及以连线观看的企业相关人员，总共数十万人的注视之下，她仍然悠然地跨出脚步。

红色的绒毛地毯无声无息地向前滚铺，纵贯大厅，通向执行部专用电梯。不等楢崎带领，她便大方地走上红毯的中央，彷佛理所当然地按下电梯的触控面板。

「一下子就来了。这电梯还真快。」

「这点待遇是当然的。毕竟这可能是下任执行长第一天上班嘛？」

「我可不记得有答应过要去哪里上班。我还是学生喔？」

「允许不谙世事到二十岁以后的时代，早就在三十多年前结束了。在这个时代，人们在你这个年纪就要开始为将来累积资历，学习社会人士应有的道德规范，真的很麻烦呢。」

「由把这个世界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来说，特别有说服力呢。我可以打你吗？」

「如果只是个耳光，我乐意承受。不过等到跟执行长面谈完之后吧。」

两人如此交谈的同时，电梯的门关上，往超高层大厦的顶层上升，感觉得到轻微的浮空感。

显示楼层的数字不断攀升。电梯内的周围设有透视面板，能看见周围三百六十度的景色，感觉就像是用魔法飞上天空一样。两人进电梯之后，远在脚下的社员们依然一动也不动。到了这个高度，可以看到大厦宛如巨蛇骨架一般的内部构造。

「这样的喜好，真令人不敢恭维。」

「会吗？」

「住在无谓地高的地方，过着俯视一切的生活。我不喜欢这样。」

「其实还是有实用的理由的。毕竟她是《死亡诅咒》的感染者。」

「你的意思是说，这是一种隔离设施？」

「你很敏锐，让我省事不少，不然要一直说明也很麻烦。住在与世隔绝的天顶，自然无须担心诅咒在大地散播。她因为体贴而选择了孤独，期望孤立。」

「我不明白。」

「你是指什么？」

在电梯内，楢崎一直背对着萤。

「每次提到那个人，你说话的语速总是比较快。她是差点毁灭世界的那些人的同伙，也是让这个国家变得扭曲又不自由的元凶，一般来说应该是很坏的人才对。」

「是啊，你说的没错。我跟她都是罪大恶极的坏蛋。假如这世上真的有神明，应该要马上让我们遭天谴才对。但是很遗憾，那绝对不可能实现。」

「明明妖怪跟魔法师真实存在，神却不存在吗？」

「幻想种之中应该是有自称为神的存在。但是，那只是人类想像出来的神，仅仅是一种概念。到头来，造物主或全知全能的神什么的，终究只是妄想（心愿）。」

那既是妄想（心愿），也是恳求（祈祷）。

「所以，她只能自己设法救活这个被自己与同胞们杀死的世界。在这个没有人能制裁、处罚她的世界，她只能选择这条路，作为唯一处罚自己的手段。」

「这样啊。谢谢你，这个话题很有趣。」

电梯停止。感受着轻微的浮空感，萤望着即将开启的电梯门，低声喃喃。

「我喜欢听别人的恋爱话题。」

「我自认刚才说的是攸关世界存亡的重大话题呢。对你来说，却只是恋爱话题吗？」

「这是我所认识的某个中年男性让旁人跟着困扰的恋爱。在我看来，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只是这样。」

这究竟是恶是善，柿叶萤无法判断。她认为这不是她可以凭一己之念断定的事。

「──对我来说，这就是别人的事。我只是被牵连，来这里做个了断。」

电梯门不声不响地开启。门外的空气夹杂着消毒水的气味，让人联想到医院。

也许已经在事前要求其他人回避，整条走廊空无一人。萤走上空荡荡的走廊，楢崎跟随在后，保持数步的距离。这寂静得让人感觉耳朵会痛的空间彷佛身处医院，或者是一座灵庙。

「最里面那一间就是了。」

听楢崎这么说，萤穿越无人的执行部管理办公室，走向某扇门。

相当厚重的气密门，经过杀菌处理的无菌室。萤在门前完成消毒程序，走进室内后，最先看到的，是正在运作的生命维持装置，完全自动型的加护病房与病床，以及──

『看来是赶上了。谢谢你──晴明。』

嘴唇微微蠕动。光是这样，皮肤就裂开，渗出鲜血。

干硬且布满裂痕的皮肤。躺在床上的是一个女人，全身上下接着无数插管──病床旁边摆着一张面具，那大鸟嘴造型的面具，象征了中世纪的瘟疫医生。躺在床上的女人，容貌美丽得彷佛雕像艺术品。

憔悴虚弱的容颜，彷佛枯萎的干燥花。一旁的AI扩声器，用来感应她的嘴唇动作与神经电流，代替她出声说话。宛如一具死尸躺在病床上的人物开口说道。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称呼你，社长。原来你叫这个名字啊。」

「这个名字过于老旧，染上太多俗气，也被过度挪用，很麻烦的。你是现世第二个知道这个名字的人。」

楢崎苦笑着说道，越过了萤，轻轻地凑向病床。

「我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所以我才一直隐瞒这女孩的事。」

『男人是骗不了女人的。因为男人只要有了秘密，态度就会骤变。』

女人似乎在微笑的气息，透过扩声器传来。

『柿叶萤小姐，真抱歉。可以的话，我真的很想跟你一起吃顿饭、多聊一些，确实地说明好处与坏处，在得到你的同意之后再拜托你的。』

「……」

萤没有回应，只是缓缓地走到床边。

「我可以摸你吗？会不会痛？」

『是不会，但是……你要摸我吗？这可是被诅咒的女人的污秽身体。』

「我听社长说过，我是不会被感染的。所以说你只是个病人，不是吗？」

柿叶萤满不在乎地说道。对她而言，这似乎只是在阐述事实。

「我想，任何人在死前应该都会希望有人握着自己的手吧。这样才不会寂寞。可以的话，我想握你的手，希望你能许可。」

『……我跟你应该没有血缘关系才对。』

女人的话语中透露出难以掩藏的喜悦。病床上的手微微地抽动一下。

萤判断这是许可的表现，伸手握住了被子下女人的手。皮肤的触感实在不像人，彷佛石雕般冰冷、僵硬，而且脆弱得像是蛋壳，彷佛稍微一用力就会粉碎。

『我们是不是有点相像呢？我感觉像是在跟年轻时的自己说话似的。』

「这样啊。那你一定也很不受异性欢迎吧。」

『就是啊。活了几百年，却一个伴侣都没有过。也因为这样，我是最后一个染病的，并且苟延残喘了这么久。我这个人就是特别迟钝，什么事都比别人慢一步，真是困扰呢。』

「我会当成教训铭记在心。有了那种意思的话，我会尽快去做的。」

『那很好，千万别像我这样喔，会变得像生锈的罐头一样。』

「……这就是最后的魔女与新生魔女的对话吗？未免太俗气了。」

楢崎无奈地说道。萤握着病床上的手，冷淡地回答他。

「毕竟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也没什么复杂的话题好聊的，顶多也只能这样吧。」

『即使如此，你却还是愿意握我的手……真是温柔。』

「对病人温柔是应该的，一点都不特别。」

『说的也是……这是因为我们而毁坏的世界，正要脱胎换骨的时代。希望你务必把这样的温柔，传承到未来。这就是我找你来的理由，我最后的心愿。』

「这话题这么沉重，不适合这样突然提起吧。」

『嗯，你一定很困扰吧。但是，只有你能胜任。这是只有你办得到的事。』

轻微的马达声响起。原本在房间角落待命的照护无人机滑向萤。

无人机举着一台平板电脑──萤幕上接连显示多张电子文件，全都是有效性受到保障的正式文件。这些文件具有法律效力，只要在上面签名就会完全生效。

『代价是我的一切。包括巨大企业《Beast Tech》的股票、经营权、从公司成立时担任执行长至今的所有报酬、国内外的不动产与个人资产……总额价值多少，我自己也不清楚。』

「……」

萤不发一语。机器人将平板电脑与触控笔递到她的面前。

『收养登记以及其他需要的文件，全都准备好了。你只要在那里签名，这一切全都给你。虽说以扛起下一个时代的重任而言，这样的回报实在是微不足道──拜托你了。』

听到「喀」的一道硬脆声响。

病床上的女人的头稍微往下弯，应该是打算低头恳求，皮肤又浮现新的裂痕。新的裂痕流出鲜血，彷佛脖子被割了一刀，血红在床单上展开，她要交代的遗言到此为止。

『柿叶萤小姐──你愿意收下吗？』

「我不要。」

她立刻回答。

＊

特区内的特区，富人专用的区域──《京东泡沫区》，其闸门相当于一座小规模的要塞。

外围的屏障为裹上了军用装甲的厚水泥墙，墙面上有防攀爬设计，顶端陡峭的沟状结构即使是体能卓越的人兽也无法轻易翻越，而且还有高压电与有刺铁丝网，防守得固若金汤。

防壁的唯一开口处──闸门的出入口，以栅栏机的挡杆隔开内外，一旦察觉到紧急状况，就会立即放下装甲铁卷门，以阻止暴徒入侵。设有射击台的监视塔附设连网镜头，因此甚至能在京东泡沫区内的赌场与饭店等处进行《观战》。

「……太壮观了，这真的是现实吗？简直就像丧尸片……！」

「是传闻中的怪异维生素在搞鬼吧。喂，那个不能买吗？看起来很有意思。」

「那不是穷人能驾驭的力量。那种玩具，就算要流出也应该要先流到我们的手上才对啊？」

品尝着一口要价普通上班族好几个月薪水的昂贵美酒，特区内的富人们说道。围墙外电影场景般的激战，成为他们享受美酒时的余兴节目。半人半车的《咚喀啦咚》试图越过外墙，动作就好像马戏团的摩托车表演。警备负责人们透过内线对讲机下令──指示简短而精确。

『暴徒骑乘摩托车，持有日本刀。严禁近身交锋。』

『他们的刀有毒，被砍伤就会变成同样的怪物。这是《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的情报负责人的指示。受伤者就丢出墙外。绝对别让暴徒入侵！』

『『瞭解。』』

听到内容惊人的指示，没有人轻率地回应。训练有素的武装警卫──实际上几乎等于旧时代的军人，是为了保护富人而存在的兵力。他们毫不留情地释出火力，对抗鱼群般迅速移动的敌人。

枪声、炮声、爆炸声此起彼落。难免有流弹、跳弹进入市区，引起小规模的失火、波及路人。但聚集在街道的人兽们没有一点危机感，只是逃到远处，继续观望。

「唔喔──！！精采、精采，好像烟火大会啊！！」

「边观赏战争边做爱应该很爽吧！？这附近有旅馆吗？还是干脆打野炮算了！？」

「那些怪物在搞什么啊，烂死了！！应该要从更刁钻的角度杀进去，宰了那些有钱人啊！！屏障被攻破的话，我们就能趁火打劫，进去捞些好处啦！」

「点火啊！！点火！！点火！！」

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支配者与支配者相争的战场上，必定有一无所有的庶民躲在一旁虎视眈眈──在分出胜负之后，带着竹枪等自制武器去猎杀败逃士兵，抢夺、搜刮财物。

现代的战场上，也同样有这些鬣狗般的存在。屏障内外两侧，富人与底端穷人同样地欣赏血腥与暴力作为娱乐，只差在观赏的手段。前者是透过网路镜头，后者则是以肉眼在现场观赏。

「虽然我没资格说这种话，但是实际看到这些垃圾般的民众，还是忍不住要怀疑，保护这些性命是否真的值得。」

「当然是值得的。」

一道飞机云扶摇直上，奔向一栋建筑物的顶端。洗炼别致的外观，一看就知道是富人专用的设施。那是京东泡沫区的外墙附近的一间赌场。化身为云雾的少年抱着鬼马少女与人狼，降落在赌场的屋顶上，环视周遭，确认目前的战况。

「警卫领高薪，死掉的话也有保险金可领，还有危险津贴。」

「但我们可都没有。」

「也就是说，虽然他们看起来不怎么样，其实都是菁英分子吧？话说他们意外地能打，应该守得住吧？」

飞机云凝聚成形，霞见零士现身。赖山月与卖豆纪命跟在他的两旁。目前在特区内拥有最强暴力的怪物三人组如此分析急速加剧的战况。

「怪异无法跨越围墙，而且看起来警卫都还没人丧生。我们不插手也无所谓吧。」

「我曾听社长说过──以某物体或形式隔开的空间，在他们那可疑的业界内都算是张设《结界》的样子。」

即使不是固若金汤的城墙，甚至只是用绳子将空间隔开都无所谓。

勿闯、勿入──只要能表现出这样的意图，结界便能成立。而特区内的特区，当初在规划阶段就有魔女与魔法师参与，施加了灵性面的防御措施，因此也具有魔术性质的要塞功能──楢崎是这么说的。

「听起来真是有够可疑的。」

「我也这么觉得。」

零士简短地表示同意。随后，他有了新的发现，并告诉同伴们。

「敌人……《咚喀啦咚》的行动看起来很不灵光，各闯各的，只是在漫无目的地搞破坏。就像免费的塔防手游，只知道朝着离自己最近的围墙冲撞。」

那正是怪异维生素最大的弱点。服用者为了得到特异能力所付出的代价。

「被药效影响过头，神智不清了，就连最基本的判断能力都没有──这样反而棘手。本来在知道没有胜算之后就该撤退的，但是他们变成那样的状态，恐怕会不顾一切地杀过来，直到死掉为止。」

「就结论来说，我们该怎么办？」

「不放过任何一只怪物，不让他们闯过这里。法则就是这样。」

那是战斗的基础，自数千年前的生存竞争持续至今的共通理念。

「只要时候到了，这些家伙就会自灭。月、命，你们上前线应付，留意刀子，千万别被割伤。我要从这里施展大招，在我完成之前，你们要防止敌人从正面突破。」

「是无所谓，可是……感觉好像不太妙啊！」

「……呜哇啊……喂喂喂喂喂！？」

命指着远处的夜景，聚集在正门前的一群怪物。月惊恐地瞪大了双眼。

半人半车的《咚喀啦咚》宛如古代突击要塞的骑士，以十具为一个单位，将日本刀收在背上的刀鞘内，像在抬神轿一般扛起某物。那是──

「我好像……在电影中看过那种东西！？」

假面舞会街内常有施工，因为常有建筑物破损、废墟倒塌，居民也经常有改建、修理房屋等需求，随处都有工地。怪物们不顾工人的阻止，从工地内搬出了特大的梯子。

数具怪物用手臂穿过梯格，使力扛起。人肉引擎低吼起来，轮胎发出剧烈的摩擦声，如火箭般急速加速、喷射而来，那是──！

「临时的冲车……他们打算用那个撞破铁卷门吗？」

「大概吧。我曾在以前的帅哥流氓电影中看过。没想到现实中真的有人会这么做！？」

「什么电影？听起来很不错，解决这件事之后我也要看。」

三人的感想复杂，不只是错愕、惊讶，甚至还有感叹。剧烈的撞击声之后，铁卷门被撞得扭曲。

屏障剧烈地摇晃，守在屏障顶端的警卫们蹲低身体，以避免跌落。怪物们趁着这个空档修复在撞击中碎裂的骨肉，然后扛着梯子后退。

「他们打算拉开距离之后再度冲撞。再让他们继续下去就糟糕了，阻止他们！」

「知道了！！」「好！！」

零士一声令下，人狼立即飞扑出去。慢了一拍后，命也踏出大大的马蹄声，从屋顶上一跃而下。

两道人影跳下，在夜空中画出抛物线，落向屏障的另一侧。一般人做这种事无疑是自杀行为，下场必定是全身骨折、撞伤，甚至当场死亡，但是，身为幻想种的两人能以自己的双脚承受如此冲击。

着地之后，又马上跳起。在大楼与大楼之间连续跳跃，前往最前线──

「「「「「嗯唔！！嗯唔！！嗯嗯唔唔！！嗯唔！！」」」」」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敌我双方的人数差距，为二对一百。为了鼓舞自己，人狼与人马放声吼叫，冲锋陷阵。两人的武器，分别是当作大剑一般高举的公车站牌，以及在柏油路上留下U字形凹痕的必杀马蹄。

大量聚集的摩托车骑兵冲了过来，纷纷挥刀攻击。两人连续躲过风暴般的斩击，毫不畏惧地勇往直前。与此同时，两人的背后──他们该守护的据点也持续以机关枪和炸弹扫射，完全不在乎会误射或波及两人。子弹以分毫之差从身旁擦过，感觉得到明显的冲击。

斗争本能凌驾恐惧──飙升的肾上腺素让意识沸腾。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嘎呜叽咕、呃！？」」

人马宛如陀螺般旋转，也就是使用全身的回旋踢──做出大量踢击。她一边往前跳，一边以两手推自己，像弹簧一样不断地跳跃、使出踢击，勇往直前！

幻想种胜过摩托车的加速力道，让半人半车的怪物如空罐般喷飞出去。连续踢飞了好几个敌人之后，她的马蹄甚至小腿都沾满鲜血与肉片，彷佛穿上了红色的长靴。

「来啊来啊来啊来啊来啊来啊来啊啊啊啊啊──！！」

在她的身旁，人狼化身快速奔驰的暴力，将公车站牌底端的水泥块当钝器使用，以足以让铁管弯曲的力道挥甩，敲碎怪物，持续深入敌阵。两人就这样在敌群中杀出血路，往目标不断前进。

正准备再度展开猛冲的临时冲车──抱着其踏板的怪物们猛地突进。彷佛一大块乘着重力加速度滚落的巨石，或是通过炮管射出的大炮。人狼与人马上前挑战这波袭击。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怪物们被缝合的嘴唇激动地挣扎，彷佛随时会四分五裂。

半人半车的怪物们发出怪吼声，不顾一切地杀了过来。日本刀斜劈而来，人狼凭野生的直觉掌握刀路，挥出公车站牌要挡开这一刀──公车站牌的铁管「铿」一声地被断成两半。白刃继续来袭。如果是平常，月会故意让敌人砍中，因为有人狼的再生能力便死不了──应该说是以身体制住对手的刀，展开反击。但是，这次情况可不一样。

（被砍中就完了！！）

一旦被这怪异的刀砍中，就会跟普通人类一样变成怪异，等同于丧命。全身狼毛直竖。恐惧，害怕，感觉到死亡的逼近，心脏剧烈跳动，然而──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活得好好的啊──！！」

「喔嗯！？」

千钧一发──与刀刃的距离不到一公厘。丰厚的狼毛被削掉一块，留下齐平的切口。月抛开公车站牌，扭身往旁跳起，脚往一旁的大楼墙面上一蹬，再度跳起，紧接着踢出气势磅礡的一脚。

人狼这一脚深深踢入了怪物的脸颊。唾液与断牙喷出，封住嘴唇的缝线松开，被拉扯得细长，几乎要断开。踩着倒在地上的怪异头部，月朝着夜空长啸。

「嗷呜呜呜呜──────……！！」

人狼的吼声，是胜利的锣声。透过烟雾洒下的月光，将银色的狼毛照耀得优美夺目。扛着冲车跑在最前头的怪物倒下，被迫紧急煞车的同伙们也跟着倒成一团。

随之而来的是翻滚与撞击，宛如网路上流传的严重连环车祸影片。倒下的半人半车们乘着原本的高速在车道上翻滚，重重地撞上、卷入其他同伙。

少年──霞见零士俯视如此情景。

原本分散的敌人，现在都聚集在闸门前的马路上。冲车倒下，群聚的敌人一瞬间停止了移动。制伏大群敌人的广范围攻击，是雾之怪物（布罗肯）的异能擅长办到的领域，现在正是最适合出手的时机。

（……但是，我该用哪一招……！？）

机会只有一次。一旦敌人散开或持续高速移动，就无法锁定目标。由于雾本身的性质，扩展的速度受风的条件左右。虽然凝聚力量的射击技能摆脱风的限制，但是零士现在无法施展足以涵盖广范围的高密度弹幕──那样将会因为威力不足而无法解决敌人。

（射击类的招式不行。下毒的恐怕也没用。）

虽然零士能让自己的雾发生化学变化，发挥麻痹或催眠等效果，但那只对正常运作的生物肉体有效。

不同于借由非法维生素让肉体发生不上不下的变化而变成的假幻想种与混合怪物，《咚喀啦咚》的宿主原本就是幻想种，而且还是古老的怪异、近似妖怪的存在，神秘性质过于浓厚，不受毒性影响。

（力量不够强的束缚也没有用。敌人能够跑出那样的速度，马力不亚于汽车，会被挣脱。）

将敌人困在墙上或地面上的黏着型招式、将敌人捆绑得动弹不得的拘束型招式也都没有意义。怪异能强行扯断自己皮肉、手脚以挣脱束缚，他们不是保有正常心智的怪物，不会对此感到犹豫。

（既然这样──就只有这招了。）

零士摸索自己的口袋。衬衫胸前口袋内的手机微微发热，仍开启着通话。为了仍在话筒的另一头等待的同伴，也为了虽然稍微降低了一点可爱度，但唯一还留在自己身边的家人。

柔软的毛茸茸触感──是他养的仓鼠小屁屁。也许是因为现在它的意识没有与楢崎相连，动作与一般的动物没有两样，看到零士的手指探进来口袋，它先将鼻子凑过去闻闻气味，然后轻咬了起来。

好可爱。多么地惹人怜爱。感觉好舒服……所以！！

「我绝对不能死，不会死。为了与我相连的那家伙──以及我的家人（同伴）！！」

心灵振奋起来。所以，还能战斗。即使再艰辛、再痛苦，即使世界再怎么不讲理，也能忍受下去。

他有想要实现的梦想，想要在一起的人，想要亲眼见证的未来。对名为霞见零士的这个假冒为人的怪物而言，唯有这些是说什么都不能放手的宝物，耀眼得让他心往神驰──！

「《伤黑牢》──奥传《剑葬》！！」

零士一跃而下，全身化为乌黑的云海，彷佛雪崩一般涌向闸门前方，笼罩住在那里动弹不得的怪异们。

漆黑的漩涡占满视野，剥夺光明。黑雾流动，通过布满裂痕的柏油路面、扭曲的道路护栏、废墟的墙上等随处都有的断掉的电线、半人半车的怪异与人狼及人马的脚边。

「这是……那个时候的！？」

命瞪大双眼。这是曾经用来捕捉《肇逃人马》的招式，不过规模远比当时还要来得大上许多。

无形的某物通过脚边的触感──彷佛不冰凉的水、不清爽的风。扭动的模样宛如表皮没有光泽的黑蛇，同时，那像是弹簧装置般突然弹起！

「「「「嗯唔────……！！」」」」

完美地辨别敌我双方。

彷佛蛇一般在各种立体物表面爬行的平面黑影，没有伤害到月与命一分一毫，化为如剑一样锐利的刀刃，有如冰雹般从所有方向刺穿大群的怪异。

「嗯唔！！嗯啊！！嗯喀啦、嗡！？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黑剑射穿怪异的身体之后，融入弥漫的黑雾之中，再度化为爬行的黑蛇，冲向目标并化为黑剑。

射出之后会回到枪口内反覆射出的子弹，如此不讲理的攻击，形成名符其实的枪林弹雨，完全笼罩敌人。无数利剑刺在路面的光景，宛如一座竖满墓碑的黑色坟场──……

「……！！」

「小命，别动！危险！！」

月强行抱住命蹲下，用自己的身体保护她。

风暴般乱舞的黑剑只避开两人。无论如何地被黑剑刺穿、砍劈，怪异在本质上仍不受伤害，彷佛在切斩倒映在水面上的月亮，无法造成任何损伤。

但是──

（在不停被拨乱的水面上，月亮也无法形成倒影……！！）

对于雾化的零士而言，这样的行动等同于在闭气的状态下连续猛挥拳。才开始两秒，就感觉胸口痛得像是肺部要被压扁，五秒过后就感觉意识逐渐涣散，时间拖得愈久，心神就愈躁乱。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即使如此，他仍不停止，绝不停止。幸好他身为幻想种，在闭气的状态下活动身体也不至于闷死。只要还撑得下去，只要还能忍受痛苦，他就会持续施展这招黑法奥传，阻止敌人前进。

阴暗黑影持续碎裂四散。被射出的剑陆续地如玻璃般破碎消失，又形成新的剑。是剑、是牢笼，也是陷阱，持续困住怪异并赋予伤害，持续了约十分钟。

（不　妙。）

思绪涣散，意识渐渐模糊，感觉脑袋逐渐融化，一片空白。

好像忘掉了什么。想不起家里那狭窄厨房的冰箱里还有什么。不记得即将被招待的美食叫作什么名称。明明刺穿一切的一切就可以乐得轻松，自己却正在拼命地避免伤及躲在障碍物后的两个人，但他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　要　完　了。）

意识接近极限状态。零士头上的黑发的比例远远多过了白发。

一旦头发完全变黑，他将无法把持自我──零士明白这一点。到时候的下场，应该就像弹珠汽水瓶的玻璃，是不可燃的垃圾，只能化为碎片与残骸。

即使如此──

『我不要。』

被包覆在雾中保护着的手机发出声音，震动空气。

『我没道理收下这些。我只是个学生，根本不可能胜任什么执行长。』

零士想不起那是谁的声音。只记得那个人的头发似乎是黑色的，只记得自己有点喜欢她偶然回过头来时的表情，那好似惊讶、又似喜悦，不经意间的微笑。

（对了，因为她很像──）

无论如何都忘不了的容颜。那是他早已失去的、一直到最后都没有放弃的可贵之物。

（一花──……萤！！）

被包覆在雾中的仓鼠的体温，与手机传出的声音，重新接起了即将断线的意识与记忆。

（对了。我不可能忘记。说什么也不能忘。柿叶萤，有趣的女人。我还有事要做，非做不可。我要吃那家伙欠我的水果蛋塔。）

甜蜜的蛋糕，是通往未来的约定。

（为了再也吃不到的她。我要跟她、一起──……！！）

溶于雾中的无形牙关咬紧。没有人听到那咬紧牙关的声音，牙齿表面浮现裂痕，随之而来的剧痛，唯独现在值得珍惜。因为会痛就表示还活着，自己仍然存在。

『──所以，让我在这里就职如何？』

萤的声音说道。她的语气听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在谈论跟庞大遗产有关的事──……彷佛只是在讨论打工的排班。

『我代替你制造维生素的原液，你付薪水给我。我现在缺钱，正想要寻找工读的机会，我觉得这样正好。』

『……都说要让你继承庞大的财产了，你却只想当工读生吗？』

接着听到的，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听起来与萤有一点相像，不过更为沙哑。

『因为真正有必要的东西，是用钱买不到的。例如朋友、健康或时间。』

『现在的小孩都这么早就看破红尘了吗……你真的没有不拿白不拿之类的想法吗？』

『我并不是看破红尘什么的。我虽然想要钱，但是陌生人的遗产什么的，就只是诅咒吧。那只是将死的你，打算用来束缚继续活下去的我的陷阱，很明显的圈套。』

萤无情地点破，没有对于将死之人的顾虑。

『所以我不要钱。比起被诅咒的遗产，我想要继承更宝贵的东西。』

『……那是什么呢？我所拥有的宝贵事物，应该早就什么都不剩了。』

『有。就是这条街。』

话筒的另一侧传来拉开窗帘的声响。

『我要收下这座像阴沟般污秽的街道。为了只能活在管理社会的垃圾场的人们，为了守住这个能让我跟霞见同学、赖山同学、命同学能待得自在的空间。』

『……你打算为了这些，继承魔女的职责吗？』

『傻孩子，你不明白。一个没有权力、财富与任何力量的普通女生成为魔女……这件事本身所代表的意义，你没有明白。你只会马上被贪婪社会的泥沼吞没啊──……』

沙哑的声音说道。零士隐约能理解她的意思。

到时候，将会有难以估量的金钱为此流动。不只是争夺遗产，在背后操控这个街道、甚至整个国家的巨大权力将会发生动荡。在其中有所牵扯的狡诈恶徒、权贵人士都将虎视眈眈地盯上她。

在那样的状态下，柿叶萤就像一块甜蜜天真且毫无防备的蛋糕，纯白的奶油被数不清的蚂蚁啃噬殆尽，将她玷污，令她腐败。假设没有任何保冷剂、包装盒、展示柜来保护这块蛋糕的话──

「……有我。」

少年对着仍在与她保持通话的手机话筒说道。

「有我在。由我──由我们来保护她……！！」

『哎呀……你都听到了吗？』

电话的另一头，不认识的另一人似乎是听到了零士的发言，语气显得很感兴趣。

『你是楢崎那边的孩子吧。古老的幻想种……曾与《寮》对抗的恶神之后裔。你能保护住她吗？没有金钱也没有地位，除了强大的力量之外什么都没有的怪物（你）。』

回答只有一个。

「只要萤给我工作，」

甚至连思考的必要都没有，最真挚的想法脱口而出。

「我只管完成就对了。有成就感的工作，值得达成的使命，伴随结果而来的报酬。那些都是怪物无法完成的，只有我……那是只有人类能够办到的事！」

每当说出心声，意识也跟着清醒起来。

原本逐渐模糊的记忆恢复清晰，明显地感受到记忆被活化、串连了起来。

黑发渐渐转白，阴与阳恢复了均衡。家里厨房冰箱的内容物──是昨天做便当多出来的剩菜。今天本来要吃的大餐──是最高级的烧烤。攻击之所以避开那两人，是因为他们是朋友。

心里的确信，让零士的人类性得以复原，疼痛也稍微缓解。那种安心感，彷佛在海底深处潜水时，得到了唯一一次可以深呼吸的机会。

『呵呵，呵呵呵……』

话筒中传来笑声。

『真是个有趣的孩子呢，楢崎。真想把他挖角到执行部。』

『忠诚心不足的工读生，劝你不要比较好喔？况且这小子连小学都没毕业。』

臭社长──烦躁、愤怒的情绪，让他的人类性更进一步地恢复。

『期限就到我高中毕业为止。可以的话我也想读大学，不过只有高中毕业也是可以妥协。』

也就是说，最少一年半──柿叶萤如此主张期限。

『这段期间，让我当你们公司的工读生，在那之后我就以正式社员的身分进来上班，这样如何？』

『……简直像是一场面试呢。以遗言来说有点太欢乐了。』

『那样不是正好吗？虽然你要死了，但我们还要继续活下去啊。所以──』

萤停顿一下，继续说道。

『之后的事，就交给我们吧──晚安，《母亲》。』

『……谢谢你……──啊啊，感觉、真舒畅，我一定能、睡得很──……好……』

话筒传来的声音逐渐中断的时候──

剑组成的牢狱仍在持续，超过了十分钟的限制。

被困在其中的怪异，数百的半人半车怪物颤抖、咆哮了起来。缝住嘴唇的线──果心设下的咒缚，终于被挣脱，怪异的法则之力暴涨，被压抑至极限的代价一下子爆发出来。

「「「「「快　说　咚　喀啦　咚　──……！！」」」」」

怪异依据法则，提出了要求。

黑雾往一处凝聚成形，零士现身。躲在一旁的人狼与鬼马少女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三人并肩站成一排，齐声喊出了一直忍着没喊出的话语，满足怪异的要求并将其导向破灭的话语。

「「「咚　喀啦　咚！！」」」

「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听到了三人带着间隔喊出口的瞬间，怪异离去。

一百具怪物挣扎起来，轮廓逐渐模糊、淡化、消失。由警卫与路人变成的怪异，身影与轮廓也逐渐变回人形，瘫倒在地上，尸横遍野。其中一只遍体鳞伤、全身赤红的两栖类──……河童，也就是露出真面目的秃发正在呕吐。

「呕呕呕呕……呕恶恶恶恶！！」

他吐出的黑色汁液，是怪异所依附的媒介。沾满血液与体液的绷带碎片、生锈日本刀的碎片，已经爆胎的脚踏车轮胎、轮轴等──那些是原本人体不可能容纳得下的，被压缩的传说要素。

「果……心……！！恨啊……我……啊啊……呃…………！！」

死前最后的话语，只有满心的怨恨。

妖怪不再动弹，全身开始溃烂。身上穿戴的衣物与配件消失无踪，彷佛被强酸腐蚀似地化为焦黑、化脓、溶化，最后完全消失，什么都不剩。

现场只剩下生还者们的呻吟声，以及──

「我饿了，一起去吃烧烤吧……我请客。」

「那明明是是社长给的餐券……应该说，真亏你在这种状况下还有食欲耶……！」

「我好累，脑袋昏昏沉沉的……要是吃了东西应该会吐出来。不管是再怎么高级的肉……！」

命一脸泰然自若，月与零士则是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

在地上倒成一圈的三人，这时候听到了刺耳的警报声，来自算不上遥远的位置。铁卷门开启，武装警卫开始展开救护行动，警示灯不断闪烁。

「不行了，我好困……我先睡了，晚安……」

「我也撑不下去了……要是在这里睡着，会不会被做什么色色的事……」

「不会，应该吧。大概是、不会……一定……」

耗尽体力的怪物三人组意识逐渐模糊，一边听着往这里接近过来的军靴脚步声，一边沉沉睡去。

＊

同一时刻，在BT总公司执行部管理区──

「你不哭吗？」

「在这种时候偏偏无法坦率地哭出来，大人就是这样。」

躺在病床上的女人遗骸，无声地逐渐崩落。

红血在盖住遗体的被子上晕开。硬化的皮肤破裂、粉碎，其下的组织散落。遭受诅咒者最后迎来的是如此悲惨的死状。楢崎一直看到最后，像是要送行似地说道：

「一开始的时候，我对她其实只有恼火罢了。不过，一起成立公司，一起尝试一些有的没的之后……算是日久生情，有点舍不得她了。简单来说，我是被坏女人缠上了吧。」

「你不该说死者的坏话。这样不是很小家子气吗？」

「是啊，我也这么认为。可以的话，我也希望她能更活蹦乱跳的，被全世界当成坏蛋憎恨。那样的话，我就能肆无忌惮地发她的牢骚了。但是，结果她就是走了。」

男人没有流泪。他活过的岁月之漫长是柿叶萤所无法想像的，一定见过了许多生老病死。

不老不死──所有珍视的事物，都会抛下自己先一步离去，最后只剩下自己孤单一人，如果是这样──

「那些人是叫作《寮》吗？我现在好像能体会那些魔法师想要与世隔绝的心情了。」

「这样吗？」

「是啊。就连只是稍微交谈一下的人离去，都会这么难过了，如果家人与朋友都比自己先离开的话……如果是我，一定无法承受──打从一开始就孤身一人要轻松多了。」

「所以，你是觉得……要逃到只有同为不灭之人存在的世界吗？」

「一定是这样吧。不过，即使那么做，应该也还是很痛苦。因为，无论是过了百年或千年都不会有改变，要永远跟一样的人们相处下去，不是吗？」

那必定是无止无尽的世界（地狱）。

「因为对喜欢的人与重视的人感到厌倦，是很痛苦的。幸福的青鸟……肯定哪里都不存在。」

柿叶萤引用了童话，这么说道。

「我们只能继续活下去。无论是如何地不完整、残酷、丑陋、污秽……在我们降生的这个社会，只能以难得相逢的重要之人们作为归属。」

「你讲话真是诗意呢。跟你说的一样，是啊，完全就是你说的那样──……」

楢崎最后低声呢喃了些什么，那似乎是已逝的某人的名字。

柿叶萤有些不满地动了动头上的一对兔耳。

「我没听到。我也想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抱歉，这是只属于我跟她的秘密。因为我们彼此展现真名，缔结了契约。」

「是这样的吗？乡下的风俗真是难懂呢。」

「把魔法师的契约当成乡下风俗，让我有点难以接受呢……不觉得应该是更充满神秘色彩的东西吗？你这样有点不浪漫喔。」

「我已经受够浪漫跟幻想之类的东西了。」

萤毅然决然，坚定地说。

「我想活得现实一点──有意见吗？」

「当然没有。好了，那么今后还请多多指教了，工读生同学。」

两人轻轻地握手，契约成立。

假面舞会街，夏木原。充满混乱、无法无天的官方贫民窟，即将重获新生──迎来改变。

第三卷 跋文 天边之泥，萌芽之物

BT总公司大厦，最高经营层会议──

「执行长不幸身亡造成的股价下跌告了一个段落，本公司将进入全新的阶段。」

一名身材壮硕魁梧的光头男人说道。全身强壮的肌肉紧绷地撑起一身高级套装，这名壮年男性，正是警备部长。《七大部门》的部长们齐聚一堂，以警备部长的发言，拉起了最高层决策会议的序幕。

BT总公司引以为傲的私设警备部队，实质上就是国防军，也是最早完成人兽化士兵的战斗理论并付诸实现的企业最强战力。统率此战力的警备部长双眼炯炯有神，接着说道：

「今后我们也要作为同一个集团，跟往常一样地团结一致，不仅国内的市占率，也要拓展在海外的事业版图，追求更进一步的发展，并实行救济全人类的义务。相信各位都同意吧！」

「目的是共通的，但是实行者不同吧？」

围着大圆桌坐着的七名与会者之中，开口插话的是法务部长，今年二十岁──来自旧华族世家，是位财团千金。她一手包办公司内外所有的法务纠纷，宣传部也归她所管，是总公司的外交中心人物。

「我发誓协助的，只有前任执行长。让不是《魔女》的人来接任执行长，那才是贻笑大方。眼前的问题可不是靠肌肉就能解决的，呵呵呵……！」

『现在做无谓的挑衅是不应该的，法务部长。我们需要冷静地协商。』

技术部长说道。他是唯一以远距方式参加的与会者，设置在大圆桌上的萤幕视窗显示的是一道全黑的身影。

『我们技术部正在进行海洋开发平台的建设，目前进展得很顺利。可说是其核心的海洋型维生素的研发，之前原本是最大不安要素的稳定性，现在也得以克服，服用之后变身为海洋哺乳类动物的机率已经提升到七成以上。』

他的体型十分庞大，大约超过三公尺。黑色的头部状似铁锤，《技术部长》已经亲自试用最新研发的维生素，变身为抹香鲸型的人兽，在重现了海洋环境的水槽中悠然自得地游泳。

『近年来，我们在排外倾向强的经济水域进行海洋资源开发，过程中常与他国发生摩擦。我当然也赞成强化公司内部的团结并扩大事业版图，但是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扳倒，我们应该要谨慎行事。』

「以我财务部的角度来说，实在无法容忍现行体制下过度滥用经费的现状。」

财务部长说道。她是个身形枯瘦的老妇人，也是在场唯一穿和服的人物。她同时操控古董算盘与最新型的平板电脑。不只戴着形状尖锐的眼镜，本身的眼形轮廓也如狐狸般细长，使她的眼神显得盛气凌人。

「尤其给警备部的投资报酬率可说是最低的。不只没能防止技术部的物资外泄，甚至无法逮捕或排除已经追查到的犯人。不惜插手旗下附属企业的行动，却只能有这点表现，这样看来根本不值得分配预算，不是吗？」

「降服妖魔鬼怪本来就不是我们的职责！我们的战力本来就是以对抗人类和社会为前提的。」

警备部长的态度依然从容大方，但也许是因为被戳到了痛处，他接着将矛头转向另一个部门。

「至于机密的外泄，责任应该归技术部以及出了背叛者的总务部。不在我们的管辖之内。」

「总务部实质上归我们人事部所管，其失态的确该由人事部负责。」

人事部长叹了一口气。他有着一头金发，身穿黑色的套装，有种像是将美貌融入商业的菁英姿态。蜂蜜色的头发，加上如石膏般白皙的皮肤，是个彷佛活雕像般美青年。

「不过说真的，如果只是挖角、商业间谍之类的也就算了，魔术性干涉、洗脑、利用使魔进行的谍报行为等等，实在不是我们人事部应付得来的。监察部长代理人与顾问，你们觉得如何？」

「……对噗起？」

「目前正在全力调查中──监察部长代理人是这个意思。」

在七大部门齐聚一堂，统筹BT总公司的最高经营层会议上，围着大圆桌的椅子共有七张。

坐在监察部长的座位上的，是一名身材娇小的银发少女。她身旁还有一个自行拿来一张折叠椅，大摇大摆地坐着的可疑熟男──正是旗下子公司《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的社长楢崎。

「由于幻想、怪异等维生素的试作品与《基剂（Elixir）》外流，监察部长正在自家禁足以示负责。针对监察部的问题，将由代理人·《贗造婴儿（Franken Babies）》管理终端装置鬼灯音留，以及外部顾问楢崎来代为回答。事件的犯人，也就是《寮》所属的两名咒术师，其中一人已经含恨而死，另一人仍在潜逃当中。」

「含恨而死……？」

这个词让法务部长感觉不太对劲，她动手操作手边的终端装置，浏览电子文件。

「在先前的事件中，犯人被贵单位的负责人击退，嫌犯死亡，不是这样吗？」

「因为幻想、怪异、妖怪这类的存在要死可不容易。落得无法维持实体的下场的例子是不少，不过如果在那样的状态下对他人发出强烈的诅咒，也会有以念的形式残留的例子。」

例如古老传说中的杀生石──潜伏于朝廷的九尾狐因东窗事发而遭军队追杀，最后自己变身为持续释放毒气的石头，以诅咒污染大地。就如同这类的例子。

「所言幻想种《秃发》在最后阶段也成了那样的状态。他死后之念、诅咒所针对的对象并非BT总公司或相关子公司的员工与备品，据推测，应该是公司外部人物。」

「所以说……是什么情况？」

「大概是闹内讧了吧。诅咒他人，必然要付出代价，被击退的诅咒，将会反扑到施术者身上。也就是说，正在潜逃的另一名嫌犯──通称《果心》之人，现在应该遭受了被他当成棋子利用的《秃发》的诅咒。」

「那么，嫌犯就这样死了吗？」

「也许不能抱持那么乐观的期待。不过，短时间内应该是无法积极地活动才对。」

对于警备部长的确认，楢崎一派轻松地回应。听了他的话，坐在大圆桌的与会者们议论了起来。

「也就是说，暂时摆脱了《寮》的介入是吗？是不是可以先解除恐攻警戒特别状态了？」

「这就要由你们警备部负责判断了。不过，《寮》是与现世隔绝的集团，这次的秃发与果心可说是他们派来的尖兵。一旦确认这两人无法继续行动，他们应该会继续派出人员吧。只是，我们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时候的事。」

「这样的回答，实在是暧昧不清……所以我才讨厌这些怪力乱神的事物！」

「这些的确是毫无确定性可言，极度因人而异，我也同意你的看法。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输给科学与社会嘛。」

『警备部长、外部顾问，请稍安勿躁。总而言之，目前遭受外部袭击的可能性较低。既然这样，我们目前该做的就是重整现有体制，再次确立怪物维生素的生产体制。』

萤幕上，脸靠近镜头的抹香鲸这么提醒道。

BT总公司的权力根源──抑制传染病扩散的唯一手段，是对抗《死亡诅咒》的疫苗。而《怪物维生素》更是根绝诅咒的手段。两者的制造关键──执行长之死，足以颠覆这一切前提。

『所幸除了七大部门之外还没有人知道此事实，因为最高经营负责人的辞世而发生的混乱，程度也跟一般企业差不多，现在也平息下来了。这也是股价停止下跌的主要原因之一。』

「我代表财务部向技术部提问。若要以目前拥有的《基剂（Elixir）》继续现有的生产体制，能够撑到作为替代品的药品研发成功的时候吗？」

『不可能。追根究底来说，基剂（Elixir）的制造是极具属人性──在尚未达到完全解明《怪物维生素》的阶段，其制造完全仰赖前执行长的手工作业。』

也就是说──

『不只是整个秋津洲，以及在海外发行的本公司商品，其基础都由执行长个人以工匠性的手法生产，这就是目前的状态。替代品的研发也迟迟没有进展。』

「这样的话，也不得不把本公司解散……破产的可能性纳入考虑了呢。」

财务部长的这句话，让现场的气氛不安起来。在经营层成员们陷入不知所措的时候──

「──依据前任执行长的遗言，我要推举执行部董事辅佐代理人，征求七大部门的承认。」

「楢崎……身为外部顾问的你，想染指执行部的人事吗？」

「我明白这是越权行为。但是，这样一来就能够平息公司内的所有混乱，希望各位理解这一点。」

语毕，楢崎拍手一声。于是原本在隔壁房间待机的某人从门口走了过来。

「……学生？」

「不可能，那张面具是……！？」

叩。叩。

学校指定皮鞋的鞋跟，在坚硬的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走进来的人，身上穿着都立赤根原高中的女生制服，虽然仪态清纯可人，脸上那张诡异的鸟脸面具却将其盖过，散发强烈的不协调感。那正是前任执行长总是戴在脸上的防疫面具……《瘟疫医生》。

「这真的是董事会议吗？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一场角色扮演活动。」

「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这种吐槽你不应该说出口。虽然他们的外表看起来很有个性，但大家都是认真的喔？」

隔着面具，少女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那道银铃般的稚嫩嗓音，让董事们皱起了眉头。

「……这不只是个孩子，而且还是学生吗？你竟然说她是执行部董事辅佐代理人？」

「这是有必要的人事调整，愿各位理解。毕竟她可是前任执行长的继承人──目前唯一有能力生产《怪物维生素》中枢原料《基剂（Elixir）》的人才。」

「「「「「「！！」」」」」」

全场再度大受震撼。最先恢复镇定的，是才刚发言过的警备部长。

「外部顾问，这是真的吗？发言造假，可是要受社内审判的行为喔！？」

「以我的性命与本公司的所有资产和其他林林总总当作担保，这是事实。作为证据，我现在就将她以前任执行长留下的配方生产的《基剂（Elixir）》样品数据传送给各位。还请亲眼确认。」

楢崎装模作样地对旁边使个眼色，鬼灯音留便以手指在触控萤幕上滑动。随即，与会的董事们所使用的终端装置收到了档案，所有人望向身为专家的技术部长。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然后，在逆光的水中，抹香鲸男的奇妙容貌在镜头前浮现。技术部长操作着与他的庞大体型相符的超大型防水平板电脑，接着说道：

『……如果这份数据资料完全可信，刚才所提到的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真的吗！？那可是投入国家等级预算换来的技术人员与设备都无法研发出来的东西啊！？」

警备部长叫道，神态明显地表现出焦急、焦躁、惊讶、混乱。

「这个玩角色扮演的女高中生居然做得出来！？太荒唐了，这绝对不可能！！」

「我戴着这个面具，只是因为这是打工制服的一部分。并不是我个人的喜好。」

「……制服？打工？这么说来，外部顾问，这是你的喜好吗！？」

「我承认有三成是因为喜好，不过基本上不是。这是为了避免你们七大部门对她进行任何干涉，希望你们理解──原则上，她的身分绝不公开，直到她将来进本公司就任执行长为止，都由我以顾问的身分负责管理。在这段其间，执行部的实务将跟往常一样由最高董事会议来决定，并由剩余的职员执行。她则以学业为优先，并以工读生的身分制造基剂（Elixir）。」

「竟然要把攸关上亿、甚至上兆收益的事业，委任一个打工的女高中生！？」

「警备部长，你是不是太固执于女高中生的身分了？莫非你有那方面的性癖好吗？」

「绝对没那回事，不准损毁我的名誉！！以社会的常识而言，这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吧！！」

人高马大的壮汉·警备部长捶桌子怒吼道。相反地，其他董事的反应都很冷静。

「以法务部的立场而言，我赞成前任执行长的遗志。」

「你不该只因为同为女性就纵容这种事……！」

「跟性别无关。光凭她能制造基剂（Elixir）这一点而言，就有资格参与本公司的经营。既然技术部也无法研发出替代方案，我们别无选择。」

『……真是太完美了。』

抹香鲸神情恍惚地说道，语气陶醉。

『如果这数据资料完全为真，新型《基剂（Elixir）》的纯度比前任执行长生产的更高。目前的生产线是将原液稀释为百万倍，如果改用这种原液，我保证能够优化生产线，最多省去30％的生产成本。』

「你的意思是说，即使稀释得更淡，也能发挥跟从前同样的功效……是吗？」

『没错。而且原本在技术上不可能成功的复合型维生素、因为副作用过强而无法实现的昆虫型维生素、甚至是确立结合医学应用的新型治疗法，这些研发都有可能进展，应用性非常高。』

「如果是这样的话，财务部也赞成。为了防止有人利用下任执行长干涉社内政治，我也赞同隐藏她的身分。最重要的是，新型基剂（Elixir）带来的经济效果是不可忽视的。」

财务部长拨动算盘，发出唰唰声响。另一个人轻轻地拍手，接着发言。

「人事部也没有理由反对。我想马上为新型基剂（Elixir）申请专利，专利的名义该归她、还是归本公司所有呢？关于这件事，要请外部顾问另外找个时间开会协商。」

「虽说是新型，但配方本身是前任执行长的。你们可以当作前任执行长因为健康因素无法制造，所以一直将其搁置。因此专利权依旧归本公司所有……可以吧？」

「可以。」

能带来数兆利益的配方专利，其影响到的金额必定是难以想像。

面对庞大的利益，戴面具的女高中生仍然无动于衷，接着说道：

「我可没有闲工夫争取不是我自己设计的东西的所有权。我不需要。」

「如你们所见，她正值想法偏激的年纪。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会想选择比钱更重要的事物。」

「喔？」

人事部长显得很感兴趣，拨起金发问道：

「我这个问题只是基于好奇心……对你来说，比一年数兆圆的利益更重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自由。」

戴面具的女高中生毫不迟疑地立刻回答。

「我不想被执行长这种暂时的名称吞噬，过着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的生活──我是在向你们购买我能做自己的时间。我认为这是很划算的交易。」

「……多么耀眼啊。你的答案比我所想的还要理想化、还要好听。」

确认了对方的回答之后，人事部长苦笑着举手。

「人事部也赞成吧。监察部应该与外部顾问的意思一致，执行部则是停止运作中。剩余的五大部门──除了警备部之外，法务、技术、财务、人事都赞成。接着开始投票吧。」

「……！！」

警备部长的脸色非常难看，全身都在表现不满的情绪。其余的部长们纷纷准备进行表决。大圆桌上设置的萤幕完成计票，AI语音宣布表决结果。

『下任执行长兼执行部董事辅佐代理人之就任与雇用契约之表决，因多数赞成通过。

雇用条件与薪资等待遇，由执行部与人事部于日后协商决定。』

「荒唐……！！」

警备部长的呻吟于事无补，其他董事们严谨地拍手通过。

BT总公司经营层以新人才──神秘的面具JK的加入为起点，迎来了全新的体制。

＊

「刚才那个大叔瞪我瞪得很凶呢。我认为不太应该。」

「因为警备部原本打算在国外展开人兽士兵──也就是运用怪物维生素的军事产业。如今公司确定改革新体制，他的新事业就不见得能得到认可了。他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发飙吧。」

最高董事会议结束之后，在BT总公司大楼最顶层的执行部管理区。

柿叶萤取下沾了汗水的面具，喘了一口气。楢崎与秘书音留来到她的身旁。

「那新事业听起来不是很好耶。警备部长是野心勃勃的人吗？」

「虽然在我国几乎无法得到外国的情报，不过他会兴起这样的念头，也是能够理解的。全世界的主要国家之中有上百处都是纷争地区，而且传染病的爆发加深了国家与国家之间的经济落差，主张以暴力手段缩短差距的势力愈来愈多，因此，人兽士兵的诞生非常有利可图。」

人兽不易丧生。

厚实的体表外皮，防御力堪比防弹背心。生命力旺盛，即使是将断裂的四肢随便缝合也能接起。而且还能防止军队常见的传染病与疾病，功能强大的内脏更是能消化、吸收腐败的食物。

「虽然都还没签订正式的契约，不过已经有来自各国的单位来找他洽谈了。今后他应该免不了要承受失去耐性的顾客们施加的压力，所以他以后可能还是会引发一些争执吧。」

「大叔们背后的隐情真是麻烦。」

「我也这么认为。不过，你所选的路就是这样──人事部已经传来契约文件，之后别忘了确认。薪水很优渥喔，加上特别技能津贴，金额非常可观。」

「大概是多少？」

鬼灯音留稍微歪起头，回答萤的疑问。

「差不多是本公司血汗员工的一百倍。算是挺高的？」

「光是这样说，我无法判断……不知道是他们两个的薪水太低，还是我的薪水太高。」

确认过递到手上的电子文件之后，萤皱起她纤细的眉毛。

「薪水帮我捐一半给我的老家……捐给教养机构。另外，那件事的手续没问题吧？」

「改装与其他的相关处理都完成了，业者也都联系好了，该做的准备几乎都完成了。」

「谢谢。今后我该怎么称呼你呢……外部顾问？还是社长？」

「两者都可以喔。不过，请别叫我的名字，可以吗？」

「好，我明白了。」

「你难得这么听话。让我省事许多，我是很高兴啦。」

「我可没有愚昧、没神经到会去侮辱他人重要的事物。而且──」

停顿一下之后，萤接着说道：

「听说养育我长大的教养机构收到了钜额的捐款。来自匿名人士。」

「是喔？竟然有这么奇特的慈善人士存在。」

「别跟我装傻……是你用前任执行长的遗产捐的对吧？」

「别逼我开口说这种事。以上个世纪的价值观来说，这样才是潇洒。我觉得在SNS上到处宣传自己捐了钱、自以为这样就高人一等，实在是有些缺乏人情。」

前任执行长留下的家具──简朴得令人惊讶。除了一些工作上必要的用品、以及有神秘之力的稀有物品之外，全都是普通的量贩店买得到的一般产品。

楢崎擅自从餐具柜中取出茶杯，打开摆在架子上的洋酒瓶盖，一脸无趣地嗅了嗅酒精的香气。

「反正这些钱也没有其他的用途。她没有亲属，留给公司也只是任人贪污。与其这样，还不如用来给宴会收拾善后，不是吗？」

「以前任执行长的遗产为财源的基金设立手续，将在一个月内完成。」

秘书音留接着念出了运用这笔庞大遗产所推出的新事业内容──

「──假面舞会街内的未登记儿童的救济与教育，以资金赞助可确认财务透明的志工团体，还有对相关子公司《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的追加投资。好耶。」

「真是服了你了。果然不忘自己捞一把油水啊。」

「这是必要的资金，例如增购垃圾车、增聘清洁员所需的薪资等等。虽然人兽不会染上普通的疾病，却有可能将病菌带到外面，因此卫生条件的改善是不可或缺的。」

「也给我们加薪。我们要抗议了。」

「我加、我加、我加就是了，别踢我屁股。当然，也会改善那两只动物的待遇。虽然不会有悬殊的变化，但多少会改善？」

楢崎被秘书踢着屁股，一边将蒸馏酒倒入杯中，品尝一口。抬着头看着这个中年男人，萤冷冰冰地提醒一件她十分在意的事。

「接着不是要开车移动吗？──别喝酒。」

「我会用自动驾驶的，所以没关系。毕竟会场很近，就在旁边。」

楢崎竖起拇指，指向窗外的下方。

他指的地方──与BT总公司大楼同样位在富人专用的特区内特区。

京东泡沫区内的超高级综合烧烤餐厅大楼《肉之来世》的四楼，正在举行某场聚会。

＊

「那么，纪念新公司的成立，干杯～～～～♪」

「「「「「干杯～～～～！！」」」」」

在以富豪为主要客群的超高级餐厅内，用股东优待券包下的包厢，空间宽广得能够开一间店。

室内铺着红色的地毯，天花板悬着豪华绚烂的吊灯，彷佛玻璃制的烟火。墙壁与柱子表面的浮雕似乎是某些有历史的作品，但是平民不懂那些，只觉得看起来『很厉害』。黄金雕塑与嵌有宝石的装潢是真材实料，跟便宜KTV的廉价冒牌装潢是天壤之别。

穿着超高衩旗袍的女服务生们陆续将料理端上桌。服务生全都是精挑细选的性感美女，即使变身为人兽也看得出原本的美貌。不过，餐桌前的客人们也毫不逊色。

「哎呀～～想不到居然能找到新任社长并且重新开始营业，真是太了不起了☆」

「学费、学贷、贷款……本来还想说真的走投无路的话就只好去做『爸爸活』，真是得救了！」

「不只是为了找我们回来的贝弗伦兔与新任社长，还有过世的老板～！我们一定要努力地工作～加油～～～～！！」

JK兔女郎们说道，士气十分高昂。这三个女孩是之前在《拧抹布》事件中遭破坏的女孩酒吧《Pink Press》上班的员工──美洲黑貂兔、法国安哥拉兔、比利时野兔。

三人的美貌不亚于穿着旗袍的女服务生们，她们兴高采烈地干杯，而带头号令干杯的巨汉──穿着一身西装的袋鼠男，则是强忍着男儿泪。

「真的是，原来这世上还是有仁义……这个世界还不算太糟啊。」

「袋鼠哥，你怎么还在讲这件事？这都第六次了……」

「无论几次我都要讲！人家我啊，完全被小命的男子气概迷住了，你们懂吗！？」

「……不，我只是做了理所当然的事而已，你这样反而让我很困扰。」

围着同一张餐桌的其中一名坐轮椅的人说道。

──卖豆纪命。她没有服用怪物维生素，也还没动手吃餐桌上的美食。

「我的朋友给你们添了麻烦，所以我想要磕头赔罪，并且协助重新开店，拜托了你们协助。就只是这样而已，不如说给你们造成这么多麻烦，我应该要受你们责备才对。」

「我就是佩服你这一点啊。你明白自己的罪，也瞭解那份罪的沉重与可怕。」

命并不是无法理解自己该被责备道理的愚者，也没有不懂事到不知道这份罪的沉重。

「你有坚定的决心，坦然地来向我赔罪。你的心意打动了我……！你现在是我的推了，我要全力支持你！」

「谢谢。不过，我完全不懂做生意，需要你多担待。我会付给你应有的报酬的！」

命高举杯子，展现自己的决心。

「失火现场的整理工作，下周一、二就会完成。等到装潢与重建的工程完毕，我们就重新开始营业。一起来努力工作，让这家店变成超会赚钱的金鸡母吧！」

「「「耶～～！！」」」

JK兔女郎们兴致勃勃地跟着干杯。但其中一人的脸色突然阴沉了下来。

「可是，如果又发生之前那样的事，那就哭哭了……如果又有怪人来的话该怎么办？」

「袋鼠哥有男公关俱乐部的工作要忙，店里没有壮丁啊。这样的确是有点怕怕的呢。」

「放心，保镖我也找好了。就在那边。」

命有些粗俗地竖起拇指，指向某处。

「好好吃────────────────────！！这是什么，真的是肉吗！？真的吗！？」

「……好软，肥肉是甜的。如果这才是真正的肉，那我们平常吃的肉究竟是什么……？」

赖山月充满感动地猛吃着肉，激动得彷佛快要咬上餐桌了。霞见零士则是用筷子夹着一块五花肉发愣。

两人平时的饮食生活──是最低的水准。现在品尝的高级肉，品质与平常吃的特价品简直是天壤之别，让他们感觉就像是遭遇了外星人似的。

「这肉是真的很高级没错……你们两个，平常真的该再吃得好一点啦。」

「我们的薪水那么低，能省的部分也就只有餐费而已。这下子等于是开启了禁忌之门啊……！」

「怎么办！？怎么办啊零士，吃了这种肉以后，明天起就再也吃不下超廉价的特大包装畜生肉香肠了喔！？我们的便当都是靠那个在撑的耶……！」

「……别说了，现在只管吃就对了，月。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两人都快要哭出来了，是发自内心的大哭。吃着美食的筷子停不下来，这时零士忽然想到了某件事。

「对了，命，你不服用维生素吗？你不是有打算融入这条街吗？」

「是这样没错。不过，幻想维生素本来就不该日常服用吧。而且──」

即使是普通的怪物维生素，只要服用就几乎能解除身体所有的异常状况。

但是，那仅仅是黄粱一梦，药效退去之后，身体就会变回原本的状态，无法根治任何症状──

「要是太方便，最后反而会习惯那种状态。我不想忘记自己其实是这样的状态、是这样的人。而且以后我想参加的不是奥运，而是帕奥。」

「你是认真的吗……还有身为社长的工作要做，这样时间够用吗？」

「那还用问？别去犹豫做还是不做，去做就对了。」

对命而言，那已经是确定事项。她不花时间慢慢烦恼，只管前进。

「等店的经营上了轨道，就增加人手、减轻负担。到时候我就有时间锻炼身体了……等那对夫妻出院之后，我打算雇用他们，也会再寻找别的伙伴。」

「找只能在这条街上生活的人兽吗？」

「只有一点不对。不是人兽，而是人。他们只是外表不同，其实一样是普通的人类。」

那是命从外面的角度接触假面舞会街所学到的观点。

「虽然这只是我自己的想像，不过我想，也许这才是当初建立这条街的真正目的。让那些无法被外面的社会与管理体制容纳、被排挤在外的人们也有地方可以生存，最后的安全网。」

「最后一次机会吗……」

让怪物能够活得像人类的场所。

也是让人类回归怪物的场所──

「命，至少我们是打从心底感激你。毕竟你给我们钱了。」

「你真是坦率，这样很好。结果你把钱拿去做了什么？」

「修理了厕所跟浴室。本来家里的热水水龙头只会流出含有铁锈的水，现在我们终于有干净的热水澡可洗了。另外，马桶堵塞的困扰也完全解决了。」

「还装了免治马桶！那真的很棒，很舒服耶！」

「还有全自动的滚筒洗衣机。这样就能摆脱熬夜之后还要拧湿衣服的苦行，也不用再忍受衣服没完全晾干的不爽快感了。光是这样就值得我们感激了……！」

「剩下的钱就存起来。这样一来学费也有了着落，日子过起来安心多了～真的！」

两人的生活改善幅度是如此地微妙，只是满足了最基本的需求。

「……你们用钱的方式是很妥当没错啦，感觉就是从最底层爬到底层了吧。」

「少啰唆，有改善就好了。对我们而言，那样就够了。」

只要有希望（梦想）。

只要有能活得像人类的日常（梦想）。

「我们会追随人类（你）。看是要当看门狗还是杀手、清道夫，都随你差遣。」

「真是忠心耿耿呢。那么，就先连上二十天班看看吧，从下个星期开始！」

突然有另一个声音说道。零士被拍了一下肩膀，脸色骤变。

「……社长，你是从哪冒出来的？难得的好心情都被你糟蹋了。」

「怎么可以对最受敬爱的社长说这种话，是正值叛逆期吗？亏我还帮你们把公主大人护送过来了。」

无声无息地出现的楢崎说道，用酒精喷雾俐落地喷手消毒。然后他毫不迟疑地拿起筷子，当场夹起料理吃了起来。看着那副肆无忌惮的态度，零士憔悴地嘀咕道：

「光是看到你的脸，美食都变得难吃了。」

「你对社长说话的态度怎么愈来愈坏了？亏我还特地带来了好消息。」

楢崎说道，一边将高级肉陆续摆上烤炉。

「我会把你的家人还给你。音留会带它过来，现在应该快到了。」

「什么！？」

零士猛地转头望向包厢的门口。刚好在时候，穿旗袍的服务生带领两个人走进来包厢。其中一人是穿着制服的少女，另一人则是穿着商务套装的幼女。

「霞见同学……听说你可以把它带回家养了喔。」

「喔喔……小屁屁！小屁屁～～！！你平安无事吗！？」

用塑胶袋包好的笼子内，一只身上沾满木屑的仓鼠正在转轮内奔跑，发出喀喀声响。零士的眼里只有自己的家人，甚至连看都没看提着笼子的柿叶萤。

「使魔的连结还在。老实说，连结断了它就会死。」

「……关于这一点，我是很感激你，但是，我不希望你透过它来监视我的隐私。」

「我也不想看啊。要是偶然看到不该看的，我会负起责任好好地耻笑你一番的。不想被看到的话就用一块布盖住笼子吧。以后你得自己照料它，饲料也得自己出钱买喔？」

「微妙地小气。」

「就是这样才不受敬爱吧。同样都是性格不好的老板，命同学就很慷慨，这点很赞。」

「你们那样只是完全被钱收买了而已吧？真是建立在物质上的友情耶。」

「金额是诚意的表现。虽然钱不是一切，但是很重要。」

进行着有些脱线的对话，秘书音留与柿叶萤一边来到餐桌前就坐。

在用餐时，仓鼠笼子由餐厅代为保管──在先前的事件落幕之后，这是伙伴们第一次在放松心情的状态下聚会。

「柿叶……事情都处理完了吗？」

「勉强算是吧。花了不少时间，也让音留小姐跟社长帮了不少忙。」

处理随着前任执行长之死而来的相关问题，并不容易。

「说真的，她的价值可是跟你们完全不同喔。」

楢崎一脸别扭地说道，将酱料抹上烤得恰到好处的肉片。

「原始人狼跟雾之怪物（布罗肯）──两者都只有战斗能力受肯定。虽然在对抗怪异与幻想种方面是很有用，但以社会价值而言，还是远远比不上配药魔女。她的价值可是上兆的，是兆喔。」

「真的假的？」

「远比五千亿圆还多呢，兆吗……位数完全不同，已经是我无法想像的境界了。」

「不想像也无所谓，那些钱又不会是我的。总之，该处理的事都处理好了。」

今后的BT总公司以及司掌七大部门的部长们会如何行动？柿叶萤不得而知。

目前她能做的事不多，顶多只能戴着荒谬的面具，隐瞒身分，调制维生素，按照配方提供原料。这样的她，在公司内的地位只不过是一个奖杯。

为了将来……七大部门已经开始在暗中较劲、布局，准备拉拢、利用她。

「对了，听说命同学给了你们一个人三百万是吧？」

「……绝对不给你喔！？这笔钱跟公司无关，你可别说要没收之类的喔！？」

「月，这样一脸严肃地抵抗也是没用的。拿去。」

楢崎夹起烤好的肉，顺便递了一张纸过去。

「有所得，就要缴税。征收的时间是明年。记得把钱准备好。」

「……啊！！」「呃！？」

秘书音留的提醒让两只动物缩起了身子。缴税──对人类而言，那是理所当然的概念。

在以非法营业为主的特区内，实在没什么机会听到这个词，也难怪两人会忘了它的存在。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音留小姐！我们也要缴税吗！？我们在法律上是动物耶？」

「为了抗拒缴税不惜抛弃尊严，太小气了。来不及了，钱已经进了你们的帐户。」

「在现金被转化为电子资料的时候就会留下公家纪录。劝你们还是乖乖地缴税，再怎样都比留下有的没的把柄还要好得多。当初真该把现金寄放在我这，或者是收在橱柜里的。」

「钱要是放在社长那里，根本没指望拿回来吧……！」

「但是收在我们的家里，也有被偷的风险，很可怕啊。可恶，缴税……！真的要缴这么多吗！？这样一来就不够缴学费了嘛，该怎么办！？」

心情就像是从天堂一口气坠落至地狱。人狼与雾之怪物（布罗肯）的脸色转为铁青。

「我也同样为学费烦恼。幸好公司给的薪水还算付得起。」

「小萤你是奖助学生，学费、房租、生活费之类的应该都有补助吧？」

「那些我都取消了。因为我做了不正当的行为。不但违反学校的规定进出不良场所，还做了非法的打工，光是这样就没资格接受公家的援助了。」

「我倒觉得没穿帮就无所谓。现在的孩子有点太在意小事了。」

「是你们老一辈世代太不在意了，社长。总之，我只是认为不该像这样侥幸地过日子。」

萤选择不再当有不为人知秘密的奖助生，成了普通的学生。

为了偿还之前领取的援助与奖学金──

「……以后我可能有必要多少以这边的工作为优先。有些辛苦呢。」

「你的意思是要增加打工的时间吧？你那么聪明，一定应付得来的。」

「学业方面应该是应付得来，不过通勤实在太花时间，所以我决定搬家。从之前的租屋处来夏木原工作很麻烦，也要花不少交通费跟时间。」

命一副完全不担心的样子，萤则接着说道。零士边吃边听着她的回答，忽然想到──

「等等，你的意思是……该不会是要搬到这街上来住吧？」

「霞见同学，你难得这么敏锐呢。搬家的准备都完成了。我要搬去你们那一栋公寓，住你们隔壁的房间喔。」

「……什么！？」

零士惊讶得忍不住大叫，放下手中的美食，瞪向楢崎。

「社长，又是你在搞鬼吧……！那栋破烂公寓的治安跟环境都糟透了，让柿叶这种顶级美人来住，不是会引来一堆跟踪狂跟变态吗……！」

「别这样不着痕迹地称赞我，好像真心话似的，我会不好意思的。」

「这本来就是真心话，你就是个顶级美人，漂亮得要死，绝对会引来一堆变态，你该有自知之明。」

「……别说这种下流的话，这是性骚扰。」

「这是吗！？」

萤别过头去，她的话让毫无自觉的少年既错愕又震撼，不由得颤抖起来。

「让她住你们隔壁，也是为了让你们保护她。公司这边会加强包括灵性防御的保全措施，以后你们可要敦亲睦邻，互相帮忙啊。另外，房租也会跟着调涨，麻烦啰。」

「……这个大叔不只说话的方式令人烦躁，还说了很不得了的事喔！？」

「涨多少？你还打算涨多少？之前都已经以公共维护费、管理费、公积金之类有的没的名目扣除一大堆薪水了……！」

「全都是必要的费用。之前是我好心替你们分担了一些，既然你们要当普通人类，今后也得跟普通人一样地支付这些费用。过普通的生活就是要花不少钱。」

「还以为好不容易成为了有钱人……！」

「有钱的日子根本就只有一瞬间。只是一场梦。明明薪水没加多少，这下子没救了……！」

两个特殊永续人兽（特认）沮丧地垂下肩膀。尤其零士更是充满哀怨。

「……柿叶，说真的，那里真的不是人住的地方，别搬来比较好。」

「趁着这个机会，我先把话说清楚。」

既然要当邻居──萤先是小声地起头，接着以坚定的目光盯着零士，说道：

「只因为是女生就该被保护──我觉得这是先入为主的偏见。」

「啊？……真是天外飞来一笔，你在说什么？」

「你上次在电话中说过要保护我，记得吗？」

「……嗯。」

听到萤这么说，零士才想起自己好像说过这样的话。

他在脑海中摸索模糊的记忆，一边感到疑惑，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现在还要提起这件事。

「这跟搬家的事有什么关系？我完全不明白。」

「关系可大了，因为──我并不是想被保护，而是想保护。」

「……保护谁？」

「你。保护我的朋友。还有──」

柿叶萤环视周遭。一手夹着料理，望着这边的月与命。

聊得正开心的袋鼠男与JK兔女郎们。正在向穿旗袍的服务生加点高级酒的楢崎，以及以零点一秒为单位计算肉的熟度的秘书音留。

为了抱紧她在假面舞会街邂逅，并决定今后要继续共度下去的人们。

「我要保护这个我喜欢的人们所生活的、像是垃圾堆一样的街道──所以，我要搬来这里住。」

萤态度坚毅的话语，已没有反驳的余地。

「……至少让我帮忙搬家，那样总可以了吧？」

「行李的搬运，社长帮我找好的搬家业者了。到时候可以麻烦你来帮忙拆箱吗？」

「知道了……不过，跟隐私有关的物品，我可不会碰，虽然纸箱是可回收垃圾，但这街上几乎不会有回收车来。不如准备一台推车自己运去清运定点比较快。」

「真不愧是清洁人员，对这方面的事果然很熟。忙完之后我一定会履行约定，请你吃水果蛋塔的。」

「我要的是双蛋糕套餐，别忘了。」

如此交谈之后，两人有些无奈地相视而笑。

他们不约而同地举起拳头，彼此轻碰一下。

人兽特区，假面舞会街──夏木原。

超管理型社会下的官方贫民窟，被社会排挤之人的乐园。庆祝新居民加入的宴会──豪华且盛大。

每个人都笑容满面，共度了短暂的欢乐时光。

（插图013）

＊

「久等啦。走吧走吧。」

「好唷好唷。话说，新开的咖啡厅是在附近吗？」

「对对对！那里有超大、超丰盛的巨大圣代，听说超级好拍的！」

夏木原车站的门口，特区与外面世界的境界处。在这里会合的少女们热情地拥抱彼此。

少女们制服穿得并不整齐，走辣妹风格的打扮。虽然掩饰得很好，不过还是看得出来是都立赤根原高中的学生。她们已经服用怪物维生素变身为人兽，又戴上口罩遮住了脸庞。

「由美今天变的是羊吗？莫名地适合你呢。」

「唉嘿嘿，是吧？……对了，别叫我本名啊。在这里必须使用假名吧？」

「对喔对喔。好，那就叫我宏美，你就叫由佳吧。」

「这样不是只差一个字吗……话说这是什么动物？马？……驴子？」

「㺢㹢狓……真的超烂的。你看，大腿有条纹。」

少女稍微掀起短裙，露出布满短毛的丰腴大腿与其表面的斑马条纹。

这性感的举动引来男人们猥琐的目光，随后少女们手勾着手，亲昵得彷佛正在约会的情侣，一起前往说好要去的咖啡厅。

「这一带看起来跟外面没什么差异呢。我还以为会有人在路上开枪之类的。」

「那种事只会偶尔发生啦。毕竟这里是普通人也会来的地方。」

「传闻中的转学生，还有和他们同一挂的卖豆纪同学，跟那个模范生，是不是都在更深入的区域活动呢？说不定……都在那里做色色的事之类的！？」

「别问我啊，我哪会知道？别人性方面的事根本无所谓吧？」

「宏子你……不对，宏美，你就是这样才会老是被当成男生看待啦。明明这么性感。」

「是你对这种事热衷过头了。赐给你好色武士的称号。」

「才没有呢，我这样明明就很普通～～！！……呃，啊，对不起……！」

两人勾着彼此的手臂走着。这时候，由佳的肩膀稍微碰到了从身旁经过的路人。

「没关系，别放在心上。这位姑娘，有没有受伤？」

「──咿！！」

由佳反射性地道歉，说到一半却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撞到的那个在闲逛的人──身穿黑色的和服，脸上罩着黑色的面纱，即使是在这条街上，这样的装扮还是显得可疑。不过，真正让由佳害怕的理由，比这身过时的装扮与可疑的举动更加夸张。

格外澄澈悦耳的嗓音，甚至透露出高贵的气质。要不是对方打扮得这么可疑，随时都可能让女性坠入情网。然而问题在于……发出声音的喉头所在的脖子，竟然被一支红色的手臂紧紧地搂着。

「喔？这位姑娘，看来你是《看得见》的人呢。」

「咿……呜、啊、是。那个、那是、好可怕……什么……！？」

「哈哈哈，请别放在心上。我只是稍微搞砸了，背叛朋友之后被诅咒了。现在他总是伺机要折断我的脖子，真是令人困扰呢。」

「……莫名其妙，而且这肯定不是什么好笑的事吧！！」

彷佛被背着一般，挂在黑衣人的背后的东西──那是一只全身焦黑、皮肤剥落的蟾蜍。

跟棒球差不多大的白色混浊眼珠瞪得大大的，不停地转动。附有吸盘的手掌在黑衣人的喉头摸索，呲牙裂嘴地窥探着时机。那不是什么濒死的青蛙或蟾蜍，而是河童的亡灵──

「由佳，你怎么了？那里没人啊。」

「咦？你在说什么，明明就有人！？有一个像是背着丧尸的人！」

宏美一脸疑惑地摇了摇头，故作夸张地张望周遭。

「……真的没人喔？」

「咦？」

她看起来不像是在捉弄自己，而是真的什么都没看到。

「哈哈哈，那这样如何？」

黑衣人笑着捉弄少女，竖起食指与中指横举至脸旁，摆出拍照用的姿势。

「看，他就在那里啊！比了一个耶！！动作这么大还没看到！！」

「真的没有啊……要是有那么逗趣的人，不管怎么样我肯定会看到的吧。」

阻碍认知，就能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不被人发现自己的存在。看着扯着自己朋友的少女，背负着诅咒的男人以诙谐的动作鞠躬。

「小姑娘，我先告辞了。这条街乃是魔都，请千万别离开了大路……要是日后有缘在巷弄内相会，再邀请你参加愉快的游戏吧。」

「……我、我可不做色色的事喔！人家有喜欢的人了！」

「哎呀哎呀，那真是可惜，我被拒绝了。请放心，我对幼儿总是很慈祥的。」

黑衣人跨着轻快的脚步通过两名少女的身旁，悠哉地离去。

由佳错愕地望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手仍紧抓着宏美的手臂。宏美问道：

「……你干嘛一直自言自语？」

「有鬼！刚才真的闹鬼了！！一个背后背着丧尸的黑色大叔……还是大哥哥？我不知道，但是声音听起来很帅！有点是我的菜！」

「是喔～」

宏美浮现一脸麻烦的表情。

「就说看到幻觉就行了嘛……是不是维生素造成了什么奇怪的影响？」

「不是啦！相信我啦，讨厌～～！！」

两个少女七嘴八舌地嚷嚷着。逐渐远离吵闹的两人，黑衣人──七宝行者、果心居士，朝着在耳边低声诅咒着，抚摸着他受伤、受诅咒身体的怨念残渣露出微笑。

『可恨……果心……！！竟然骗我……恨啊、恨啊……！！』

「无妨无妨，尽管恨吧。身为诅咒师，怨恨是少不了的，反而让我感到怀念又舒畅啊。」

果心愉快地笑着说道，仰望街道。

在遥远的彼方，璀璨夜景的另一头，魔都的中枢──BT总公司大厦耸立着，威风庄严，彷佛盛开的铁花。

「好了，今后该怎么办呢？」

古老因果已了，诅咒仍无止尽。

深沉且浓厚地交缠──往街道的深渊扩散而去。

第三卷 后记

各位《怪物中毒》的读者大家好。我是作家三河ごーすと。在人类变化为野兽的街道，真正的怪物期望像人类的生活，而奋力求生的故事第三集，希望各位喜欢。零士、月、命、萤等人的故事在此告一个段落，如果能在各位心中留下一点印象，我想他们一定也会很得意的。

接下来是谢辞。

负责插画的美和野らぐ老师。感谢老师以许多美妙的插画，妆点了最后一集，光是看了就让人心动。多亏有美和野老师笔下描绘的人物，零士等人在故事中也能活跃得更加自由自在。真的非常感谢老师支持本作到最后。

漫画家久园亀代老师。《怪物中毒》的漫画版，每一回我都看得非常尽兴。老师笔下的《假面舞会街》居民──应该说所有的人兽们，个个都迷人逗趣，远比原作的描写更加地生动且真实，每次看到都会让我格外地兴高采烈。虽说原作小说先一步完结了，但我很乐意为了漫画版的创作继续提供协助，如果有任何需要还请尽管开口。今后也请老师多多指教。

责任编辑田端大人、M大人。感谢两位的引导，让这本写得随心所欲的作品能够走到完结。这部作品油门与煞车不易掌握，多亏有两位的协助，我才能直到最后都安心地油门全开过去。

在营业、宣传、印刷、流通和书店等各处为本作出版尽一份力的各位。一直以来都非常感谢大家的力量。非常感谢。

最后要感谢的，是阅读本书的各位读者。真的非常感谢各位见证零士等人的故事到最后。在上一集的后记，我曾经说过能否有续集将视销售成绩而定，由于本作在这一集完结，也许有些读者会为销售量不足而感到遗憾，不过销售量本来就只是一种不可控的现象，虽然难免感到遗憾，不过若各位能怀着正向的心情享受眼前的这一集，我会很开心的。我有自信这本第三集是充实的完结篇，直到最后都尽善尽美到令人满足，不会让人对完结有负面的感觉，我可以拍胸脯保证。至于实际上究竟如何，还请各位读者亲眼确认。

那么，小说《怪物中毒》系列包含后记就到此为止。如果还有推出新的作品，我一样会透过SNS等管道发布消息，还望各位随时关注。

以上，我是三河ごーすと。

第三卷 插图